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孔稚珪《北山移文》中有这样两句:“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 [56] “移文”的意思大概和小字报差不多,不像檄文那么骇人,但还是公开表达质疑。《北山移文》的叙事者是南京城外的那座钟山。山为什么要写小字报呢?因为住在山里面的那些朝霞、明月、青松、白云以及各种动植物都对山里的隐士不满,所以派钟山执笔写这篇文章到处张贴,以免其他山受骗。
古时候的隐士虽然不破坏生态环境,但他们深深伤害了山里各种生灵的感情。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的时候说自己多么高洁,还学屈原把荷叶做成衣服,可是一收到皇帝征召的诏书,就手舞足蹈地跑去当官。所以山里的生灵决定打断这些隐士的腿,至少戳爆他们的轮胎,不要他们再来演戏了。这些隐士来的时候没有看过《荒野求生》,唯一的旅行指南就是《离骚》,所以真的用蕙草做成帐子,把兰花挂在身上摆POSE(造型),可是没几天山里的猿猴和仙鹤就发现人不见了。蕙帐空,幽兰弃,小动物大为惊骇,这才有了“鹤怨”“猿惊”的说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让辛弃疾耿耿于怀。他出生在金人占领的山东,自小想要收复中原,二十多岁时就带兵起义并仕宦南宋。辛弃疾懂军事、知谋略、有干才,但一直没有机会实现北伐的愿望。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年),辛弃疾四十二岁,时任江西路安抚使,在上饶的带湖修建庄园。庄园建成后,他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归隐,就写了下面这首词。
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 [57]
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鲙哉。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
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
他好像特别怕对不起这些猿猴仙鹤,下面写了好多话来辩白自己为什么还不归隐。下阕更像一份建筑规划设计稿,把要种什么树、要造什么屋、要添什么景一一陈述,表示自己真的有长居计划,最后把自己还不隐居的原因归到皇帝身上,说政治责任还没完成,皇帝还不许他回来。清朝陈廷焯说:“抑扬顿挫。急流勇退之情,以温婉之笔出之,姿态愈饶。” [58] 皇帝并不想让他为难,第二年初他就被弹劾落职,不得不回带湖。十四年后,带湖庄园失火被毁,辛弃疾移居瓢泉。此时他已年近六十,不但在与理学家朱熹的交往中逐渐对提升内在修养产生兴趣,而且几乎把陶渊明当作人生中最重要的仰慕对象。据赵晓岚教授统计,辛弃疾词中涉及陶渊明的有92首,占总数629首的七分之一,绝大部分作于退隐期间 [59] 。在瓢泉新居,辛弃疾还特地建造了“停云堂”。
以前我读辛弃疾词时,只是对他晚年仰慕陶渊明之事有模糊的印象,加之《鹧鸪天·晚岁躬耕不怨贫》一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我还以为辛弃疾晚年虽未改家国之志,但也许可以在某些时候超脱于此,如陶渊明一般落尽尘埃,获得无涉世事的真趣。
鹧鸪天·晚岁躬耕不怨贫 [60]
读渊明诗不能去手,戏作小词以送之
晚岁躬耕不怨贫,只鸡斗酒聚比邻。都无晋宋之间事,自是羲皇以上人。 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
辛弃疾的性格热烈奔放,思想也天马行空,写词时不太凝伫于一个事物,往往思接千载。读他的词,好像坐在羲和的太阳车上,一路应接不暇。说他的词豪放,估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首词却格外平淡、质朴,连才气也收敛了,比较接近陶渊明“文体省净,殆无长语” [61] 的风格。“晚岁躬耕不怨贫,只鸡斗酒聚比邻”,只是直陈陶渊明的柴桑生活,毫无怨怼或夸耀之意,“都无晋宋之间事,自是羲皇以上人”,讲经历晋宋易代痛苦的人,未必需要时时把这些感受写在诗里、挂在嘴上,如能在内心保留其桃花源般的理想,则更为可贵。下半阕更是读陶诗读得全然忘我,完全陶醉于其真纯之境。宇宙之中,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让辛弃疾屏气凝神,其异代知音之感确乎动人。
谁知道后来我又去看辛弃疾隐居期间的词,忽然有了全新的感受,觉得稼轩词写得真是热闹。陶渊明的《停云》《荣木》《时运》三首,虽然其中有对整个宇宙人生的思考,但那纯然是内在的体验。内容可以是生死、离别、善恶,甚至会触及这些主题中永存不可解除的遗憾,但这个体验的过程充盈而自足。所以,在陶渊明的诗中,诗人可以通过春花春鸟看到生命的某些真相,春花春鸟却不必扮演某个角色满足诗人的缺失。但在辛弃疾的词里,情况相反,他似乎无法满足于静止地获得某种领悟,必须将自己的心灵活动呈现于外在世界。虽然辛弃疾喜欢《停云》几乎超过所有其他诗歌,但他在停云堂里似乎并不像陶渊明《停云》诗中所写的那样“静寄东轩,春醪独抚”。
临江仙·停云偶作 [62]
偶向停云堂上坐,晓猿夜鹤惊猜。主人何事太尘埃。
低头还说向,被召又重来。多谢北山山下老,殷勤一语佳哉。借君竹杖与芒鞋。径须从此去,深入白云堆。
大概是我的笑点太低。第一次看到这首词时,不由心生疑惑:这是梦工厂的动画片吗?这是《功夫熊猫》吗?这是《马达加斯加》吗?为什么那对猴子和仙鹤又来了?辛弃疾在带湖造园,这对猴子和仙鹤要管他隐不隐居。过了二十四年,房子都烧掉了,换了个新地方,猴子和仙鹤还要管他隐不隐居。连他出去旅游,都要惦记着自我告诫“且丁宁休负,北山猿鹤” [63] 。不但猿鹤管他,连北山老人也没放过他,还要亲自来劝辛弃疾迷途知返。最后,辛弃疾表示你们说得对,这次我真的想通了,“径须从此去,深入白云堆”。其实他才做不到——不是留恋功名,而是太爱活色生香的人间。
因为好奇,我又翻了一下辛弃疾其他十几首提到《停云》的词,发现同样热闹。里面有夸耀“水声山色,竞来相娱” [64] 的,有埋怨“野花啼鸟,不肯入诗来” [65] 的,还有吐槽雷公雨神干扰他写作“霎时风怒,倒翻笔砚,天也只教吾懒” [66] 的。陶渊明在《停云》中只愿寻求唯一之精神伴侣,辛弃疾可是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想起与陈亮把酒言诗、抵足论政的事,“元龙百尺高楼里。把新诗、殷勤问我,停云情味” [67] ,一会儿觉得最好能让古人出来和自己相见,“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68] ,一会儿又认为或许也可以和青山聊聊,“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简直使人眼花缭乱。我们对陶渊明的柴桑居所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但辛弃疾词中提供的素材之具体、涉事之广泛,简直足够支撑一系列以带湖、瓢泉为背景的风俗小说。
辛弃疾仰慕陶渊明,但对于其静穆的一面,始终不能学得。我想,这是由性格本身决定的。1913年,荣格在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提出个性的两种态度类型:内倾和外倾。在此基础上,归纳出四种心理功能——思维、情感、感觉和直觉。1942年,美国心理学家布里格斯和迈尔斯母女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判断和理解两种功能,由此组成了个性的四维八极特征,这就是沿用至今的MBTI性格类型指标。
其中尤为重要的是内倾性与外倾性两种态度。内倾的意思是力比多朝向内在环境,在独处、沉思与内省中获得能量,而在与外在世界的交往中耗费能量。外倾则是力比多朝向外在环境,在与外在世界的交往中获得能量,而在内省中消耗能量。比如我自己就是可以看书写字听音乐七八个小时不会疲倦,但和超过两个人聊天两个小时就会筋疲力尽的内倾类型,另一些人则是把聊天当作休息来恢复精神的外倾类型。
毫无疑问,陶渊明具有内倾特征,辛弃疾则是典型的外倾者。在“感觉-直觉”的维度上,辛弃疾高度倾向于感觉功能。感觉指对于事物细节的客观认知,直觉指对于事物整体性的把握。传说辛弃疾十几岁时就能借进京赶考的机会观察山川形貌画成地图,后来更制成金国战略图。至于修建军营、庄园,皆可见其营造的天赋,这是典型的感觉功能优势。而钟嵘对陶渊明“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这一评语几乎就是对直觉功能的描述;在“思维-情感”这个维度上,我认为辛弃疾兼备二者,而陶渊明思维功能强于情感功能;在“判断-理解”这个维度上,判断关系着行动和决策,理解关系着领悟和适应,显然辛弃疾和陶渊明分属判断与理解两端。用MBTI理论做个粗略的分类,陶渊明属于INTP(内倾直觉思维理解型),而辛弃疾介于ESTJ(外倾感觉思维判断型)和ESFJ(外倾感觉情感判断型)之间。前者产生思想者,后者产生实干家。我读辛弃疾隐居带湖后的作品,总觉得他其实没有办法纯然在内在世界中重新经历陶渊明走过的那些心理历程,而必须在外在的世界里将其制造出来,才能对其有清晰的感知并加以处理。所以,他有时是将军,有时是法官,有时是财务总管,有时是建筑师。
回到“思亲友”这个主题。在陶渊明的《停云》中,亲友阻隔,东窗独坐,但一樽新酒在手,却如挚友相对,情感源源流出、往来无阻。在辛弃疾的“停云”诸作中,虽然啼猿惊鹤喧哗一片,山翁林叟尽来相语,但依旧不免高呼“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69] 陶渊明写孤独而有充实之趣,辛弃疾写热闹却有孤独之感,也许这才是辛弃疾“读渊明诗不能去手”的原因。
最后,我们看一首奇怪的词。
声声慢·櫽栝渊明停云诗 [70]
停云霭霭,八表同昏,尽日时雨濛濛。搔首良朋,门前平陆成江。春醪湛湛独抚,恨弥襟、闲饮东窗。空延伫,恨舟车南北,欲往何从。叹息东园佳树,列初荣枝叶,再竞春风。日月于征,安得促席从容。翩翻何处飞鸟,息庭柯、好语和同。当年事,问几人、亲友似翁。
“櫽栝体”,就是裁剪前人的诗歌入词,这首《声声慢》看起来好似把《停云》拆开重新组装过,但细读之下,感受全然不同。陶渊明具有一种把所有主题都写成哲学主题的能力,那是因为他对细节的忽略,整体化、概念化的思维方式,以及超越性的意义取向。辛弃疾则更善于表达历史性的主题,这来源于他的现实感和细节感。那么,这首櫽栝《停云》诗的《声声慢》在说什么?一是“恨舟车南北,欲往何从”,意指在他面对当下具体政治选择时的踯躅;二是“当年事,问几人、亲友似翁”,意指他对于经验世界中曾经情感的追忆。至于那些得失、善恶、生死之间的抽象转化关系,在辛弃疾的词中从来不会呈现。读陶诗要动用联想,其味在感发。读辛弃疾词要动用考证,其力在感动。
脑洞再大一点的话,陶渊明和辛弃疾的对应关系会使我想到赫尔曼·黑塞的小说《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及《玻璃球游戏》。在黑塞的大部分小说中,存在着这样一对阴影兄弟,一方表达了纯粹的思想追求、归隐的个人生活、情感疏离的特质和道德上的洁癖,另一方则表达了强烈的入世热情、长久的尘世流浪、复杂的情感关系和道德上的瑕疵。但在黑塞的所有这类小说中,阴影兄弟最后都会再次会合和并互相拯救。那时,过去的单一模式将会被打破,更具完整性和包容性的新人格继而诞生。但在黑塞的设定中,更具理性、更道德完美的隐居者,在故事的最后,会被那个热情的浪子改变,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沉浸于概念的追求而错失了真切具体的爱。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黑塞的性情更类前者,所以用这样的结局来自我拯救。但辛弃疾对陶渊明的仰慕,却使我看到这类故事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