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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雨之城 铁凝 4180 字 5个月前

暑期将尽的时候,长邺市的市委书记果然调升北京,市长递补了书记的重任,普运哲升为市长,但目前在市长两字前面还多一个“代”字——长邺市代市长。去掉“代”字要等到冬季市人代会的选举确认。

这一人事变动在市委和市府没有引起大的波动,这原是普运哲预料之中的事,自然也是市委市政府所有人预料之中的事。在市政府,人们对新市长的上任大多是拥护的。他们认为普运哲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无愧于这个位置。他在干“常务”的这几年,无论与一把手的配合,还是和同级副手们的合作;无论对下属的理解支持,还是对那些退居二线老同志的尊重,都得到了大多数人的称赞。尤其他那开阔的思路和务实的作风,都超过了他的历届前任。因为“常务”也可以是另外一种面貌,上有正职,下有主管各部门的副职,“常务”只须像个“看守总理”一样把个政府看守住,也不会有人挑你的眼。然而普运哲却一反看守总理的形象,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责任心的“常务”。当然,也有少数人对他不以为然,说普运哲的工作作风有哗众取宠的成分。还有人举出那一期《星探》的例子说,普运哲身为政府官员,回答记者的提问过于随便,比如他总是念念不忘他那个基督徒姑姑,给人一种故作开明,故作迎合潮流之感,还津津乐道他小时候是如何欺负女同学,也完全没有必要。普运哲和那位女记者的谈话,显然是对当今一种社会心理的迎合,尤其讨好年轻人。果然,不是大学生就请他去谈心了吗?不是还有大学生选他为“长邺市最有魅力先生”吗?立即又有人举出普市长那次到国贸大厦救火之举,他们说,建国四十余年,长邺市发生火灾少说也有几百起,请问哪位市府要人莅临现场救过火?又有人说,普运哲的救火也是一种表演,是为捞取政治资本的一种表演。马上再有人反驳说,火可是真的,不是舞台上的布景。

这些属于背后小打小闹的议论,自然影响不了普运哲的政治生涯。

当议论传到普运哲的耳朵里时,他觉得他人怎样说都可以理解。目前他关心的是如何在冬季的市人代会上稳妥地把他头上的那个“代”字拿掉。大多带有“代”字的干部,在一个时期内对于这个字都不敢掉以轻心。有时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字十分棘手,就像是个无形的枷锁。从这个意义上讲,那些对于普运哲不利的舆论,也许反倒能帮他的忙,防微杜渐永远是那些胸怀大志的人所重视的。于是他曾和沈强郑重其事地谈到,让沈强帮助他多搜集这些反面信息。从市直各部门到长邺市所辖的七个县,从退居二线的省、市元老到在职在位的上层、中层普运哲都不忽视。搜集信息实际也就是为下一步去掉“代”字的公关和游说。他不愿等到两个月后人大开会前再干那种临阵磨枪的事。他曾参加过多次这样或那样的选举,他多次看到这样或那样的干部,因临阵磨枪的失利把自己搞得一败涂地。最后他们往往都讪讪地说:“人大还是满厉害的哟!”便从竞争中消失。

在所有认识普运哲的人里,陶又佳却是最后一个知道普运哲升为市长的人。丘晔听说普运哲的消息后,去找陶又佳。她说:“普运哲这件事我觉得有点蹊跷。按说第一个知道的应该是你。”

“人家为什么非要先告诉我不可?”陶又佳倒显得不以为然。

“可是,你别忘了,你问过他,他否认。否认市府领导可能有变动。”丘晔认真地说。

“也许当时他真不知道。他就不能真不知道吗?”陶又佳坚决地说。

“傻×,你就傻吧,你实在傻得可爱,要不普运哲对你那么上心。”丘晔说。

“就因为我傻?”陶又佳问。

“当然也不完全,你漂亮,有风度,床上的事你也会。你一切都具备了,可人家就是不把应该告诉你的事告诉你。”丘晔说。

“你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陶又佳说。

“可你认为什么最重大,买床罩,买羽绒枕头?”丘晔说。

“你这是怎么了?”陶又佳问。

“怎么了,替你想点事。”丘晔说。

丘晔和陶又佳都“想了一会儿事”。

陶又佳说:“丘晔,你说这件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大不了才是个副市长升市长的事,还有个‘代’字。人们在背后连国务委员、副总理的变动都敢议论。”

“问题就在这里。”丘晔说,“就因为这并不是国家机密,他就更应该先告诉你。你是他的亲爱的,你好好想想,我可该走了。看问题别光看现象,别孤立着看。”

“你别走呀!”陶又佳说。

“不行。”丘晔看看表,“车在楼下等着我哪,我得给舅舅的画配框子去。顺便告诉你,舅舅画了几幅画,我看挺不错,我准备先给省府宾馆。”

丘晔站起来走了。

普运哲这件看似平常、不足挂齿的小事,果真使得陶又佳不平静了。她努力回忆着最近在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可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们见面少了,可那是他俩规定下的呀。每次见面一切都无可挑剔。不错,他最近是不打算和葛佩云提离婚的事了,可那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市长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大局,和一个病人离婚,即使是一个普通人,法律也得敲打敲打你。何况他是市长。最后,陶又佳还是想到了那天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这种事。

陶又佳突然有点紧张起来,就为了这个“这”。就为了这个“这”她决定给他打个电话。陶又佳沉不住气了。

那是一个晚上,普运哲还在办公室看文件。

陶又佳在电话里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静,她问此刻在干什么。他说,他正在看文件,陶又佳说:“大概你该换办公室了吧,今后再打电话是不是还打这个号码?”

普运哲立刻就听出了陶又佳话里的话。他先是愣了一下,虽然他愣得轻微,愣得短暂,但陶又佳还是感到了他这一愣。他愣了一下,立即变得畅达地对陶又佳说,他不告诉陶又佳这件事完全是有意的。因为他想让她意外地惊喜一下。这种惊喜只有通过新闻媒介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他说这也算作他给她创造的一个小恶作剧吧,一个美丽而轻松的小恶作剧。

陶又佳手持话筒听着普运哲的叙述,本来完全可以信以为真的,但她分明又感到有几分别扭。只待他又轻松地跟她聊起别的时,她才觉出她所熟悉的声音又亲切而真实地贴上了她的耳朵。后来,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又谈到了他们之间那个实质性问题,他们在电话里不用“离婚”两个字,更不说爱情什么的。他们自有自己的表达方式,甚至于听起来都有些答非所问。

她问他:“那件事呢?”

他说:“我只有一种思想。”

她问他:“几点钟开始?”

他说:“还是老钟点。”

当然,这是个一切将如期进行的回答:他只爱她一个人,他离婚的计划没有改变。

从普运哲的电话里,陶又佳还是感到几分满意。她想,都怪自己神经过敏,不体谅他目前的处境。她自己怎会变得这么鼠肚鸡肠、疑神疑鬼,他刚坐上市长的位置,她本应使他宽松,为他创造一种宽松的气氛,然而她却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女人。她想起了她给他的诗,想起了那诗的最后一段:

要是我占领了你的心,

你却丢失了你自己,

那我为什么要占领呢?

她决心要按照诗中所写的去做,做一个豁达的愿为自己的爱人牺牲自己、给爱人以自由空间的现代女性。她甚至后悔自己给他打了电话,还旁敲侧击地说他要换办公室、改电话号码。这一切也许都怪丘晔,丘晔虽然是她惟一的挚友,但有时她爱“激”人,她激她,还骂她傻×,想到这里陶又佳笑了。

第二天陶又佳愉快地工作了一天。在班上,她满面春风地和同事们说笑着,有人跟她开玩笑说:“陶又佳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说:“怎么了,因为情绪太正常了,一个正常人的正常情绪就应该是这样。”晚上回到家来她还狠命打扮自己:为自己化上浓妆,穿上在她看来最为开放、最为性感的服装,好一阵袒胸露乳。直到躺在床上才又感到,诗是什么?诗怎么越听越像是胡说八道。什么叫“要是我占领了你的心”;什么叫“你丢失了自己”,这显然都是人在爱得焦灼时的絮叨和呓语。难道一个人真的能占领另一个人的心?一个人又怎么能丢掉自己?这倒不如听听“人心莫测”显得实在。发现“人心莫测”的人,才是一个冷静而客观的智者。

陶又佳不时翻身,觉得身上有汗,她不时拽起宽大的睡袍擦脸、擦脖子,却又觉得诗无论如何是美的,因此人类就少不了对诗的追求。原来“人心莫测”才最可恶。她记得普运哲是那么情深意长地去朗诵她的诗,现在她却任意玷污它和他。陶又佳又陷入了爱的焦灼之中。第二天早晨她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今天晚上她能不能和他见一次面,她说她很想念他。他说很不凑巧,晚上他要去看两位澳大利亚金融界客人,又谈到这两位外国客人对于长邺市是何等重要。她问他是在市宾馆见面么?他说不是,是在圣泉饭店。

也许是她太想和他见面了,也许是好奇心的驱使,当晚陶又佳也骑车赶到圣泉饭店。她想,即使他能和她在大堂见一面打个招呼,她也会感到满足。

陶又佳向总服务台打听,有两位澳大利亚客人住哪个房间,总台告诉陶又佳今天这里根本没住外国人。她又冒昧问总台普市长来这没有,总台说普市长也没有来过圣泉。陶又佳走出圣泉饭店,在饭店对面的林荫道上来回地走。留意看出入饭店的车辆,将近午夜她也没有看见普运哲的车。

秋风微凉,陶又佳骑车往家走,一路把车子蹬得飞快。她竟骑过了自己的家门来到母亲家里。

母亲对陶又佳的深夜到来并未感到吃惊,但陶又佳还是解释说,晚上她去采访了一位演员,那演员就住在附近,所以采访结束后她便来到母亲家。

哥哥陶又峻还没睡觉,他把卫生间做暗房正在洗照片。最近他正在为自己筹办一个域外风情摄影展。陶又峻听见陶又佳进了门,便从卫生间出来请妹妹去看一样东西,陶又佳心不在焉地问看什么东西。陶又峻说他刚买了一辆摩托车,“本田215”,他边说边领陶又佳下了楼看车。

陶又佳看见了陶又峻的“本田215”,问他花了多少钱,陶又峻说花了两千七百美元,陶又佳要哥哥此刻带她去兜风,她特别想在这个时间和哥哥一块去兜风。

他们骑着摩托在少人的街道上飞跑,陶又佳双手紧紧搂着陶又峻的腰,路过圣泉饭店时,她把脸紧贴在哥哥的后背上忽然觉得无比委屈,她哭起来,现在她觉得哥哥才是她的亲人。

陶又峻骑了一路车,陶又佳流了一路泪。

第二天一早她就赶回自己家去给普运哲打电话,她对他说:“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哪儿吗?”

普运哲说:“你还能在哪儿,不是在家里就是去采访。”

“都不对!”陶又佳说。

“那么,你在哪儿?”普运哲问。

“我在圣泉饭店。”陶又佳说。

普运哲不再讲话。已知陶又佳的用意。

“你怎么不说话?”陶又佳对着沉寂的话筒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没有去那儿?”

“又佳你听我说……”沉寂的话筒终于又有了声音。

“我一直在听,是你突然不说了。”陶又佳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从前你总是夸我聪明,我却总说我并不聪明,可也不像你希望的那么傻。为什么你说你要到圣泉去?”

“是临时又有了急事。”普运哲说。

“那两位澳大利亚客人呢?是不是也因为急事搬出了圣泉饭店?”陶又佳没容普运哲再作解释便放下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