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学苑归那个富可敌国又虚无缥缈的会员制组 织鸿鹊眼所有。鹃鹊眼既是贵族俱乐部,也是殖民公司 董事局,再兼科研机构。大海战之后,百兽学苑论名头 论规模都显得局促,配不上帝国扶摇直上的气运。于是 碣鹊眼斥资扩建园子,使其变豪变阔三倍。新打一套铁 花大门,开门见山炫耀寰球战利品:北非棕桐,西非可 可,大洋洲袋鼠,东亚凉亭,南亚孔雀,,北美驯鹿,南 美——暂未拿下南美,南欧葡萄,西欧大麦……顶部焊 着崭新园子的崭新名字:帝国动物园。
大羊驼和马来瑛是我在帝国动物园的左邻右舍, “奇怪”是我们三个唯一共性。我们一度是全园最奇怪 动物,因此是我们,而不是别的谁,获准入驻全园第一 风水旺位(名曰“珍宝苑”):三间糖衣监狱,摆成个 品字(注意是俯视图),围起一座噗噜噜冒泡喷泉。从 我的牢房望向大羊驼牢房,越过它的特色彩绘屋顶,一 直望,在望穿天壳之前会先望见“熊熊乐园”的彩绘立 柱。那柱子总能让我忆起船桅和湿水岁月。两头熊熊当 中更活泼的那头,熊熊阿特阿%•阿利亚,时常出现在 柱顶,东眈西望,舔手掌,闻风向,引爆阵阵喝彩。如 果望腻了,你可以转而望向马来赛牢房。马来缝牢房非 常像一个谷字,有着同样的尖顶、缓檐,而且是用真 干草搭的。“真”在此地极其罕见。然后终有一天你又 望腻了,你会忍不住越过谷字形的、真干草搭就的屋 檐一直望去,届时你就会望见落日、晚霞,你还会在 干草屋檐和晚霞之间遇到售票厅的红砖钟楼。钟楼没 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时间赶着钟面指针转、风赶着 楼顶风向鸡转。
时不时地,我们三个也会望来望去。这儿有一套思 考题留给你——
问:巨蛙能同时望着大羊驼和马来缝吗?
问:大羊驼能同时望着巨蛙和马来缝吗?
问:马来缝能同时望着大羊驼和巨蛙吗?
我们三个到底有多奇怪呢?首先,我担保,我的 两个邻居非常奇怪。从没见过长成那样的东西。大羊驼 是一堆会动的老棉胎——直到某个闭园日,一个穿工装 裤、戴平帽的番鬼钻进去,挥舞大剪干了一下午,一个 光膀子、长脖子的怪东西才终于显露真身。马来缝差 不多是一头黑白相间大猪,只是鼻子太长,吊在下巴 底下乱晃;要是它兴致高,鼻子就发狂地翘起、摇摆; 它用鼻子抓饲料塞进嘴,叫起来就像巡逻员突然吹哨。 “看看它啊,"我会对迭亚高说,“世上怎么会有那种东 西。”大羊驼喜欢用带笑意的光脸对着我,嚼着,日复 一日,五官渐渐被新棉胎淹没。马来疆喜欢用浑圆的、 上白下黑的光屁股对着我。我希望它俩认同我的奇怪, 认同我们三个怪得惺惺相惜、肝胆相照。
然而,在碣鹊眼中,大羊驼恐怕还怪得不够。所 以六十七天之后四个穿粗布夹克、戴桶帽的人要把大羊 驼弄出监狱,弄进一个带轮木笼,推走。大羊驼微笑 看着,嘴里嚼着,原地站直不为所动。他们只好把帕 查库特克叫来。帕查库特克是阿兹台克人。我从没见 过阿兹台克人,是迭亚高说的:帕查库特克是阿兹台 克人,啜,他戴着豹纹头饰,还插了那么些羽毛。颤 骨上画两杠横纹。腰上围一块羽毛围兜。羽毛,又是羽 毛。还得举一把小号蛇杖,一有游客过来就得举起。那 还不是阿兹台克人?阿兹台克人帕查库特克看守印加风 格彩绘监狱照料曾经的印加贵族坐骑如今的阶下囚饮食 起居,合情合理,啜,你读一读监狱前面的木牌,你识 字吗? ——“这里住着从马丘比丘远道而来的大羊驼拉 马•格拉马。”是不是阿兹台克人?大羊驼像平常一样, 不假思索地服从了帕查库特克。他们阖紧门,给整个木 笼缠铁链,合力推着走远了。
我问:他们要把大羊驼搞到哪里去?
迭亚高说:我不知道,蛙。迭亚高站在我的监狱外 面,穿一身唐装,剃光了头,戴一顶做工粗糙的官帽, 帽檐内侧粘了一截绒线长辫。
另一次,我问迭亚高:那么我的木牌上写了啥?
迭亚高念:这里住着——从大唐帝国远道而来 的——巨蛙太极。
我问:巨蛙谁?
迭亚高说:巨蛙太极。
我说:哪个太极?他们搞错了。
迭亚高说:那可能是你的工号。比如,帕查库特克 就是工号,他们也给我发了工号。
你的工号是什么? ■
满大人。
淘汰大羊驼之后,他们用帆布幔把整个珍宝苑围 起。十二个穿工装裤、戴平帽的壮汉开始拆卸印加风格 彩绘监狱。拆卸工程给我们提供了一整天乐子。第二 天,色彩被剥得一干二净,只剩水泥裸露。
那就是个盒子。我说。水泥的框子,生铁的枝子。
那就是个盒子。迭亚高说。
在我之前,谁住咱的盒子?
我不知道,蛙,也许暹仔知道。
十二个壮汉搬来一大堆五颜六色木板。我们又高高 兴兴看了五天,热情地猜测新一任怪客来自何方、能有 多怪。我们也不忘观察马来瑛及其饲养员(暹仔)。看 得出来,马来缝害怕锯木板声、敲钉子声和劳工阶级的 大笑,但食欲未受影响。暹仔当然也是个工号。迭亚高 直截了当评价暹仔:“嘴欠”“鸡贼”“不够朋友”。
布幔如期撤除。珍宝苑迎来新风情和新狱友。动物 园为新狱友举办了长达一个月的欢迎派对暨促销活动。 整整一个月(除去闭园日,),穿正装的女人、男人、小 人孩把我们大吉大利的品字园地塞满。人们切蛋糕、奏 乐、演露天木偶戏(《丹顶鹤大名主》,一个日本大名和 心腹家臣吸入魔法茶粉、变形丹顶鹤漫游世界的荒唐故 事)。切蛋糕只在礼拜六下午。带刀东瀛武士推着香喷 喷的蛋糕车,在欢呼尖叫声中徐徐登场。日本庭园—— 监狱的新名字——铁枝前堆满鲜花和涂鸦,新来的丹顶 鹤吓得要死,日日缩在角落阴影里瑟瑟发抖。丹顶鹤饲 养员,工号长崎,显然跟日本扯不上任何关系,被迭亚 高问及出生地时偏要装神弄鬼,声称自己是降生在巴比 伦的蒙古人。
要我说,丹顶鹤实在太过寻常,根本不具备顶掉大 羊驼的实力。它刚摆脱晕船症又染上惊恐症,背对我们 面壁而立,优美的、染了墨的细颈抖出残影,“它马上 要咬自己的尾巴了,”迭亚高预言。果然,第一场雪飘 落的时候,丹顶鹤啄起尾羽。它啄尾羽的疯劲,让你以 为它屁眼里卡着半截死神。它焦躁、失控、坠入深渊, 而我们眼中只有正在飘落的、开天辟地的雪。
你认为我们冷血。可能。我们无视眼前受苦受难的 生命,投入自我感动的欢愉。那欢愉无关苦难或福祉、 生或死,只关乎审美、新知,和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东 西。雪下着。世界簌簌发响。丹顶鹤长颈打死结,细腿 几乎拗断,痛苦地啄尾羽,彻底发狂。长崎和满大人张 着嘴,立在喷泉池边仰望落雪。雪带来一个匀质、阴薄 的新世界。鹤羽散落一地,像泼墨,像怨恨的书写,那 种笔画只有我能读懂。那是那一年的帝国初雪,是迭亚 高一生的初雪,也是我的。我生在福斯湾,二月,到处 是雪,扶手椅里的H说。雪落进喷泉融化,像烧化那 样快地融化。雪让活的凝固、死的起来,起来的死在大 雪边缘留下足印,触般在大雪边缘割出焦痕,我是否有 罪,假如此刻我被他人的大雪感动、在异域新知中尝出 欢愉,我是否有罪假如我以囚徒之身尝过并承认这确是 人间欢愉之一种? •1
铁枝根部积起雪的连绵群山。我用二十四小时寻找 一个词,以形容雪的味道。那很难。我也去梦里翻过, 找到的每个词都不达意。唯一的真词躺在某根舌底,而 世间有亿万之舌、不可尽数之舌。如今乡音蒸腾的群山 和群山般的舌头都与我远隔重洋。
他们在监狱里添了火盆,烧炭。斯汀先生每天给我 搞两次体检。斯汀先生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用他的 出现标示哪些时段特别重要而其余时段毫不重要。常规 步骤是检测(我和监狱)、收集(食物和排泄物)、提问 (我的饲养员)。“你好啊满大人,”踏雪而来的斯汀先 生哈出白气摘掉帽子,“你脸色不大好,可别是沾了什 么传染病。”
满大人趁机溜进来烤火,“日安斯汀先生,什么传 染病斯汀先生?”
“骑士在冬天来,踏着瑞雪来,倒空面粉,装进灵 魂,一袋一袋大丰收,听过这个吗? ”
“从没听过斯汀先生
“嗨,我忘了,你是外国佬,”斯汀先生说,“总 之,注意着点儿,别和弟兄们抱太紧。”
“是的斯汀先生。谢谢提醒斯汀先生。今天我们测 什么?”
“冬眠,伙计,你知道冬眠吗? ”斯汀先生搓开手 提袋搭扣。袋口啪一声弹开。我喜欢听那个。
“哪里斯汀先生?”
“冬眠,伙计。有些野兽,天一冷就得睡大觉,不 到春暖花开不醒来,那就是冬眠。”斯汀先生拿出听诊 器,“严寒逼它们去冬眠,伙计,不埋头睡觉的话根本 活不下去,”他听了一会儿,“还能指望什么呢?如果它 们烧不起煤,穿不起皮裘,可不就只能去冬眠了么?这 大头蛙从前冬眠吗?”
“不斯汀先生,从没去过斯汀先生。我们的地方太 热啦。”
斯汀先生用下巴须指点火盆:“这玩意烤着,不觉 得干燥吗?”
“他们不听我的斯汀先生,”迭亚高搓腿上的劣质 布料,他的假辫子已经脏得没法看了,“我说,‘火盆 会烧光空气里的水,先生’斯汀先生,我说,'巨蛙需 要空气里有水先生'斯汀先生,'要不然巨蛙会干死先 生’,可他们不听我的斯汀先生,现在他们该知道我是
对的了斯汀先生。”
斯汀先生用纸条从我皮肤上吸黏液,他马上会发现 他很难吸到什么,”是啊伙计,现在他们该知道了。”
“反正巨蛙每天都睡觉斯汀先生,不管天冷天热。”
“我说的睡觉可不是你说的睡觉,”斯汀先生把我 整个儿翻过来,”来搭把手伙计,”现在他要造访我的小 孔了,那是我最讨厌的环节,更讨厌的是斯汀先生每次 都不会搞忘我最讨厌的环节,“现在我怀疑这几盆火阻 止一或者说延缓了它的冬眠。”
“你总是对的斯汀先生。”
冰得像雪的东西滑进小孔。还带点刺。那是酒精。 我讨厌酒精,讨厌它的气味、口味、回味、回忆。斯 汀先生在小孔里捅来捅去。火光在迭亚高青黄的脸上 扭来扭去。“胃口怎样?还是每天三磅土豆泥七磅鱼肉 泥吗? ”
“是的斯汀先生',三磅土豆泥」七磅鱼肉泥,干个 精光。”
“它有没有,呃,比如说,不太愿意动换? ”
迭亚高看看我。我冲他笑了一下。“我不觉得她不 愿意动换斯汀先生,她该怎样还是怎样斯汀先生。”
斯汀先生从小孔离开了。他收拾东西。收拾东西 的斯汀先生像个屠夫。“看起来一切正常。开门吧满 大人J
迭亚高掏出监狱钥匙,“火盆怎么办斯汀先生。”
“我会找他们谈的。你放宽心。”
“睡大觉呢斯汀先生,她会睡那种大觉吗斯汀先 生。”迭亚高让斯汀先生出去了,自己还留在门里头。
“咱走着瞧,”斯汀先生扣上帽子,“再见满大人。 好好干。”
迭亚高回到火盆边,舒舒服服地坐好。他说得对 吗?你要睡大觉?唾什么大觉?
我不知31,我说,我既没有特别想睡觉,也没有特 别不想睡觉。你能把我翻翻正吗?
现在可不能翻正,不然等他们来检查的时候,我就 不能摆出正在翻正的样子了。起亚高望着监狱外头簌簌 堆积的雪,来回搓自己。对面日本庭园里,秃尾巴丹顶 鹤把软白的长颈卷去后背,小脑袋钻在翅膀底下,像一 团白绫大结。长崎不知所终。
太冷了蛙,雪实在是太冷了。迭亚高搓自己、搓 我。下雪没什么可高兴的,他们可真傻啊蛙,他们真该 去永远挨不着雪的地方看看。
不下雪的时候,迭亚高很乐意满园飞奔,到处打捞 见闻。他有点儿咳嗽,但咳嗽不能阻止他四处出击,连 偷带抢,生吞见闻,吞了一个又一个,一股脑带回来。 他机灵,年纪轻轻就见过多种世面,像珍重家园一样珍 重我们的监狱。有一次我问他这监狱从外面看长什么 样,他回答说有点儿像西望洋山脚土地庙一有瓦顶、 左右对联。——联上写的什么?一一番鬼画符,狗屁不 通。他一有机会就来回飞奔。我劝他抓紧时间偷偷懒, 他说:“唉!蛙!我冷啊!”鬼知道斯汀先生上报了什 么!他们把火盆撤走了,憋红了脸等着看我冬眠。
我说,那就跑吧!我说,迭亚高啊,我可太无聊 了,我已经看完了一切能看的,我仔仔细细看每一个游 人,绅士鬓角,发蜡反光,耳垂上淡水珍珠,花纱手 套,一枚向我砸来的杏仁小圆饼,小人孩牙龈……我 慢慢看,生怕看得太快;我看日出日落;我看鱼肉泥 表面灰色气泡;我看熊熊阿特阿特•阿利亚,彩旗花 色,饲养员喂鱼给它时那支举得很高的叉、无鳞鱼皮 的银色反光;喷泉水有七百二十种坠落姿态,结冰姿 态只有一种;冰纹:水面上,地面上,树干上,蜗牛 壳上,那蜗牛壳已经空了很久;看云是一种煎熬,因 为云的变化多端毫无意义,因为预测明日毫无意义; 我已经看完了一切能看的,迭亚高,如果我不能立刻 出去,我只想立刻死去。从此以后,迭亚高一有机会 就满园飞奔,到处打捞见闻。“蛙,"迭亚高背靠铁枝 说,“马来雀之家背后有条石籽路,路边竖了四个箭 头,两个指左:天鹅湖、熊熊乐园,两个指右:野性 黑非洲、皇家鸟舍,下次你想让迭亚高去哪个箭头? ” 我胡乱挑了一个(野性黑非洲),三天后他终于捉到机 会,嗨呀!蛙!迭亚高跑回来说,野性黑非洲是个马 场,中央有间石屋,四只鸵鸟和三只长颈鹿在场内走 走站站,还有个倒霉黑仔,天寒地冻只围一件草裙、 捉一支长矛,矛头是假的!野性黑非洲对面是皇家鸟 舍,像极好景花园鸟舍,只是小得太多! ——迭亚高 手舞足蹈——鸟笼二十步走完,小家败气,挤满鸟! 一步五六只,两步十一二只,笼中鸟全无生机,伏在 横木上像褪色丝巾,我走到第十步,立刻看见极乐鸟、 金鸡、白鹏,你记得吗蛙,是好景花园老朋友极乐鸟、 金鸡、白鹏呀!它们认不出我,奄奄一息,毛色差, 气色差——好歹活着!活着就好!
我问:你看我气色如何?
迭亚高说:你先看我,我再看你。
我定神看他。我说迭亚高,你好瘦啊,你怎么这 样瘦?你魂精凹进去,面颊凹进去,你瘦得发青发紫 落了形。
迭亚高说:蛙,天好冷啊。长崎和暹仔躲在马房后 面烤火盆,巡逻员一到就跑,巡逻员一走又钻回去。我 说:你也应去烤火盆!他说:不蛙,迭亚高不烤。你看 对面马来缝、丹顶鹤,日日孤独无聊,长此以往是要发 病的。
我就让他多说说老朋友极乐鸟、金鸡、白鹏,它 们羽毛齐全吗?翼爪健在吗?望它们的游客多吗?它 们得人喜欢吗?迭亚高又说了一些,一下子就说完了, 无话可说。他说:迭亚高可以时时去看,迭亚高还可 以去各处看看,看看翟鸡、灵猫、冠鸾一个二个,都 住哪里。
是呀,我说,你去看看,一个二个都住哪里,还活 着吗?都瘦了吗?
有一次,他跑着回来,边跑边咳,他说他跑到了 尽头——“游客止步”牌子后而,结冰的天底,一条银 桦林带横亘着。光秃秃的树冠向上延伸,好像天空的裂 纹。一根细细的煤渣路劈开那林带。跑下去。尽头——座围场。桦林掩映,粪味浓郁。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 己跑进了清晨(实际上是午后)。围场算得上空旷。老 动物四散。老狮子。老老虎。老驴。老马。老长颈鹿 十分老,脖子聋在地上,拖着走,发出一种沙沙声音。 受这些软脖子拖累,老长颈鹿都是倒着走。“它们在干 嘛? "我问。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必干,它们一生太 劳累了,现在享清福,活动活动。它们不再爱好吃人, 也不再爱好吃来吃去,囚为它们都老了,再不必干那 些。它们住在尽头,蛙,等你老了,他们也会把你搬进 去的。我问:“你可看见大羊驼了? ”没有,迭亚高说, 因为大羊驼还不够老。那么大羊驼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们还没遇上,迭亚高说,因为这园子实在太大、太大 了蛙。迭亚高摇摇头,咳嗽。唉,大得要命。看我的吧 蛙,我一定会找到大羊驼的。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见过大象吗? “没有,那 是什么?大象,迭亚高满意地说,很大,和这监狱一样 大,但是,倘若算上鼻子、耳朵、牙齿就远远不止了, 它就大到马来裂(他用下巴指指马来源,那家伙正抱着 火盆睡觉)那里去了。那可太厉害了我说,这里有大象 吗?有啊,我今天就碰到了,大象,抬起鼻子,能把柱 子上的阿特阿特•阿利亚搂下来,只可惜阿特阿特•阿 利亚已经去了冬眠。那可够高的我说,力气也够大的我 说,他们给大象发工号了吗?
迭亚高连连咳嗽。发了啊,他说。他们叫它贾姆 I'o那像个非洲名字我说。你可说对了迭亚高说,大象 正是从非洲来的。他们把大象装在一个大箱子里,那箱 子大得像富豪的大宅。船一泊碇,他们就用一种冒烟的 机械吊起大箱子。运大象的船除了大象之外什么也不 装:只有船长、大副、四十个熟练水手和一个外科医 生,此外就是大象,和大象的淡水、饲料。大象的淡 水、饲料重得要命!因为大象每日食量是它体重的一 半。那船连压舱石都不必放。从港口到这里他们用斑马 拉大象,一共用了八匹斑马。你知道斑马吗蛙?
不知道,我说,什么是斑马?
那是一种来自非洲的野马,马鬃硬得像铁丝,马肉 硬得像铁板,只有它们才拉得动大象。拉大象那天,全 城番鬼都跑去看热闹。绅士、淑女、木匠、警察、大群 大群的小孩,小孩用鲜花猛砸大箱子,大箱子里头就是 大象,大箱子上有很臭的白漆刷出来的字“大象!”, 小偷在淑女裙笼里钻来钻去,乞丐讨钱,但小孩给他气 球。大象进园。斑马嘶嘶叫着回到斑马房。
大象住哪儿?咱们的珍宝范不再是黄金地段了吗?
珍宝苑当然还是黄金地段。大象之所以不住珍宝 苑,是因为大象哪里也不住。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让大象背一个塔。他们找来珠宝匠,精心制 作了那个塔。那个塔有镀金的、洋葱形的顶,还有簌簌 发抖的流苏和铃铛。大象一旦迈开步子,那个塔就像八 音盒那样发响。他们卖票,只卖给身高三尺六以下的儿 童,太胖的话一个人得买两张票。抓着票的儿童,全部 爬到塔里去,可不是没完没了的,一次只能上去十二个 (瘦儿童)。都坐稳之后,有人抽大象鞭子———就是那个 叫做伟大苏丹的大象饲养员,他还抓个手铃哩,“坐稳 扶好,扶好坐稳!贾姆卜这就起驾!”他又抽又摇,大 象动起来,那可真有点儿山崩地裂!十二个瘦儿童又惊 又喜,尖叫啦,手舞足蹈啦,他们可从没试过这个!大 象从方尖碑走到天鹅湖,那是一程票的路,它得吃伟大 苏丹的五百下鞭子,那都算少的,大象贾姆卜是个暴脾 气!在天鹅湖畔,瘦儿童全都下来,除非谁再买一程; 如果再买~■程,就是从天鹅湖,经由猴山、礼品店回到 方尖碑,可以从大象背上望见马来德之家尖顶。大象来 回地走。它脾气坏,因为塔底钉子已经划开它背上皮 肤,同一枚钉子在同一道口子(实际上一共有十六枚钉 子和十六道口子)上来回地划,划得皮翻肉烂。它一疼 就生气,就摇头晃脑,用鼻子抽打路过的猩猩笼,它的 鼻子可比马来膜的鼻子还要长上百倍!它抽鼻子,把猩 猩群拍得发火、捶胸、眦牙咧嘴,但那没一点好处,因 为伟大苏丹会立刻抽它、从腰包里掏出G型钳夹它的 耳朵,G型钳是木匠用在木头上的,用在肉上,首先搞 出一种凉凉的、对剧痛的预感,紧接着,又细又尖又精 确的剧痛就如期而至,大象耳朵已经被G型钳夹成烂 布,伟大苏丹对老板们发誓,那是驯服大象的唯一办 法而且小小皮外伤根本不碍事。为了粉饰破破烂烂的象 耳,他们给大象盖一顶刺绣头巾,又在它额心粘一颗假 红宝石,而塔底新装的围幔巧妙地遮起溃烂伤口和滴答 脓血——大象贾姆卜看起来更加壮丽了,它简直是眼下 最受欢迎的动物园新星!虽然他们大吹大擂地送它破纪 录的五层蛋糕,虽然它也吃了(两个鼻孔里全是奶油), 但它一直生气,它愤怒,它不愿卸下它的愤怒,就像他 们不愿卸下它背上的塔。后来那个塔就是它的愤怒,精 美的瑰丽的愤怒。儿童管它叫“不高兴的贾姆卜”,他 们仰着脸乞求:“妈咪,今天我可以去骑不高兴的贾姆 卜吗? "当苏丹的伟大鞭子啪一声抽在大象肚皮上的时 候,儿童就大叫::嗨呀!不高兴的贾姆卜!看你还敢 不高兴!”儿童伸出脚来,挑最硬、最利的部分——鞋 跟——对准大象背又碾又挤,短鼻腔摹仿鞭子弄出嗖嗖 呼呼的响声。
它总得睡觉,对吗?他们总得让它去睡一觉,去阖 个眼,对吗?
你是对的蛙,大象总得睡觉。
那么好了。它在哪里睡觉?
在方尖碑灯柱边。那根灯柱总是绑着最多、最应季 的花簇•一眼下绑的是榭寄生和红丝带——因为那灯柱 是"贾姆卜伟大之旅”的起点,需要最隆重的装饰。他 们把这行字印在票上:贾姆I 的——伟大之旅,票
是粉色的,字是黑色的,每天八点,礼拜日除外,检票 员捏着一大沓粉色票走向灯柱,检票员约翰逊先生,蹬 一双亮晶晶、硬得要命的高筒皮靴。那时大象已经到 位。它可是一睁眼就到位了。现在就等伟大苏丹。伟大 苏丹刚刚刷完大象粪桶,“早上好啊约翰逊先生,”伟大 苏丹边打招呼边拆下大象缰绳,那缰绳在灯柱上绑了一 宿,“闻到了么?这畜生臭得像屎。”“神佑帝国,”约 翰逊先生随口一答,约翰逊先生不想多说,因为人潮正 沿路涌来,打头的永远是儿童,后面紧跟着他们温柔的 妈咪、庄严的爹1«。
他们用棚寄生花簇装饰喷泉尖顶,那里已经不再 有水涌出来了。一切简单地变成了冰。他们给冰结的一 切绑双层缎带,打蝴蝶结。他们往日本庭园顶上的厚雪 里胡乱扔一些红果子,又在它和马来建之家之间摆一口 马槽,然后真的牵来一匹长毛马。一个穿礼拜日套装的 小人孩低头检视马槽,抬头问他妈妈:“基督宝宝在哪 里?”好一个白色圣诞节啊我说。好一个白色圣诞节啊 迭亚高说。他们给大象戴什么花了吗我说。
他们在塔顶插了颗大星,每个圣诞乘客都能分到 一颗金色糖球。伟大苏丹摇晃一根细链,链坠是一个不 断冒烟的球形香炉。圣诞大酬宾期间,伟大苏丹不叫伟 大苏丹,改叫东方博士。他每喊一声“追随那颗升起的
星!”,就要抽大象一鞭子。香烟缭绕的象塔在雪中移 动。大象腿冻成紫色,发肿发硬,流脓。你知道冻疮 吗?那东西太要命了。那东西让你的手指脚趾变成一截 烂木头,又疼又痒。疼痒到极致,你只能把手脚赤裸裸 插进雪里——要么冻掉,要么痒死,你倒是选一选。大 象正是生了冻疮。冻疮沿着四条象腿吃上去,把皮肉嘀 得稀巴烂。大象疼,痒,愤怒,每走三步就得掀翻鼻子 惨叫一声,他们认为大象在为大星歌唱呢,就像军号手 那样。大象暴怒,捣乱,大唱赞歌。到处都是节日气 氛,大人小孩开怀大笑。
圣诞夜,大人小人孩唱起颂歌。尽管咳嗽声、撰 鼻声响个不停,大人小人孩还是喜乐地唱下去,坚持下 去。颂歌从东边飘过来。那是大人小孩在天鹅湖草坪唱 颂歌,迭亚高说。他跟着哼了半句就不得不重新咳起 来。上帝保佑您快活,老爷,没什么能扫您的兴,人们 远远地唱着。我说:你进来歇会儿吧,人都去唱歌了。 迭亚高拒绝了,怕又被捉住,挨打、扣钱,再说,积雪 能帮他降温、止疼止痒。我说:就说你是进来做清洁 的。说完我爬到靠墙角的地方拉了一堆屎。
他只好抱了一怀雪,掏钥匙开锁、进来。他条件反 射地检查了屎。“达标。”他说。我们靠在一起。他把雪 敷在额头上、手上脚上,咳嗽,打喷嚏。我说:听,这 首是什么?他侧耳听一阵,说是《我看见三只船》‘。我 们边听边猜,说起炎热地方的圣诞往事。好几首我们 从没听过。后来响起《圣诞佳音》2,迭亚高抱着我默默 流泪。
当晚发生一些奇事。第一件奇事是巡逻员整晚都没 出现。长崎和暹仔一起挤在马来袭之家烤火、咳嗽。马 来瑛打呼噜。丹顶鹤单脚而立,头埋人背羽,羽绒里有 它的无边雪国。第二件奇事是八点一刻前后,一个浑身 冒热气的东西落进雪地,把丹顶鹤吓得直扑腾——是个 小人孩,后背长(绑)一双天使翅膀,手抓一根星棒。 她趴在雪里等了一会儿,不得不自己爬起来,拍掉膝头 雪,张望一圈,选择走向我们。盆火在远处哗哗哦瞰地 响。她隔着铁枝问:“你们是谁? ”——也许她问的是 “你是谁”而我擅自加上了 “们”——“我是满大人,” 迭亚高吃劲坐直,念规定台词,“我来自古老的大唐帝 国。”倒是说得轻柔、顺滑,没有被咳嗽或喷嚏打断。
小人孩用星棒扒拉铁枝,“满大人,你在干什么? 你也生病了吗?你旁边是谁? ”
1 / Saw Three Ships (Come Sailing In),传统圣诞颂歌,据悉"最早的 印刷版本来自17世纪德比郡”。
2 The First Noel,传统圣诞颂歌,源自康沃尔郡,1823年出版的《古 今颂歌集》(Carols Ancient and Modern )已收录。
“小小姐,这是巨蛙,来自古老东方的明星。”
星星弹奏铁枝。“它咬了你吗?”
“她从不咬人,”迭亚高按摩我低温、遍布疣子的 皮肤,他烫极了,他的温度正涌向我,“相反,她需要 保护
远处有人喊,“卡洛琳 娜 ?"
小人孩回了回头,"那是我,"她说,“我得走了。”
“再见小小姐,圣诞快乐小小姐。”
但小人孩站着不动,
“卡洛琳一-娜一•?"
"我在想——”小人孩说,突然变得扭扭捏捏的, “要是我可以给这只老蛤蟆一点点祝圣就好了。”
"一点点什么?”
“祝圣,就是下午的时候亲爱的神父在柜子后面对 有个先生做的事情。那个先生咯血了。”
“卡洛琳——娜——! ”
“你计划怎么祝?”
“请问你可以请它帮我一个忙走到我近前吗? ”
我撑起身子。我四肢僵硬,但仍挪得动。我向其名 飘散于雪夜的小人孩爬去,雪地在她背后柔和燃烧,铁 枝将她切割成竖条条,她霆发是琥珀,她轮廓是天使。 她吃惊地盯着我。
“卡洛琳——娜!你在哪儿——啊? ”
"小小姐,”迭亚高催她,又咳起来,“你确实该 走了 J
小脸拧成一团,几乎被我的丑样吓哭,但还是勉为 其难举起星棒。星星钻进来,小心停在我两眼之间。一 片黏满金粉、薄薄的五角星。“老蛤蟆,我祝你圣诞快 乐,我祝你背个十字架,祝你喝酒、健康、快乐、一切 好的。我祝你最好的。”
她望向迭亚高:“满大人,我祝完了,现在我真的 真的该走了。"她道了别,很快地扭身,翅膀对着我们, 一歪一扭踩进厚雪,去和大星下的名字会合。
那确是奇事之夜,我时时忆起。跨过年去,第一 个礼拜日,迭亚高冻死在我的牢房,我的身边。我舔着 他。他顽抗血源履行了承诺,终生不曾逃跑。没人知道 他到底活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