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吴满满说,你的名字真好听,适合把它写进小说里。
别。她瞪眼,这些东西一写出来,就表示成了过去式。
——题记
面前这护士涨红了脸,针头在我的手背皮肤下层忍者般左右突突,我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细凉的汗,忍不住安抚她,别紧张,没事。她抬眼冲我一笑,又感激又羞惭的表情,我注意到她眉间的那粒红色小痣,还有挂在左胸的名牌,吴满满。
我对叠字人名有怪癖,喜欢连名带姓地喊,类似于念书时候老揪着前座女孩的马尾巴玩,有种清新如绿草般的心情。过了少年时光,随着年岁增长,习惯未改,却不免有了玩世不恭的意思。像我再去门诊打吊针,追着那护士的后背喊着,哎,吴满满,吴满满。她的同事便都意味复杂地笑看着我们,不知怎么,转身的吴满满脸又红了。
嚷什么呢。吴满满声音娇娇的,一针戳进去,这次忒准。
我老实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这是我们认识的开头。我叫马义方,二十九岁,职业是做混凝土销售,春天伊始感染了肺炎进医院,遇见二十三岁的小护士吴满满。她笨拙,易脸红。肺炎的吊针需要坚持打一周,一周以后,我和吴满满的关系从医护到情侣,用她的话来说,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拉着她走,就像红花大盗在山下的小村庄里抢了一个压寨媳妇,霸道又难看。可是我看着吴满满鼓胀的小腮帮,知道她挺乐意。
和女孩恋爱不是难事,她们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其实往往不那么爱钱,也不那么要求你有多英俊逼人,重点在于你足够会说话,软硬兼磨,有真心。我各方面资质皆平庸,不过运气好,吴满满是个耳朵根子软的姑娘,耳朵软心也一定软。如果你也终日面对坚硬的工作比如混凝土,就会发现柔软是一种非常难得的材质,我想我很喜欢。
春天正式抵达的时候,我和吴满满吃饭,看电影,偶尔亲密,但并不住在一起。她性格里略有粘人的成分,走路时喜欢像一株藤紧紧爬在我的手臂上,分开时候的亲吻也如柳絮缠绵至极,每日的电话里晚安总要一道再道,总之就像所有年轻的柔软的女孩子。我有时觉得略倦,大多数时候很受用。毕竟,腻歪才是我们臆想中更接近于恋爱的感觉。
过于决绝的断裂般的恋爱,太疼。
接到程原的短信是在一个午后,他说,来茶坊坐坐。我的呼吸沉了沉。程原发信息约我喝茶一般只有两个原因:第一,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第二,事情和赵朵朵有关系。我对着手机咧了下嘴,然后打电话告诉吴满满晚饭让她自己吃。听得出来吴满满有些不高兴,但我假装未发觉。对我来说,暂时还有不能忽略的人就像在KTV的点唱机里可以被优选,我知道这个时期总会过去,却还不是现在。
赵朵朵的事情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大致,上周那块我所负责的政府工程地上传来消息,那个男人因为渎职被抓了,所以不难估计赵朵朵的现状。我只是不愿意去细想,有些人和事情像根软软的鱼刺哽在不见天日的咽喉深处,偶尔碰触,还是硌人。
坐在“关岛”包厢的三个人,我,程原,赵朵朵。年纪相当的三张脸,此刻不约而同地都浮凸着平静的气色。不过程原的平静是真的,赵朵朵多少有点强撑,而我的则因为极倦。赵朵朵永远那副样子,天塌下来当被盖,分明眼角布满红血丝,却还笑说,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那个男人,我们都知道是靠不住的。
把时钟再往前拨拨吧。
我和程原还有赵朵朵,我们是大学同学。开始是赵朵朵爱上与我同宿舍的程原,大概我长了张平易近人的好人脸吧,她主动找我帮忙搭线。要命的是我却误会了赵朵朵的意思,像所有初出茅庐的小子那样莽撞地以为这姑娘眼里的秋波真是朝我免费投送的,我只注意到她顶着可爱的蘑菇头和红得嚣张的手指甲,却忽略了她爱穿中性化的衬衣,满是口袋裤子或底端不对称的长裙。小说中的这种女孩都应该以女子称呼,配以烟视媚行、锦衣夜行之类抽象的词,简而言之就是很难搞定。
图书馆和教学楼天台的几番“巧遇”,我像中了一记化骨绵掌般爱上了气质独特的赵朵朵以及她的名字,然而出于自尊道德伦理种种,还是极热心地为他们做了中间人。不得不说程原是个吸引人的家伙,我自愧不如,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大学前三年,程原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和赵朵朵谈恋爱,并且让她在付出所有眼泪使尽所有招数之后还云里雾里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爱过。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
当赵朵朵在一轮夕阳下面极平淡地对我陈述这一事实,我强烈地发现自己即将脑充血。那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们分手了,赵朵朵独自去了一趟青海湖回来,一条散着沙尘和汗味的花裙子在学校的绿树下面灿烂得那么刺眼。我看着她湖水一样平静的容颜被风吹出了破碎的微澜,难过得不得了,再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搂住她。我记得那时赵朵朵的腰像即将断裂的鱼那样,纤细而僵硬地绷着,那样的姿势,让我觉得她很疼。
我放松了动作,轻轻环着她说你跟我好吧,我会对你好的。
这是我说过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句情话,却一击即中地拿下了我最喜欢的女孩。原因不言而喻,我们各自忍着各自的疼,各自为了各自的那一份卑微的甘愿。
大学的第四年我和赵朵朵恋爱,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年。相信真正爱过的人都会知道,幸福真的特简单,就是能跟你爱的人待在一块,看她吃饭,和她说话,为她跑腿,为她的烦恼而烦恼,疼痛而疼痛。哪怕那个人不那么爱你,但只要她的笑容和愁容能够同样精准地摧毁你,那就对了。是的,幸福的真谛很犯贱。
虽然很累,也有不甘和怨言,但我是愿意这么幸福一辈子的,并且已经做好了每年都给赵朵朵一次离家出走去记忆中流浪的机会。可是我竟然很愚蠢地将这株奇葩般的女子带到了我新工作的同事聚会上,让她认识了那个职位只高过我两级但泡妞手段不知能将我打得翻版多少次的男人。
一个月以后,我在送皮蛋瘦肉粥给赵朵朵当宵夜的路上遇见了正在路边缠绵的两个人,天知道我有多后悔为了制造微不足道的惊喜而告诉赵朵朵我当晚加班——我第一动作是掉头离开,当时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真的过了那晚那场景,一切就没事。
事情没有这样发展,赵朵朵叫住我说,我们分手吧,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我被暴拳打蒙了般点头,因为我的确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容忍她一年离家出走两次的耐力。
和赵朵朵分开才一天我就后悔了,并且想得十分清楚,即便赵朵朵离家后永远有一去不返的可能我还是愿意这么等着她,因为在我的领土范围早就签了一张随意居留证给她,若没有爱,我拿自尊何用呢?我打电话给她,去她的楼下等她,当然,排在这些事情之前的第一件事是重重地给那个男人一拳后辞职。那份工作前景待遇皆不错,离开公司那天我心情挺悲壮的,我想我是为了爱而犯傻的勇士。
有句歌词是我只有这一点勇。后来我发现,勇和被爱根本不成正比。赵朵朵则说,可你是在把勇气拿来攻打一座早已溃烂的城堡,实在浪费了。她说得多么的文艺漂亮,我天生驽钝,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就那样等了赵朵朵好几年,以为那只是一场稍微漫长的旅行。但出乎意料,赵朵朵居然一直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到他结婚,升职,从政……嗯,新娘不是她。四年后我终于才开始补习般接连恋爱,每每有漂亮战绩,程原却两个字嗤我:你蠢。
再没有比我更蠢的了。此时看到她落难仍隐疼。
还是程原清醒,淡淡地答赵朵朵一句:那人的事情,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她不屑地撩了撩嘴角,用眼睛牢牢地盯了程原几秒钟,反而转移话题调侃起他前一阵去A市约会旧日情人的事情。我除了大口喝茶,找不到别的动作。
吴满满乖巧地站在“浮沉”门口等我,是我发信息叫她来。程原与她见过一次,当下微笑招呼。赵朵朵嘴上不饶人地开口便说,马义方,你怎么又拐带纯良女子?我说冤枉,这次我可是受害者。说着亲昵地搂了搂吴满满柔软的小腰肢,她不明就里地捶了我一下,脸上又流露着非常爱娇而自然的甜蜜表情。
当晚我带吴满满去吃了她垂涎已久的法式烛光晚餐,又带她去小酒馆听了一场根本不知道唱什么的非主流靡靡之音,最后还极尽缠绵之能事地进行了午夜活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违着心意。但后来吴满满伏在我胸口手指一根一根拈她的头发问,嘿,那个叫赵朵朵的,应该是你最难忘的那个女人吧。
唉,另一个真理是,再笨的女人到底都要比男人聪明一丝。
那一丝,可能正是青丝的丝。
我嗯了一声,没有表示否认,吴满满也没有继续问什么,因为她趴在我的胸口睡着了。清晨起床的时候她还淌了一点儿口水,那液体干涸以后像个看不见的图章一样盖在我皮肤微妙的位置,我凭着感觉摸了摸,兀自笑了起来。天光在那时候亮了,同时还有月光,它们像泉水一般托着吴满满温柔的面孔,非常美。
那晚过后,我把吴满满连人带物地掳到了我年初新买的小公寓里。
只是那一阵我变得异常繁忙,政府工程地中途换了负责人,一切事务都要面对重新审核和洽谈的麻烦程序,大堆本来已经批出去现在却前途未卜的混凝土成了我的心头疾患,一天几十通电话接得我耳鸣,往返工地常常需要好几次。那个男人的名字极高频率地出现在我的生活范围,赵朵朵的影子也随之见缝插针,虽然她没有再出现过,可是也没办法继续在我的方寸世界里完全隐形。
你是见赵朵朵去了吧?吴满满冷不丁地说,小脸从冒着凉气的饭菜中抬起来。
没有啊。我用筷子戳戳她眉心的那颗红痣,让她放心。
哦。她乖乖应声,低头吃饭。
但事情有一就有再。不过问题就变成了,马义方,你去哪里了?你又在加班吗?你就那么忙呀?你晚上陪我看电影好不好……吴满满的语气是撒娇疑惑到不安紧张,而我的心情则是从歉疚疲倦到不耐烦躁。我有一个漂亮温柔有情趣的小女朋友,我很喜欢她,可是我忙得没有时间陪她看一集韩剧吃一餐意大利面,这的确是件恼人的事情。更恼人的是我发现我没有什么心情,就算有那么一罅漏的空隙,我也只想睡觉,很单纯的那种睡觉。
初夏的日子,只有在抱着吴满满睡着又醒来的时候,我才觉得心里静静的,满满的。她陪我睡觉,一动不动像个布偶一样任我摆着不同的造型,炎热起来的周末,冗长达到二十个小时的睡眠让我们的汗将皮肤紧紧粘连着,我忽然想,秋天来时我可以向吴满满求婚,然后去三亚度蜜月,那时再来个真正酣畅淋漓的睡眠,一定要敞篷的、性感的、天为盖地为床的那种。
自然也会暗暗担心失去音讯的赵朵朵,不过认识多年,我一早明白,她和她的人生,注定和我没有关系。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去拉上关系。过完这一年我就三十岁了,或多或少懂得了珍惜。不讳言当初赵朵朵说得很对,浪费是一种羞耻。
是吴满满打电话给我,支支吾吾了两次,终于说清楚,刚才急诊室送来个自杀的女人,好像是赵朵朵。午夜两点,我从床上弹起来,不知怎么像火箭一般射到了医院,只觉得开车过去的路上整个人好像是喝醉了,体内那股化骨绵掌的力量又开始穿筋透骨,我非常无力。
赵朵朵难看地躺在急诊室的一张床上,看过去简直就像是死了,身下淌着浑浊的散发臭气的分泌物。送她来的陌生小姑娘还在,说是在一个酒吧看见她兑着半杯威士忌吃了大堆药片,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神智。赵朵朵的手袋里什么都没放,连个手机都找不到,小姑娘也不敢走,直到值班的吴满满看见了打给我。我说是的,我是她的朋友,谢谢你了,请回吧,改日一定请你吃饭。
可吃不下。姑娘调皮地扇了扇手掌,示意赵朵朵现在的气味是多么的糟糕。我心力交瘁地顺着她的眼光看了一下,真的,但即便赵朵朵像一滩烂泥那样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我虽心疼至极,同时又难以忍耐有过去给她一耳光的冲动。
为什么非得这样作践自己?还要作践到这样难看的程度,作到我的面前来。
吴满满知道我火大,下了夜班也不敢休息,忙进忙出,为赵朵朵换衣服擦身,伺候她洗胃打点滴。我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给程原打电话,他却去A市了,说来可笑,在这个城市我居然找不出来第四个和赵朵朵相关的人,而第三个还在拘留所里。幸好最后赵朵朵脱离了生命危险,当吴满满疲倦地靠在我肩膀发呆的时候,我亲吻她的额头说,辛苦你了。她扁扁嘴哭了,说赵朵朵真可怜。又说,其实她也可怜。
傻瓜,我用力地抱抱吴满满,我说我爱你。
真的吗?吴满满仰头看我,眼泪蓄满了她眉下两弯,像小狗一样闪烁清澈的眼神。我温柔地摸摸她的下巴说嗯啊,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我还要娶你。吴满满没有说话,静静地把脸埋在我的肩窝,我闻着她的发香,眨眨眼睛,居然掉下两滴眼泪来。
我记得那是接近黎明的一刻,走廊上开始吹进来清晨的风和消毒水的味道,彻夜工作的护理人员脚步声疲倦。病房里躺着我曾经的爱人,身旁的座位上依着我现在的女孩,一扇虚掩的门无声地分隔着我的过去和未来,我的腿像是灌满了温柔的铅。然后墙上的电子钟发出报时的声音,现在时间早上六点整。
吴满满条件反射地侧了侧身子,大概是醒了,发现并不是当班的日子,所以咕哝了一下继续睡去。那一瞬间我内心分明,不管是已过去还是现在的,心里的爱安静而真实,对谁都没有一丝亏欠,后来我握着吴满满的手也盹着了,迷糊中听见自己唤出了一声,哎,满满。
天亮后才通过朋友知道,前一夜那个男人在拘留所里顶不住压力招了供,供词里很多渎职来的钱财竟然都是为了满足一个叫赵朵朵的女人的贪欲。一时之间这个城市开始流传着那桩情欲和贪欲相交织的故事,每一个都龌龊得不堪入耳,我却知道没有真凭实据,因为赵朵朵还好端端地住在我家里,没有被抓,也没有任何银行信用卡催款的消息。
是吴满满执意将她接过来照顾,我说小丫头可不要明里大度暗暗委屈。
她深沉地叹口气说,我是真的觉得朵朵很可怜。
因为优秀小护士吴满满的悉心照料,赵朵朵恢复得不错,只是越加瘦了,站在阳台上的影子显得特别单薄,有时我下班回去乍眼一看,竟将她错看成挂在绳上的一件衣服,晃晃悠悠像要飘下楼去。难免黯然心酸,吴满满却安慰地捏捏我的手心悄声说会好起来的。我疼爱地揉揉她的头发,这小女人,居然懂得为我打气。
时间是良药,一个半月以后赵朵朵真的见好许多,那男人的事情后来尘埃落定,判了十几年。除了我的工作回到正轨以外,其余几乎平静得没有声息。有时我们约了程原到家里打麻将,言语之间开开彼此不疼不痒的玩笑,程原好像和他以前的女友又联系上,笑容较过去多年竟头次有了鲜活神色,于是赵朵朵偶尔做出吃吃飞醋的样子,我和吴满满跟着插科打诨,反正彼此都已是过眼云烟,再聚不成飓风雨。
又过了半个月,赵朵朵说要搬走,没说具体的去处。对于她的半生飘忽我早已习惯,反是吴满满好空落的样子,早早就请好了半日假回家做好吃的说要给赵朵朵践行。等我到家的时候,发现两个女人穿着居家的短裤裙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聊八卦,桌子上是一些精致的冷餐,厨房里有正在散发香气的卤鸡味道,她们像双生恶女花那样勾肩搭背地指挥着我下楼买几瓶啤酒,和乐融融的气氛。我是哼着歌下楼的,一边邪恶地想象了一下齐人之福的滋味,很显然,那只是想一想。
我们都喝得不少,赵朵朵喝得尤其多,一个人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大概也流了眼泪,我站在厕所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默默地想了一下,在所难免。之后我迷迷糊糊地搂着吴满满回了房间,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
第二天又是周末,醒来的时候吴满满还鬓云如霞地伏在枕边,外面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雷雨,空气里有夏末尘土的腥味。我轻轻从卧室走出去,发现赵朵朵已经不见了,客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也全部洞开通风,秋天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和着雨气弥漫进来,她像是根本没有来过,也许她真的没有来过。
我那样想着,站在窗口迎着风抽了一根味道极淡的烟。
之后是九月。我和吴满满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倦怠里,是那种像被夏日梦境魇住般的感觉,不难受,但困倦。我们整日懒懒散散地过烟火生活,什么都提不上日程,本来打算九月九日向她求婚,然后十月告假带她旅行,但过了那一日,我们都没提。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觉得形式并不重要。九月中旬,我陪吴满满温存而不算隆重地庆祝了她的二十四岁,我们在一起半年了,却好像是半生,她依然脸红倔犟笨拙柔软,却不再小鹿初恋般惊慌不安。
我想我们都在成长。
中秋那天是九月底,九月二十九日,晴朗的夜。我抱着俗气的满天星加玫瑰回家的时候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平常的事情会发生,谁知道呢,故事发展到这样的时候,除了顺理成章就是急转直下。我一路紧紧地捏着那只准备好久的蒂凡尼爪型镶小钻戒指,虽然笃定地相信俗气的武装会给我带来俗气的幸福,但不得不承认心里有那么一丝潜藏的,像受过内伤一样的余悸,我怕剧情反转。
猫眼里没有光,钥匙转动,没有人来开门,我发现自己的脚步往下坠了坠。推开门,房间里黑黑的,吴满满不在,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有点浑浊。墙上的时钟提示已经过了七点半,往日这时,她早就做好了饭像只兔子一样蹲在沙发边上看韩剧吃话梅等着我,现在她人呢?
正准备掏手机打给她,座机就响了。
我本能地对着话筒冲口喊出满满你在哪里?
那边一阵沉默,好久才有声音说,马义方,是我。赵朵朵。她嗓子嘶哑,周围一听又是不知在哪方酒池中央云里雾里的动静,我定定神说,啊,朵朵,有什么事?她听起来是有微微的哽咽,重复地说我想你,只是很想你……声响间可以听出她走到了室外,一阵阵的风声和车声从那边刮过来,还有她软弱的请求,我就在你附近,来接我好不好?
不,我过不来。我一字一字地说,满满还没回家,我要等她回来吃饭。
仿佛是在经过一整个窒闷的夏天后等待枝头树叶被风翻起的时间那么久,吴满满和赵朵朵恶作剧的笑声同时从电话那边鞭炮般热闹地传过来,吴满满接过电话说,哈哈哈,我现在就跟朵朵在一块儿呢,她刚回来,你赶紧地出来吧,我们,还有程原,在老地方等你吃饭。
吴满满的声音中有轻微幸福的颤抖被我听出来了,于是我抱着那束庸俗的花像个愣头青一样出了门。而这一次是正式地,永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叫吴满满的女人掳进了我的生命里。
结婚的那天晚上,吴满满说,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害怕。我没说其实我也是。
她永远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刻程原发信息告诉我别犯傻,我会怎么答?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幸好,那忐忑的,暗藏的,化骨般的,终究成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