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花都开好了(1 / 1)

诗人十四个 黄晓丹 3377 字 5个月前

一派天真的诗人笔下的男女之情什么样?朱天心在《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中说:“我们已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开过了,我们是像初夏的荷花。”有一年冬天,我在云南的一间咖啡馆里看完了这本书,觉得“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真是太没劲了。那么多的思虑和平衡,不过是头脑在和自己玩游戏,还是三月桃李花下的春风沉醉足以动人。

昨晚九点多,我回到学校。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班上一个男生和另一个班的女生手拉手出去了。恰好那个校门对面有一些旅馆,在这个点,一对年轻的情侣往那里走,不免让人浮想。男生一回头看到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把肩膀一缩,做出像是鸵鸟要把头埋到沙堆里的姿势。那个女生却仿佛没受打扰,抓着男生的手,一往无前地走着。那是个身材小巧的漂亮女孩,长长的头发飘在温暖的晚风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小昆虫偶然闯进了一个美好的世界,或者又像隔着玻璃窗看到了甜蜜的一幕,没有撞破那个世界的完整,没有惊扰到他们的甜蜜。这种甜美轻盈的感觉让我想到王昌龄的两首诗。

西宫春怨 [124]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宫怨”是常见的主题,但王昌龄这首《西宫春怨》及另一首《西宫秋怨》与众不同——并非通篇是怨,而是由一种灵动、甜美的气氛开场。后者的上半首“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125] 写得极其美妙,使我恍闻水上丝竹声起,圆圆袅袅,其中碧玉破瓜、莫愁初来的欣喜之感远远盖过了下半首“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126] 中的秋扇见捐之悲。有一次,我听一个西方心理学家讲座,说到中国人有一种独有的情感,难以在西方语言中找到对应的词翻译,这就是“怨”。“怨”代表一种自我攻击、自我厌弃,并带来生命力的消沉。我觉得王昌龄的独特性就在于他其实不大体会得到“怨”,他的怨诗常以乐景动人。《闺怨》留给读者最强烈的印象是那个“春日凝妆上翠楼” [127] 的欢欢喜喜的少妇;其贬官之作《龙标野宴》大半在写“沅溪夏晚足凉风,春酒相携就竹丛” [128] 的游宴之乐;《西宫秋怨》的后半首不过是陈词滥调,全靠前半首摇曳媚人;而《西宫春怨》的头一句“西宫夜静百花香”便奠定了一首好诗的基调。

如果有一本小说的第一句就是“所有的花都开好了”,你会期待怎样的下文?《红楼梦》中把春日自然与人类生命盛放的短暂之美精练为“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129] ,这话说得沉重且刻意。王昌龄却只是寻常言语,“西宫夜静百花香”,但那春夜的暖风中,酝酿的又何尝不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呢?

最近这样的春夜,我走在学校里,就会有一种感觉。很多花白天没有注意它们开放了,但在夜间,我闻到它们的味道,知道它们正在盛放。比如昨晚我闻到含笑初次开放,今晚闻到香樟树新叶的味道,而且在心里有一个计算,大概再过一个月,香樟树的花就要开了。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花香,但必须是初开、晴日,芬芳类似于刚剪过的草地,短短一周之后,味道就会浓郁得像快要熟烂的水果。这样想时,植物的香气就带来了我对时间和生命的察觉。可是,为什么这些香味只在夜间才闻到,白天我在做什么呢?

可能是白天比较繁忙,又或许白天有人陪伴,所以心灵就没有那么敏锐。但到了夜间,远离人群,心一点点沉下来,就会更多地注意到周围的声息、气味和温度,忽然感受到强烈的刺激,意识到花竟已开足。一边是盛大的开放,一边是寂寞的人间;一边是强烈的震撼,一边是无人可以谈论。中国诗人不是喜欢说“夜雨无眠”吗?静夜里百花之香扑山倒海,使人震撼,使人的存在与孤独更为凸显,不是比夜雨无眠更为惊心动魄吗?

王昌龄这一句诗,基本上讲了刘方平《夜月》整首诗的感觉。

夜月 [130]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这首诗当然写得很好,而且会受到很多小朋友的欢迎,因为它捕捉了一种日常而微妙的感觉。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怎么知道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春天已经来了?可能就是某一天晚上睡觉前,妈妈说:“你不要把窗关得那么死,要透透气。”然后你打开窗,却忽然听到各种草虫的声音。这首诗就好在捕捉到了感受力扩大的一瞬,以及在这瞬间发现的人与时令的联系。

但《夜月》与《西宫春怨》是不一样的。《夜月》四句写完时,情感也表达完结。刘方平在这首诗中制造了一个自足的世界,当那个人听到“虫声新透绿窗纱”时,他满心欢喜,没有匮乏。可《西宫春怨》不一样。“西宫夜静百花香”和“虫声新透绿窗纱”一样,写尽了满盈欲渗、无法抵挡的春意,但把这样饱满的话放在第一句,第二句怎么写?再饱满的话是堆不上去了,所以第二句就要从饱满中生发出匮乏来。

第二句是“欲卷珠帘春恨长”。首句中的惊喜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变成绵长的叹息。当他说这个女子躲在珠帘后看外面的世界,犹豫要不要把帘子卷起来,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真的能看得更清吗?中国诗歌中常常有一些非理性的地方,比如这句里的“长”是修饰“春恨”的,读者却似乎看到了长长的珠帘低垂。珍珠贵重、圆润、冰冷,在春夜中泛着银光,又因“长”的加入,它甚至带有了一些沉重的感觉——这个女孩好像无力卷起珠帘。

珠帘不卷意味着什么?郑愁予在《错误》中说:“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131] 帘幕低垂代表着对外界诱惑的拒绝,意味着不去回应那“虫声新透绿窗纱”和“西宫夜静百花香”的春之撩扰。

真的拒绝得了吗?再看第三句“斜抱云和深见月”。《周礼·春官·大司乐》说:“云和之琴瑟。” [132] 云和本为地名,后世以之为琴瑟的代称。中国诗歌中写着写着愁绪,忽然就弹起琴来了,一般都不是自娱自乐的意思,而是对愁绪的进一步表达。曹丕的《燕歌行》说:“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133] 但曹丕笔下的思妇已拨动琴弦,此处的女子却只是“斜抱云和”,好像要发出声音,又似乎没有发出声音。琴欲弹不弹、帘欲卷不卷,慵懒、娇媚的姿态之下,是复杂的心灵冲突。这就如明人谭元春所说:“‘斜抱云和’以态则至媚,以情则至苦。” [134]

“深见月”很难说清楚。如果我们望月时觉得月球遥远而朦胧,仿佛在很深的井底,那大概类似于“深见月”。但好像还不止如此。“深见月”还代表了一种不肯舍弃的努力。就像我没有戴眼镜时,还费劲想要去看清远方的东西。因此,这一句的情绪格外复杂。

可惜这份努力并没有结果。在巨大宫廷的偏院一角、在无穷黑暗的中心,在喧嚣周遍而不可触及的花香中,她用力想要去看的月色却照在遥远的昭阳殿上。古代的诗歌评注说这首诗是写班婕妤和汉成帝的故事。其实昭阳殿是赵飞燕之妹合德的住处,但《三辅黄图》误记“成帝赵皇后居昭阳殿” [135] ,此后唐人沿用其误,用昭阳殿来讲汉成帝宠幸赵飞燕而冷落班婕妤的事。所以,前人说“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是指班婕妤。但我不去管这些——这是需要知道但并不重要的东西。

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是这首诗的每一句中都包含着一个矛盾。在第一句中,是春夜寂静和花香纷扰之间的矛盾;在第二句中,是内心欲求与行为无力之间的矛盾;在第三句中,是慵懒姿态与眺望努力之间的矛盾;在第四句中,“树色”就是矛盾的中心,而这必须要回到诗歌第一句营造的春意中去理解。

春天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春天没有到来,树叶没有萌发,隔帘望月是比较容易的。恰恰是因为春天到来了,一方面萌发百花,撩拨情丝,另一方面萌生千树万树,才遮断了渴盼的目光。喜悦与哀怨来自同一个源头,并在本诗的最后一句中融合在一起。因此,《西宫春怨》的“怨”并非只是哀怨,而是混杂了憧憬、萌动、渴望,带有情欲所独有的绚美。

中国诗歌有强大的“美人香草”传统,即将男女之情当作君子对家国天下及理想境界的追求来书写、阐释,这当然可以扩充文学的视界,但这种传统过于强大,便会夺走男女之情中最为特殊、最无法与其他情感所共通的微妙之处。所以,中国诗歌写男女之情,若非深有寄托便堕入下流,情色文学一直没有健康的发展余地。大部分《宫怨》诗只有一个“怨”的观念,身体的感觉并未介入书写。诗面虽描写一位玉人,满纸充溢的还是君子失路之悲。只有在读王昌龄的宫怨诗时,我常会有衣香鬓影尽来侵人的香暖之感,不管是“西宫夜静百花香”还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都是如此。这样美妙真实而不淫的情色叙写,真是盛唐最珍贵的遗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