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迭亚高抬走没多久,又抬走了长崎。我和丹 顶鹤静静注视白布底下、长崎的鼻尖顶出的形状。一个 连连咳嗽的大块头番鬼每天早晨进来,取走我结成冰块 的屎;日落前再来一趟,往角落扔一桶饲料。同样是这 个番鬼,对丹顶鹤、马来蟆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暹仔也 消失了。看不见巡逻员。看不见游客。我记不清是先看 不见巡逻员还是先看不见游客。马来缝再也不动了。有 一天早晨,大块头没有按时出现,到傍晚放饭的钟点仍 然没有出现。后来太阳落了,雪漫天卷着。丹顶鹤饿得 踱来踱去,用长嘴敲笼枝,那声音就像有人在远处撬 蛇。我从没经历过那种寂静:雪的重量,鹤嘴敲铁的重 量,落在纯然的空白上。第三天,花和丹顶鹤都已将空 饲料桶吃过五遍,吃得不剩一点残渣。饿啊。饿死了。 饿像一种下在肚皮里的雪。马来候之家周圈的雪已然积 得很高。那个黑白相间、冻硬了的尸体快要被完全挡掉 了。紧要关头,尸体也是一种肉。我奋力听远方——什 么都没有。只有雪广大地落下。雪落向大石砌的街道, 落向嘶嘶响煤气灯,落向漆黑铁轨,铁轨向更远方伸 去,远得无法听见了 :雪切断、关闭了时间。雪落向大 河。一条宽大、古老的河。河的臭味冻硬,泊在河上。 雪面广大,不着一个鞋印。我想起马来缝吭哧吭哧甩鼻 子的模样。十年后我第一次看见橡胶,我说:这东西可 真像马来猥的鼻子。
再会,马来糠。愿你梦见火。愿你重新入河怀抱、 行向垂垂果枝。
铁门咂一声飞出去,插进雪里消了音。我破笼而 出。如果我愿意,早可以破笼而出一万次。我两次射 腑,第一次是为试探较链硬度。我爬出监狱。我从没试 过这个:陷入雪中。真是奇。像是在咯吱作响的棉胎里 游水一也没那么像。世上再没什么会像陷入雪中。在 此之前我特别愤怒、特别饿,可随着陷入雪中,愤怒和 饿都消融了。我拱雪、推雪、吃雪、扒拉雪。
丹顶鹤静静看我。丹顶鹤盯着你看时,它的侧脸 对着你,它眨眼膜。我射断它的牢房较链作为回答。大 白鸟步入白雪地,慢悠悠地,打一阵抖。现在,饥饿返 转来,比之前更狼狠。饥饿变成能量,变成藤条,逼我 不要命地沿着月光照不到的雪地一路飞跳。我经过熊熊 乐园,发现那其实是一口极深的大井,阿特阿特•阿利 亚爱爬的柱子从井中央支起,但这会儿见不着阿特阿 特•阿利亚,积雪几乎将井填平。我盲舂舂舂入一幢水 泥平房,里头布置得像个剧场,一排画满火焰花纹的水 泥牢房正对一大片空椅子,牢房里趴着老虎、狮子和它 们空空如也、七歪八倒的饲料桶。我挑了第一排偏右某 张椅子坐下。我很久没有坐椅子了。我大吃一惊,因为 老虎、狮子已经饿成晾在骨架上的皮。我和奄奄一息的 陆生君王对视,交换饥饿和悲伤。我受不了这个,很快 起身离开。
我饿。我破开雪面,爬过一座座寂静囚笼和里头
冻死、饿死、悲伤的尸体。冷血动物逃过一劫因为它们 早已遁人梦乡。我追上一匹正在奔跑的长毛马,白气从 它外翻的鼻孔涌出来,“你要去哪儿啊!"我竭力发问, 它目不斜视,口吐白沫,并未减速。我看见一头直立巨 兔,有一个人那么高,前腿缩在胸前,两条后腿弹跳着 狂奔。我急切地想要分享这一奇观,但迭亚高已经不在 To我一头撞进他们存放饲料的地方:一间仓房。空无 ~•人。
我最想吃鱼肉泥。但鱼肉泥已经冻成死硬死硬、灰 粉色的冰。我继续从货架上扒拉桶。他们有三种尺寸的 桶,桶上写了油漆字。好些桶死沉。死沉的桶里都是 冰。灰色的冰。粉色的冰。灰粉色的冰。要提防冰。冰 会黏住你,撕脱一层皮才可脱身。后来我丢开阴险的 冰,去翻墙根麻袋。麻袋都装了什么啊! 土豆、面粉、 燕麦和南瓜!我一口气吞下十数个土豆、两袋燕麦和半 袋面粉,从饿死的边缘掉个头,疾速坠向撑死。撑死的 预感把我吓坏了。我趴在仓房砖地上急喘。死神从货架 上、麻袋里、桶里、木箱里逼视我,生的、没削皮的、 沾着土的淀粉死神。我急急喘大气。我搞不懂人都去哪 儿了。
我消化掉一部分食物,吐应消化不掉的一部分。我 吐了近五个小时(货架上头有一口挂钟)。我很慢、很
慢地吐着;我耐着性子吐,我醒醒睡睡,吐进梦里,三 次濒死。我吐成一种张着大嘴、用于辟邪的偶像。等死 神的影子行远,我就转移到仓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雪地上吐,边爬边吐,吐出一条导向仓房的路线 图。我把能砸的笼门都砸了。动物逃进雪中。每一只都 踉踉跄跄、皮包骨头。它们吞下一切能吃的:雪,以及 我呕心沥血绘制的雪上地图。
我折回狮虎剧院,往狮虎笼里扔土豆,倒面粉、燕 麦。陆生君王盯着我,眼球里关着冷却的黄金、静止的 水影和不再起风的稀树莽原。我说:好歹吃点素的。我 扔更多的土豆,倒更多的面粉、燕麦,直到饲料淹没它 们,隆起似坟包。
人都哪儿去了?
生了巨角的大鹿在雪里发愣。售票厅钟楼檐上挤着 一排雪白鸟。小猴皱着眉,紧拥母猴尸体,想不明白。 雪面横横纵纵落着印记,禽类的,奇蹄的,偶蹄的,猫 科的,犬科的,写6,写写写8,有的一往无 前通往围墙,有的从哪里出来又返回哪里。我爬遍空无 一人动物园。我也想不明白。因此我一遍、一遍爬。再 一遍。又一遍——徒增困惑。我没有找到大羊驼、大 象,或老动物、被桦林保守的围场,没有找到野性黑非 洲、皇家鸟舍、天鹅湖或方尖碑,当然也没有老朋友金 鸡、白鹏、极乐鸟;这个园子并不像迭亚高所说“太 大”,而是正正相反——极小,极拥挤。目之所及尽是 水泥和铁——两者组合,达成惊天的荒凉和死意。而雪 并不在乎。雪只是目空一切地厚积着。因此就不知道雪 层之下是青草、煤渣,或仍是水泥。
我也没有找到迭亚高。我想他们给他准备了坟场, 还有十字架和墓志铭,“这里安睡着”——完啦,他们 大有可能刻下“这里安睡着满大人”。丹顶鹤滑翔而至, 风吹羽毛的猎猎之声大得惊天。它来得那样慢,太慢, 催眠了每一只追随它的眼睛;a盘旋不去,愕愕长鸣, 呼出白气。
后来,它下定决心。这一刻总会到来:下定决心。 它鼓起翅膀,向东飞去。眼睛一下子全醒了。它决心 已定:重新成为一只鸟。它要去哪里啊?它总有地方 要去,它要克服一些困难。它越飞越小,像每一只飞 行着、决心已定的鸟。它平静、坚白,飞越围墙,越 飞越小。
煤是退却的树荫。铁是断开的山。钢是上升的碳。 汽是落下的侧刀。这是帝国教我的事。
我想找到一个人。没有人的城市怪可怕的。假如 能找到一个人,我就远远地看她(也可能是他)。我可 不会靠近。我远远地看她一会儿就走。仍然要找一个无 人之地待着,好好想一想,为我的未来和末日着想。可 是,假如这城里一个人也找不到(这还是帝国之心哩), 就有理由担惊受怕。
这是城市。是人的地盘。这是笔直的路。一种中间 走马、两边走人的路。这是楼房。这是钟楼,这是钟, 人要知道时间。什么是时间?人要知道时间,但人搞不 懂时间。这是花坛,全是雪,从雪里钻出来的是草。野 草。假如有人,就不会有野草。
这是马车。现在没有马。这是一头狮子,假的,铜 胎的。人在露天放假狮子,在笼里放真狮子,为什么? 这是广场。是水泥驱逐泥土。也就驱逐了蚯蚓、蟒蜻、 蜗牛、姑螭。驱逐得太多了,只留下水泥和人,还有 马——因为人不爱用腿。人首先希望少用一半的腿(他 们做到了),然后希望剩下的腿也不必再用。那里倒是 有一匹马,头塞进巷子,屁股尾巴对着我。它没看见 我。它不甩尾巴,因为这里没有苍蝇。只有雪。
嗽,这是喷泉池。又一个喷泉池。现在是一座座 冰塔。这是太阳光,静静的,迷惑的。迷惑于空无一 人。这是一棵压满雪的样树。这是垂着不动的帝国旗, 它是黄色的,褶子里藏着三头海兽。这是一些马粪,没 有人管。这是一个奇怪的矮柱子,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 用的。这是一大串爪印,像是果子狸的,也可能是狐狸 的,它们沿着台阶印上去,台阶尽头是人的门。爪印消 失。奇了怪了。
这是一座医院,还用说吗,门柱上挂着“医一 院”。这是两条蛇,缠着墨丘利的权杖。这是入门阶、 窗台、沿街地下室的窗。这是一个邮箱,里头没有信, 只有一肚子雪。
人都去哪儿了?
这是路牌,左指右指。这是一顶帽子,落在雪上。 那是一头小鹿,跑过去了。这是窄巷,墙壁是石头砌 的,凉爽无味,写满番文,这字写的比小人孩还糟。这 句说“你们活该遭天谴",谁是“你们”? ——这句是 “谋杀!” ——看看这句,脱色脱得快看不清了 : “娜娜 的很松”,那个词我不认识。
这是大空桶。那里有一只猫,哇一声跳走,踢得桶 撞在一起乱响。这是纸,贴在墙上,满是番文。各种各 样的纸,卷边的纸,破破烂烂的纸,印着人脸的纸。可 是人呢?这是一扇怪门,门前雪快积到门腰上了。这是 卷子尽头。这是河。
哎呀,这是一条非常、作常大的河。它像珠江。提 起珠江,我有点儿难受。珠江在哪里?我的老友都是‘珠 江上面水流柴,而珠江是时间上面永流柴。现在假设所 有大河都是珠江吧——所有的河都是同一条,流过不同 风景。这是什么河?远处,大得惊天的桥跨河而过。河 面很漂着些东西:布,担架,一些纸,半膛棺材。
这是石头大桥。这是拱形桥洞。这是桥的大脚,插 进奔流的河。一定冷得要命。这是一条下行的楼梯,也 是石头砌的。帝国之心是石头心,插满钢条和水泥柱。
这是紧贴大河的小路。光线变暗三度,空气又臭 又冷。这河是钢铁颜色。它的臭味是很复杂的,得花一 个晚上好好认识。这是桥洞里头。哎——哟,这个弯拱 可真是大极了。这一段路没有雪。路面上嵌着一件圆东西: 一个大铁饼。一个开了小孔的大铁饼。臭味从小孔钻出来。
这是一摊篝火,喘僻啪啪烧着。这是一只——什 么?它突然横冲出来,呜哇乱叫,触牙咧嘴,恐吓我。 我险些吓破胆,僵在原地,眼珠偏转一侧。它变本加厉 恐吓我,脖颈膨大,背毛竖立,咕噜咆哮,嘴唇翻上 去,鼻子皱起来。它看起来像狗,很瘦,背上有老虎那 样的条纹。
篝火方向有声音说:“搜它的身!”
那怪狗立刻嗅我。我吓得要死,硬成石头。它嗅我 眼珠、鼻孔、嘴角、后脑勺、后背、屁眼。它嗅我前 爪。它身上呢,倒是有一股鸭粪、湿木头混合熏肉的 味道。
怪狗猛地扭头:“有燕麦味!还有面粉!”
篝火下令:“弄过来!”
怪狗用尖嘴顶我屁股。我向前慢爬去,渐渐看全一 个怪异景象:桥洞底下,两个动物围篝火蹲着:一只猴 子,一只粉头鸭1
“这可太怪了我说。
“哪里怪啦? "猴子怒气冲冲地朝火里猛扔一把木 屑,“你才怪!你是个啥?”
“一只猴儿,一只粉头鸭,还有一只怪狗,"我说, “在桥底烤火!”
“我是恒河猴!”猴子说。它气坏了,藤牙献出来。
“我是塔斯马尼亚虎z !”怪狗在后面说。
粉头鸭不作声。
“你到底是个什么!”猴子问。
uPolypedates giganteus
“阿查,它在说什么?”
1 Rhodunessa caryophyllacea,曾分布于东印度、孟加拉、缅甸北部等 地。进入21世纪后极可能已灭绝。最后一次未经证实的目击报告约在 1988 年。
2 袋狼(Thylacinus cynocephalus )的俗名,被认为已灭绝。有记录 称:“1933年有人捕获一只袋狼,命名为'本杰明',饲养在塔斯马尼 亚的霍巴特动物园(Hobart Zoo), 1936年因管理员疏忽,曝晒死亡, 此后再没有活袋狼存在的消息。“袋狼本杰明的最后影像留存在互联 网上。
“不知道,”塔斯马尼亚虎说,“从没听说过。”
到这会儿我可算是看清楚塔斯马尼亚虎了。它真是 怪!它是一种嬉皮笑脸的狗,毛色像烤面包。它的嘴角 几乎要咧到耳根去,:还有一双尾梢吊得又高又长、因此 总像在嘲笑的黑眼睛。
“咱朴实点儿好吗?”猴子用食指抠后槽牙,“可 以别整那些拉丁□□口吗?”它用了一个很长的词,一 个我从没听过的词,米斯一彻兰一乃斯之类的什么东 西,看来它打算跟我来一场词汇量大斗法,要用一串一 串豪华的、繁复的、重的长词压垮我。公猴子争权夺利 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愿踵浑水,对它的领地或随从都毫无兴趣。于 是我另起一行:"你们也是动物园跑出来的?”
猴子笑了。它有一双笑起来也仍然平直的眉毛,和 一对深深凹陷、深得埋没了眼珠子的眼窝。它转向粉头 鸭:“看,动物园。这东西是动物园的。”粉头鸭嘎嘎 叫,听起来像是喉咙破了。
塔斯马尼亚虎大叫:”禽动物园!”
我很有教养地问:“我可以烤火吗? “我爬向篝 火。我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在猴子和粉头鸭对面 屁股着地地坐下,用人的姿势坐下:挺着肚子、张开两腿。
猴子和怪狗看着我。粉头鸭问:“你有什么问题?”
我说:“人呢? ”
猴子、怪狗又笑。粉头鸭没笑。火僻里啪啦地烧, 我感觉自己软活了些。大河的复杂气味又被我剥开几 层:湿的金属,凝固的屁。
“人被咳嗽病打败了,”粉头鸭说,“人大撤退。” “人?撤退?诸位屁股所在位置正是人的地盘。” 猴子和怪狗笑啊,笑啊。猴子笑得滚倒在地。怪 狗笑得哮喘、舌头歪套。“人撤退回恐惧洞穴,抱紧自 己,”粉头鸭说,它的左脸对着我,“恐惧洞穴是万物的 故乡。人走出去太远,忘了本。“
我又问它们从哪儿来、在桥洞下多久了、将来有何 打算。粉头鸭摇摇头:“你说你只有一个问题。你问完 了一个问题,也得到了一个答案。”
我们在火边告别。大河奔流着。雪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