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太与阿通聊了一会儿,见弥兵卫迟迟不回来,开始担心家里的事情,便起身回去了。阿通后来便坐在里屋织起了布。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从身体上拔下羽毛,变为丝线,穿进织机。
突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哦,这就开始干啦?不错不错。”
弥兵卫在纸门另一头对她说道。他似乎已经喝醉了。阿通现在是鹤的模样,无法回答他,便有些担心弥兵卫会不会突然拉开门。不过听外面的动静,他似乎在围炉边上坐了下来,接着又传来了啜饮酒水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阿通更加专心织布了。
“阿通,你在听吗?”
不知过了多久,弥兵卫又在纸门另一头说话了。
“今天我在进城路上听说,他们中午刚过就在下游的村子里找到了庄头老爷的尸体。你可能不知道,前头有座桥,庄头老爷好像就是从那儿掉进河里的。不知是淹死了,还是冻死了,人们推测他在河里被东西卡住,直到今天才松脱,漂到了下游。真是太惨了。”
咚——弥兵卫似乎又喝了一口酒。
“我把这事告诉了买布的老爷,那位老爷说,如果庄头没有继承人,代官所就会派官人到村里来选新的庄头。不过啊,成为庄头要有一定的地位,或者说财产。应该说,只要有钱,往官人袖子里塞上这么一把,就能当上庄头。”
阿通不明白弥兵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感到悲伤。
“买布的老爷对我说:要不你来当庄头吧。我是有那个意思,但如果要当庄头,没有老婆可就太丢人了。”
听到他的话,阿通停下了动作。老婆。难道……啊,弥兵卫果然惦记着自己。阿通险些用鹤的姿态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不是每天给你买点心嘛。那是城里的馒头店在卖,我对馒头店家的姑娘有点意思,今天就壮着胆子去问了。结果对方好像也有点意思,连她爹都出来了,看见我手头有钱,就很欣赏我……我决定娶她回家。”
阿通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阿通啊,结婚还得花钱,你能不能再织一点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弥兵卫大人,快开门呀,弥兵卫大人。”
阿通听见弥兵卫拿掉顶门棍的声音。
“弥兵卫大人!”
“哎,这不是红豆姑娘嘛,你怎么来了?”
“我好想念弥兵卫大人,就偷偷跑来了。进到村里四处询问,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
“哦,那你一定很冷吧,快到这儿来烤火。”
“红豆不要烤火,红豆要弥兵卫大人抱。”
看来这就是弥兵卫方才提到的馒头店姑娘。
阿通实在忍耐不住,就变成人形,拉开了纸门。只见一个长得很像馒头的胖女人正跟弥兵卫抱在一起。
“弥兵卫大人,这个像骷髅一样阴森的女人是谁呀?”
“啊,呃……这家伙是我家的织布女。”
阿通跑到弥兵卫身边,给了他一耳光。馒头女人尖叫一声,弥兵卫也有点怕了,但很快便涨红了脸,朝阿通扑了过去。阿通也毫不退让。
“弥兵卫大人,你想干什么?阿通织布不是为了让你娶这种女人回家。”
“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自己跑过来织布,既然如此,就给我好好把这个恩情给报了。你只需要不停地织布,让我赚钱就好。”
弥兵卫推倒阿通,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照着阿通的脸打了起来。阿通放弃了抵抗。“浑蛋!浑蛋!”弥兵卫边打边骂,馒头女人则笑着起哄:“继续打!继续打!”阿通不知道脸上湿润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鲜血。
“弥兵卫,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突然听见喊声,紧接着弥兵卫就被拽开了。原来是堪太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背后把弥兵卫架住了。
“堪太,你怎么随便进别人家!”
“今天我老婆终于生孩子了,我来取放在你这儿的多春鱼大神。”
“哦,你说那个啊。”
弥兵卫甩开堪太,走进里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他不准阿通碰的隔扇。只见里面放着一座木雕,原来是肚子圆鼓鼓的鱼的雕像。弥兵卫一把抓起木雕,扔给了堪太。
“喂,你轻点儿!”
堪太接过木雕,小心地摸了摸。按照堪太的说法,这是“送子多春鱼大神”,许愿之后要寄放在亲朋好友家中见不到日光的地方,愿望实现之前谁也不准看。等孩子生下来了,再回到许愿的家中,用清洗婴儿的产汤把木雕仔细清洗干净。
“本来我就不同意把这玩意儿放在家里,还不是老妈一个劲地说,我才答应了。”
“嗯,麻烦你了。对了弥兵卫,阿通是你的客人吗?”
“不是。把那家伙交给我!”
阿通此时已经躲到了堪太背后,但弥兵卫还是伸手要抓,堪太只能拼命挡在中间。
“叫你住手!”
一番纠缠过后,堪太把弥兵卫推开了。馒头女人转眼就跑到了倒地的弥兵卫身边。堪太拉着阿通的手,带她走了出去,两人走在雪水打湿的冰冷道路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村口的水车旁,堪太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嘴里吐着白色的气息。
“阿通小姐,真对不住。弥兵卫那家伙不坏,就是偶尔会变成那样。今晚你还是不要回去为好,暂且在这水车小屋里过一夜吧。我倒是想带你回家,只是家里刚生了小孩,实在不方便。”
说着,他解开了缠在脖子上的布。那上面绣着三片枫叶的简单图案。
“你把这个围上。这是小文做的,可暖和了。”
“不,我怎么能收下这么贵重的……”
“我就说丢了,小文还会再给我做。”
堪太笑着把布绕在了阿通脖子上。她感到脖子,不,感到心里涌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嘿嘿,堪太害羞地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通小姐长得真漂亮,跟弥兵卫在一起可惜了。”
“谢谢你……”
阿通泪眼模糊。她痛恨命运,为何没有让堪太救自己逃出陷阱。
“你别黑着脸嘛。今天我儿子出生,是个大喜的日子啊。”
“嗯。”
阿通露出笑脸,堪太也嘿嘿笑了起来。
“那你好好休息。”
“晚安。”
目送堪太的身影离开后,阿通擦掉眼泪,变回了鹤的样子。
一羽伤痕累累的鹤划过寒冷的夜空,脖颈上还缠着一块布,在风中寂寥地飞舞。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