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箱中幽灵(1 / 1)

潮汐图 林棹 8749 字 5个月前

从一个正正好的角度望去,好景花园变成一汪金 液:水银、白银、血的熔浆。花园主人返回澳门,落日 拖着长袍返回山谷,南湾之夏扑着湿漉漉大翼尾随而 至。南湾之夏是宴乐之夏。无尽的宴会,无圈的宾客。 苦力队伍在港口和花园之间流动。风帆、白银和死的锁 链流动,将世界扎成裹蒸粽。货滑行如油。法国酒、荷 兰牛、象牙筹码、男女奴隶、海图舆图、活鸟死鸟画中 鸟、劄单、命名权、异域佳丽、异能人士……货流进花 园大门,花园主人稳坐藏书室,签字,签字,签字。老 赖、生意人、皇家园丁、蓝水水兵、世界流浪汉、天涯 亡命人、强盗、探险家、人贩子、“万能智人”,还有 你,押上重金或贱命漂洋过海,聚在夏夜白兰花香深 处,等待一台镀金板车吱吱轻叫、徐徐登场。

世界熄灭。独一的光束指向红厅,指向板车的终 点、常识的尽头。红厅是有机的、万有或万变的一滴: 一颗卵;是持续发育的观念的雨林。每个初涉红厅之人 必然惊叹于观念之多、之激进、之保守、之平庸、之疯 癫无耻不可理喻,惊叹于观念不卑不亢、有来有往的局 面。初次远航的愣头青和饱经风雨的老舵手在这儿自由 搏击。远去和逼近的世纪精神在这儿交换激素和体液。 旧时代的暮色以最大柔情拥吻海水味的、模模糊的明日 朝阳。有人坚信天使存在,有人坚信天使是高卢病引发 的幻视,还有人坚信天使是长有强壮尺骨羽的胎生动 物。有人自命“天使猎人”出发又出发,深入史前密林 或西北航道,在夜人I山洞里北极花蕾下寻找天使脐带, 又于恰当时机,向点缀红厅的富豪推销某种可疑干货 (贴有“天使脐带切片”标签)。

时间在你胸口搏动。车板上一口玻璃巨缸,吞尽 仅有的声与光,突然以朦胧的柔情袒露内中乾坤。宾 客一时窒息,继而忘我地咏叹,女人以丝帕和象牙扇 掩口,男人举起长柄眼镜、千里镜、放大镜。你撑圆 了眼、目不转睛——巨缸中央鼓成球状、四爪撑地的, 就是好景花园最新奇迹——赤身裸体、举世无双的雌

Polypedates giganteus,乍看像头滚泥猪,盯着看下 去,从表皮溢出的类人成分就要腐蚀你的智识、撼动你 的信仰。这头骇人野兽,失足凡间的海奎特:忘川的聒 噪,巴力的使者,是在拉弥亚、鸡蛇怪和方舟化石渐露 颓势之后及时顶上的新星。

你们尤为关心的是——既然观测记录显示雌巨蛙排

1 Homo nocturnus,是林奈在1758年提出的学名,用以指称某种灵长 目生物(一说黑猩猩)。该名称现已作废。

2埃及女神,司繁殖,助分娩,蛙形。

卵正常,只缺一个雄伟配偶将沉默的子实点石成金、续 写造物奇观,那么好了,雄伟配偶今何在?你们从珠江 讲到大庾岭,讲到更深的北方那些禁止异邦人涉足的山 川大河,你们讲到勒芒的艾曼纽——尽管姓名和地名都 可能是伪造的,此公事迹却是如假包换,勒芒的艾曼纽 啊,你们说,是个狠角色,只身深入西北内陆,对对, 他的做法自然是“不讨皇帝自欢“,但"律令诱人逾越 律令”嘛,艾曼纽不过追随了亚当的脚步,况且那些 禁令本站不住脚!冲破蛮横禁令的勒芒亚当费尽周折, 终于置身高山森林原始迷雾("何等的胆量、智慧和气 魄!” 一位女士惊呼)。细脚竹楼悬挂林间,怪猴沿枝 条嗖嗖狂奔,头顶巨角的山民直勾勾盯着他看。一待就 是两年。两年过去,艾曼纽身穿蓝染布衣,骑一头满载 标本、种子、手工艺品和熏肉的小毛驴出山,汀汀咆 口匡,平安抵达澳门,把犯险所得送上考察船,“啧啧,” 你们交口称赞,“一部萨迦!”

你们完全可以对巨蛙生境大发狂想。H基于某 些……考量,杜撰了一部“巨蛙发现记“,靠谱信息少 之又少,却因耸人听闻、荒诞不经大受欢迎。晚宴白热 化。明娜•阿尔梅达•冈萨加身着燕尾服、马靴登场, 扬起袋鼠皮鞭指挥巨蛙表演直立行走、背诵圣经、巧 吞活兔等项目,你们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自然神论 者和经验主义者登时干架,前者满面热泪,逼近缸体要 一亲巨蛙芳泽,被饲养员劝阻后只好绕缸穷转,力求 三百六十度亲证奇迹;后者则举证说,剧团棕熊也能轻 松直立行走、握手、敲军鼓、跳火圈、拍皮球,果阿总 督府的灰鹦鹉掌握“毋庸置疑的”三百词汇量,每个乡 村马戏团都配备一只算术鸡,恒河猴在孟买街头为主人 行窃,眼镜蛇随笛声起舞,亚洲象自幼擅画……如此种 种与上帝或撒旦毫无干系,不过是训练得当的必然结果。

午夜已过。你们一小帮子顽固的宴会动物已经吞下 肉冻、干酪、红酒、咖啡,还有腌酸瓜和牛舌没上呢。 你们总要混到最后一刻。明娜•阿尔梅达•冈萨加回归 雌性位面,像被夜色变大的捕鸟蛛,心不在焉撩拨一座 竖琴。时间离场。你知道故事即将赶到。

H,夜的主人,抬眼望向竖琴对面那幅画——那幅 惊世骇俗怪画,你刚踏进红厅就注意到了。身为红厅常 客你可以对天发誓,今晚之前那画绝不存在。“嘿,”夜 的主人不知对谁说,“看见那只小东西了吗? ”

如果他指的是画面中心那团肉瘤——你视线落上 去,一阵恶心升起——被粉色襁褓包裹,小脑袋半露: 不像是人脑袋,倒像是翻车蛇的。“我从一个巴斯人手 里搞的。”

你忍不住对肉瘤多看几眼,就像你总忍不住对自己 的臭袜子多嗅几下,而巨蛙趴在缸底盯着你,嘴角上翘 就像正在……微笑?见鬼了你对自己说,“我花了好些 时间调查,”主人对你说,仆人送来新酒,“我的私人搜 查队至今还在珠江下游寻找种群的更多线索,没有任何 发现,但我的人会继续,他们是可靠的本地人,身手灵 得像猴子。那么,我是如何找到这一只的呢? ”主人离 开沙发走向餐柜,一杯热腾腾姜茶在那儿候着。

——某年乔治三世大寿,某公爵(我可不会透露他 的真名实姓)委托公司会计(某位姓柯林斯的,但绝不 是你我都认识的那几位柯林斯)采集一名扎脚女人做寿 礼。柯林斯先生果然在这儿,澳门,觅得合适样本。事 实上,由于求功心切,柯林斯先生自作主张将寿礼数量 翻倍。他采集了两个扎脚女人:一对李生姊妹,年方 十五。柯林斯先生结清尾款(前后付过三笔钱。第一笔 给中介,第二、三笔给姊妹的亲爹),安排寿礼搭顺风 船(一艘由智勇之士统领的三桅大商船,我只能这么 说)去朴茨茅斯。我们的智勇之士在航海日志里记过关 于李生姊妹的一笔,也是世间仅存的一笔:“低头,伸 颈,碎步走,活像一对剪羽灰雁。”

没人知道她俩在船上经历了什么。一百六十七天之 后她俩滑入岩石般的浓雾中心。她俩一痛一拐钻进马车 厢,厢门关拢,手,起鞭落,马车拐上湿得发亮的石砌大 街。她俩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对面而坐,就像一个 人和一面镜子对面而坐。马车驶入浓雾大宅。四十三个 日夜在浓雾中融化。马车又来了。还是同一个车夫同一 架车。车夫穿戴斗篷,但她俩认出了他的嗓音。厢门打 开,厢门关拢,手起鞭落。马蹄声嗒啦嗒啦滚着,马车 奔向码头,雾的裙笼被撕得破破烂烂。

她俩登上又一艘三桅大商船,船被货和男人压得 死死的,船首像(一头前蹄腾起的独角兽)的独角刺破 了浓雾的膜,西北风吹鼓了帆——她俩就那样被退了回 去。无人查收的包裹原路退回。兔年兔月她俩回到澳 n,落在割狗环一户渔民家中。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俩 的肚皮同时隆起:一个包着胚胎,一个包着棉胎——棉 胎要为胚胎分担污名。

龙年马月姊妹中的一个分娩了,另一个为她接生。 事情顺利、秘密地完成,没人知道谁是产妇谁是产婆。 诞下之物过于骇人,立刻盖过生父母谜团成为劄狗环一 带风头无两的谈资。盛传,怪胎(当地人是这么叫的) 外包一层透明胶质,略似鱼,有大眼、长尾。同时带出 巨量泡沫,将产妇、产婆、产床(一张草席)完全吞 没。渔民不敢回家,暂住邻家喝开蒸、骂祖宗。半个月 后胶质破开,怪胎咕嘟一声滑入事先备好的大鱼盆。再 过半月那东西长出一截后腿,跃出鱼盆在小茅寮里乱 跳,甩得满屋腥湿。

“且慢,"你不知所措地笑了,“这明显不合常 理-

爱德华,你的新同事,坐你旁边,已经喝得迷迷瞪 瞪、酬牙咧嘴:“见鬼吧常理!此地是澳门!你到底听 不听?”

夜的主人眨眨眼。夜的女士拨弦。夜轻柔摇荡,摇 得软熟,至深的香气都散出来。风横穿红厅,从法式大 窗门和露台跑掉。巨蛙微笑——姊妹俩都声称对怪胎的 降生负责,管它叫"我们的小蝌蚪”。她俩的深情未能 博得同情,反令污名倍增。双份的污名和蝌蚪的鳏叶在 制狗环多风的堤岸飘摇,蝌蚪后腿日渐强健——

个葡萄牙画师请求为这三口之家画像,无偿 的。她们被请进天井花园。满墙葡萄牙花砖正在回忆天 使与海怪的蔚蓝之战。一画就是一年。成品就在诸位眼 前,啜,这对镜像妇人,和她们平等占有的襁褓蝌蚪。 画师玩了镜子把戏,老一套啦。我仍要提请各位注意 这种,只能在东方找见的清淡风格以及,微妙的渎神气 氛。令人印象深刻。画师没有署名,也可能他的大名一 直嵌在画中静默如谜。马年羊月,姊妹俩丢下大头蝌蚪 和油味尚存的怪画双双失踪。不久人们意识到:画师也 再未现身。

渔民悲愤交加。他缺乏生意头脑,笃信自己已遭 背叛和抢劫、痛失所有。他抓起柴刀就砍,将画一劈为 二。再撕几条破网,且绑且夹,把怪胎固定在两板之 间。最后往里塞两件马鲸鱼干,寓意“福寿双全”。这 艘散发泥腥气、核桃油香、咸鱼臭味的旱舟,于某日清 晨停泊圣母雪地殿大阶前,继而被神甫拖去背阴处拆解。

几近风干的大头怪胎落入水池。三日过去,池水 被吸得一滴不剩。神甫添水。三日后池又干涸,再添 水……如此七次,怪胎终于回气。破网化作炉灰。咸鱼 干喂猫。夹板重新拼合为油画,保养妥善,收入圣器室。

怪胎——很快便发育成巨蛙——在山中过着秘密生 活,一朝竟不翼而飞,神甫则在狗年调离澳门。故事理 应隐没,要不是我偶然重遇那位故人,那个巴斯人:他 在果阿购得怪画,故事也是随画附赠。

货物、钱银、故事,寰球辗转如潮流。信风是它们 永动的免费骡子——信风是绝无仅有的恩赐,诸位。到 我亲眼得见这头野兽,距离它从东望洋山逃跑已过去不 知多久。三年?,五年?它是被我的拖眼捕获的。我有没 有提过,我惯于在船尾置一张网,以采集珠江水生物样 本?我们发现它时,它正在一网的水草、泥浆里挣扎, 妄图逃跑。它必定非常勇敢、异常好奇,虽然看着不过 是头野兽。大自然在它浑身上下刻满记号:皮外伤,炎 症,寄生虫。看样子,逃下山后,它选择了北面的水泽 沙田而非南面的汪洋大海。城墙对它来说不成问题,溯 江而上却极其冒险:万一收网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 人——你们知道本地人什么都敢吃——上帝!我不敢想。

每当富可敌国的夜的讲古佬讲到此处,听众——今 晚是你——便再也无法向掂.向墙上挂画投去最后、也 最深的一瞥,深得可以把涂料剜出坑来。你开始怀疑 挂画、巨蛙(它瞪着你一如你瞪着这个荒唐长夜)和整 座红厅并非源自现实,而是源自花园主人被鸦片和乡愁 过度腐蚀的脑海。你开始怀疑你和他们、它们一样,只 是主人即兴虚构、日出即化的角色。你被这个念头吓破 胆,扔下早就喝空的杯子不辞而别,从男仆手中抢过 礼帽手杖——特意多看他儿眼,好弄清他是人还是人 物——帽子扣上头顶,手杖夹进腋窝,酒精使血肉膨 胀,双脚载你在花园大道翻滚,风擦过池塘和收拢的睡 莲吻过来,哪片灌丛深处,一颗熟落的菠萝蜜正滋滋腐 烂、释出温热蜜意,而白兰花飘香的时辰早已飘远,你 匆匆赶‘路,大铁门边上站着一个混血守卫,肩扛鸟枪, 夜安先生他说,说话声像夜鹰,像猫头鹰,你笑起来, 你快活而惶恐,你一惊一乍,风擦过大大敞开的、星 闪的南湾吻过来,你感觉自己是在光溜溜的宇宙檐口滚 动,此刻宇宙像个混血池塘,亮着一弯弧光,你身子一 松即可倒进去,你果真这么做了,你身子一松,倒进 去,但你并未倒进宇宙或池塘,而是倒进了你的柚木四 柱床,广州制造,公司统配,你的moq。立在床边瞪着 你,幸会啊你说,你叫错了他的名字,这不过是又一个 夜晚,是挥发在世界尽头、毫无结果的另一个夜晚,这 些夜晚组成你,这些夜晚燃烧就像你们,就像柴,等到 吊锅里的肉汤终于滚沸,死神就过来,徒手取吊锅,坐 下,凝望火光,一勺勺喝汤。

另一些日子,夜晚在河边睡过整个白天,一到日落 就抖松锦绣的羽毛、迈开脚爪。它每走一步不是水声、 沙声、弹簧声或别的什么响动,而是陶瓷和玻璃的叮 咚轻响。它就是一步一步、叮咚轻响地穿过多彩的树丛 走进红厅去,不是从大宅正门,而是从被巨大圆柱撑起 的露台。它璀璨长尾擦过的枝叶、花朵全都无缘无故发 起香来。它擦过的人开始软烂、发酵。它走到红厅就伏 下,一向如此。它翎羽沸腾似岩浆,淌遍整座厅堂,人 像中了魔,竞相扎进去。

我就在那里,在它翻滚的羽绒里,隔着玻璃缸壁 观看每一个人。那些人穿过大海、炮火和银币雨来,在 我头顶停住,向我袒露咽喉、胸腹和傲慢的好奇心,而 我将要害和真情藏在底里。“何其壮观的野兽! ”他们 看着我说,然后转向远方,谈起一片正在散开的湿雾和 湿雾背后的阿萨姆,那里的雨季闪着绿色革质光泽,充 满令人亢奋的甘香,本地茶和外来种正在监控下如火如 荼地交配。他们谈论一种名为“印度”的颜色,两千年 的颜色,他们把孟买一条大街鼓捣成这颜色,他们把这 颜色卖给大海、卖给世界。我问冯喜,“印度”是什么 色水?冯喜,色水的行家,指向太阳快落尽时的东方天 宇、如金钩高挂的新月周围,指向大海之心。他们手握 最新一期《广州纪事报》',使一点儿腕力把那墨味纸凌 空抖开。他们谈论新近倒行2的刘芝,坐在一屋滞销打 簧货中间,一大勺一大勺生吞烟土直到断气。打簧货, 他们笑着摇头,自鸣钟、八音盒、弹簧表、机械表亭, 眼下不是打簧货的好日子了他们说。刘芝歪着脖子,脸 黑得像煤屎。一屋人破门而入时踏正整点,堆积如山 的打簧货齐声打鸣——黄金雀仔伸伸缩缩,白银淑女 沿轨道兜圈,红宝石骑士冲出翡翠大门,班琅彩凉亭 顾影打转……钟声和着音乐,为死者协奏精确无比升 天进行曲。

很快马哈塔先生就扛着魔箱来了,要向女士们先生

1 Canton Register, 1827年11月在广州创办,1839年迁澳门,更名 《澳门杂录》;1843年迁香港,更名《香港纪录报》。约1863年停刊。

2 [尊方言](商行、公司等)倒闭。

们展示巨蛙、冰川剖面图和蒸汽轮船萨瓦纳号I穿越大 西洋的航行。马哈塔先生,做玻璃影画镜生意发家的巴 斯商人,曾在两个月前登门,请求H授权制作巨蛙主 题恐怖剧。”——烟幕,镜幕,滑轨,多灯投影,四重 奏乐队,格罗乃公司‘惊惧'系列环境香薰、,声、光、 气味,史无前例的感官盛宴!计划请雪莱夫人担纲编 剧。”见H脸色愈发难看,巴斯人立刻转歌:“但我倒 认为,您的巨兽值得更文静隽永的形式。敝司拳头产 品——科教灯片系列期待巨蛙加盟。和巨蛙同行的会是 五十六帧博物学巨著《动物学原理》、《英格兰王与后》 套组、《天文与星座》套组,以及我们长盛不衰一直再 版的《幽默集萃》。巨蛙将和这些人类之光携手,传遍 旧大陆,占领新世界。”

马哈塔先生放下他金光灿灿的魔箱——最新型号, 长得像风炉也像风炉一样发烫。男仆合上落地窗,花 木香、凉风和夜间的动静隔离在外。戴白手套的小子跑 到墙边装好架子,让一幅白布平平静垂下。常驻红厅的 高谈阔论被一种新鲜气体挤压,挤压成软绵绵贴地的一 层,男男女女一下子有所期待。他们绷紧了,在特制的

1 SS Savannah,史上第一艘穿越大西洋的蒸汽帆船(混合动力,侧轮 式)。1818年建成下水。1819年5月24日至6月20日穿越大西洋。

黑暗里,他们返老还童,叽叽咕咕憋笑。马哈塔先生打 开箱肚,搁一盏灯进去。热气穿过魔箱翘得笔直的、中 空的大尾巴逃窜。马哈塔先生俯身掀起护镜片,于是, 顺着魔箱嘟得长长的口器,前所未见的奇景泄漏——

一艘长长的怪船行过水面,船身中央,一座巨轮旋 转。一个戴小圆礼帽、留短髭、穿大衣的男人,脑门上 写着“雨衣”。一些罐头。罐头倒了下来。一个火车头。 本杰明•汤普森摸着他的咖啡壶。弧光灯。几行被花边 圈养的箴言(“我们扬帆远航/……是为了享受那超越 语言的/纯粹的发现之美。——布莱兹•帕斯卡”),也 像墓志铭。煤气。一盏接一盏亮起的街灯。一群羊。澳 门的灵魂,它的过客的灵魂。星星。港口。一条乡野小 道,无始无终。一朵巨大的、布满斑点的花,一个智人 皮笑肉不笑地把脸塞进花心,以示“这花大得可以吃掉 我的头”。

在吃脸花和热气球之间是我,智人眼球捕获的我. 一片被光穿刺的彩色斑斓,扁平的,抽象的。我听见笑 声、掌声,灯气中,弥漫着洋洋自得的友善。迭亚高滚烫 的手拍抚我后背。“我”在强光中直立。涂红唇。吞下 一只猫。用小茶杯喝茶。甚至获赠穿燕尾服的伴侣。光焰 升腾,矿物的彩色血浆奔涌,人笑着,惊叹冷却作轻叹。

我被梦着,我也梦着,一如我被看着,我也看着。 有个声音说:“看呐,一整部自然史正沿着这母蛙的脊 椎环流。”我抬头寻找,只望见一片毛茸茸的猿猴的脸。 人看我,我看人,我睁大双眼就像死不瞑目。我要看 见、记住,我要活得长久,我要双目圆睁,哪怕沦为囚 徒(我已经是了)、标本、摄青鬼,我也要从牢笼、博 物馆、旷野永恒地看。为了懂得更多,我坚持拱进花厅 和小人孩待在一起。韦布里牧师做了一阵义务老师,不 仅教植物学,还讲圣经故事和一点拉丁文。一个住烧灰 炉村的汉字先生来教我们读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握笔,因为我比智人少一根手指而笔杆子显然不是为我 这种生物设计的。在握笔的事情上,茉莉•钟斯给予的 帮助堪称“无边无际”。

我逛进鸟舍,苦劝那些傻鸟“有空多学”而它们只 会平淡、无神地直视我。我偷看写鸟高手王芬写鸟,躲 得远远的。我参加了一场鸟葬礼,死者是一头公鹦19。 鸟舍里尚有三头鹦^健在,因此气氛不至于过分沉重。 二个安南鸟信、写鸟高手王芬、老郑、迭亚高和我出席 「葬礼。王芬像背弓箭那样背着画具,希望葬礼尽快完 事。安南人至为悲恸因为他们当月薪水将被扣罚大半。 鹦总身侧躺在木扁盒中央,身下铺垫黑色小绒’,额顶巨瘤

1 [粤方言]法兰绒。 连巨嘴看着像某种硬质果肉。若是在海皮,这巨嘴就要 被锯下,制成二升鹦鹤杯。“鹦周鸟死于高温,”安南人甲 宣布,安南人乙在死者短腿上绑一张标签牌,安南人丙 为死者画十字,“得啦,快脆,”老郑说,抓过扁盒就往 天徒之家走,写鸟高手王芬紧跟其后。我为逝者无知无 识的一生深感惋惜。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是个礼拜日。一大早他们就替 我裹上白纱丽、系上白花缎带,推我进玻璃缸,把我搞 到小礼拜堂前草坪上。小礼拜堂紧挨公司坟场。我被安 置在树荫底(匆匆打望了坟场里静静竖立的墓碑)。有 人在我周圈堆满白花好似堆溪钱。后来来了一支乐队。 到处闹哄哄的,每个人都着盛装、喜笑颜开。从小礼拜 堂传出时断时续拉弦声。迭亚高给我泼水,给我周圈的 白花泼水。混血仆役跑来跑去。围墙外面好多本地人挤 着看啊。接近十点半,一个仆役开始给围观人群派发小 糖果,人人都快活,说着“恭喜”、“恭喜”。小人孩把 糖藏进舌底,从腿间挤出头,等着看新娘子。韦布里牧 师兴冲冲地来了。乐队奏响悠长、完整的旋律,至少在 我听来是这样。迭亚高给我喂了五个鱼肉饼。“结婚真 让人高兴啊,”他说。后来又重复了好几遍。他一整天 都是笑眯眯的。正午时分新郎哥新娘子来了。新郎哥是 加律治医生。新娘子我不认识,从头到脚一身白好似披 麻戴孝。番鬼小人孩到处跑,抛洒花瓣像小鬼散溪钱。 到处白得晦气,没有一个人不快活。新人紧挨死人。死 神坐在坟场凉气里望过来,像个午休的泥水佬。所以我 说番鬼是很怪的。

我参加了一场生日宴。我被打扮成一只兔子,一头 巨兔,趴在一堆复活节巨卵当中。番鬼小人孩对我又抓 又抱,冲我的耳鼓尖叫,把头塞进我嘴里咬我的捌。明 娜和夫人们打扮成春神模样在近处喝茶。番鬼小人孩清 淡、明亮、香似粉扑。他们轻飘飘的,不含一点沉重成 分。当他们用巨卵(涂了颜料的圆石)砸我、用手指戳 我眼珠的时候,竟不会挨半句骂——骄横跋扈的好景女 王陡然谦逊、慈善起来,捏着彩绘小杯杯摹仿白皮肤太 太的娇嗔:“暧,你们要当心——庄尼,别跑太快—— 珍妮,别让那丑八怪弄脏你可爱的小裙子——"

我遭遇了一场精神危机。我为“我是什么,从哪 来,到哪去”困惑不已。我为我的卵困惑不已一它们 又是什么,又是从哪来、到哪去?难道就是为了穿过 小孔离开我、再穿过大口返回我?我趴在秘密产房深 处(河的某段僻静处、有一大片大沙叶树荫垂盖的地 方……我不想说得太细!),盯着又一批卵,突然一阵 绝望:我就是再也吞不下去了。我的胸膛被谁咬出一个 洞,酸的风穿来穿去——是真正的穿鹿风。

平生第一次,我任由我的卵晾在人间堆积如山,拧 头爬开。明娜倒是极为激动:“这不是坏事!这说明蛙 竟然拥有精神!”她在花厅组织调研,调研蛙的精神从 何而来、寄居在哪儿。茉莉•钟斯想要安慰我,抓紧时 间给我讲了两个版本的《痛腿魔鬼》。

“我们讲故事,因为,"茉莉•钟斯捏着我的爪子 说,“在这人世间,除了故事,我们一无所有。我们 把故事留给亲爱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遗产。”茉 莉•钟斯边讲边画,使我清清楚楚看见魔鬼的模样儿: 八字须、•羊腿、双拐。魔鬼真胖啊!魔鬼让我心头一 热,尤其当他拎着窝囊废学生哥低空巡航、将屋顶接连 揭开——那无异于揭锅盖,使珍储百味袒露在千万双饥 渴的眼前。精神危机持续了整个秋天,魔鬼拎着学生哥 在梦的星空夜夜低飞。

半年后茉莉•钟斯死于痢疾。钟斯太太在花园大 门外堵截明娜,索要十个佛头。茉莉•钟斯的墓碑小小 的,缅桅子花瓣离开多岔的道路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