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膊阿炮稳坐船头,浪颠不落,风吹不落.身后 是菊花、山茶、金桔堆置的丛林,迎风飒飒响,间中有 竹笼,画眉、蜡嘴叽哇鬼叫。船底疏铺一层石,本地金 钱龟、水鱼向石面任意爬。此一条锦绣触贩仔,香枝颤 颤,巧舌喈喉,向东剪浪而去。
江面撒满船,好似油锅煎芝麻:单桅、抒舲、三 扒、四往、点出巨眼大开尾。船头巨眼有讲究:渔船眼 珠向下望,望网网有鱼;商船眼珠向前望,望一路顺 风。江风劲吹。船头阿炮眼观六路耳扫八方,开口叹: “哎呀!新凤记居然捉到只金鸡!”
新凤记,连船带货,精神爽利斜插过来。她脚边 大笼内装载金鸡。另外有鹅鹃、竹鸡、马骆等等,全部 被金鸡光芒压得糊里糊涂。金鸡的确抢眼:连尾长三尺 几,头顶喷发金光,虎纹领巾,一炉火红铁浆从喉底浇 到腹底,背上翅上层层蓝绿玦琅点睛。向林中飞跳时 候,真正干柴烧烈火,勾魂摄魄;静立枝头时候,黄金 眼瞳心一点黑,又是霸王孤高。而今虎落平阳困人笼, 干柴烈火泼湿,长尾抻出笼外失魂。
船不如新凤记快,货不如新凤记好,阿炮却是滋悠 淡定。满载万物的快船争相逼入黄埔。蓝天底升起桅杆 森林,密麻麻索具大幅垂落,似藤蔓勾勾搭搭、缠绵不 绝。帆是大白门,远远地,开在天边。更多时候,门合 起、卷起、绑起。门鲜鲜历过千山万水,暂时收心。收 心的门成百上千栖在黄埔港湾,那茫茫森林、门和水 影,令阿炮相信黄埔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人家说珠江 在黄埔发力掬气’,掬胀,掬深,掬出一响巨屁,向南一 轰,连江带屁轰入咸水海——咸水海,勿接近,那是真 正大门,开向无边无尽游增地狱呀。
两侧沙田退开去,琶洲塔退开去,声和浪兜口兜 面扑来。西洋大商船轰然而现,一条船就是一声雷。船 腰、船楼上挤满摇手臂、发怪叫的番鬼,码头上亦挤 满。沿岸栈房大门洞开,鬼由内间荡出来。照旧有三五 个差人踱来踱去。艇家个个发狼,寻找制胜曲线,贴近 巨船兜售百货。群艇循着秘密节奏律动,一散一聚突显 敏捷、优美。湾面已无缝插针。密挤挤触版竹排嗫紧大 船,好似水蛭嗫肉。熟粥、柴鱼干、汗、鸡屎和素馨花 的混合气味一浪浪拍打船壳。船壳边缘,无数多毛手臂 *
蠕动,万国的番鬼手臂!臂上刺大船、海图、裸女、怪 物及各式番鬼兵器,是为精妙肉卷轴。有个有心人,将 肉卷轴逐一钻研,竟成世界第一饱学之士。万国的刺绣
1 [粤方言]憋气。 手臂降下吊篮、吊桶、吊笼等等各式容器,等到摇摇晃 晃回收时候,容器已被水上百货塞满:腊肉红糖米酒, 盆栽花木笼中兽。利爪抓出血痕,马骆尖叫,鸡鸭打滚 落水,花木静英英,盆土大声倾泻。
当日黄埔水面唯一金鸡,亦被推向汹涌人头上,赤 星流火,将万国的眼珠点石成金。无数手撕它、抢它, 令它开张,成一大字,于是它的霸王傲气无论如何无法 维持。它发一种厉鬼啸叫,黄金眼滴血,手仍然抢,仍 然撕,烈火色羽毛扬出来,法琅彩羽毛扬出来——阿炮 才知觉,它的一切羽毛会在日光下发射金属闪光一然 后是花斑长翎,然后是层层叠叠短羽绒……唯一金鸡当 场碎散,似祭祖日子锦地开光大盘碎散。番鬼闹。艇上 男女被血、屎淋湿头,亦闹。有人即刻跳水,争夺四散 的花斑长翎。
阿炮看得开怀大笑。笑饱,通身放软,瘫作一截船 底缆,一对桃花眼瞟来瞟去。金鸡的热闹既完毕,他就 可以专心望那个同他一艇之隔的置家妹。“芫女! ”他 叫她一声,“记得我吗?”
崔家妹无回响。
乱糟糟船艇渐平息,恢复成微颤大地。阿炮笑微微 望芫女,心神荡漾,一下子就荡返某月某日午后花场。 午后花场,蝉音浩荡,花香硬静。几个绿釉大缸上还 贴着旧年挥春。花木仓门闩起,竹帘放低,地面铺张烂 席。芫女发髻松乱,汗浸黄泥,在花木丛中慈然地摇。
某个瞬间,她望向一侧——可能是望向墙根那撮酢 浆草花——突然真心一笑。无人看见,也无人在乎的真 心一笑。
窗外葵荫里,一对非常青春小姊妹正在踢燕’,莺莺 艾艾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