硝烟中走出两人。一个拎刀的和服老人,刀鞘碧绿,鲜得令人心惊;一个拎皮包的西装老人,脸型瘦削,五官局促,郁郁不得志的人常是此相貌。
是世深顺造和西园寺春忘。
一小时前,彭十三以中统特务的身份审问过他俩。彭十三指向蹲在墙角的郝未真:“这人如果是你敌人,放过他。”世深顺造瞳孔收缩,点下头。
彭十三背王大水离去,世深顺造向窗内俞母鞠躬:“请回避。”
音量几不可闻,窗内俞母却听见了,撤离窗口。世深顺造俯身,眯眼看地上插的一对镰刀。两把镰刀呈现不同光泽,一把亮得富于颗粒感,一把只是白晃晃。
世深顺造问平地重锄:“你是一刀流这一代宗家?”一刀流是宗家制度,上一代宗家的儿子享有继承权,不论他武功如何,都是下一代首领。
平地重锄苦笑:“宗家往往武功差。”
世深顺造:“宗家亲自来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屋里的人不能活。”
郝未真插话:“屋里的人,我保了。”
世深顺造:“你对宗家,有几分胜算?”
郝未真:“同归于尽。”
世深顺造:“对我,你有几分胜算?”
郝未真泛起孩童羞涩的笑,摇摇头。世深顺造摆手,示意他走。郝未真再次摇头,世深顺造:“刚走的太极拳传人,曾卖给我一个人情,你是他朋友,我不伤你。”
郝未真:“他不是我朋友,我甚至不知他名字。”
世深顺造:“错,朋友不必有交情。相知的,就是朋友。”
郝未真:“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阻拦我该做的事。”
世深顺造拔出刀,刀体淡青,如黎明的天色。变换了几个持刀姿势,不为对付敌人,是从不同角度欣赏手中刀。
平地重锄:“拿这把刀的人该是天竹取正,你杀了他?”
世深顺造仰头,像与一位至亲的人交心:“噢,他叫天竹取正。宗家,‘千叶龙透’才是你该用的刀,历代宗家用的都是它。”
平地重锄颧骨上的薄皮抽动。
世深顺造:“你手上的镰刀,是锻造‘千叶龙透’的剩铁所造。宗家,不用正式武器,用剩铁,是否你也认为屋里的人不该杀?”
平地重锄泛出微小汗珠。
世深顺造鞠躬:“宗家,我不该问。”
平地重锄向郝未真示意,二人放弃对峙,双双起身,取走各自镰刀。
世深顺造劈出一刀。“嘡”的一声,镰刀尖绕过刀锷,切在柄上。郝未真曾切下十一人大拇指。
刀柄上溅起血色,是柄缠的红线,用途为吸汗、增加握力。想起世深顺造右手只有四指……肋骨里多了一样滚烫的东西,为何刀刺入身体,不是凉的?
郝未真捂左肋,单腿跪地。
世深顺造:“千叶虎彻是不祥之刀,常杀无辜之人。”
脑内闪过道绿光,郝未真后仰倒地,跪姿的脚来不及调整位置,脚踝折裂。他是晕厥,肋部并无血迹。
平地重锄:“你没用刀?”
世深顺造:“他伤于刀意。”
平地重锄:“意可伤人?”
世深顺造:“是的,我脱离一刀流,才懂此理。一刀流,阻碍真理。”
平地重锄怒吼:“放肆!”随即感到自己掉了样东西。
掉在地上的是根小指。
未觉疼痛。
世深顺造语调柔缓:“你的。”
平地重锄感到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间,灌入股凉水。低头,是淡青的刀色。
死亡,是比女人更好的感觉,平地重锄双膝跪地:“为何用刀?我想领教您的刀意。”
世深顺造:“不用刀,是杀不死人的。”
平地重锄叹声“有理”,脑袋失控,敲在膝盖上,就此死去。
世深顺造眼呈灰色,似乎瞳孔融解在眼白里,道声:“宗家。”
* * *
郝未真醒来时,右脚封进石膏,躺在床上。窗外是黑色松树,床侧坐两位老绅士。
他俩自称李大和王二,银灰色西装,近乎全白的头发梳得根根齐整,虽然一个高鼻深目一个脸型平扁,给人感觉却像是双胞胎。
李大:“中统是国家机关,从不惊扰百姓,我们只杀间谍。”
王二:“今天,在法租界明园跑狗场甲三十六号门前,我们死了四个孩子,失踪一个。多出了一位死者,据查是日本一刀流宗家。你也是多出来的人,来自雪花山,对么?”
雪花山是清朝历史上一个谜,乾隆年间,名叫“八卦门”的反清组织以镰刀技训练农民,势力一度北达辽宁南至安徽,嘉庆年间才被剿灭,但其老巢“雪花山”始终未被查到。有人说是安徽的九华山,有人说是四川的峨眉山。
郝未真淡笑:“雪花山,在哪?”
李大:“北平市怀柔县红障寺。”
郝未真强忍惊愕,王二补充:“乾隆、嘉庆找不到,因为想不到就在京城边上。人,总是舍近求远,心比眼盲。”
李大取出个牛皮口袋,放在床边:“你的镰刀。”
拿错了,是平地重锄的那柄。
我怎么配用这么好的东西?许多年来,我是一个令自己厌恶的人……
李大:“雪花山为何要保护俞上泉?”泛起笑容,眼角皱纹顺延到嘴角,如树的年轮。郝未真也笑了,感到李大的皱纹生在自己脸上,无比愉悦。
俞上泉的父亲是世家子弟,聪慧多才,十二岁留学日本,学过戏剧、美术、围棋、诗歌。二十五岁家族败落,他自日本归来,家族只能为他在北平政府谋得一个小小闲职。
他混不了官场,郁郁寡欢,三十一岁时,在宣武门集市遇到个拔牙先生。拔牙先生是雪花山长老,在祖师生日,下山择徒。
俞父入了雪花山,但他体弱,又年过三十,未能习武,传承雪花山天文、历数、地理、兵法。其时雪花山会众凋零,仅剩二十余位老人,得此聪慧之材,将其封为“十七天”,有意要他做下一代门主。
乾隆年间是雪花山鼎盛时期,势力达十七省,各省头目共称为十七天。现在俞父一人承担“十七天”名号,是老人们期望他兴旺本门的寓意。不料俞父三十四岁病逝,俞母带孩子回了上海,住在娘家一栋旧房里,明园跑狗场甲三十六号。
俞家与雪花山的渊源,令郝未真赶来上海相救。
雪花山仅剩一些待死的老人,早脱离时代,日本棋界要在上海刺杀俞上泉,在淞沪战争时期,是个过于边缘的消息,他们怎么知道?
郝未真:“消息来自日本,是俞上泉的师父顿木乡拙发的急电。报纸上说,俞上泉去日本前,顿木跟俞母经过了一年谈判。其实,不是跟俞母,是跟雪花山谈判。”
李大:“明白。他毕竟是‘十七天’的儿子。”
王二:“你怎么入的雪花山?”
郝未真太阳穴作痛,与俞上泉不同,他没有显赫家世,甚至没有母亲,他是被一头猪带大的。
* * *
他是北平郊区怀柔县的农家孩子,生而不知其母,他的父亲肮脏颓废,整日躺在家里。家中还有个生命,一年产六个猪崽的老母猪,它支撑着这个家。
他两岁开始,就不睡在父亲身边,睡在猪圈里。儿童本能要寻求强者保护,与父亲瘦如枯柴的臂腿相比,老猪的身躯更为可靠。
此生最初记忆,是爬到猪圈,挨着老猪躺下。老猪似乎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之后瞳孔扩散,像是认可了他……
六岁,老猪被送到屠宰场,惨叫声达十里。他麻木看着,父亲的手第一次握上他的手。屠宰场熬猪皮汤,他和父亲都分了一碗。之后,他的头上就生出很多脓包,被村里人称为“小癞子”。
九岁,从村里老妇口中,知道自己是父亲和姑姑乱伦所生。姑姑失踪多年,有说嫁到东北,有说被土匪抢进山里……即便认猪为母,他也食了母肉,他是天地间最不洁的东西。
头上癞子有四季变化,春夏化脓,秋冬结疤。十一岁时,他在村头遇到一个过路的拔牙先生。先生用拔牙的止痛水涂在他头顶,治好了癞子,带他上了雪花山。
很多年后,他问做了他师父的拔牙先生:“治牙的药,为什么能治好皮肤病?”
“治不好,是你的缘分到了。医者,缘也。缘分到了,往你头上撒把土,也能治好你的病。孩子,你受的苦够了。”
离开师父,回到自己小屋,把头埋在被子里,号啕大哭——那时,他三十岁。
* * *
郝未真腮部痉挛,强力控制不说出自己的过去。李大戴上眼镜:“我们已查明你是乱伦之子,民间说法,乱伦之子的肉煮熟了,是臭的。请说出俞上泉下落,否则,我们会验证这个说法。”
面对威胁,他毕竟是一个武者,自小受到的艰苦训练起了作用。郝未真扬起镰刀,是雪花山镰刀技的第一式“老鸡刨食”。王二退到李大的身后,细声说:“你感觉一下,石膏里面到底有没有你的右脚?”
李大拍掌,进来位青年军官,捧个砂锅,摆上床头柜,敬军礼出去。王二:“你可以验证一下,你的肉是不是臭的。”
砂锅里是我的右脚?
石膏里没有感觉。砂锅飘出肉香,炖了多久?
郝未真掀开砂锅,看到翅膀——里面是一只完整的鸽子。
王二:“喝一口吧,补补营养。”郝未真脸上挂着泪,将嘴凑在砂锅边沿,深吸了一口。
李大:“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郝未真泣不成声:“我被打晕,后面的事,完全不知道。”
李大:“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话?”
郝未真:“我可以剁下一只手。”
王二:“不用,指头就够了,只是我不喊停,你就不要停,可以做到么?”
郝未真爽快叫声“行”,左手按墙,一脸媚笑:“您说是从大拇指开始砍,还是从小拇指开始砍?”
李大和王二对视一眼,李大皱着眉,似乎这个问题难倒了他。
“嗯,从大到小吧。”
郝未真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举起镰刀。
李大和王二的手都伸入衣中,握住手枪。虽然知道郝未真已神志不清,仍要防止任何突变。
此刻门开,送汤的军官进来:“上海支部第三组组长王大水来报到,说查明了俞上泉下落。”
李大:“叫他进来。”
郝未真:“我什么时候开始?”
王二:“等着!”
郝未真镰刀举在空中,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左手。王大水似腰部扭伤,一个戴草帽的便衣将他扶进。
王二:“派去俞家的杀手,怎么就你活着?”
王大水不说话,便衣摘帽:“鄙人彭十三。”
李大、王二迅速贴上,手枪抵在他胸口、后心。彭十三:“我曾混进南京特务训练班,上过二位开的格斗课,二位的武功比你们讲的要高出许多。”
李大:“惭愧。要知道有你这样的学生,我会讲得深一点。”
彭十三:“中统从来不骚扰道观,因为中统的高手多为还俗的道士,所以留情面。你俩来自哪个道观?”
李大:“过去的事情,不想谈了。”
彭十三:“不谈也好,我对你们的过去不感兴趣,只对你们的官位感兴趣,官位越高,越值得我杀。”
王二笑了:“值得。”
李大也发出低微笑声。突然,彭十三泥鳅般滑出,李大和王二撞在一起,枪顶上对方,两人互推一把。
李大听到自己第三节腰椎骨折声。王二瘫在地上,嘴角泛出黑血。两人情急之下,互推时用上全力,击伤彼此。
彭十三以掌在王二胸口长长捋下,像一个孝顺的晚辈给气喘的老人顺气。王二死去,李大叹道:“太极拳的借力打力,原来是这样的。”彭十三也在他的胸口捋一把,李大觉得这口气顺得很舒服,满意而亡。
彭十三让王大水留下传话:“自这两人开始,要杀尽中统高官。”王大水答应得豪迈:“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定传到!”被一脚踢晕。
彭十三抄郝未真胳膊,要旋身背他,惹郝未真怒斥:“别碍事!我在等命令。”
彭十三:“听朋友的话!”
“朋友?”郝未真陷入迷惘,被彭十三背出门。
* * *
囚禁郝未真的楼房,是虹口区乍浦路景林里二十四号,上海第一批“吃角子老虎机”赌具便是在这里发明的,改装自美国第一水果公司的自动售货机。
此楼在战时被征用,成了中统一个半公开机关,白日办公者约二十人,夜晚达五十人。彭十三背郝未真走出,走廊遇人,并没受盘查,楼内所行的均为机密,不问他人之事,是特务守则。
在楼门,彭十三出示证件,趴在他背上的郝未真看到,证件上的署名和照片都是王大水。楼门的守卫核对照片,递还证件。出楼门后,郝未真问:“怎么会认不准照片?”
彭十三:“我污染了他的心念。”
恢复理智后,郝未真无法摆脱砍手指的执念,像被蚊子咬出包,禁不住要挠。彭十三分析李大、王二的武功修为,如自己般,已可污染他人心念。
到条僻静小巷,彭十三卸下郝未真:“你我分开后,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年,你还是会砍掉自己手指。与其这样,不如你现在砍。”
郝未真“啪”的一声,将手拍在地上,举起镰刀。彭十三大喊:“砍!”
镰刀劈下。
彭十三大喊:“停!”
刀刃顿住,与大拇指仅隔一线。郝未真抬头,直愣的眼神逐渐灵活,终于笑出声,化解邪念。
彭十三露出笑容,煞气极重的人却是张娃娃脸。郝未真说他要追寻俞上泉一家,完成雪花山使命。
彭十三:“你刚逃过一个命令……”
郝未真:“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听命于人,是人间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