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 01(1 / 1)

欧塞比奥·洛佐拉缓缓念诵了三遍主祷文。念诵完毕,他开始倾诉内心对主的赞颂,并向祂祈求。他的思绪飘忽不定,却总能回到当下;他的话语时断时续,最终仍能连贯成句。他赞颂上帝,并向祂赞美自己的妻子。他祈求上帝保佑她和他们的孩子。他祈求上帝赐予他长久的支持与庇护。然后他反复念诵了二十多遍“基督圣体 (1) ”,一是因为他身为医师——具体说是病理医师——以研究人的身体为业,二是因为他身为上帝的信徒,以对主的承诺为念。他站起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自认是一名严谨的医师。他开始审视刚刚写完的一段话,目光酷似一个回望新犁过的垄沟的老农,想要确认自己的活儿干得还不赖,垄沟里能长出庄稼。他想要确认自己的报告足以阐明病因,这个段落是否达到了他一贯的高水准,它是否真实、清晰、简明、确凿?

他正在处理积压的工作。今天是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新年只剩下几个小时。几天前,他刚象征性地度过了一个凄凉的圣诞节——其实他也没有过节的心情。桌上铺满了报告,有些摆在显眼处,其余的按重要程度错落有致地叠放,还有一些等着结案归档。

办公室里很安静,门外的走廊也静悄悄的。布拉干萨的人口不足三万,但城中的圣弗朗西斯科医院在上杜罗地区首屈一指。他在这间医院担任主任医师。医院的其他区域灯火通明,充斥着喧哗与忙碌——人们哭喊着冲进急救病区,病房里的病人一个劲儿按铃,把护士拖入无休止的对话。病理分析区位于这些喧闹楼层之下的地下室,这里总是阒然无声,就像所有的病理分析区一样。他希望把这种气氛维持下去。

他加了三个词,又划掉一个。这个段落完成了。他最后读了一遍。他认为,病理医师是医生当中唯一懂得写作的。其他所有希波克拉底 (2) 的追随者都把病人的康复视作自己的胜利,但他们写下的那些文字——诊断、处方、治疗建议——在他们眼中只是转瞬即逝的必要工序。那些只求病人康复的医生,一旦看到病患重新站起来,就会转而处理下一个病患。诚然,每一天都会有病患步履轻盈地离开医院。不过是个小意外,或只是偶染风寒——他们如此安慰自己。欧塞比奥会在重病患者身上花更多心思。他会留意那些病患离开医院时蹒跚的脚步和蓬乱的头发,他们绝望的表情和眼中的恐惧。尽管百般不情愿,他们清楚地知道,总有一天他们都在劫难逃。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吹灭生命脆弱的烛火。一股冷风在我们所有人身后追赶。当一截燃尽的蜡烛头被送来,灯芯乌黑成灰,侧面凝固着成行的烛泪,如果在葡萄牙布拉干萨的圣弗朗西斯科医院,负责处理的医师要么是他,要么是他的同事何塞·奥塔维奥大夫。

每具遗体都是一本写满故事的书,每个器官都是一个章节,所有的章节由共同的叙述者来联结。欧塞比奥的专长就是阅读这些故事,用解剖刀翻开每一页纸,最后在故事结尾处写一篇读书报告。报告必须准确反映他在“书”中所见。这像是一种冷静务实的诗歌创作。和所有读者一样,他也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这具尸体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如何发生?为何发生?他搜寻那个手段高超、无可阻挡、此刻却隐匿不见的影子,那个终将降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影子。死亡是什么?尸体躺在那里,但那只是结果,而非死亡本身。当他找到一个严重肿大的淋巴结或长满异样皱纹的组织时,他知道自己正紧追死亡的足迹。但有趣的是,死亡出现时常常伪装成生命,比如一团生长旺盛的异形细胞,或者,它像杀人犯一样在逃离现场前留下一条线索:一把冒烟的枪、一条动脉外壁的硬化结块。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检视死神的作品,那时它刚刚转过墙角,衣角的沙沙声没入一片静寂。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椅子“吱呀”一声响,仿佛上了岁数的骨头。他注意到工作台上有一份报告,就在显微镜靠墙摆放的位置。它怎么会在那儿?工作台下面的地板上又是什么——另一份报告?还有他办公桌上的玻璃杯——它已经干透了,简直是在积灰。他坚信适度饮水对于人体至关重要。生命在于润泽。他应该把杯子洗净,倒上新鲜清凉的水。他摇了摇头。别再胡思乱想了。他有许多东西要记录,不仅仅是用溶液和切片,还要通过文字。对于每一个案例,他必须收集病人的临床病史、尸检发现以及组织学分析结果,并将它们融合成清晰连贯的整体。他必须专注于工作。专注,说你呢,要专注。找到恰当的词。再说,还有其他尚未完成的报告。有一篇他已经拖了很久,今晚必须完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已经放了好几天了,一半曝露在空气里,一半泡在水里,不久就会腐烂膨胀。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吓了他一跳。他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

“进来!”他喊道。声音里难掩恼怒,如同水壶嘴里喷出的蒸汽。

没人进来。但他感觉到坚硬木门的另一侧有一个沉默的存在。

“我说进来!”他再次大喊。

门把手依然没有响动。病理学不是一门经常需要处理突发状况的医科。病人,或者说他们的活检样本,基本上总是可以等到第二天早晨,至于死者就更有耐心了,所以门外不大可能是一个接到紧急病例的医护人员。况且病理医师的办公室都安排在外人不易找到的位置。有谁会在这个时辰,在新年前夜,费尽周折来医院的地下室找他?

他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桌上的几份报告被撞得一片散乱。他绕过桌子,握住门把手,拉开门。

他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和蔼可亲,长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见到她他很惊讶。她看着他,张口说话,嗓音温暖而低沉:“为何远离不救我,不听我唉哼的言语?我白天呼求,你不应允;夜间呼求,并不住声。我如水被倒出来。我的心在我胸中,如蜡融化。我的嘴唇枯干,如同瓦片。啊,亲爱的,快来助我! (3) ”

欧塞比奥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他开心地笑了。门口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她偶尔会来办公室看他,只是很少这么晚。她名叫玛丽亚·路易莎·莫塔尔·洛佐拉。他对她的抱怨早已烂熟于心。它们大多摘自《诗篇》第22篇,她最爱的一篇。其实她在世俗生活中没有一丝值得痛苦的理由。她的身心都很健康;她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她从没想过要离开他或者他们居住的城市;她有一群知心好友;她从没真正感到无聊过;他们有三个成年的孩子,个个都健康幸福——简言之,她拥有幸福生活的全部要素。只是他的妻子,他亲爱的妻子,是一个业余神学家,一个半吊子神父。她格外认真地对待生命的法则和她自身的尘世烦忧,一心以约伯 (4) 自勉。

她喜欢引用《诗篇》第22篇,尤其是第一行:“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舍弃我?”他心想:这句悲叹是以“我的神,我的神”开头的。即使他帮不上她什么忙,有人聆听多少会有点儿好处。

在和妻子的相处中,他需要时时聆听——他确实如此,却很少能帮上忙。她的嘴唇也许真的枯干如瓦片,但她从不引用《诗篇》第22篇里的下一句——“我的舌头贴在我的牙床上”——因为那会是一句谎言。她的舌头永远不会贴在牙床上。玛丽亚热爱从口中迸出的语言。对她来说,写作是熬鸡汤,阅读是小口喝汤,只有话语才是香喷喷的烤鸡。所以她热爱说话。她无时无刻不在说话。独自在家时,她自言自语;独自上街时,她自言自语;自从三十八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天起,她就在他耳边说个不停。他的妻子是一段滔滔不绝的话语,其间没有一处真正的结尾,只有暂停。但她从不会胡言乱语,并对他人的胡言乱语缺乏耐心。有时她对朋友的愚蠢谈话很不耐烦。她给她们端上咖啡和蛋糕,听她们说东道西,之后抱怨道:“一群豚鼠,我身边全是豚鼠。”

他猜想妻子读过关于豚鼠的书,看来它们的某种特征激起了她的厌恶:它们弱小,它们完全无害却也毫无防备,它们怯懦,它们简单地满足于啃上一两颗麦粒而对生命不寄予更多的期望。作为一名病理医师,他倒挺喜欢豚鼠。它们确实在各个方面都很弱小,特别是比起生命赤裸裸的残酷与无常。他解剖的每一具尸体都向他低语:“我是一只豚鼠。你能否用你的胸膛温暖我?”胡言乱语——妻子会这么评价。她对死亡缺乏耐心。

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他喜欢情人间充满爱意的喁喁私语,玛丽亚对此也容忍过一段时间。虽然他的职业乍一看很残忍,他却有一颗柔软的心。当他第一次遇见她——那是在大学的咖啡馆里——他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迷人的造物。这个严肃女孩的美丽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一看见她,他的耳畔就回荡起歌声,整个世界光彩夺目。他的心怦怦直跳,满怀感激。但是不久后她就投来不屑的眼神,告诉他不要那么多废话。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的使命是倾听她的话语,然后适当回应,避免用轻浮的言语惹恼她。她是沃土是阳光是雨露,他只是让庄稼生长的农夫。他是个必不可少的配角。他对此欣然接受。他那时深爱着她,如今同样深爱着她。她是他的一切。她依然是沃土是阳光是雨露,他依然乐于做那个让庄稼生长的农夫。

只是今晚他希望做一些工作。显然这不可能了。“滔滔不绝”已经向他袭来。

“嗨,我的天使,”他说,“见到你太惊喜了!袋子里有什么?你应该没去买东西。这会儿所有商店都打烊了。”他凑过去吻了妻子。

玛丽亚没有搭理他。“死亡是一扇难以叩开的门。”她平静地说。她走进他的办公室。“欧塞比奥,这是怎么了?”她大声说,“你的办公室简直一团糟。实在太不像话了。你让客人坐哪儿?”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确实凌乱不堪。病理医师工作时接待的病患一般不需要坐下,也不在乎整洁与否。他们通常平躺在走廊对面的工作台上,没有一句怨言。他把工作台前的椅子搬过来,放在办公桌前。“我没想到你今晚会来,我的天使。来,坐这儿。”他说。

“谢谢。”她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袋子放在地上。

他收拢桌上的报告,把它们塞进手边的文件夹里,和其他文件夹摞在一起,再把它们通通放到地上。他伸脚把这堆文件夹踢进桌下的暗处。然后,他一只手抓起桌上零碎的纸片,并用掌边拂拭那些让人难堪的积尘,另一只手用作簸箕,把垃圾倒进桌边的纸篓里。好了,这下好多了。他坐下来,隔着办公桌与那个端坐的女人四目相对。丈夫与妻子。

“我终于找到答案了。我必须告诉你。”她说。

答案?问题是什么?

“好,你说吧。”他说。

她点点头。“我最初尝试着从笑入手,因为你喜欢笑。”她说,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你见过的,我读的那些书。”

他想了想。没错,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读那些书。过去几个月里,她从最钟爱的科英布拉书商那里订购了阿里斯托芬、莎士比亚、洛佩·德·维加、莫里哀、乔治·费多的戏剧和几本薄伽丘、拉伯雷、塞万提斯、斯威夫特、伏尔泰的大部头。读这些书时,她总是正襟危坐。他自己没读过这些高深的书,也猜不透她为什么要读。不过他对她的事从不干涉。

“幽默不适合用来解读宗教,”她继续说,“幽默或许能够指出宗教的诸多过失——比如屡见不鲜的道德沦丧的神父,或是假借耶稣之名的嗜血狂魔——但是幽默无法带来真正的宗教启迪。那只是为了幽默而幽默。更糟的是,幽默会曲解宗教,因为宗教当中容不得轻佻——我们不要误把轻佻和快乐混为一谈。宗教中充满了快乐。宗教就是快乐。所以,轻佻地嘲笑宗教,就会不得要领。倘若你只是想找乐子,倒也无伤大雅;但如果你想真心悟道,那就误入歧途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虽然明白得有点儿晚了,但我想我能懂。”他回答。

“然后我试着读童书,欧塞比奥。耶稣不是说过,我们必须像小孩子一样承受神国 (5) 吗?所以我重读了从前我们念给雷纳托、路易莎和安东听的那些书。”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孩子小时候的样貌。那几个小家伙面对母亲的喋喋不休,仿佛热带的孩子对付多雨的天气——他们不顾大雨滂沱,跑到屋外的水洼里尽情嬉戏,放声大笑。她从不会因为这些欢声笑语而气恼。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妻子身上。

“这些书唤起了许多幸福的回忆,同时我也有些伤感,因为孩子们都长大了。但是它们毫无宗教上的启迪。于是我继续寻找。然后,答案赫然出现在我面前,灵感就来自你最喜欢的作家。”

“是吗?真有意思。当时我见你一头钻进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还以为你想在刻苦研究之余休息一下。”

他和她都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忠实读者。从最早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开始,他们读过她所有的书。多亏了葡萄牙侦探小说协会的不懈努力,她的每本小说一被翻译成葡萄牙文,他们就能收到新书。葡萄牙读者总是翘首企盼,所以翻译进行得很迅速。这对夫妻都懂得不要在对方沉浸在新书中时前去打搅。等到两人都读完了,他们会一同重温案情,讨论那些自己本该捕捉到的线索以及误导他们走入死胡同的破案思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明星侦探是赫尔克里·波洛——一个自负、长相古怪的小个子比利时男人。不过在波洛那颗鸡蛋形的脑袋里藏着最敏锐最具洞察力的大脑。他的“灰色细胞”(他这样称呼自己的大脑)永远忠于理性,总是有条不紊地运转。那些细胞总能觉察到他人视而不见的细节。

“《尼罗河上的惨案》真是一本天才之作!她的下一本书应该快出了。”他说。

“肯定快了。”

“你从阿加莎·克里斯蒂那里找到了什么答案?”

“先让我回顾一下心路历程,”她回答,“这条路蜿蜒曲折,所以你一定要专心听。我们先从耶稣的神迹讲起。”

耶稣的神迹。她最爱的话题之一。他瞥了一眼显微镜旁边的钟。今夜会很漫长。

“你的显微镜有什么问题吗?”妻子问。

“没问题。”

“在显微镜里看到的东西对你理解耶稣的神迹毫无帮助。”

“你说得对。”

“盯着钟看也不能拯救你的未来。”

“你说得很对。你渴吗?在我们开始讨论之前,你要不要喝口水?”

“用那个杯子?”她不屑地瞥了眼书桌上那个脏兮兮的玻璃杯。

“我会把它洗干净。”

“这还差不多。我暂时还不渴。不过你提到了水,还真是切题——我们等会儿再回来说水。现在,听仔细了。耶稣的神迹——他有那么多神迹,如果我们认真想想,会发现它们可以归为两类。一类是施惠于人身体的神迹。这类神迹有很多。耶稣让盲人复明,聋子复聪,哑巴开口,瘸子走路。他缓解高烧,治愈癫痫,祛除心理疾病。他帮助麻风病人摆脱病痛。一个饱受血漏之苦十二年的女人触摸了他的斗篷,出血立刻止住了。当然,他还令死者复生:不仅有睚鲁的女儿和拿因城寡妇的独子——这两人都刚刚死去;还有拉撒路——他死了足足四天,尸体已经开始发臭。我们可以把这一类称为耶稣的医疗神迹,它们在他的神迹中占了绝大部分。”

欧塞比奥想起今天早些时候他做的尸检,想起那些散发出死亡恶臭的躯体。那具糜烂肿胀的浮尸无论对眼睛还是鼻子都是极大的考验,即便对于专业医师也不例外。

“但还有其他神迹,它们在医疗之外的方面施惠于人的身体。”妻子继续说道,“耶稣让渔夫的网装满鱼。他把鱼和面包由少变多,让数千人果腹。在迦拿,他把水变成酒。通过缓解人们的饥渴,耶稣再次施惠于人的身体。他平息风暴,使门徒的船免于倾覆,也是同样的道理。类似的神迹还有他让彼得用鱼嘴里的钱币交纳殿税——要不是这样,彼得一旦被抓住,免不了一顿鞭笞。”

欧塞比奥默默地想,玛丽亚施惠于他的身体,他对她也一样。相爱,并且乐在其中,还有比这更大的幸福吗?他们如同春天里的比翼鸟。情欲随岁月渐渐淡去,那种满足感却依然如故——那种拥有一个坚固温暖的小窝的舒适感觉。他的心中再次燃起对玛丽亚的爱。初次见面时,她没提到自己的姓氏是Legion (6) ,也没说她的心里住着《圣经》里所有的先知和门徒,还有一大群教会神父。她怀孕生产之时——她说,每次生产的磨难开始前,她体内都会有某种东西像盘子般碎裂——即使在那种时候,当他坐在等候室里听着她的喘息、呻吟和尖叫之时,她仍然在布道。医生和护士走出手术室时都若有所思。他不得不提醒他们告诉他新生儿的状况。尽管她正在忍受煎熬而他们专注于工作,她仍能引发他们思考。他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位集美丽和智慧于一身的妻子的?他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他微笑着向妻子眨了眨眼。

“欧塞比奥,别闹了。时间很宝贵。”她低声说,“那么,为什么耶稣会施惠于人的身体呢?显然,他展示神迹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信服——他们确实信服了。他们惊叹不已。但耶稣为什么要通过治愈疾病、拯救饥民来证明自己是救世主降临呢?别忘了,他完全可以像鸟一样翱翔,就像魔鬼让他做的那样;或者,如他自己所说,他可以将山峰投入大海。这些神迹同样配得上救世主的身份。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有关惠及身体的神迹呢?”

欧塞比奥仍然一言不发。他累了。更难熬的是,他饿了。他想起妻子脚边的那个袋子。也许他应该去办公室的小洗手池洗玻璃杯,然后在走回办公桌的路上偷瞄一下袋子里的东西。她来时总会给他带些吃的。

妻子自问自答道:“耶稣之所以展示这些神迹,是因为它们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带来福音。我们的身体都会遭受痛苦和死亡。那是我们的宿命——这一点你最清楚,亲爱的,你整天都在解剖腐尸。通过疗愈疾病、消除饥饿,耶稣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刻与我们相逢。他减轻了我们血肉之躯的重负。这对我们的触动远胜过其他神力的展示,无论是在空中飞翔还是将山峰投入大海。”

“现在我们来谈谈耶稣的第二类神迹——诠释教义的神迹。这类神迹仅仅出现过一次。你知道是哪一次吗?”

“告诉我吧。”欧塞比奥柔声说。

“是耶稣在水面行走。那是独一无二的神迹。耶稣让众门徒上船先行。他们出发了,耶稣上山祈祷。夜幕降临。门徒顶着风奋力摇橹,不过并没有风暴,他们的生命不存在任何危险。漫漫长夜,他们艰难划行。破晓时分,他们看见耶稣朝他们的船走来,他的双脚踩在海面上。他们惊慌不已。耶稣让他们放心:‘是我。不要怕。’在马太的记述中,彼得问主他是否可以走到他那里去。‘你来吧。’耶稣说。彼得从船上下去,在水面上走,往耶稣那里去,但他感到风势很强,就害怕起来,并开始下沉。耶稣伸手拉住他,把他带上了船。迎面吹来的风就停了。

“为什么耶稣要在水面行走?他是要挽救一个即将淹死的灵魂,还是想施惠于某人的身体?都没有。彼得在水中的遇险发生在耶稣的水上行走之后。还有其他动机吗?清晨时分,耶稣从遥远的岸边开始了他神奇的行走,最初他只身一人,后来在海上除了门徒之外再没有旁人,因为船早已远离海岸。也就是说,这次神迹没有任何服众的必要。在水面上行走没有让任何人受益,也没有唤醒任何具体的希望。无人祈求,无人期待,甚至也无人需要。为什么如此反常的神迹会出现在福音书这样言简意赅、精挑细选的文本里?而且这次特殊的神迹很难被隐藏。它出现在两部对观福音书 (7) 《马太福音》和《马可福音》里,还出现在《约翰福音》里。它是极其少见的在多本福音书里均有记载的神迹。它意味着什么,欧塞比奥,它意味着什么?在一个灵光乍现的瞬间,我顿悟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一向如此。她滔滔不绝,他不知不觉就上了钩,像《圣经》故事里的一条鱼。她悟到什么了?

“我领悟到,从表面上看,耶稣行走于水面的神迹似乎没有价值。然而,如果我们意识到它是借一件事比喻另一件事——换句话说,是一则寓言——那么这个神迹就令人豁然开朗了。游泳是一项现代发明,耶稣那个时代的人还不会游泳。如果他们掉进深水,他们会沉下去淹死——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如果我们把水比作生命的经验,那么它也是宗教意义上的真理。男人和女人都是脆弱的,他们在自身的脆弱中下沉。耶稣不会下沉。一个沉入水中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向上看。他看见了什么?当他被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时,他看见头顶上方能使人得救的明亮光线和纯净空气。他看见耶稣。耶稣站在那些在脆弱中挣扎的灵魂上方,给予他们救赎。这解释了彼得在水上的不幸遭遇:他只是凡人,所以会下沉。按照寓言的解读方式,它关乎我们的脆弱、耶稣的圣洁以及祂赐予的救赎,于是这个神迹显现出全新的含义。

“此刻,我问自己,为什么唯独这个神迹需要寓言式的解读?难道我们不能用类似的方式来解读施惠于人体的神迹,以获得更深的感悟?我从没这样想过。我真是个可怜的笨女人。我总以为耶稣疗愈身体的神迹确有其事。在我的想象中,耶稣真的治好了麻风病、失明和其他疾病,他也的的确确为上千人提供了食物。但难道主只是一个赤脚大夫和兜售面饼的小贩吗?我不这么认为。那些施惠于人体的神迹一定也有更深的寓意。”

“什么寓意?”欧塞比奥顺着她的话问道。

“除了象征永远的国 (8) ,还能是什么?耶稣每一次神奇的疗愈都是我们最终归去之处的缩影,前提是我们守得住信仰。 只要守住了信仰,你将从血肉之躯中获得解脱,你将永不受饥寒之苦。你明白这有多重要吗?”欧塞比奥大着胆子点了点头。玛丽亚的声音温暖舒缓,如黄油一般柔和。要是他能把它吃下去该多好。他瞥了一眼座钟。“耶稣行走于水面的神迹告诉我们应该如何阅读《圣经》。如果我们只是把福音书看成四名记者的报道,那么它们的内容就被简化了,寓意也削弱了。如果我们把福音书的语言视作比喻和象征,它们就能引导我们到达一定的道德深度,进而领悟真理。那就是耶稣自己使用的语言,对不对?他是如何教导世人的?”

“福音书里说:‘若不用比喻,就不对他们讲 (9) 。’”

“没错。遗失的羊的寓言、芥子的寓言、无花果树的寓言、酵母的寓言、撒种的寓言、浪子的寓言,等等。那么多的寓言。”

芥末酱羊肉,配上炖无花果和一杯葡萄酒——那么多可以吃的寓言,欧塞比奥想。

“寓言是以简单故事为依托的比喻。它是一个百宝箱,只有打开它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而开启这些宝箱,使它们一览无余的唯一钥匙,就是比喻。

“最后,只有一件神迹如《圣经》中记载确有其事。它是我们信仰的支柱。那就是主的复活。清楚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理解耶稣讲述的故事和关于他自己的故事。这是基督教的本质:一件独一无二的神迹为众多故事所簇拥,如同一座岛屿被大海环抱。”

欧塞比奥轻咳了一声。“你还没把这些发现告诉塞西利奥神父吧?”

塞西利奥神父是本地的神父,也是玛丽亚常常报以白眼的对象。有她在场时,那个可怜人看上去总像鸡窝里一只没有下够蛋的母鸡。

“干吗?你想被逐出教会吗?那个白痴只知道按照字面意思解读《圣经》。他的布道简直是对我的信仰的侮辱。他蠢得跟头牛一样。”

“但是他人很好。”欧塞比奥温和地说。

“牛也很好。”

“那些都非常有趣,我是说你刚才的话。”

“我还没说完。我在寻找,你还记得吗?因为有一个问题。”

“是的,你找到答案了。”

“啊,我的心跳得好快!我现在想喝一杯,你能把那个杯子洗了吗?”

玛丽亚弯腰从袋子里取出一瓶红酒放到桌上。欧塞比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玛丽亚,上帝保佑你!”他迫不及待地开了瓶。醒酒时,他把杯子细细刷了一遍。

“我没有别的杯子了。”他说,“你用杯子喝,我用瓶子直接喝。”

“那像什么话,我们用一个杯子喝。”

“好。”他把瓶中的琼浆倒入玻璃杯,它像萤火虫一样烁烁发光。他舔了舔嘴唇,想象红酒滑过喉咙的快感,但还是把酒杯递给妻子。“你先来,我的天使。”

玛丽亚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小口。她闭上眼睛,感受酒中精华渐渐渗入身体。她舒了一口气,睁开双眼。“酒不错。”

她把酒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一饮而尽。“啊!真不错。再来一点儿。”他又倒了大半杯。

玛丽亚又喝了一小口。“我够了,”她说,“新年快乐。”

“什么?”

“如果你连时间都注意不到,看钟还有什么用?看看那两根指针。现在是午夜。已经是一九三九年了。”

“你说得没错。新年快乐,我的天使。希望这是一个好年头。”

他喝完酒,重新坐下。现在轮到他像萤火虫一样烁烁发光了。他有几分恍惚,这时妻子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