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北风故事(1 / 1)

潮汐图 林棹 10618 字 5个月前

北风吹来冬天和帆船。凉凉的白银雨一落,番鬼就 在海皮破土出芽、抽枝散叶。好景花园埋头休眠,仆工 拾起守墓人的活。没有宾客。没有宴会。落叶树在大片 热带植物当间星点变黄。

冯喜反潮流地南下,快步疾行,老远就挥起一顶怪 模样草帽。一个m”o提两只皮箱跟着。我从蛤蟆堆一 跃而起,一身泥水地拥抱他。他仍住西翼那间可以望见 植物园的客房。夜色压得领角鹃呜咕发响的时候,我爬 墙、敲窗,等他笑眯眯开窗、扶我人屋。他会替我润洗 身子,让我舒舒服服趴在一张大号湿巾上。长夜凉爽。 我要么看他画图,要么听他讲古。冯喜是讲古佬中的讲 古佬,生吞寰球故事,腹中有故事海摇晃。

那时灯火熄了。冯喜侧躺在床,水波眼眨啊眨,表 面一层光仍未叫风吹破。有一种人——冯喜开讲——终 年向大船上过日辰。五年。十年廿年。后来,人家问他

“来自何方”他再答不出。因为一切地方都上了他身。 他就是海上水手、讲古大王。——你估一估?水手答人 家。人家开始估:里斯本。西西里。伦敦。阿姆斯特 丹。错。错。错。加迪斯。锡兰。孟买。槟城。长崎。 错。哎全错。人家估遍每一处地方,最后两手一摊坐 低,请水手饮杯秫酒你知道吗,故事是水的一种,故 事降落似雨,流转似江河,储起似深深井。故事力大无 比似瀑布,霎时又轻身,似雾水花连蜘蛛网都压不断。 故事走啊,走啊,一朝脱离大地,就变成大海。

故事有长短、分长幼,向地上行过十万八千年。一 切故事终要脱离大地、落入大海去。那时刻,风将故事 一丝丝牵起,热故事向上面,冻故事向下面,就算望 上去茫茫无边,仍然有其秩序。终年向大海上过日辰的 人,你见他寂寞吗?似乎寂寞,不过,若然真的寂寞, 你又如何解释一班又一班人,世世代代地,不间断地, 仍要向大海去?——实情他是知道,一切故事终要脱离 大地、落出去变做大海的。所以他不顾一切舂入大海, 与故事汇合;他是要活作一个故事,要做万千故事一份 了、永恒流传。

就这样,冯喜把故事褶进我的梦里。他所施展的,-

1 "朗姆酒”的粤方言音译。 是一种名为“睡前故事”的技艺。据说,自古以来,凡 有人和灯火之地,就有此种技艺流传。人早早知觉到, 故事具有迫害、抚慰、阻吓、激发、谋杀、复活诸种 功能。有人是天生讲古佬。有人不得不讲,迫于爱、恨 或恐惧。后来我不再偷偷摸摸爬墙,因为明娜像旋风一 样刮来,吩咐仆人把玻璃缸搬进冯喜客房,又大发奇 想,在缸内布置了塘泥、石块、朽木、水藻和五株小芦 竹——简言之,布置出一缸迷你湿地。她高高兴兴地吩 咐冯喜画下面貌一新的缸子(和趴在缸底的我),高高 兴兴地差人把画稿送去广州,又像旋风一样刮走了。

一月过半,又有冯喜的五箱行李送达。那之后,他 神色发生根本改变。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想出去兜兜 吗?我问:去何处兜兜?冯喜说:去将澳门大街小巷、 风景名胜兜它一兜。我说:我不便外出乱走哩。冯喜笑 说:哎!我完全考虑过,我俩做一并夜游神,夜出昼 伏,避人耳目。我大叫:哎呀,那正是跛脚魔鬼和学生 哥呀!

我俩一生一共四次夜游。迭亚高锁不住我俩。他的 黑眼睛一过子时就阖上。塘泥浸没芦竹根,肥沃的梦浸 没他的睫毛。鸣虫在草深处合唱,他在梦深处打鼾。我 俩背着夜风翻过十六柱围墙,他梦见马来群岛的翠绿山 冈。我俩憋着笑撞入夜的街巷,是魔鬼和学生哥投落人 间的影子。

冯喜,我的导游,闭上眼也能在白蚁蛀道般的街巷 畅行无阻。但他最熟的还要数花王堂区。他可以沿顺、 逆、回、十字、栅栏五种路径背诵三巴堂前壁浮雕。他 初到澳门时候年纪尚轻。那年一等一寰球大事是法兰西 皇帝流放圣海伦纳岛。若干年后他在海皮遇见个醉鬼, 石湾口音,自称刚从圣海伦纳岛还乡,为废帝钩过老 鼠、做过花王,不知是真是假。

是晚秋季节。乞儿仔兴致勃勃游历了妈阁庙、嘉思 栏修院、三巴堂等诸多名胜,终于在茨林围饿昏。“当 其时,乞儿仔突然行运,”冯喜说,乞儿仔被一双手扯 起,扶靠上霉迹斑斑墙脚,施以薄粥。那双手,在茨林 围塘氨色水大环境之中,显得尤其阴白。

“是谁人的手? ”

一个耶稣会士的手。不知何故,那人没有跟随船队 返回长崎或转战果阿。后来,耶稣会士成了乞儿仔的洋 画启蒙老师。

沉默寡言的老师以狭小陋室收容他飘零的肉身,以 无垠色彩启导他光敏的灵魂。乞儿仔突然开展一种惊人 生活,一种尚未定型生活,他深知质变已经降临:乞儿 仔就此变化学徒仔。

“我能明白。”我说。

小屋之中,悬挂于西南方位的《圣方济升天》尤 其令学徒仔人迷:客死异乡的番鬼,血色尽失的手,被 攥紧的木十字,枯稿眼球上迟迟不愿熄灭的最后一抹生 机;背景是大海水——简简单单的大海水,令天国或天 空退却的大海水;五艘收了帆的多桅船随意泊着;一束 光不是从上方,而是从远方进入。

学徒仔盯着画面问了又问:"这番鬼当真死在上川 岛?台山对出的上川岛? ”学徒仔大大地惊讶,继而深 深地困惑:画中人竟死得这样近。生得那样远,死却这 样近。是什么诱人远生近死?是神明?是大海水?有时 他恍惚,相信神明即是大海,大海即是神明。

有一天,学徒仔跟随老师深入三巴堂的幽暗脏腑, 毫无预兆地,被一幅《圣弥额尔大王杀鬼》锤扁。那圣 弥额尔大王足有七尺五高,背生大鹏金翅,右手捉火浆 大剑,左手举金光万丈圣体匣,面目若观音,气势如修 罗。打听才知,画师已于两百年前升天。从此学徒仔常 去画下久坐,于圣弥额尔怒火金焰中求索画师精魂。

我们跑过黑蛭巷。混血小楼紧拥着,用伤疤、病 变、雕花边饰诉说。我们钻入城的私处,做贼,别样不 偷,净偷风色。我们翻阅后院、天井、骑楼、矮挡墙。 趟拢拉起。漆成绿色的活页窗折出引人遐想角度。一个 妇人坐在月下剪雪茄,突然痛哭起来。通花窗。明瓦 窗。彩玻璃窗。窗面上诗句。医师出诊,拎个大皮箱。 猫和嶂螂一样多。若有一只猫无缘无故炸毛就是我们 刚巧经过。一摊新鲜呕吐物顺着墙壁淌。老榕的根网 住城。城在榕根里流动,就像鱼群拖着渔网前行…… 突然一阵腥风袭面。你看,冯喜抬手一指巷道尽头, 南湾呀。

南湾躺在那里,一侧斑驳,一侧银白。斑驳是沿岸 商馆,银白是海面月光。

冯喜说:我已画过南湾一千遍。他当空指去:那 是大清国三角龙旗。东望洋山高高耸起,山下嘉思栏修 院牢牢擒住湾口。我俩跳上石矶,风把近海处醉鬼笑声 吹过来。船都阖上翼。我看见一条触版从海上来,契家 姐、阿金划桨,带个无手蝌蚪仔去鸦洲打翡翠。

“你知道吗,”冯喜说,“詹士之所以浪迹天涯,是 为逃离他老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老、富可敌国。手 挽手游历罗马之后,詹士逃避伊丽莎白就似逃避毒蛇。 又因她富可敌国,他一旦离心,就须寰球地逃避。他边 逃边画,尽享寰球美食美酒、美景美色。总而言之,.他 的逃亡之旅十分豪华,因他老婆富可敌国。他所经地 方,他老婆也一一经历。他两公婆前脚追后脚,玩一个 漫漫长寰球捉儿人’游戏。一度那是无尽蜜月:他在前 方开路,持续留下足迹、谜面和账单,他的背影引领她 打开世界。她总在即将逮住他的一刻再次失去他。世上 还打更浪漫的事吗?有一天他逃进海皮——王法规定, 番妇不得踏上海皮半步——对他来说,海皮是世间最安 定港湾;对她来说,一切结束了。

我俩跳下石矶往回跑,去亚婆井前地看新铺的花街 破。整个街区密挤、飘香,像噗一声破开大石榴。我俩 无言爬升,离开街面,深入西望洋山路。夜的乳汁濡湿 冯喜衫裤,又喂我以迷离的甜蜜。他在半山处一堵泥墙 前停下——墙有泥味、枯稻梗味、蛇灰味,还有稀薄的 陈年尿酸。墙上开个门洞,门楣浮雕正在讲述一个没头 没尾、狮子吃人故事。南湾换上一种遥远孤清面貌,被 门洞摄住、框起,带携那泥墙跳龙门,从平凡废墟升迁 做无双奇境。我俩背靠门洞坐下。他说再向上爬,便是 海崖圣母堂和炮台堡。又讲了葡萄牙鬼与荷兰鬼的海上 大战、圣母如何像天后一样显灵张开斗篷平静风暴等诸 事,才终于绕回到学徒仔身上。

——有一阵,学徒仔对医院街着迷,常去医人庙门 口看黑衫教士、发病番鬼。等到他发现一里地外还有座

1 [粤方言J捉迷藏。 发疯寺,就立刻将医人庙抛弃了。那时他后生、无心。 他跑去疯堂斜巷尽头,远远看着发疯寺通花铁门。那铁 门总是锁起的。他远远等着,等麻风病人放风,然后贪 婪地临摹那些被风病摧毁的肉身。“那时刻,我必定是 恢复了乞儿本性,”冯喜说,“似乞儿,似食尸体的禽 兽,扑在一种废墟上搜刮。我本性恶啊!. ”

他时常回望那个立在铁门之外的冷血学徒仔,那学 徒仔也望他。他俩就那样对望,隔着漫长岁月。其实算 不上多漫长,不过填充物令人发指地多、杂、乱,就显 得漫长。他觉得学徒仔眼神发狠发恶,有时又觉它们空 洞。他认为自己辜负了他,常感悔恨,总想忏悔。忏悔 是老师教他的另一门手艺。澳门街头、山头,几多十字 林立?十字又分门别支,寰球十字斗斗打打,哪个可供 忏悔?他想要忏悔的事太多。他冷血时候,连眼神都 是刀。他走去板樟堂。板樟堂前地人情烟火至盛。他 看人家踢猪、打仔、算命、将骰子掷入酒碗,一陇一 陇洋尼姑穿街过巷。街口画肆里有大量山水挂轴,描 绘静局,描绘落叶要归的根,但是,他向妈阁山山头 一站,啊呀!内外十字门一眼望穿,海的路,船的梦, 哪里有尽头!

老师首先教画神明。有一天,学徒仔笔下的天使现 出渔民神色,也像被海风吹袭的渔民一样皱缩、开裂, 老师就不再画神明,转而画起风俗、风景。老师离群 索居,却要画商贩挑担、信众烧香、洋人骑马,学徒 仔不能信服。他想求证:风俗、风景在脑海中禁闭太 久,岂是不会腐败的?岂是会像神明一样,越禁闭, 越焕发光彩的?

因此抓了老师所画妈阁,一口气跑到妈阁庙前。那 地方终年热闹,香火香雾氤意山脚不散,浪拍石矶,流 离浪荡罟仔和流离浪荡人众一样多。有个番鬼突然问 他:“你画的这个? ”他摇头,将画藏去身后。番鬼 说:“倒好。那不叫画,那是死肉。”

番鬼跷脚坐在一张画师椅里。那个词,“死肉”, 正在发挥效用,令他愤怒、好奇。涨红脸问:“我可以 看看你的吗? ”他的英文是黄埔港教的。又把老师教的 零星拉丁词混在英文里使。“过来看啊,小子番鬼 说。番鬼的微笑像鞭子抽他的脸。他的愤怒和好奇一样 大、越发越大。终究还是凑过去,看。

站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

回到茨林围,照样准备晚饭。吃纳豆、咸菜、清 粥。纳豆包在扎成捆的禾秆草里,似蛙卵。咸菜在墙角 瓦罐里。老师吃得少,吃得快,吃得静。

第二天还是跑去妈阁,番鬼无影。向剃头佬打听, 剃头佬反问:"剃头吗?采耳吗? ”只好坐下采耳。后 来知道番鬼叫“詹士”,住风顺堂区。

南湾沿岸常有番鬼骑马行路。各个骑一匹亮晶晶大 马,三三两两,慢慢悠悠。马尾粗粗麻麻,扫在脸上 有股味道。番鬼鞋底是木质,很硬、一个月后,学徒 仔最后一次去茨林围,向老师行跪拜大礼。老师始终 静英英,静似某时刻天空,那种天空永不会在澳门出 现,大概不属于人间。老师从不在画上署名,只一遍 遍地落Ad Majorem GZoriam 这个细节,冯喜 永恒想起。

冯喜搬进詹士位于黑蛭巷的寓所。刚开始也干仆 役活,但他认为自己真正身份是学徒。詹士那样的番鬼 通常雇有一二十个仆役,分管账本、衣橱、治安、厨房 和马。多数时候詹士带着冯喜一■写生、找生意、社 交;另一些时候不带,那说明詹士是要去找点儿乐子 了。找乐子时候,詹士带一个名叫安东尼的混血儿。冯 喜常在夜里听见隔壁女主人(一个壮实的番妇)抽打一 个名叫保禄的黑奴。黑奴保禄哭嚎声之强韧,可以一直 传远去撞在风顺堂钟上。而撞钟之前,哭嚎声伸缩、蠕 行,勾勒巷道模样:极窄的,回环的,令人安乐,令人 厌倦——冯喜枕着邻人嚎哭声,想象阴间巷道也是极窄 的、回环的,有长长短短衫裤晾着,有猪的鸡的鬼魂拱 着,阳间烧下来的钱、人、船、马在焦黑天顶如大雨落 着。有人孤身浮沉无垠大海,有人人挤人挤破头。他和 两个本地人共用一间仆役房,两人一个叫阿清一个叫阿 胜,如今都找不见了。在澳门,如果你是黄皮肤,你可 以向任何方向消失。如果你是其他肤色,则不可向北。 我问:“若然是蛙哩?"冯喜说:“若然是蛙,麻烦你 即刻化入水去——那是最大本领,一朝化人水去,就可 以随水去一切地方。”天空开始发蓝,我们不得不离开 门洞往回赶,回到好景花园倒头就睡,醒转之后大吃特 吃。白天变得苍白,因我们期待子夜。

等到鼾声再次涨满池塘我们立刻出发。我们游历了 (第一夜提及的)茨林围、妈阁庙,仍然回到门洞,背 靠泥墙坐下,蓝色天光从木格窗隙溜进来,阿清窸窸窣 窣起身,因为伺候詹士盥洗是阿清的活,阿胜仍躺着, 冯喜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的月牙头顶。外面各种跑楼梯. 跑地板、开门关门的动静一通乱响。整个下午冯喜都在 画室干活。詹士走进去,有时穿常服,有时穿晨衣,视 乎他即将要去哪、干什么,他也不是没试过穿晨衣骑 马一•从家门口一直骑到跑马场,和已经骑得微微冒汗 的男男女女会合——有一阵子,作为澳门为数不多的女 骑手,阿尔梅达•冈萨加在马背上大出风头。反正阿尔 梅达•冈萨加不管在哪都是大出风头的,还想把风头出 到珠江去。她使整个澳门围着她转。她的前任们留在原 地像废纸团,努力展平自己、活下去(其中有几位因为 死于非命,不^;寻不沦为“前任”)。

半年之后,冯喜能画炭笔画、油画和极好的水彩。 他的画被他们拿去广州,还有少量寄在商馆区画肆卖。 那时他的画是论斤叫价。詹士替他在木匠围另租一个套 间,认为他“应当学习像一个绅士那样过活”,又领他 去裁缝处置办唐装洋装,搜罗让他变得体面起来的各样 配件……那是一笔结实开支,完全由伊丽莎白掏钱。说 到这里冯喜陷入沉默。他被某种大锚拖住,在他沉默 的时候我只能小心翼翼望向启明星(升在了中天),既 不能望得很明显,又不能显得没在望,我整个表现出 一种温和的、无所事事的姿态,矿石味的西北风刮擦 着我,一并将他的既有形象刮去一一他也像一只蛙啊, 正当着我的面变形,他是新的,陌生的——他是新的, 更是真的。

穿着新衣见了许多人——冯喜重新说起来一■出 入各种场合,那些地方总有苏格兰人;有葡萄牙人;有 花旗人,花旗人简单、快活;有印度人;有各式各样 的夫人,她们恪尽职守。夫人中的佼佼者无疑是阿尔 梅达•冈萨加。阿尔梅达•冈萨加绝非通货。她是战 利品,是皇冠,仅供澳门之王持有.新一天的光驱赶 我们。我们往回走、倒头睡。毫无疑问,我们一步一 步地被夜间故事驯化成夜行生物。冯喜两手着地、跑在 前头,我两手着地是为了追上他、听清他。白天不值得 过。我们八爪着地,射向慢慢降临的子夜。第三夜,我 们游历了木匠围和三巴堂——如果没有出现在冯喜的故 事里,这些地方就毫无意义。我们取道三巴堂东南侧的 捷径返回门洞。

"后来,”冯喜说,“年轻有为的新晋画师从澳门 去广州,差点忘记其实是‘回乡精致裁剪的新衣 在他身上慢慢变旧、变贴,看上去就是他与生俱来的 皮。画师挨船栏站着,一个哥仔凑上去说:"阿官,白 榄爱吗?有咸有辣。”卖榄哥仔大概九岁十岁,不会超 过十二岁。画师在黄埔下船,不自觉默念:黄埔。乞儿 立刻包抄上去,扯他衫袖衫尾,“好心喇少爷仔,”他们 说,“好心畀个钱。”他们中的一个令画师突然想起一个 老友:泥脑仔。那种事很常见,有时想起旧时老友,有 时想起旧时自己,人是拥有镜中岁月的动物。

画师摸一角碎银出来,很快地塞进那幸运儿手心。 他的仁慈(或自怜)引发小型打斗,一班人马撕撕咬咬 向栈房背街去了。余下的继续连扯带求:"好心喇少爷 仔,畀个钱。”画师看着听着样样亲切,登时惘然。他 换驳艇。驳艇西行时候,他才真真正正、完完全全成为 一个少爷,是围着驳艇旋转叫卖的壹家船助他完成最后 一步变形。他轻轻一跃,降落海皮渡头石基。他是一个 少爷了。剃头佬、小贩、乞儿涌上来。他们见他不做任 何帮衬,就打听他的来处。那一天真是荒谬至极,冯喜 说,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认得的每一个人都不认得他。 那些踢他、赶他、给他恩惠、和他在街巷里肩并肩或一 前一■后亡命的人,不认得他。他在客房站定,仔仔细细 抹脸。他要好好抹净脸,因为它从前是污糟遨遢、淤青 淤紫的。他要天天抹净脸,使它永远是一张新脸、光鲜 的脸。

他很快租下靖逮街23号。那时千年利।和关家兄弟 关系恶化,詹士据来的头几单生意都是从关家兄弟手上 撬得。不到一年,他走在四条大街上无人不识,人人叫 他“喜呱”、“喜官仔”。有一天,詹士带个少年仔到画 肆去。那时冯喜已收足五个学徒、画肆扩张一倍。少年 仔水手样,光溜溜细颈上扎条领带,右臂夹紧个板夹。

“让他瞧一瞧,”詹士说,“让他吓破胆。”

少年仔打开板夹,取出一沓水彩。尽是些瓜果、花 草、鸟虫,还有黑色男女。冯喜一页页看过去。詹士 边敲台面边喊:“瞧见了吗?这小子是个天才! 一块真

1 "钱纳利”的粤方言音译。乔治•钱纳利(George Chinnery, 1774— 1852), 1802年赴印度,1825年迁居澳门,1852年病逝于澳门寓所。 尤擅风景、风俗画。

金!”詹士兴奋得要命,手舞足蹈,走来走去,“他刚 从日出号下来,那船的锚上还挂着加勒比海的水草,已 经有三个傻瓜跳进江底、大凿龙骨里的船蛆了。小子, 告诉他你叫什么。”

“塞巴斯蒂安•费歇尔。”少年仔说,咧开嘴笑。 上门牙牙缝那样宽敞,一条三桅大船可以轻松穿过。

"告诉他你画的是什么。”

“我画的是博物水彩画,猪尾巴。”塞巴斯蒂 安•费歇尔说。

接下去一年冯喜不再接新单子——他得先“学会” 塞巴斯蒂安的技术,再把塞巴斯蒂安的技术传授给学 徒。他没日没夜地临摹板夹里的东西。板夹主人呢?剃 了个好头,换上绅士的好衫裤,像一个小巧的圣诞树挂 饰那样吊着詹士裤头到处晃,不到一个礼拜名号就变成 “前途无量的塞宝”,海皮十三夷馆无人不识。

冯喜对那一年的圣诞夜记忆深刻,因为,不仅有花 旗国来的乐队,还有前途无量的塞宝,豁着门牙,歪坐 席上,多枝大吊灯璀璨的虹光轻抚他乱糟糟的亚麻色鬃 发。有什么好抱怨的?据詹士透露,他和H早有一个 惊天宏图,塞巴斯蒂安带来了曙光。

H评价冯喜在植物、矿物(包括贝类)的表现上很 有一手,但处理动物像刽子手——“一画即死"、"把南 美土人画成木头雕像”。趁新年游宴机会,他们在花地 广收花木,冯喜坐在画肆二楼花丛间日画夜画,直到把 金桔叶画出皮革的反光、把茶花瓣画出丝绒的柔光、把 蝴蝶兰唇瓣画出英石的闪光。詹士建议用处理花瓣的手 法处理带翅膀的虫、用处理矿物的手法处理带壳的虫, 冯喜照做了,终于画出如绸缎的膜翅、如宝石的鞘翅、 如流沙的鳞翅。他听说他们竭尽全力也留不住塞宝。四 月初一个下午,塞宝涨着一张红脸晃进画肆,脸红是因 为竟日酗酒——他脚步浮浮,踢翻了从楼梯口到画架旁 的一溜盆栽,导致街坊四邻以为他是醉酒闹事的水手。 冯喜花了长得离谱的时间替他解围、劝人群散开。那一 天到了最末,塞宝赖在一把圈椅里,周围是刚刚打扫 出来的空地,“冯,”他说,“我十六岁,没什么留得住 我,我是操你妈的一颗流星,纽约圣海伦纳帝力鸽子岛 帕劳广州我一射而过,我乐意照亮你,一点点光芒是我 乐意白送你的,你把它变成银子好吗?凑合着活吧猪尾 巴,我明天就要走了,去找头白熊画画,冯,冯,忘恩 负义的小蠡贼,不对我道个谢吗? ”

那就是最后一幕了。第二天塞宝搭驳艇去黄埔,从 黄埔去马尼拉。又过了两个礼拜,H差人送了一萝筐拖 泥带水的植物过来,要求冯喜“画出活力”。之后的一 年冯喜供应了五六百张一一那只占H惊天宏图的一小 部分——合格的图样送到工坊制版,雕版累积到一定数 目就装船发去澳门。后来冯喜知道同时替H干活的还 有五六人——王芬专画鸟。另有专画龟鳖的,专画鱼虾 的,等等“冯喜打听:“这是要做什么?" H说:“修一 部大书,岭南万物无所不包。”冯喜小声讲:"这事皇帝 才做得

很奇怪的是,尽管塞巴斯蒂安是扇在冯喜脸上的火 辣巴掌,脸却一直心系巴掌。冯喜不时会问:“有无塞 巴斯蒂安的最新消息?”有一次他得到的回答是“在檀 香山”,另一次是“在温哥华岛”,然后是“不知道”、 “三圣徒港”和“再回首湾"。旁人看来,冯喜对塞巴斯 蒂安的关心完全是学徒对师父的关心。“实情不是。”冯 喜说,"我对塞巴斯蒂安的关心,在一八二一年五月之 前,是一种嫉恨。”他希望听见他的死讯,或在某张新 闻纸的某个角落读到他的讣告。他害怕听见他又登上 某座火山、发表某种新鸟、加入某个功绩显赫探险队, “不过,一八二一年五月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年 五月,法兰西废帝客死天涯,而塞巴斯蒂安和达那厄号 一起扛过北纬六十五度的冰风暴(当时冯喜不能理解何 为“冰风暴”,詹士解释说,那是某种和死亡一样无垠、 寒冷、暴戾的东西)并成功横渡白令海峡。

极寒之地的塞巴斯蒂安用颜料捕捉一切惊奇。无 垠、寒冷、暴戾的惊奇,漫天狂卷,又仿佛始终静止。 开裂的海上冰原。鲸骨栅栏。天空冻成一块巨冰(太阳 也被封在冰里)。船厨发疯跳海,啜一声撞死在冰上。 海象肉硬成语,在舷墙上一块一块排过去。楚科奇人的 皮毛迎风翻飞。一只无人认识的鸟突然冻死,嘴一声砸 落甲板。世界是不可穷尽的,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就永远 远离了忧愁。他们在乌厄连登陆——达那厄号和塞巴斯 蒂安,和遥望他们的冯喜——他跟随黑发、红脸的楚科 奇男人走过楚科奇海西南岸狭长的融雪地带,天空阴 沉、倾斜,黑色的卵石在鹿皮靴底发响。他饮过年轻驯 鹿奔腾的动脉血,被血流的热气湿润过眼眶。他和梳狎 辫的楚科奇女人各划一只海豹皮艇,去猎浮冰上的斑海 豹。他变了。旧的他留在了浮冰上。浮冰已经空了,净 剩几摊血。

那就是塞巴斯蒂安的最后消息,它是被达那厄号 带回人间的。达那厄号同塞巴斯蒂安告别,从乌厄连起 航,绕过东角',贴着亚细亚大陆倾斜的东缘直插赤道, 把塞巴斯蒂安的最后消息压在新加坡鲤鱼肚酒店一个空 杯底下。就是这样:塞巴斯蒂安去向极地,他的最后消

1 1898年更名为迭日涅夫角(Cape Dezhnev),此前使用的是库克船长 命名的"东角"(East Cape )。

息落向赤道,旧的冯喜冻在冰上,新的冯喜坐在这里, 门洞边上,尽一个岭南人的全部努力去想象冰川、白夜 和极寒。当北风到来的时候,冯喜说,我们不再保持完 整,我们碎开,散向各方,你要学会忍受这个,这就是 北风带给我们的东西。

我们还剩下一些时间,但我们就是让时间白白流 逝,仿佛他的故事释放了北风于是我们只能任由北风带 走一些东西。我们无法预判哪些东西是最重要的、次重 要的、不重要的,我们至死方知;因此只能让北方随意 挑拣。我们什么也不讲地坐着。黎明前的大海是收缩 的。我们退入白昼。黑夜高升,我们扩张,我们的边界 重新抵达门洞。我们从门洞溢出去。鲤鱼肚酒店与讲古 寮无异。故事浸在酒里。故事越是摇晃便流传得越广, 因此流传最广的是关于鬼魂的故事、关于故事的故事, 它们夜夜颤动好似琴弦。塞巴斯蒂安先在鲤鱼肚酒店取 得一席之地。后来,新豆栏新樊记也有他的座位。再后 来,人间有多少座港口,就有多少个塞巴斯蒂安。最近 的两个塞巴斯蒂安相距一个小时,最远的两个塞巴斯蒂 安相距一次日出和一次日落。

你知道吗,冯喜说,故事里的死者重返人间,总是 率先出现在港口,因港口是阴阳两界关闸。浪迹天涯、 鲜鲜靠港的旅人走进酒店,发现自己的鬼魂正堂而皇之 坐在桌边,闷头喝酒。旅人不得不靠近去,同自己的鬼 魂对面而坐,诉苦,干杯,一杯又一杯,结账。总是这 样。浪迹天涯的旅人上船下船,穿经越纬,接二连三遇 见自己的鬼魂,非常尴尬。于是旁人不再敢妄下定论。 旁人学精了,只说“塞巴斯蒂安暂无消息”。冯喜不再 憎恨塞巴斯蒂安,任何一个散落世间的塞巴斯蒂安。达 那厄号在冯喜脑海从未止航:塞巴斯蒂安永恒穿行于 蓝颜料的水面、绿颜料的岛屿,塞巴斯蒂安航行,他要 去的地方站满白色狗熊。有一天,冯喜把画过百遍的黑 熊、棕熊统统涂成白色。

“蛙,”冯喜突然叫我,“其实,此次我到澳门来, 并非度假。”

他说:“其实,我来,是为搭一条大船。” 我大吃一惊,问:“好好地,为何搭船?” 他说:“蛙。我要走了。”

我发急,捉住他问:“走去何处?”

他说:“我要去远处地方了。我曾向你提及的一切 地方,都要去去。”

他说:“要想法子去。要搏老命去。要缸瓦船打老 虎,尽地一煲。”

他说:“蛙。有一日我醒觉:原来那就是我一生 所求。”

我出不了声。他默默流眼泪。我说:“唉。"我尝 试说一点,能说一点是一点,但什么也说不出。我摇 头,两只爪挠紧。他走过来抱着我,伏在我的背上哭, 哭得瘫落地上。

后来他说:“会传染。”

我说:“什么会传染?”

他说:“出海病。”

他说:"你望着海。你见有人从海上来,有人从海 上行远。你听讲有人再不回头,在一处远得不可思议地 方过活。一旦你开始细想那处远得不可思议地方、那种 不可思议的远,你就感染出海病。”

他说:“你身边的陆地人,人人觉得你头脑有病、 面目可憎。你病得神憎鬼厌。你好似个鬼啊!离乡别 井、背祖弃宗。"他笑笑。“我无爹无娘无祖宗。唉!” 他抹眼泪。“人家讲我认鬼作父,我到底算个什么? ”

我说:“我想学人饮酒。我想大醉一场。我想知道 什么是醉。” ,

他说:"胡闹;你不可饮酒。”

我说:“你如何知道我不可饮酒? ”

他说:“你是一只小动物——"

我说:“古有马骗醉酒——"

他说:“不可。”

静英英吹了一阵风,我又说:“我想似你们当中的 伤心人一样醉去。”

他说:“不可。”

我说:“我心中发起大忧郁!我非饮不可!”

他大喊:“不可不可!”

我说:“我只求,未来日子,你去每座港口每家酒 店饮落每一口酒,都有今夜的一滴。”

他又大哭,一哭,心就动摇。我又加倍地弹跳、哀 求,终于使他同意。他让我在原地等候,自己小跑去沽 酒。很快小跑回来,拎了一壶两盏。他坐下,平顺气 息,斟酒。我舔了一舔。他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酒的口味很怪。如果你拥有蛙的味觉,就会明白酒的口 味极似兔仔肝。我说:"这就是酒!“真是奇,我的大 忧郁在星河间折返跑,我看见而非听见我的大忧郁,我 眼睁睁看着我徒劳往返的大忧郁直到轰然倒地,醉成一 摊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