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 04(1 / 1)

他看了看手术盘里的工具。它们简单而实用:几把锋利的解剖刀和小手术刀,镊子和夹钳,一把钝头弯剪,一只凿子,一柄木槌,一把称手的锯子,一台称量内脏的秤,一把标了厘米和毫米刻度、用来测量内脏的尺,一把制作内脏切片的扁平长刀,各式海绵,以及尸检完成后缝合尸体的针线,还有解剖台的桌脚边用来装体液的桶。当然,他首要的工具是显微镜,用来检查活检标本、切下的组织标本以及体液样本。组织学检测是他工作的关键一环。在病理医师的显微镜下,生命和死亡在灯火通明的圆圈里搏斗,类似细胞世界里的斗牛。病理医师的工作就是要在斗牛士细胞中间找出那头公牛。

他本该把尸体推走,几分钟后拿回几个切片,就说是从她丈夫身上取下的标本。反正她也分不清楚。他会透过何塞的双镜头显微镜扫视这些五彩缤纷的景观,一边用医学术语搪塞她。啊,是的,一切显而易见,卡斯特罗太太。你看这里和这里的纹理。这是典型的病灶。毫无疑问,你丈夫死于肝癌。 或者,既然她竭力避免那个词,他应该说她丈夫曾带着肝癌活着。然后她就可以走了。虽然悲痛难当,但心愿已了。她可以继续生活,也免了目睹丈夫开膛破肚的一幕。

但已经太迟了。她就站在那里,紧挨着解剖台,对他为她准备的椅子视而不见。

也许他可以请她坐在梅洛太太的小隔间里。要是没了任劳任怨的梅洛太太,他和何塞该怎么办?她的办公室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她的打字机,打字机对着的墙那边是两间相邻的解剖室。墙上一人高处开了两个小窗,各与一间解剖室相通,窗内嵌着稻草编成的帘子。她可以透过帘子上细密的小孔听见声音,却看不到解剖的场面。否则一旦她看见湿淋淋的器官和开膛破肚的尸体,一定会尖叫着晕过去。她来这里是做记录的,不是接受测试的。她打字既快又准,拉丁文拼写水平一流。有了梅洛太太的协助,他和何塞可以一边观察一边口述,不必停下来书写。他们有那么多的尸检要做。平常,当一位大夫解剖、口述时,另一位大夫就在另一台收尾、休息,再准备下一台尸检。他们如此轮换,马不停蹄地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尸体。

有时,在他去塞西利奥神父那里忏悔之后,他会忽然想到:梅洛太太也很适合聆听忏悔。传到她耳朵里的血淋淋的真相远比塞西利奥神父要多。

他日常解剖时会戴上胶皮手套,这是近些年广受欢迎的一项技术革新。他对自己的手套爱护有加,每天用肥皂和水刷洗,并用二碘化汞酒精保持湿润。不过现在他有点儿犹豫。如果戴上手套,玛丽亚·卡斯特罗或许会认为他厌恶她丈夫的尸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回归古老的裸手解剖。

但他首先得更换粘蝇纸。由于葡萄牙的宜人气候,苍蝇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它们兴盛地繁衍,四处传播病菌。他要求自己定期更换垂在解剖室里的黄色螺旋形胶带。

“请见谅,”他对玛丽亚·卡斯特罗说,“卫生、秩序、流程——这些都非常重要。”他端起为她准备的椅子,放在用过的胶带下方。他爬上椅子,取下粘满肥硕死蝇的胶带,换上一条崭新、明亮、黏性十足的胶带。

玛丽亚·卡斯特罗安静地看着他。

他站在椅子上俯视解剖台。那些尸体躺在台上从来不会显大。这一方面是因为解剖台是照着最魁梧的身材打造的,而且尸体是全裸的。但还有别的原因。那个名叫“灵魂”的包裹占据了惊人的空间,仿佛一个嘹亮的声音。根据美国的邓肯·麦克杜格尔医生的实验,它的重量是二十一克。它消失以后,肉体似乎缩小了。当然,那发生在尸体腐烂浮肿之前。

拉斐尔·卡斯特罗似乎还没有腐烂浮肿的迹象,大概可以归功于严寒,也多亏了他在手提箱里一路所受的颠簸。欧塞比奥已经习惯了在工作时间邂逅莫提斯 (18) 三姐妹。老大艾尔戈 (19) 把死者冷却到室温;老二利沃尔 (20) 会利落地涂上她最爱的色调——身体朝上的一半变为黄褐色,朝下的一半内血液沉积,呈现紫红色;最小的瑞戈尔 (21) 让尸体变得僵硬,硬得一碰手脚骨头就会折断。她们是快乐的三姐妹,是蹂躏了无数尸身的老处女。

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耳朵泛出深紫色,那是利沃尔·莫提斯唯一触摸过的地方。他的嘴张着。在濒死的痛苦瞬间,身体最后一次撞在永恒之门上,那道门随之敞开。身体抽搐着,胸腔里的气息咯咯作响,然后嘴一张,一切就结束了。也许张开嘴是为了释放那二十一克,也可能只是下颌肌肉放松了。无论出于什么死因,来到这里的死者的嘴通常紧闭着,因为尸体被送来之前已清洗妥当,一条纱布绕过下颌,在头顶系一个结,双手绑在一起放在身前,直肠和子宫(如果有的话)用棉花填满。要翻开人体这本书,第一步就要剪断这些线,并取出填充物。

牙齿看上去状况不错,这有些出人意料,因为饲养牲口的农夫一般都骨骼健壮却满口烂牙。

大脚趾上没有挂着注明死者身份的标签。欧塞比奥只能相信死者确实是来自图伊泽洛村的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不过他没有理由怀疑玛丽亚·卡斯特罗。

死者身边也找不到临床报告。那份报告好比一本书的封皮,上面有内容梗概。不过就像有时封皮会歪曲书的真实内容,临床报告也是如此。虽然目前对这个案例一无所知,他最终会发现到底是什么曾经折磨拉斐尔·卡斯特罗,是什么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他从椅子上下来。他扫了一眼解剖台旁边墙架上的瓶子,从中挑出酚油。因为他决定不戴胶皮手套,所以需要在手上抹油作为保护。然后他找出一块马赛皂,在上面抠了几下,让指缝里塞满肥皂屑。有了这种预防措施,再加上勤洗手、涂精油,晚上他向妻子伸出手时才不会碰一鼻子灰。

他准备先做些说明。语言是一针麻醉剂,能让玛丽亚·卡斯特罗为他随后的操作做好心理准备。

“卡斯特罗太太,我稍微解释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现在会为你丈夫做尸检。目的是找出生理异常——换句话说,是导致他死亡的病变或者伤口。一般情况下,如果临床报告写得够清楚,死因是比较容易判定的,只需要检查一个器官,像是心脏或者肝脏。健康的身体依赖上千个零件之间的平衡,仅仅是单个器官的严重失衡就能让生命从钢丝上跌落下来。但是在其他缺乏临床资料的案例里,比如眼下的情况,死者的身体就是一起神秘的谋杀案。不要误解,我这是打了个比方。我不是说这是一起真正的谋杀。我是说尸体变成了一栋住着若干角色的房子,每个人都否认与凶案有关,但我们穿过几个房间就能找到线索。病理医师就是那个心明眼亮的侦探,他调动自己的‘灰色细胞’,运用推理和逻辑,直到某个器官的面具被揭下,露出真面目,阴暗的罪行无处藏身。”

他微微一笑。玛丽亚,他的玛丽亚,如果她听到他的谋杀案比喻,肯定会会心一笑。玛丽亚·卡斯特罗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继续解释。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从身体的表面。下刀之前,先要检查体表。身体是否有营养不良的症状;是否偏瘦甚至消瘦,或者相反,过于肥胖;是否存在桶状胸——那是支气管炎和肺气肿的特征;或者是鸡胸——意味着小时候得过佝偻病;皮肤是否过于苍白,或是相反,颜色过深或有黄疸迹象。皮疹、伤疤、病变、新伤——这些都必须记录下来,包括它们的范围和严重程度。

“身体的各处开口——嘴、鼻子、耳朵、肛门——必须仔细检查,看是否有液体溢出或者畸变。外生殖器也一样。最后是牙齿。

“你丈夫看上去一切正常。我看了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对于这个岁数的人,他看上去很正常很健康,应该是死于内部原因。我注意到,这里有一处旧伤。”

“他在石头上摔了一跤。”玛丽亚·卡斯特罗说。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注意到了。外部检查一般是很粗略的,因为一般不会有太多新发现。疾病通常是从内向外发展的。比如说肝病,没等皮肤变黄,肝脏就已经衰竭了。当然也有显而易见的例外:皮肤癌、皮肤病变以及类似的问题,还有意外受伤。凶杀导致的伤口往往从外至内,但你丈夫的情况不属于这一类。我在他的皮肤上找不出任何问题。

“现在我们必须,嗯,我们必须进入他的身体,开始做内部检查。可以肯定的是,没必要从四肢开始尸检,比如死者的脚。病理学上与国际象棋里的王和后相对应的是胸腔和头部。可以说,两者对于棋局都至关重要,你可以选择任一处开始尸检。病理医师的经典开局是胸腔。”

欧塞比奥暗骂自己。为什么要提到国际象棋?废话太多了!

“我会用这把解剖刀在你丈夫的胸部切开一个Y形的口,从两侧肩膀开始,在胸骨处汇合,然后往下划过腹部,直到阴阜。你会发现皮下脂肪很黄,而肌肉看上去像生牛肉一样,很红。那都正常。我已经开始寻找病征了。比如说,肌肉的外观能够揭示某种消耗性疾病或者中毒性疾病,比如伤寒。

“接下来我会切除胸骨和前部肋骨。我会用这些弯剪来剪断肋骨。”——他的妻子用一把一模一样的弯剪修剪花园,也曾举着它起誓。——“要避免损伤下面的器官。这样内脏就露出来了,五颜六色的一团。我会看看它们彼此间相处得怎么样。器官是同一间家族企业里的兄弟姐妹。有没有明显的异常,导致这个家族陷入混乱?有没有肿胀?有没有异常的颜色?正常情况下,脏器的表面应该是光洁发亮的。

“整体观察过后,我要对各个器官逐一排查。因为我们不清楚你丈夫的死因,我倾向于把他胸腔里的器官整体取出来,依次检查一遍,然后再把每个器官分割下来仔细检查。

“对于每个器官,我会问些常规的问题。外观怎么样?是否有萎缩或肿胀的迹象?器官表面是否有渗出物,也就是说,有没有东西流出来?渗出物是否一捏就碎,还是呈纤维状、难以移除?是否有什么地方变成珍珠一样的白色?那是慢性炎症的迹象。有没有瘢痕?也就是疤。或者皱褶?也可以叫皱纹,那是纤维化的标志。诸如此类的问题。然后是内部检查。我会用小刀切开每个器官,评估它的内部状况。心脏是多种病理学病变的中心,我会花更多工夫检查。”

他顿了一下。女人一言不发。也许她有些不知所措。看样子他应当言简意赅,尽快作结。

“接下来是腹部的脏器:小肠和大肠、胃、十二指肠、胰腺、脾、肾——我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器官。”他伸手在躯干上方挥了一下,“这样‘王’就解决了。现在轮到‘后’,也就是头部。为了检查你丈夫的大脑和脑干,我需要用刀割下头皮,锯开头盖骨。不过你不必担心,这只是细节,细节而已。最后,如果必要的话,我可能会检查外周神经、骨骼、关节、血管等。整个过程中,我会切下一些样本,也就是器官的一小部分。我会把它们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外面包上石蜡,然后切片、染色,再放在显微镜下检查。这些实验室工作会在稍后进行。

“到那时,你丈夫的尸检的主要部分就结束了,卡斯特罗太太。我会把他的器官放回体内,并用报纸填充空腔。我会把胸骨放回原处,缝合皮肤,头骨也按相同方式还原。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只要穿上衣服,你丈夫的外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房间以外的任何人都一无所知,但是科学会知晓一切。我们会确认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或者,用你的话说,他是怎么活着的。你有什么问题吗?”

老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好像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那好吧。他很不情愿地拿起解剖刀。“这是解剖刀。”他解释道。

锋利的刀刃悬在拉斐尔·卡斯特罗胸前。欧塞比奥的脑子飞速转着。他别无选择,必须打开胸腔。不过他会很快聚焦到一个器官上——心脏。哦,就是这里。答案显然就在这里。不必继续了。

“好,我们开始了……”

“从脚开始。”玛丽亚·卡斯特罗说。

他抬起头。她刚说什么来着?她说的是pé还是fé (22) ,“脚”还是“信仰”?她是不是想说:从信仰开始?她是想让他先祷告再动手吗?虽然他之前从没在解剖室里祷告过,但他愿意遵从她的意愿。基督的身体无处不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男人的身体。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他问。

玛丽亚重复道:“从脚开始。”

这次她伸手指了一下。他看着拉斐尔·卡斯特罗发黄的脚。在生理学上,它们和他准备宣称的急性心肌梗死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是,卡斯特罗太太,正如我刚向你解释过的,没有理由从死者的脚开始尸检。脚是外围器官,无论在外观上或是在病理学上都是如此。具体到你丈夫的脚,我看不出任何骨折或者受伤的痕迹——没有,一点儿没有——也没有皮肤瘤或者其他病变的迹象,连影响健康的小问题也没有,像囊肿、趾甲内生什么的。稍微有点儿外周水肿,也就是浮肿,但是对于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来说,这很正常。脚后跟有一点儿尸斑。这同样正常。”

玛丽亚·卡斯特罗再次重复道:“从脚开始。”

他沉默了。真是个噩梦一样的夜晚。他真应该待在家里。现在他不仅一点儿工作也完不成,还得在解剖室里面对一个疯狂的农妇。他选择病理学的初衷恰恰是想避免这种情况。他可以处理尸体内的阻塞和液化,却无法处理情绪的阻塞和液化。他能怎么办?拒绝她,如果她坚持的话,就让她回家在厨房案板上切她丈夫的脚去?那意味着要把这个老头儿重新塞回手提箱,而且这次他一丝不挂。再说,这个年老的悍妇会轻易放过他吗?那可说不好。

他屈服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他感觉自己像个市场上的小贩,正在兜售货物。尸检,尸检,谁想要尸检?别犹豫,来看看啊!今日特价:解剖眼球,买一送一。您,先生,解剖个睾丸怎么样,解剖个睾丸体验一下?来啊,挑一个属于你的尸检! 为什么不能从脚开始?她希望丈夫的尸检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开始吧。顾客就是上帝。他叹了口气,手握解剖刀,挪到尸体脚边。玛丽亚·卡斯特罗也跟了过去。

“你是说,他的脚?”

“是的。”她回答。

“你介意我从哪只脚开始吗?”

她摇了摇头。他离拉斐尔·卡斯特罗的右脚更近。他盯着它。他隐约记得,他还是个学生时曾解剖过一只脚,但在成为职业病理医师之后,除了偶尔的表面切除,他从没解剖过脚。脚上有多少根骨头来着?每只脚有二十六根骨头,和三十三个关节?它们通过一组肌肉、韧带和神经连接在一起。这种连接方式十分有效,既适合支撑,又适合移动。

他该从哪里下刀?最好是脚底,而非脚背,他想。那里骨头要少一些。他握住前脚掌,推了一下。脚毫无阻碍地翘了起来。他看了看足底。长着老茧的皮肤会分开,皮下脂肪会露出来,可能会渗出胶状的血——不过是一只被划破的脚而已。这无损遗体的尊严,只是有损执刀医师的尊严。

他把刀刃按进内侧跖骨的根部。他下刀很深,刀刃切到什么都无所谓。他把刀往下压,一直到脚跟。解剖刀轻而易举地划开前脚掌,顺着狭长的足底韧带下行。刀至脚跟脂肪垫时,他把它抽出来。

一股黏稠的物体从切口里涌出来,一团一团地滴在解剖台上。它颜色发白,呈块状,表面闪闪发亮,里面有丝丝缕缕的黄色。气味刺鼻。

“和我猜的一样。”玛丽亚·卡斯特罗说。

他惊讶地睁大双眼。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 虽然他并没有大声说出来,玛丽亚·卡斯特罗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是呕吐物。”她说。

他仔细观察那团缓慢渗出的东西。他闻了闻。胶状的外形、胆汁的气味——是的,真的是呕吐物,新鲜的呕吐物。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只脚。 他见过任何形式的坏死和腐烂,却没有这样的,从来没有。

“要不它还能去哪儿?”她说,“重量让它下沉。”看他一脸困惑,她又补充道,“那个孩子死了,你看。”她顿了一下,然后把聚集在体内的沉默都化成了语言。“我跟你说说图伊泽洛村的葬礼是什么样子的。首先,你必须有个举办葬礼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生命。如果你想有一场真正的葬礼,那一定得是一个珍贵的生命,而不是一个远房表叔或者朋友的朋友。比如说死的是你自己的儿子,那你就可以开始准备葬礼了——一道闪电已经重重砸在你的心窝,把你劈成碎片。你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脑子里一团乱麻,这时你可以着手准备葬礼的细节了。有人会告诉你一套现成的仪式,它古老而陈旧。你一切照办,因为你别无选择。葬礼上会有一辆灵车,那只是把谁家的马车装扮了一下。你先去教堂参加一场生硬的仪式,感觉像在做梦,然后在阴沉的天底下举行公墓葬礼。每个人都穿着星期天的礼服,表情都局促不安。这些都让你难以承受。然后一切结束了。

“人们会再多待一会儿,然后渐渐散去。你有一段时间用来伤心,之后大家就期待你回归现实,回到你从前的生活里。可是有谁愿意这么做?经过一场葬礼,一场真正的葬礼,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你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你已经两手空空。你甚至说不出话来,至少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出。死亡已经吞噬了你的话。晚些时候,你的话会再冒出来,要不你还能通过什么方式怀念他?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拉斐尔在葬礼上只说了一句话。他大哭着说:‘棺材太小了,太小了!’他说得对,那个棺材真的不大。

“那天拉斐尔回到图伊泽洛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用对我说。他想说也说不出。痛苦让他的脸麻木,让他的嘴紧闭。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副模样不会有别的原因。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们的宝贝死了。村里的人已经聚集在我家门前,默默地来回踱步。他把孩子放在餐桌上。我晕了过去。我真希望我永远不用醒,那样我就能紧跟在他身后,保护他,做一个母亲分内的事。但我却苏醒过来,身边围着一群臭气熏天的老寡妇。拉斐尔独自站在一旁。他就在旁边,但他孤身一人。他悔恨交加。在他看护孩子的时候,孩子死了。他是那天的牧羊人。他让羊群走失了。

“我们就像大海爱着一座岛屿一样爱着我们的儿子,总是拥他在怀里,用我们的悉心关爱抚摸他,拍打他的海滩。他走了以后,大海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自己。我们的手臂间空无一物,只能触碰彼此。我们总在哭泣。如果一天结束时有哪件事没做完——鸡笼没有修好,一垄菜地没有除草——我们就知道两人当中肯定有谁曾坐下来哭泣。那就是悲伤的真面目:它是一种长了很多只手却只有几条腿的怪物,它跌跌撞撞,拼命想扶住什么。破损的鸡笼和疯长的杂草里浸满了我们的悲伤。如今我一看见鸡笼上的铁丝,就会想起我们失去的孩子。那纵横交错的铁丝网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它那么细弱却又那么强壮,铁网那么多孔却又那么坚实,这让我想起当初我们是多么爱他。后来,由于我们的疏忽,狐狸钻进了鸡笼,把鸡全咬死了;菜地的收成也大不如前。生活就是这样:儿子死了,土地也变得贫瘠。

“曾经,当他生病或是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会爬上我们的床,钻到我们中间。他走之后,床上的那片空间变得无法逾越。拉斐尔和我,我们在深夜的交流总会绕过那片空间:在它的下方,我们用脚趾戳着对方,像抽屉里散乱的刀;在它的上方,我们相视无言。拉斐尔从没想过要放弃那片空间,因为那么做等于承认我们的小熊崽再也回不来了。有的晚上,我看见他向那片空间伸出手,抚摸那个空荡荡的存在。然后那只手会缩回去,就像一只海龟的爪子深深地缩进壳里。每天清晨拉斐尔醒来时,他的眼周布满皱纹,疲惫不堪,像一只活得太久的海龟。他的眼睛缓缓地眨着,和我一样。

“悲伤是一种病。它在我们身上留下千疮百孔,它用高烧折磨我们,用重拳将我们击垮。它像蛆一样咬噬我们,像虱子一样攻击我们,而我们拼命地挠,濒临崩溃。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像蟋蟀一样日渐憔悴,像老狗一样疲态尽显。

“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不如意。抽屉再也关不严了,桌子椅子晃个不停,盘子缺了口,勺子上粘着食物碎屑,衣服上开始出现污渍,动不动就被撕破;外面的世界和我们同样格格不入。

“他的死对于外界毫无影响。所有孩子的死不都是这样吗?当一个孩子死去,没有土地需要继承,几乎没什么财产需要分割,没有工作或者职位需要顶替,也没有债要还。孩子是在父母的影子里闪闪发光的小太阳。当那个太阳熄灭时,黑暗只属于父母。

“没了孩子,你做母亲还有什么意义?就像一朵无头的花。孩子死去的那一天,我就成了一根光秃秃的花茎。

“要说有一件事让我记恨了拉斐尔很久,那就是他过了一天才回家。当时他六神无主。但一个母亲有权在第一时间知道她的孩子死了。对她来说,如果孩子已经死了,却让她误以为他还活着——哪怕只有一分钟,也是对母爱的犯罪。

“一个念头渐渐在你脑海里扎根:现在,我还敢爱什么?

“当你在某个瞬间忘了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痛。拉斐尔会大喊:‘我可爱的儿子!’然后瘫倒在地。但更多时候,我们只是默默地做一些疯狂的事。那是人之常情。拉斐尔开始倒着走路。前几次我看见他在路上或是地里倒着走,并没有想太多。我以为他只是偶然为之,大概在盯着什么看。一天早晨,在我们去教堂的路上,他又是倒着走的。没人议论他。他们不愿打扰他。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倒着走路。他说,在他回到图伊泽洛的那天,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一个陌生人,正要离开村子。拉斐尔坐在马车的后沿,怀里抱着我们的小熊崽,他的尸身裹在一张床单里。那个陌生人在步行,他脚步飞快,几乎要跑起来了,而且他是倒着走的。他有一张无比悲伤的脸,拉斐尔说,一张满是痛苦和悲戚的脸。他几乎忘了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想做同样的事。那符合他的心情,他说。所以走出家门之后,他开始倒着走路,倒着走向世界。从此以后,向前走和倒着走对他来说不再有区别,他常常转过身来,倒着走路。

“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停下车去了教堂。一个奇怪的城里人,浑身污秽,令人作呕。亚伯拉罕神父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跑了。他来时开了一辆车,那是一辆汽车,我们第一次见到这种车。他丢下它就走了。他回家的路一定很艰辛,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汽车在广场上停了好几个星期,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然后有一天,另一个男人走进村子,一个瘦高个儿,一句解释的话也没说就把车开走了。人们翻来覆去地谈论那辆车和它的司机。他是一个访客,还是一位死亡天使?他是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已经习惯回忆过去。而从前记忆对于我们来说可有可无。如果他就在你眼前,有什么必要记住他?从前,回忆仅仅是偶尔的娱乐。忽然之间,它成了你的仅剩之物。你竭尽所能,活在有他的记忆里。你努力把回忆变为现实。你拉着木偶的细线,对自己说:‘在那儿,在那儿,你看——他还活着! ’

“他死后,是拉斐尔先把他叫作‘我们的小熊崽’。拉斐尔说他在冬眠。‘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他会饿得要命。’他说着,脸上挂着笑容。他幻想着他的归来,并在这种幻想上添了一分真实——我们的儿子睡醒之后胃口总是很好。我会顺着他说,这对我也是一种安慰。

“他真是人见人爱。每个人都这么说。他的到来在计划之外,完全出乎意料——我以为自己早过了生育的年龄,和其他老女人一样——忽然之间他就来了。我们总是看着他,一边问自己:‘这是谁的孩子?他从哪儿来的?’我俩都长着深色眼睛和深色头发——所有葡萄牙人不都是这样吗?他的头发却是麦田一般的金黄色,而他那双眼睛是明亮的蓝色。他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睛?难道是一阵大西洋的海风在我受孕那天吹进图伊泽洛,成了他的一部分?我的解释是:我家族的骨血里沉睡着许多宝藏,它们极少被唤醒,但是一旦受到召唤,涌上来的都是最好的材料。他是欢笑的源泉。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他有一颗无比善良的心。全村的人都爱他。每个人都希望得到他的关注和爱,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那么多的关爱倾注在那双蓝眼睛里。他接受了那份爱,同时报之以他的爱,就像一朵云一样快乐而慷慨。

“拉斐尔去科瓦-达卢阿附近帮一个朋友的忙。一个礼拜的活儿,报酬不多。他带上了我们五岁的儿子。对孩子来说那是一次大冒险。而且他能帮上忙。事情发生时拉斐尔正在磨镰刀。他停下来听了听。太安静了。他大声呼唤。他在农场附近找了一圈,又去更远处寻找。他沿着公路呼喊孩子的名字。他终于在马路上找到了他。另一只脚呢?”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欧塞比奥看着尸体的左脚。他划开脚跟。同样的呕吐物涌了出来。

“上半截呢?”玛丽亚·卡斯特罗问。

此时他不再犹豫。他把解剖刀贴着胫骨中部切入右腿,然后在髌骨与股骨内髁之间切入左膝,再从股四头肌处切入双侧大腿。每道切口大概五到六厘米长,每处都有呕吐物涌出,不过他注意到大腿处的压力要小一些。他顺着阴阜上沿切开骨盆带,留下一道很长的刀口。他把皮肤拉开,一团呕吐物露出来。在它的上缘,解剖刀触到一块松动的硬物。他用刀尖挑了挑,有光闪过。他把它拨出来,用刀尖翻动。一枚硬币——一枚五埃斯库多 (23) 银币。旁边还有其他硬币,有几枚是埃斯库多,其余的都是分币,全平躺在呕吐物表面。一个农夫的微薄积蓄。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把硬币留在那儿,还是取出来。

玛丽亚·卡斯特罗打断了他的思路。“阴茎。”她说。

他抓起拉斐尔·卡斯特罗健硕的阴茎。从外观上看,阴茎体和龟头一切正常。没有佩罗尼式病,没有湿疣,没有鲍恩样丘疹病。他决定切开两条海绵体中的一条。海绵体是海绵状的狭长腔体,它们充血膨胀,曾经带给这对夫妇无上的快乐。他把阴茎纵向划开,刀尖穿透包皮,刺入龟头。解剖刀再次意外地触到硬物。他放下刀,用拇指把切口掰开,其余手指从阴茎背面往前推,里面的硬物顺势而出。那东西分两段:木质、光滑、圆柱形,侧面有孔。

“啊!”玛丽亚·卡斯特罗说,“他那支美妙的笛子。”

农夫的笛子的另外两段藏在另一条海绵体里。欧塞比奥是个做事井井有条的人,他把笛子拼回原样,递还给老妇。她把它凑到唇边,清脆的笛声飘荡在空气里。

“他笛子吹得特别好,就像家里养了一只金丝雀。”她说。

她把笛子放在解剖台上,紧贴丈夫的尸身。

玛丽亚·卡斯特罗指挥着欧塞比奥的解剖刀。她在这里提示一句,在那里摇一下头,对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身体结构了如指掌。这是他最轻松的一次解剖,只用到了一把刀,甚至对头部也不例外。她看上去更关心身体边缘的手臂和头颈,而把胸腹留到了最后。

左手无名指里松松地塞着羽绒,右手中指也一样,而双手食指里都是血,鲜红的血——这是他在这具尸体里见到的唯一血迹。其他手指里都填满泥土。右手的手掌里有一只牡蛎壳,左掌里是小本日历上撕下的几页纸。手臂里的物品琳琅满目。他从中取出了一把榔头、一把钳子、一支长刀、一个苹果、一团泥土、一把麦穗、三个鸡蛋、一只腌鳕鱼、一副刀叉。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脑袋里空间更大。他在里面找到一方红布;一件手工木制小玩具——一匹马和一架马车,车轮可以转动;一面随身携带的镜子;更多羽绒;一个染成赭黄色的木制小玩意儿,玛丽亚·卡斯特罗也说不清是什么;一支蜡烛;一绺深色长发;还有三张扑克牌。他在两只眼睛里各发现一枚骰子,在视网膜的位置有一片干枯的花瓣。脖子里有三只鸡爪,还有干树叶和树枝——看起来像是引火用的。舌头里全是灰,只有舌尖里填着蜂蜜。

最终回到胸部和腹部。年迈的妻子点了点头,但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忐忑。尸检已经接近尾声,欧塞比奥终于切下他原计划的第一刀:从双肩到胸骨再到腹腔的Y形切口。他小心翼翼地切开皮肤,几乎没有划破皮下脂肪。由于此前他已在骨盆带上划了一刀,现在胸腔和腹腔一览无余。

他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不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但他可以断定那是一只黑猩猩,一种非洲灵长类动物。他花了更长时间来辨认第二只生物,它体形更小,半掩半露。

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胸腹之内蜷着一只黑猩猩,它拢起的臂弯里抱着一只棕色的小熊崽。它们神色安详,如在梦中。

玛丽亚·卡斯特罗俯下身子,把脸贴在小熊身上。所以,她的丈夫曾经这样活着 ?欧塞比奥静默无言,唯有凝视。他注意到黑猩猩明亮洁净的脸庞和厚实发亮的皮毛。它很年轻,他想。

她平静地说:“心有两种选择:关闭或者开启。我告诉你的故事并不全是真话。我才是那个受不了棺材大小的人。我才是那个哭喊着‘我可爱的儿子!’,然后瘫倒在地的人。我才是那个不愿意放弃床上那片空间的人。从这只黑色动物身上割一簇毛给我,好吗?请把手提箱也拿过来。”

他一一照办。他用解剖刀在黑猩猩的身侧割下一簇毛。她在指间搓揉那簇毛,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贴在唇边。“拉斐尔总是比我虔诚,”她说,“他总会重复亚伯拉罕神父的一句话。他说信仰永远年轻,信仰和我们不同,它不会老去。”

欧塞比奥从办公室取来手提箱。玛丽亚·卡斯特罗打开箱子,把它放在解剖台上,然后把拉斐尔·卡斯特罗身体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

随后她开始脱衣服。

一个年迈的女人令人触目惊心的裸体。血肉因其自身的重负而活力尽失,肌肤饱受岁月的摧残,体态任由时光凌辱——她却俨然是一卷遍覆字迹的羊皮纸,闪耀着漫长生命的光辉。这样的女人他见过很多,不过她们都死了,千人一面,解剖之后更显抽象。除非发生病变,体内的器官总是宛若新生。

玛丽亚·卡斯特罗脱得一丝不挂。她褪下婚戒,摘下束发带。她把这些东西放进手提箱,合上盖子。

她踩着为她准备的椅子爬上解剖台。她在拉斐尔·卡斯特罗的尸身前俯下身子,这里推一下,那里挪一挪,在他已经挤进了两个生命的身体里腾出空间。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躺进丈夫体内。她口中不断地念着:“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她把猩猩和熊崽揽入怀中,胸口贴着猩猩的背,双手搭在熊崽身上。

“请动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