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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雨之城 铁凝 6198 字 5个月前

陶又佳执意不肯为丘晔的事去找普运哲,丘晔在无望之中,突然想到了那次他们在圣泉饭店吃饭时,陶又佳的哥哥陶又峻提到市长夫人学照相的事。这件事提醒丘晔:她为什么不亲自去找找这位市长夫人呢?人在无望之中有时候就能从一条“夹缝”中发现新希望,丘晔想,普运哲的夫人既是在研究摄影术,摄影术又是受着陶又峻的指教,她满可以通过陶又峻的引荐去会会这位夫人。当然,和这种“大人物”见面,又是为公司办大事,她就必得有个办大事的风度和分量。丘晔开始琢磨她和市长夫人的见面细节,包括见面礼。

这天丘晔去外办找陶又峻,很直接地向陶又峻说明来意。陶又峻立即表示,这本是一件很容易办的事,并和丘晔研究了见面方式。他们一致认为,直接登门拜访才是最恰当的方式。见面时,丘晔的一切“表示”,葛佩云也只有在家中接受起来才最方便。于是陶又峻来到葛佩云的办公室,对她说,有位朋友想登门拜访她,这种拜访显然应该在家里,不应该在办公室。有过办事经验的葛佩云,当下就明白了这种要求在家中见面的含意。她对陶又峻说了时间,声称要那位想见面的女士届时前往。她还特别嘱咐陶又峻说:“请她记住,光明街八号。”

这是一个上午,这天普运哲按时离家去上班,葛佩云却留了下来。丘晔按照葛佩云指定的钟点准时来到光明街八号,刚按一次门铃门就开了,使人觉得开门的葛佩云就像大饭店里的“门童”那样,随时准备着为客人开门的。

在院中,丘晔打量着葛佩云,觉得眼前这位市长夫人比她想像中的形象要好些。葛佩云也打量着丘晔,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有一股气势,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她们老家管这种人叫“力量人儿”。

主人把客人让进客厅,便去为客人倒茶。丘晔不失时机地打量起这个她仿佛早已光临过的客厅。比起春天时陶又佳对它的形容,现在它显得挺“满当”。沙发也不是陶又佳描述过的办公室模样的沙发,而是一套灰羊皮港式沙发。除此之外,一大套组合柜,一眼看去便知出自一个大厂家,并不似那些街道工厂、私人小木器行的“野牌子”货。遗憾的是组合柜上的陈设并不算雅:几件仿古瓷瓶虽然描绘精细,却仍显露出仿品的浮躁。在这几件仿古瓷器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只造型不同的瓷质酒瓶,瓷酒瓶上还依然贴着这一“春”或者那一“台”的商标。丘晔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几个门上有没有陶又佳描述过的那种绣着牡丹花的半截门帘。没有。新油漆的几扇门紧关着,门很严实,很亮。在客厅的一个角落,还有一大束马蹄莲(绢花)。总之,这个家庭比陶又佳“潇洒走一回”时是有所变化的,使人觉得有人正在料理、经营着这个家,虽然这种料理和经营缺少章法。

葛佩云用一只木托盘为丘晔端上一个青花瓷大茶杯,这杯显然出自景德镇,上面的山水描绘也不简陋,图案属于渔、读、耕、樵系列。丘晔的父亲原先爱“青花”(瓷),丘晔对“青花”也就耳濡目染过一阵。她还知道在“青花”里缠桂莲和缠枝芙蓉的区别,“苏勃历青”是描绘“青花”的一种颜料,它本出自西亚。丘晔握住茶杯转动着,她看见这茶杯刷得不甚干净,碗边上有明显的茶锈。这使得她在普家自始至终失却了要打开这茶杯的兴致。

葛佩云为丘晔摆上茶杯,自己在一只小沙发上坐下,显得很斯文,很富态,很会接待客人。

“贵姓?”葛佩云问丘晔。

“我姓丘。”丘晔说。

“一看就是个女强人形象,大概经常接触社会吧?”葛佩云说,还在上下打量眼前的丘晔。

“啊,工作的需要。”丘晔说。

“您在……”

“以前我在省政府办公厅。”

“噢,我说呢。”葛佩云微微向前探探身子,稍显些谦卑。

“可我已经离开了省政府。”丘晔说。

“有了调动?”

“不,是我自己要求离开的。现在我下海经商了。”

“噢。”葛佩云把探出的身子又靠回沙发,双手搭上膝盖:“那,您找我有事吗?”

“其实,虽然咱们没见过面,可咱们却是一个老师。”丘晔说。

“您是说……”

“咱们的老师都是陶又峻。我也爱摆弄相机。”丘晔云山雾罩起来,“我还听陶老师说,虽然您和我同是他的学生,可您的水平是远远在我之上的。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了,说起照相,我这儿有个不成敬意的小礼物,送您玩玩。”

丘晔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微型“潘太克斯”小傻瓜摆到葛佩云眼前。

丘晔万没料到,这个小相机不知为什么却使葛佩云显得很是慌乱。她猛然把身子往后一捎,摇着手说:“不要这个,不要这个。”边说边把相机往丘晔眼前推。

在丘晔看来,葛佩云的反应当然是一个礼物“不对路”的表示。她想,这位,对礼物的好恶怎么表现得这么外露。幸亏这是她和她会晤的一个前奏,一个小小的前奏。丘晔想,你不要,我把它收起来。你个不识货的东西——丘晔在心里骂道,还是出国人员服务部的营业科长呢。

少时,葛佩云或许感到她的推相机举动怎么说也有些过分,便挽回影响似的说:“是这么回事,您别见怪,先前我是玩过相机,可我早不弄这个了,哪有那种闲工夫呀?一摊子事。”

丘晔想:你不就管俩售货员一个会计嘛。和这种人只好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她说:“是这么回事,葛科长,我在比尤蒂佛公司任职。”丘晔递给葛佩云一张名片,“有件事,公司总经理派我来和葛科长探讨一下它的可能性。”接着,丘晔就把比尤蒂佛公司有意承包民俗博览城内装修的事原原本本对葛佩云讲述了一遍,并请她在普运哲面前给促成此事。哪知这件事立即遭到了葛佩云的抵制,她显出警惕地说:“对不起,我们没有处理过这类问题。这类问题纯属市场上的竞争,自由竞争,谁抢到算谁。我们实在帮不了您什么。”

葛佩云表情坚决,还张口一个“我们”,闭口一个“我们”,显然她是要代表普运哲的,或者有意推出普运哲,使丘晔打消这个念头。但丘晔心中有数,相机虽然被葛佩云扔了回来,可她包里还有“压轴戏”。因此她并没有在葛佩云面前显出任何要退缩的样子,相反却摆出一个大公司职员的风度说:“是这样,葛科长,我们公司派我来,并不是两眼一抹黑地乱撞,做一桩生意首先要预测它的可能性。”

“不可能,不可能。”葛佩云说。

“您听我说完,”丘晔说,“我们深知您和普市长的为人,尤其您,咱们的老师陶又峻不止一次地提到您,说您乐善好施,善解人意,专门助人,关心部下,连老家送来的新小米都不忘送给您的部下尝尝。我虽说在比尤蒂佛公司任职,可也就像您的部下一样,您就把我当您的部下看待好了。”

“不可能,不可能。”葛佩云又说。

“我看不见得。咱们要是认真地探讨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呢?”丘晔有意将她的一个牛皮手包摆上了沙发茶几,并故意往前推推,显然她是要引起葛佩云对这个包的注意。

葛佩云注意到了这个包。她知道,丘晔把包摆出来,这包里除了那个小玩意儿相机,就必定还有别的,包里也决不会是几斤小米的问题。葛佩云拿眼瞟瞟这包,果然缓和了口吻说:“主要是来找的人太多,顾不过来。”丘晔说:“一切我都能理解。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冒昧地来找市长。”这时她反倒甩开葛佩云,直接提到了市长,她不失时机地说:“市场上有些事看似公平竞争,其实谁都有谁的后台,没有后台再挣扎也没用。民俗城的事,看似只是甲乙双方的事,其实,这‘城’本是建在长邺市啊,它关系的还是长邺市的形象,当然最后拍板的还是市长。”

“那我能帮您办些什么呢?”葛佩云再次拿眼扫了扫那包。

丘晔发现这是一个明显松动的信号,便一气呵成似的说:“我们公司想请您在适当时机顺便向普市长念叨一下这件事。说俗点儿:美言几句。因为您的话,我猜市长是会重视的。今天一见您和您这个美满的家庭,我再次增加了这个信心。古今中外的政府要人,遇到举棋不定的时候,还能少得了第一夫人的进谏?我们公司呢,既然是一个以盈利为目的的企业,自然对一切都要考虑的。比如,对于您将付出的辛苦,我们也不会忽略。玩相机您已经没了兴趣,那么,这点表示您总不能再给我推回来,再让我原封不动地装回去吧。”丘晔拉开包,从包里拿出一个印有比尤蒂佛公司标记的大信封。信封的印制格式和它的分量都引起了葛佩云的再次注意。丘晔双手托起这个信封,将它郑重其事地放在葛佩云眼前说:“这里面是一点钱,不多,两万。”

信封和丘晔的话果然使葛佩云的眼彻底亮起来,心彻底跳起来。她暗想:天下果真有这等巧事?待到需要空调时,空调就来了;待到需要钱时,钱又到了。她慎重地和丘晔又做了些小小的推托,还是把信封一拉拉到自己眼前说:“这样吧……丘……”

“我叫丘晔。”

“丘晔同志,噢,丘晔女士,这件事既然对你们关系重大,就托付给我吧。工程给谁不给谁,我会为你们尽力的。市长的事,我虽然不敢保证我说了算……可,办事也得看对谁。咱们是一个老师噢,小陶真是个诲人不倦的老师。”最后,葛佩云让丘晔等消息,并专门示意她,要丘晔等她的电话,而丘晔不必给葛佩云打。葛佩云说:“这样的事,你打电话自有不方便之处。打到我家里吧,就有直接惊动市长的可能;打到单位吧,就更不方便。还是我打给你,你不是有片子吗,电话是……”葛佩云要找花镜看片子上的电话,丘晔又告诉了她一遍,然后又称赞了葛佩云办事之豁达、待人之诚恳,就离开了普家。

送走丘晔,当葛佩云迫不及待地托起那大信封时,心中又起了一阵疑惑,她想,两万,怎么这么轻?她打开信封,原来信封里是两叠百元一张的新钞票。葛佩云一遍遍数过,还是数对了数儿,不少。

对于这只美丽的信封梦幻般的到来,葛佩云自然不能向普运哲吐露。这正好是那个孩子上学的数目,而且她还觉得这东西万不可在家久留,留久了就指不定又会留出什么事故来。她当即给白已贺往班上拨了个电话,告诉白已贺,下午三点她将去他家找他,让他务必在家等候。

下午,葛佩云坐四站汽车,三点准时来到白家。白已贺早就为葛佩云备下水果、新茶,他知道葛佩云这次登门,必有一个使他们共同高兴的理由。他特意把这次会见由小门厅搬至他的房间。他找出一张早年吃饭用的小低桌,在上面盖了一块洁白的桃花小台布(这类东西他已经不少——也是普家的)。两把折叠椅虽然和这个小低桌不成格局,但仍然有个正式会晤的气氛。不似门厅——不安生。

葛佩云来了,穿一件没有熨开的新风衣,一双半高跟鞋,也是白已贺第一次见她穿(过去她穿布鞋也穿球鞋)。白已贺主动为葛佩云脱掉风衣挂上衣架,把她引进正式会晤地点。就像上午葛佩云注意过丘晔的牛皮手包一样,现在葛佩云携带的一个黑羊皮手包也引起了白已贺的注意。葛佩云紧攥着这手包,把自己大模大样地摆在一把折叠椅上。白已贺开始为葛佩云削苹果,葛佩云也并无客气的推让。当白已贺削完苹果用手捏着把它举到葛佩云眼前时,葛佩云便故意对此显出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使那只削去皮的苹果伴着一堆苹果皮自始至终滚在台布上。

葛佩云先说话:“孩子哪?学习还好吧?”她用关切而又居高临下的口气问白已贺。

“学习一直在前几名。这不,期中考试语文、数学都是100。”白已贺说。

“是个好孩子。”葛佩云说,“大概我一提孩子你就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了吧?”

“嗯,还真有点猜不透。”白已贺说,“对于那件事,我一直以为是个远景,是个盼望。再说,我也越来越看出了您的难处。”

“可是,你错了。这件事成了!”葛佩云说。

“成了?”白已贺死盯住葛佩云的手包。

“成了,就在这儿。我发现你早就注意上了这个包,意大利的。”葛佩云当然是指包本身。

“两万?”白已贺问。

“两万,一分也不少。看起来堆儿不大,一百元一张的。”

白已贺站了起来,张开手就去接包。葛佩云却说:“先别急,那件东西我也得带走,包括你那张大照片。”

白已贺沉思片刻,立即毫不犹豫地说:“大照片,我这就去拿,咱们当场面对面把它烧了。”他说着就势一跪,从床下找出那个大口袋。

葛佩云又看见了照片上的景致,两眼一闭,手一挥,说:“去吧,去吧,烧,烧。”

白已贺从外面拿来一个过去盛炉灰的破脸盆,放在葛佩云脚前,又从桌上拿过火柴“哧啦”划着。他一手捏着照片的一角,便有一股火苗从照片的另一角开始向上蔓延。葛佩云在这时睁开了眼,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死刑犯人在押赴刑场前,都有个“验明正身”的程序,她的睁眼便是为了“验明正身”——普运哲和那个女人的。万一白已贺烧的不是照片,而是用一张废画报鱼目混珠呢?

火苗很快就蔓延了普运哲和陶又佳,一片片白灰在脸盆里卷曲着。葛佩云放心地叹了口气,叹声里还夹杂着几分悲哀。

照片确已化为灰烬,余下的问题便是包里的事了。但葛佩云关心的不仅是这张照片,她更关心底片。底片虽小,但仍然可以“滋生”照片。她看看又来接包的白已贺说:“你先坐下。包,我先不能给你打开。那张底片呢?我拿到底片,包里的东西自然就会属于你。”

白已贺缩回双手,离开椅子坐上床沿,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底片不能给您。您大概忽略了一个关键性问题:这两万只管一年呀。您拿走底片,我势必又要变成一个赤手空拳的穷光蛋。下个学年让‘爱华’把孩子退回来吗?最关心白银的不是您吗?”

葛佩云听完白已贺的话想了想,便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她捏紧手包说:“那不行,我拿不到我的东西,钱我还得带回去。我要回单位去了,他们正等着我开会。”说着,她还真的转过身,并迈出了一条腿。

白已贺当然不能放走葛佩云,何止是不放走,他自有挽留她的办法。他对事情发展的预测比葛佩云周密得多,包括有一天她捏着包转身要走他都考虑到了。他不等葛佩云迈出另一条腿便说:“葛科长,您慢走一步,我还有句话,您听我说完再走,决不妨碍您开会。”

葛佩云转过身来,不坐。

“看来我只好花两毛钱邮票再给普市长寄一封信了。”白已贺说,“这回我要寄到市政府请他亲启。这底片,我想还是请市长亲自到我这里来取的好——原来我并不打算采取这个办法。现在,您可以开会去了。”白已贺说完假装去忙他的事。他整理着桌上的什么,偷眼瞟着呆立不动的葛佩云。

白已贺的话对葛佩云又是个“五雷轰顶”,她“定”在了白家,六神无主似的不知如何应付眼前的“新事”。

白已贺说:“我看得出您又遇到了麻烦,您看……怎么好?”

葛佩云最终当然会选择一个“怎么好”的。她表示,只要白已贺不给普运哲写信,怎么都好。她艰难地拉开手包,拿出了一个大信封(不再是比尤蒂佛公司的)交给白已贺说:“别看分量轻,都是百元一张的。”

白已贺接过信封牢牢攥在手中说:“您可记住,这点钱可只管一学年!”

葛佩云无奈地走了,白已贺便像上午的葛佩云那样,迫不及待地仔细把钱数了一遍。不少。

白已贺好久不动那张底片了。原先它本锁在他的房间抽屉里,后来和女儿换房时,他连那个带锁的桌子也留给了女儿,只从抽屉里掏出了属于他的东西。如同葛佩云当初藏这张底片那样,白已贺对它也是东掖西藏,换了好几回地方,最后底片终于被夹在女儿的一本名叫《小白兔为什么不吃米》的幼儿读物里。他想,这不仅是个保险的地方,还不惹人注目,一本旧书而已。女儿都不翻了,谁还翻它?他现在的房间已无带锁的桌子,他就把它归入了他那个大保险箱似的床底下。他使这本书紧挨住靠里的一只床腿,又在上边盖了些别的。

白已贺数完钱,便有立刻找出这底片看看的欲望。谁知那本《小白兔为什么不吃米》不见了。

白已贺趴在地上把床下掏空,一件件东西过手,旧鞋脏袜子都不少一只,惟独没有那本书。

晚上,白银放学回来,白已贺问白银:“白银,你看见一本书没有?”白银说:“什么书?”白已贺说:“那本《小白兔为什么不吃米》。”白银说:“我正想告诉您,我把它捐了。”白已贺说:“什么?捐了?”白银说:“是捐了。老师让捐书,支援‘希望工程’,支援山区小学。”

白已贺也仿佛遇到了“五雷轰顶”,他坐在还没来得及收的折叠椅上,变得六神无主。

白银说:“爸爸,您怎么了?我不该捐么?”

白已贺竭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说:“该,该,应该,应该。当时你要问我,我也会让你捐这本……一本旧书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