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蜻蜓(1 / 1)

浮夸 沈熹微 8344 字 5个月前

她没敢想过天长地久,像他那样一个人。只是到底太快了些,轻忽了些,做梦似的,只可惜没死在梦里。

——题记

不知不觉已经是很多年的事。二十一岁的周觉民不读书,在学校往南的巷子口开了间服装店,贴满废报纸的墙壁上高高挂着条白背心搭配的桃红色长裙,孙佩珊每次从那里经过都要痴痴站上一会儿。周觉民歪在躺椅上抽烟,对门外驻足的姑娘抬手招呼:小美女,喜欢就进来看看。他说话时黑色衬衣朝上撩起,露出穿到胯部的牛仔裤,拉链是滑开的。孙佩珊一下就脸红了,她不知自己怎么刚好注意到那个敏感部位,脸上像火烧一般,非常窘迫地掉头就走。接下来的好几天,她只敢走在街的对面。

去问过那条红裙子,周觉民说三百八十块。在上世纪末的小镇算是天价。

彼时孙佩珊十五岁,与外婆一起生活,蚕食微薄的退休金,母亲是家庭的毒瘤,但凡出现必定引发痛楚。关于父亲的记忆她几乎是没有的,若要生硬拼凑,只有一点微薄印象,是留着胡须的胖男人抱着她坐在木工车床上玩耍。四岁之前的南方城市有多繁华,佩珊不记得,她只知父亲和母亲都是那个城市的外来者,他们在那里相遇,然后分开。

很明显孙佩珊没有钱买那条裙子,也深知自己没有穿曳地长裙的身段。那时的她尚未脱去孩子的幼圆体型,连说谎都会立刻赧然,但仍旧壮着胆子对周觉民说,能不能便宜些?我想买。男人眯起眼睛微笑:可以啊,不过最低不过三百块。

呃……她假意踟蹰,口袋里根本没有半毛钱。

要试试吗?或者你先试穿,你皮肤白,穿起来应该很衬。周觉民将那条裙子撑下交到孙佩珊手里,它像一缕彩虹那样轻飘美丽。孙佩珊犹豫了一下,将裙子还给他,她说,这会儿我赶着去上课,明天来买。她说得很肯定,临出门还回过头不放心地问,你不会卖给别人吧?周觉民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晃,小胡楂往右边轻轻斜起,他说,放心,上课去吧,哥给你留着。

那个哥字说得那么轻巧,佩珊不由得心中一软。

第二日孙佩珊自然是没能去。她说了大话,羞于经过那间店铺,只能每天让康迅去看红裙子还在不在,问得烦了,康迅就吼她,在在在!在你也买不起!买了穿上也难看!康迅是佩珊同母异父的哥哥,一样随着外婆长大,没有念书,总在外面混着,游戏厅里旁观,偶尔捡别人剩的残局玩几把,顺手牵羊拿走游戏币去换钱。

对于康迅的粗鲁暴躁佩珊早已习惯沉默。她开始每天帮班上同学写作业,一块钱一份,加上暑假时卖矿泉水瓶子所得,一共也只有五十八块八。离夏天结束越来越近,佩珊趴在课桌上模仿着同学的笔迹,觉得自己用力得差不多快死过去。

洛华看不惯她这样心心念念的记挂,点醒说那裙子是在批发市场淘的货,根本值不得三百块。洛华的父母在地税局上班,假期会带她去省城买衣服,对于面料和品牌向来很有见识,她评价该裙子款式颜色都好,只是质地不行。另外还附加一句,就跟那老板一样,长得帅,纯粹草包。

小老板周觉民算是学校附近的熟脸人,家里早年承包学校食堂,父亲出名凶悍,母亲极其抠门。孙佩珊和洛华都没有赶上那个时候,她们只听闻当年一把大火烧光了周家的生意,也烧掉了周觉民的双亲。自此学校门口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后来少年变成无所事事四处游荡的青年,守网吧,卖冷饮,地摊上铺满明星海报,时间很少超过两个月。

果然过不久周觉民的服装店也要转让,大甩卖那天,康迅跑到学校找佩珊,他说死丫头,快,你喜欢的那条裙子在削价,跑快点。佩珊冲回家拿钱,以最快的速度往周觉民的小店奔去,远远看到大纸板上五十元的字样在招摇,她的心好像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

红裙子?刚卖了。周觉民得意地说,随手捞起一条白底黑点的中裙塞给她,看看这条吧,这条也不错。

你说过留给我的,你说过的……孙佩珊攥着满满的零钱怨恨地看着周觉民,一下就哭了。

三年后他们有了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提起红裙子的事。

孙佩珊高中和同学沈迟交往,双双考上重庆的大学。临行之前沈迟说表哥想要为他践行,佩珊奇怪,与沈迟同窗三年,没听过他有个表哥。

那个傍晚窒闷非常,热闹的牛肉汤锅门前许多男人光膀子划拳喝冰啤酒,有个白衣男子侧身坐着,背微驼,孙佩珊的脚步短暂地迟疑一下,男子转过头来,是周觉民。他眼神与她交会,然后朗声招呼他们坐下,手中利索地拧开一瓶白酒。沈迟坐在一侧,佩珊坐在对面,二十四岁应是青春最好的时候,她却觉得他老,笑容里有沧桑感觉。

沈迟说,我表哥刚从俄罗斯回来……

周觉民马上接过话茬去:西伯利亚那鬼地方太冷了,根本不是人待的。老毛子把钱叫萝卜,你说明明是钱,它怎么能是萝卜?说罢他拍桌子大笑起来,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沈迟抱歉地对佩珊扁嘴,杯中的酒也执意半口不喝。周觉民不计较,自斟自酌饮得畅快,一边喝还一边用力搓着手,仿佛西伯利亚的寒流一夜之间刮到这中国西南的仲夏夜。

孙佩珊知道这事。三年前有人到小镇招工,说是去俄罗斯经营钢铁工厂赚外汇,当时有好些人都跟着去了,其中包括佩珊的哥哥康迅。出去的人们很长时间音信杳无,康迅在一年之后辗转回到国内,从黑龙江的某个边境城市打电话回来,愤愤咒骂当初坚持要他出境打工的外婆和母亲,据说是被拖欠了大半年工资,而且从来没有吃饱过,洗澡是凉水,二十来人睡一间,好不容易搭上旅行者的吉普车跑出来,却因为证件被扣在边境滞留两个月。

康迅发誓不再回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他的恨意和委屈在那通电话里全盘宣泄。外婆气得发抖,一夜里缩了两寸,次日清晨,佩珊见她跪在佛龛前烧香,颤颤巍巍的身体好像要溶在蒲团上。宿醉的母亲不省人事地深睡着,脏黑的脚将床单蹬出无数狼狈的印子。那个微风徐徐的周末清晨,窗外有太阳升起,老鼠在角落窸窸窣窣地啃噬着木头衣箱,佩珊站在自己的世界,她渴盼的一切从来没有得到过,她拥有的东西却眼见迅速损毁,只觉所有糟得不能再糟。

饮一口烈酒,辣得烧喉。沈迟摁住杯,说佩珊,你不能再喝了。沈迟见识过孙佩珊喝醉,是在班上的毕业酒会上,她从郊外的农家乐跑到山上去,到深夜他和洛华才找到她,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娃娃躺在森冷的田野里。让她回家,她大声嚷嚷,我没有家。竟然还会唱那首叫《我想有个家》的老歌,在寂静中歇斯底里地喊妈妈,山间的狗将他们一路狂追。

你怕吗?佩珊看着沈迟,眼神里荡漾着脆弱的醉意。

沈迟心疼地握着她放在桌面的手说,怕。

没什么好怕的。周觉民不明就里地在旁边搭腔:老子什么都失去过,一无所有,还怕什么。是醉了,衬衣胸口解开了第三颗纽扣,露出里面红红的皮肤。他索性扯开衣襟袒露出结实的胸膛,拍着那道叉型的猩红伤疤说,跟老毛子赌钱赢了,他们想赖账,居然还来打我。钢筋戳进去1.5厘米深啊,在这里,我不是照样好好的,真的很深,不信你们摸——他过来抓他们的手,佩珊的手指刚刚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随即像触电般弹开。

沈迟忍无可忍,冷着脸拉佩珊提前离席,将喝醉的周觉民留在喧哗的夜市。周围人人结伴,他独自呆呆坐着,佩珊转头看他在仍有热气腾腾的锅那边怔忡的神情,她跌跌撞撞地跟着沈迟上了一辆三轮车,车身颠簸着,她的心也在颠簸。沈迟拼命解释,表哥很早就失去父母,所以没有教养。佩珊闷声不语,沈迟马上联想到她的身世,又强调:他很没规矩,只顾自己吵闹,你和他是不同的。佩珊凄然无声地笑,她不知道哪点不同,她甚至没有一件规矩的内衣——都是捡母亲的。

站在路口告别,沈迟比往日更加不舍放开她的手,他说,佩珊,我总希望你能够开心,可是似乎好难好难。夜风吹乱了男孩的头发,月光浮照在他白净的面孔俊朗的眉目上,未经世事的神态里写着年少的温柔胆怯。佩珊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就像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完美梦想那样,在距离仅有几毫米的地方,她停住了手。

梦想易碎,她早已明白。

读大学的第三年外婆去世,她克制了自己大半生的恐惧选择火葬,只是想着要给佩珊留下一点念书的钱——火葬是有补助费的。佩珊手里拿着那叠薄薄的抚恤金,想起送外婆遗体去火化那天,巨大的焚化炉将她瘦小的身体吞噬进去,母亲跪在旁边的地上不停煽自己耳光,康迅和周觉民在门口蹲着,然后跑进来将哭到晕厥的母亲搀扶出去。

佩珊立在焚化炉前,她知道生命中有密切关系的人,又消失了一个。

归还沈家为她垫付的前两年学费,犹如将外婆的血肉拱手于人,佩珊心里充满无能为力的悲哀。沈妈妈推辞几下便将钱收入袋中,顺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提及沈迟打电话回来说替佩珊报名了英语六级考试,催促她料理完家事就赶紧回去。

母亲在这时病了下来,多年浪荡酗酒,与不同男人生下一双儿女,她放纵不羁地过落魄生活,只因为有一处贫穷但坚定的娘家可以依归。外婆的离世使她猛然崩塌,躺在家里几天几夜起不了床,身体像是被抽去骨骼,只剩下一具即将腐烂的肉体。母亲在这时和佩珊说起她的父亲,她说当年他有家庭,却是对她们好,最爱将佩珊扛在肩头骑马马,去公园里吹泡泡吃冰激凌。

这些温暖色泽的往事,佩珊总不能有记忆。

父亲家里原已有两个小孩,有一年他回老家后再也没去南方。母亲也就郁郁地回了老家,整日赌小牌,喝酒,与外婆吵架,动辄打骂不听话的康迅,佩珊倒是从不挨打,不过并不比挨打的滋味更好受。康迅小时候很荒唐,不肯读书,大字不识得半个,四处捡了塑胶袋扎成一捆带着佩珊去副食店换糖吃,兄妹俩被老板怒骂哄撵出来,彩色塑胶袋一捆重重掷在脸上,皮肤被擦出轻微的痛楚,可是透过它们看后面的世界,五彩斑斓,漂亮得好不真实。

外婆曾经诅咒康迅长大以后收一辈子破烂。母亲感慨,幸亏他慢慢懂事,年初回来和朋友开了间石艺作坊,也多少知道顾家。别的不说,外婆的碑还是刻得像模像样,不枉外婆抚养他这些年。佩珊问那个朋友是周觉民么?母亲点头,他们是前几年在俄罗斯打工熟起来的,都是一个小镇上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合伙也容易。

闲聊中,母亲语气逐渐疲软松散,话题往往前后不继,这是衰老的明显标志。佩珊坐在床头,膝盖上覆了一层有香樟味的玫瑰红毯子。这依旧是十年前那张旧旧的木床,空气里还有外婆经年焚香的气息,暮色中窗外的秋意开始浓郁,外婆种在红砖墙头开了又谢的胭脂花,在这多年之后终于有了死绝的意思。

在外面好好念书,最好别再回来。母亲说。

康迅也说,妹,等毕业了找个有钱男人嫁掉,不要再回来吃苦。

哥哥从未说过这样体恤的话,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泪眼婆娑。

佩珊走的那天康迅去附近县城送货。周觉民送她,他替她拎着大大的皮箱,那么大,好像把过去和未来都通通塞在里面。也没有更多的话,他只说照顾好自己,如果沈迟欺负你,我替你出气。周觉民说着又笑,不过我看你不欺负他就算好。在孙佩珊看来那笑容像浮萍,掠开之后始终郁郁冷冷。周觉民站在破旧的车站月台上,露出她所熟悉的,在康迅脸上也常常看到的,属于被这个滚滚往前奔流的繁华世界抛在最后的落寞自嘲,是年轻又苍凉的无力。

她忽然想拥抱眼前的这个男人,于是就靠过去踮脚在他怀里贴了片刻。秋晨里周觉民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夹克,佩珊好像看到那条在他胸口盘踞的伤疤。她认真地说,以后妈妈和哥哥都要拜托你费心了,还有你自己。周觉民拍拍她的背,没说什么,将她推上即将出发的班车。

回学校之后孙佩珊在电话里和沈迟说分手。他难以置信,这些年来虽然不曾觉得她有多热烈地爱过他,但他以为这就是她所特有的方式。他在课桌下牵她的手;他带苹果和围巾给她;他轻轻掠开她额头的发,在光洁的眉心中间落下温柔一吻,她没有拒绝,淡淡微笑地接纳了,他以为这就是她的方式。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沈迟大清早就等在女生宿舍楼下。他手插在半长的藏青色呢子大衣的衣兜里,里面是淡蓝的衬衣和V领线衫,干净,俊朗,唯有脸上的神情落寞得让人心恻然,佩珊犹豫了好久才敢跨出门洞,她和他的这些年,像仰面承接阳光雨露的温暖滋润,要说没有不舍是假的。

佩珊,你不要和我开玩笑。沈迟试着去拉她的手,被她避开。

不是的,是我觉得不能再错下去了。佩珊轻轻地说,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结了一层冰,但里面的凛冽刺骨的水开始缓缓流动。

六年,难道六年都是错的吗?沈迟极度难过,竟然笑了。

沈迟,你没有体会过与梦想擦肩而过,却又失而复得的快乐。你没有不能实现的梦想,所以你不能理解我。佩珊低头,她想起来的是昨夜整理行装在衣箱底部发现的那条似霞光艳丽的红裙子,它跟当年那条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她不知道周觉民是怎么找到的,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入时,甚至很土,但一瞬间如氧气灌注到她奄奄一息的生命里,她抱着那条裙子做了一夜好梦。

而这些,沈迟自然是不知道,不明白的。

那么,是有别的人吗?沈迟小心试问,仿佛一出口就要成真。

是吧,就算是吧,是的。孙佩珊惭愧地叹气,重重点头,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对她来说好像更为遥不可及。他们之间隔着现实、知识、年龄,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些都是很具体的考虑,况且她还半点不知道那个人的心意。

沈迟站在那里,他艰难地看着佩珊,找不到可以应对的措辞,只是很清楚地感觉到就要失去眼前的这个女孩。又过了良久,他才声音抖抖地说出一句:我怎么会没有不能实现的梦想?孙佩珊,你就是啊,你就是那个不能实现的梦。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梦中,生怕哪天忽然醒了你不在,但我知道迟早是要醒的……

对不起,对不起。佩珊找不到别的话,她被沈迟的话击中心里柔软的部分,她想起一起念高中时沈迟每个清晨在家门口不远的地方拿着早饭等她,冬天他从怀里拿出热乎乎的豆浆瓶子和茶叶蛋,夏天时候的面包和冰冻果汁,一千多个日夜,从未间断。佩珊想着以后再也不能遇见一个这样爱她的人,再也无法遇见这样赤诚的少年情怀,不曾预料的痛楚使她急忙转身。

沈迟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天你回心转意,我们还有机会吗?

佩珊摇头,非常坚决地摇头,她已经快哭了,她说,沈迟,你这么好,你会找到一个和你般配、知道珍惜你的女孩。

呵呵,沈迟凄怅地笑着放开手,他说,我这么好,可是你不要我。

洛华来学校看佩珊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发低烧,这番感情剥离无异于壮士断腕,她需要一些时间缓冲。洛华看见挂在床头的红裙子瞬间就明白了,她真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不必要佩珊作太多的解释,只就怅然地靠在床头摸摸她的头问:值得吗?你要知道自己选择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也许还是一生。

我不知道,洛华,你相信吗?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佩珊转身将脸埋在枕头里哭出来,这些日子她变得很脆弱,变得很容易哭,这是和沈迟在一起的六年时间里都不曾流过的那么多的眼泪,她像是被忽然融化了,再不复以往的坚强和冷漠。

周觉民打了个电话来,在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他说,我在这边找了一份工作,等有空过来看你。

佩珊愕然呆住,一颗心重重落地。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走过这个冷寂的深秋,要的不过就是这样淡淡的一句知会。她终日等着周觉民,在图书馆里望着窗外的落叶等,在食堂里盯着盘中的饭粒等,在实习单位楼下的公车站台数着经过的车辆等,等待变成了庞大而又细碎的工程,她偏要细细地数着,深信下一辆车上就有属于她的一个座位。

孙佩珊在这种等待中迎来了自己大学的最后一年,二十二岁,她事先隐隐地想,周觉民会在这天来看她,她没有安排任何庆祝,只是在宿舍从早坐到晚,但他没有来。天黑下去,她的心也灰下去,拿起电话拨回家,母亲说康迅交了个女朋友,每晚都要出去散步到很迟,她为此喜忧参半,又说自己胖了很多,佩珊笑,说光听声音都知道你胖了。

挂了电话静坐片刻,它又响起,佩珊一把抓起来,是周觉民。

他慢吞吞地说,你在宿舍啦,我还怕你出去吃饭没回来。

佩珊又气又喜,脱口而出:我一直在等你。

周觉民站得远远的,深蓝色戴帽子的拉链外套,旧的牛仔裤,冬夜薄雾中,身子冷得瑟缩起来。孙佩珊跑过去,将自己的红色粗线围巾扯下来在他脖子上绕了好几圈,他呵呵笑着,伸手将她揽在胳膊下面。男人身上有浓重的烟草味儿,还有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孙佩珊贪婪地呼吸,忍不住停下来,将头和身子一起埋进他的怀中。

他们拥抱而立,一动不动,佩珊将脸贴着他的胸口,用低弱得仿佛只与心音对答的方式接连问他: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怎么找到那条裙子?你怎么知道,要来找我?周觉民不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抚过佩珊的头发,他想起来她十五岁时那张涨红的哭泣的面孔,她说,你说过要给我留着,你答应了的。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心中仍有尖锐的痛。

被违背诺言有多痛,周觉民知道,在他开始卖裙子的那个夏天,他的初恋女友嫁给了当地城建局的一个小公务员,同样的话他也曾切切地质问过那个女孩:你说过要和我结婚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辈子,你答应了的。

他后来原谅了她,因为许多事情若要变迁,根本不由得人,人的力量至为软弱,但原谅不是忘记,所以周觉民关了店铺,搭一列长长的火车远离家乡。在异国寒冷的宿舍里饮酒高歌,趁着酒意冲进漫天大风雪中,茫茫荒野里空无一人,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真是空无一人,他早已失去了所有他能够失去的。

孙康迅和他说起身世,千山外水之外两人掏心掏肺,他们坐在西伯利亚工厂外面的烂木头上,嘴里衔着野草,远方的地平线上有落日被缓慢吞噬。康迅说,你多好,你至少拥有过,不管亲情还是爱情。而我,我和妹妹出生起就是野种,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懂得如何爱人。他们和周觉民恰恰相反,从未拥有任何,所以哪怕随意给予一点点都是莫大的惊喜。当然,如果这点惊喜得而复失,那痛必然又要成倍地翻过去。

那时周觉民便想,世界对他们来说太冷了,冻坏了原本正常的那部分功能。因此即便是现在这样亲近地与佩珊拥抱着,紧靠着,也觉得无法取暖,怎么用力都不够。

二十三岁的夏天,孙佩珊在一家做网络销售的外企找到工作,周觉民仍在夜总会里做吧员,两人租了一间小套房,但每天只在天色未明时有短暂照面。周觉民夹着冷风和酒气钻进被子,佩珊用力拥住他,来不及温暖,他已沉沉睡去。在晨光中看着周觉民的面孔变得清晰,眉头之间有了浅浅的川字纹,皮肤亦糙得割手,仿佛经历了长途奔波的流浪人在途中短暂歇脚,天明时分又要启程。她想,恐怕是没有天长地久的,像他这样一个人,她从来就没了解过,对于他们的这段关系,他甚至没有说过爱不爱。

惶惶然想起沈迟的话,沈迟说,我好像一直在梦中。这么久以后,孙佩珊忽然明白了他的不安和心痛,她恨不得在这梦里死去。

很久没有沈迟的消息,一个人之于另一个人的彻底消失,因为他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公司里有人追求佩珊,她没有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单身,有时也与那人吃一餐饭看一场电影。周觉民渐渐像一个影子在她的生活中,只在凌晨或深夜这样的暧昧时间段出现。他们说话的时间很少,即便是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谈论夜场见闻,谁谁谁一掷千金,谁谁谁泡了最漂亮的MM,这些是佩珊不爱听的,甚至是不屑于听的,而她想讲的那些,他怕是也不懂。

就这样寂寞起来,即使周觉民不上班,两人也是枯坐着看半夜电视。而看电视也会争吵,为了各种合理不合理的剧情。两人对事情的认识全然不同,习惯了较劲,也就再也找不到和谐的频率,说话夹枪带棒,把彼此当做敌人。

有天佩珊和同事看完电影回来,对方开车送到她楼下,体贴地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她在风中立了片刻目送同事,回身便看见楼前有个黑影蹲着,周觉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神像无根的影子在夜色里漂移,找不到重心。

那夜吵得非常厉害,周觉民前所未有的粗暴,动手将她推搡在沙发上,她不服软,将他的不足低俗历历细数出来。他们像所有互相憎恶的世俗男女,讲到金钱,讲到生活,讲到人生观和价值观,唯独没有讲到爱情。所有都是分歧,所有分歧都提醒着他们的格格不入。吵完之后两人绝望地陷入沉默,外面天亮了,似乎是提醒着到了梦醒的时候。

那个清晨周觉民离开,他推门离去时停顿了两秒钟,佩珊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她假装是睡着了,因为她没有办法想出如何清醒地作抉择。后来听康迅说,周觉民没有回到小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孙佩珊的生活再度空白。她重新联系很久不见的朋友洛华,问她近况如何,是否称心。洛华说,我结婚了。佩珊第一反应是你骗我,这么好的朋友,可说是这么多年唯一的朋友,总不至于结婚都不知会于她。洛华犹豫着,吞吞吐吐地说,我和沈迟结婚了,不知该怎么告诉你……佩珊吃一惊,很鲜明地酸涩了一下,记起那个男人的种种好处,然而也记起她的决绝,然后很诚恳地对洛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祝福你们。

你呢?洛华问她。电话已经挂断,久久一片忙音。

姻缘就像旋转木马,这一刻与谁分离,下一刻与谁相遇,无从怨念,说不清。

国庆节有几天假期,佩珊没有节目,计划着应该回家看看母亲,康迅又换了女友,也说要等着妹妹回去把关。佩珊收拾旧物准备带回老家存放,其实那不过都是一些过去带出来的东西,一口小小的皮箱就可以装完,她的过去这样瘦小贫瘠,真正的,是将要丢弃。

衣柜深处挂着那条红裙子,那是佩珊所有衣物里唯一一抹艳丽的颜色,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还从未试过,遂是郑重万分地穿上它。时光簌簌地在镜中倒回,她对镜看着这少女时候的梦想,现今上身还是不合时宜,那时她知道自己太小,现在又觉得自己老了,永远没有对的时候。于是佩珊联想周觉民,想到这些年得到又失去的所有,她穿着这一袭红裙在狼藉中端正地坐,像旧时新娘,哭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