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只猩猩。如此吸引人的一张脸,如此生动的表情,如此深邃的凝视。和身体一样,它硕大的头颅上也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毛发,但是它的脸,脸的中心部位——眼睛、鼻子和嘴组成的倒三角区域——没有长毛,露出光滑黝黑的皮肤。除了上嘴唇几条浅浅的纵向皱纹,这只猩猩面部的皱纹都长在眼睛周围,呈现一圈圈的同心圆,以及鼻子和浓眉之间平坦狭长区域上的几条波纹线。这些同心圆把观者的注意力引向两个圆心。那对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在室内灯光下彼得难以辨认,但看上去是明亮的锈棕色,接近红色,不过是泥土那种红。两只眼睛离得很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它的目光穿透他,让他寸步难移。
猩猩转过身,正对彼得。它的眼神炽热,姿态却很放松。看样子盯着他看让它很享受。
“我想靠近点儿。”彼得说。他脱口而出的话吓了自己一跳。他的恐惧去哪儿了?仅仅一分钟以前他还吓得浑身发抖。
“哦,您不能这么做,先生。”鲍勃明显有所警觉。
走廊尽头有一道沉重的笼门。同样的门在走廊中段还有两道,两侧各一道。彼得环顾四周,门内的地上没有黑猩猩。他走过去,握住把手,用力一拧。
鲍勃目瞪口呆。“啊,老天,谁忘了锁门?您真的不能进去!”他哀求道,“您应该——您应该和莱姆侬博士说一声,先生。”
“让他来吧。”彼得说,一边推开门,跨进门内。
鲍勃跟着他。“别碰它。它们可能有很强的攻击性。它能把你的手咬掉。”
彼得站在笼子前面。他和那只猩猩再次四目相对。他再次感受到那种魔力的吸引。你想要什么?
猩猩把手从交错的钢筋中间挤出来,向他伸过来。那只手在彼得面前张开,狭窄的手心朝上。彼得盯着它,皮革一般的黑色皮肤,修长的手指。没有疑问,毫无迟疑,他抬起自己的手。
“天啊,天啊!”鲍勃低声惊呼。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短小有力的拇指抬起来,从上面按住他的手。没有抓握,也没有拉拽,其中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猩猩只是紧握住他的手。它的手意外地温暖。彼得伸出双手,一只手握着它的手,另一只放在它毛茸茸的手背上。看上去像政客的握手,却真挚而有力。猩猩的手越握越紧。他意识到它可以捏碎他的手,但它并没有那么做,他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它一直凝视着他的双眼。不知为何,彼得喉头一紧,几乎流下泪来。是不是因为自从克拉拉死后就再没有谁这样凝视过他,如此真心诚意、毫无保留地凝视,双眼仿佛敞开的门?
“这只是从哪里来的?”他不回头地问,“他有名字吗?”
彼得注意到自己用词的变化,从“它”变成“他”。这个转换自然而然。这个生命不是一件物品。
“他叫奥多,”鲍勃回答,紧张地团团转,“他是个摇滚明星。一个去非洲的和平队 (6) 志愿者把他带回来的。随后他被送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参加空间项目的测试。然后他去了耶基斯 (7) ,之后是灵长目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所 (8) ,在他——”
走廊另一端爆发出一阵嚎叫。安静下来的黑猩猩又吵嚷起来。这一次比他和鲍勃进门时还要震耳欲聋。莱姆侬博士来了。“鲍勃,你他妈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怒吼道。
彼得和奥多松开彼此的手。这个动作充满了默契。猩猩转身恢复到先前的姿势,侧面对着彼得,视线微微上扬。
鲍勃看起来宁可爬进一只吊着的笼子也不愿回到走廊上。彼得先走了出去。比尔·莱姆侬博士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显然怒不可遏。他愤怒的脸庞在走廊灯泡的照射下忽明忽暗,动物的叫喊声也随着他的逼近不断加剧。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朝彼得大吼。
所有的客套都烟消云散。莱姆侬俨然是一只正在展示统治地位的猩猩。
“我准备把这只买下来。”彼得镇定地说。他指了指奥多。
“你要买,现在?”莱姆侬说,“我们是不是还要给你添四头大象和一头河马?或者是两头狮子加一群斑马?这里不是宠物店!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我会付给你一万五千美元。”啊,这个五位数听上去是多么悦耳。一万五千美元——比他的车还贵出不少。
莱姆侬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鲍勃也一样——他已经悄悄溜回了走廊。“好吧,好吧,看这挥金如土的架势,你确实是个参议员。哪一只?”
“那边那只。”
莱姆侬看了一眼。“哈。再没有比那个傻蛋更的了。他每天就一个人待着傻乐。”他想了想,“你刚说一万五千美元?”
彼得点点头。
莱姆侬笑了。“可能这儿确实是间宠物店。鲍勃,你招呼顾客很有一套嘛。托维先生——不好意思,托维参议员——如您所愿,宠物猩猩归您了。唯一要提醒您的是:我们概不退款。您买下他,要是玩腻了想退货,我们倒是可以接手,但您一分钱也拿不回去。明白了?”
“成交。”彼得说。他伸出一只手。莱姆侬和他握了手。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他刚听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
彼得瞥了奥多一眼。往外走时,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猩猩转过头来。彼得又看了他一眼。奥多再次凝视他。他的心里一阵悸动。他一直在注意我。 他喃喃低语:“我会回来的,我发誓。” ——这句话说给猩猩,也说给他自己。
他们沿走廊往外走。他环顾左右,有个现象让他惊讶:黑猩猩之间的区别如此明显,他进来时居然没有注意到。他本以为黑猩猩都大同小异。事实并非如此,远非如此。每只猩猩都拥有独特的体形和姿态,毛色和花纹各异,面部的光泽、肤色和表情也各不相同。他意识到这些猩猩超乎他的想象:每一只都拥有独一无二的个性。
到了大门口,鲍勃悄悄蹭到彼得身边,面带忧虑。“我们是可以出售猩猩,”他说,“但是只对——”
莱姆侬挥手让他滚开。“蠢货,蠢货!”
他们回到车前。彼得迅速与莱姆侬达成协议。他会尽快返回,大致需要一到两周时间进行必要的安排。他答应寄来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作为定金。莱姆侬负责准备所有的文件。
汽车发动时,彼得转身从后窗望出去。莱姆侬脸上依然挂着胜利者的窃笑。然后他转身面对鲍勃,面色一沉。显然鲍勃会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彼得很同情他。
“玩儿得还不错?”司机问。
彼得神情恍惚地靠在座椅上。“很有意思。”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的事。他买只黑猩猩回渥太华干什么?他住在一幢公寓的五层。邻居们能接受大楼里住进一只巨大笨重的黑猩猩吗?在加拿大养黑猩猩合法吗?黑猩猩能适应加拿大的寒冬吗?
他摇了摇头。克拉拉去世刚六个月。他不是在某处读到过,痛失至亲的人应该至少等一年再对生活做出重大改变吗?难道悲伤让他丧失了理智?
他真是个傻瓜。
回到酒店后,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俄克拉何马人和他的加拿大同胞。第二天上午回到渥太华后,他同样守口如瓶。到家的第一天,他在自责与震惊之间徘徊,有时甚至完全忘了这件事。第二天,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会买下这只黑猩猩,然后把它捐给动物园。他知道多伦多动物园不养黑猩猩,但是另一间动物园(比如卡尔加里?)肯定会接受这只动物。它会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不过他将以克拉拉的名义捐赠。如此便物尽其用。问题解决了。
第三天早晨他醒得很早。他躺在枕头上瞪着天花板。奥多红褐色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彼得告诉他:我会回来的,我发誓。他的誓言不是把奥多留在动物园,他的誓言是好好照顾他。
他必须说到做到。该死,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希望说到做到。
一旦下定决心,之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他把奥多的定金支票寄给了莱姆侬。
显然他们不能住在渥太华。在俄克拉何马,把猩猩关进笼子的借口是科学研究。在加拿大,这个借口可以是天气。他们需要更温暖的气候。
他很高兴可以再次使用“他们”这个词来思考。是不是很可悲?按照人们常说的“反弹”(仿佛他是弹子球机里的一枚钢珠),他应当立刻扑向下一个女人,他却扑向了一只宠物。这是不是更糟?他不以为然。不管旁人用哪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奥多都不是一只宠物。
彼得从没想过自己会再搬一次家。他和克拉拉从没有考虑过。他们不在乎渥太华的寒冬,准备在这里终老。
他们应该去哪儿?
佛罗里达?不少加拿大人退休以后搬去那里以躲避加拿大的严冬。但是那个地方对于他毫无意义。他不想住在购物中心、高尔夫球场和闷热的海滩之间。
葡萄牙?这个词让他眼前一亮。他是葡萄牙后裔,两岁那年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他和克拉拉去过一次里斯本。他喜欢瓦片屋顶的房子、繁盛的花园、小山、散发着没落的欧洲魅力的街道。那座城市仿佛夏末的傍晚,混合了温柔的光线、怀旧的氛围和淡淡的闲愁。唯一的问题在于:和渥太华一样,里斯本不适合猩猩居住。它们需要更安静的场所,需要更大的空间,人烟更稀少的地方。
他记得父母来自乡下——葡萄牙高山区。是否要落叶归根?那里没准儿还住着他的远亲。
目的地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下一步是处理在加拿大的牵挂。他思忖这些牵挂包括哪些东西。它们曾经意味着他的一切:妻子、儿子、孙女、在多伦多的妹妹、所有的家族成员、朋友、事业——简单地说,就是他的生活。现在,除了儿子,他身边只剩下物质的残骸:一间堆满旧物的公寓、一辆车、多伦多的备用住所、国会山西区的一间办公室。
一想到即将摆脱这一切,他就激动不已。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忍受这套公寓,因为每个房间都留下了克拉拉痛苦的印记。他的车不过是一辆车,在多伦多的一居室公寓也一样。参议员职务不过是个闲职。
距离或许有助于改善他和本的关系。他不会把余生虚耗在渥太华,干等着儿子挤出时间陪他。妹妹特蕾莎扎根在了多伦多。他们定期通电话,他没有理由切断这层联系。至于孙女瑞秋,以他们见面或打电话的频率,即使他生活在火星也没什么区别。如果考虑到欧洲的吸引力,没准儿哪一天她会来探望他。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愿望。
他深吸一口气。他将无所保留。
他沉浸在令人隐隐不安的兴奋当中,决心抛弃一切枷锁。他和克拉拉从多伦多搬来渥太华时已经扔掉了不少东西。经过这疯狂的一周,余下的也一件不剩。他们在渥太华的公寓很快找到了买主(“多好的地段!”中介两眼放光),多伦多的那套房也一样。书籍被装箱,运到了一间旧书店,家具和电器被出售,衣物捐给慈善机构,私人文件捐给国家档案馆,其他的零碎直接丢掉。他付清所有账单,关闭水电和电话账户,取消报纸订阅。他申请了葡萄牙签证。他联系了一家葡萄牙银行,办好了开户手续。本尽心尽力地帮忙,只是不住地抱怨,问彼得到底为什么要放弃安定的生活,远走他乡。
离开那天,彼得只提了一只孤零零的箱子,里面装着衣物、家庭相册、露营装备、葡萄牙旅行指南和一本英葡字典。
他订了航班。看样子他和猩猩直接从美国飞到葡萄牙更容易些。这样可以减少携带珍奇动物过境的次数。航空公司告诉他:只要有笼子并且动物能够保持安静,他们就可以托运。他咨询了兽医,学会如何给猩猩注射镇静剂。
他通过个人关系为自己的车找到买主,在纽约交接,真是最理想的地点。“我会自己把车开过去。”他打电话告诉那个住在布鲁克林的人。
他没说南下时会兜一个圈去俄克拉何马。
他取消了所有的日程——和参议院委员会的;和家人朋友的;和私人医生的(他心脏不太好,不过他准备了足量的药物,并更新了日常药物处方);和其他所有人的。他给那些没能见面或通电话的人写了信。
“是你建议我给自己放个假的。”他对党鞭说。
“你还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为什么去葡萄牙?”
“气候温暖。我的父母就来自那里。”
党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彼得,你是不是遇到另一个女人了?”
“没有。差得远呢。”
“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我住在渥太华,怎么可能在葡萄牙遇到一个女人?”他问。然而他越是否认,党鞭就越是怀疑。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奥多,无论家人还是朋友。猩猩成了他心底闪光的秘密。
出发那天他正好约了看牙。他在汽车旅馆里度过在加拿大的最后一晚,次日清晨去洗牙。他向牙医道别,开车上了路。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他穿过安大略省、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纳州、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到达俄克拉何马州。他不想太赶,计划了五天的行程。途中他在密歇根州兰辛市的一间杂货店和密苏里州黎巴嫩市的一间餐馆里分别给灵长目研究所打了电话,通知他们自己即将抵达。他和上次叫莱姆侬接电话的那个女人通了话——亏得她当时叫走莱姆侬,彼得才能进入关黑猩猩的主楼。她说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彼得在塔尔萨市度过了最后一晚,第二天上午开车到达灵长目研究所。他停下车,走到池塘边。大岛上有两个人似乎正在教一只黑猩猩手语。另外三只猩猩懒洋洋地躺在岛中央的空地上。鲍勃坐在它们中间,正在检查一只猩猩的肩膀。彼得大声喊他,朝他挥手。鲍勃挥手回应,起身走向岸边的一条小船。那只猩猩跟在他身边。它轻巧地跳上船,蹲坐在船板上。鲍勃把船推离岸边,划着桨过来。
船到池中调了个头,那只先前被鲍勃挡住视线的猩猩看见了他。它大声地“呼——呼——”叫起来,用一只拳头捶着船板。彼得眨了眨眼。那是——没错,就是他。奥多的个头比他记忆中要大。一条大狗的尺寸,只是肩更宽。
没等船靠岸,奥多就跳下船,在地面上蹦了一下,跃到半空径直扑向彼得。他无暇反应。猩猩拍打他的胸膛,双臂紧紧抱住他。彼得往后一倒,狼狈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肥厚的湿嘴唇和光滑坚硬的牙齿贴上他的面颊。他被攻击了!
鲍勃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天啊,天啊,他还真是喜欢您。轻点儿,奥多,轻点儿。您没事吧?”
彼得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不过并不疼。奥多没有咬他。猩猩已经从他身上下来,靠着他的肩膀坐好。他玩起彼得的头发。
鲍勃在他旁边跪下。“您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没事,应该没事。”彼得回答,然后吃力地坐直。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陌生的黑色面孔,厚实多毛的躯体,这只温暖的动物正实实在在对着他的脖子喘气——他们之间没有栏杆,没有护具,没有安全措施。他不敢把猩猩推开,只能坐在原地,左右张望,警觉而无助。“他在干什么?”最后他问。猩猩仍在挠他的头。
“他在给您梳毛,”鲍勃回答,“这是黑猩猩社交生活的重要部分。我给你梳毛,你给我梳毛。这是他们相处的方式。而且能够去除虱子和跳蚤,保持卫生。”
“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给他梳毛。”
奥多的膝盖就在他眼前。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膝盖上的几根毛。
“来,我教您怎么做。”鲍勃说。
鲍勃坐在地上,轻车熟路地挠起奥多的背。他用手掌边缘逆着猩猩毛发的生长方向扫过去,露出发根和皮肤。三两下试探后,他找到一块合适的区域,用另一只手抓挠,同时拣出脱落的皮屑、污垢和其他废物。总的来说,这是个需要聚精会神的琐碎活儿。鲍勃似乎忘记了彼得的存在。
彼得渐渐恢复镇定。这只动物对他的触碰也没有那么难受。他能感觉到柔软的手指落在头皮上。
他看着奥多的脸。猩猩的目光也转过来。他们的脸相距大约二指远,四目相对。奥多轻声呼叫,气息有节奏地喷在彼得脸上,他的下唇向外翻卷,露出一排硕大的牙齿。彼得浑身一紧。
“他在对您笑。”鲍勃说。
直到此刻,这个深谙猿猴喜怒哀乐的年轻人才读懂彼得的心情。他伸手搭在彼得肩上。
“他不会伤害您的,先生。他喜欢您。如果他不喜欢您,他只会把您晾在一边。”
“上次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不用担心。麻烦也值了。这个地方糟透了。不管您把奥多带到哪里,都比在这儿强。”
“莱姆侬在吗?”
“不在。他午饭后才回来。”
运气不错。随后的几小时里,鲍勃给彼得上了一堂关于奥多的小课。他讲解了黑猩猩声音和面部表情的基本知识。彼得学了呼声与哼声,大叫与尖叫,噘嘴、翻唇和吧嗒嘴,还有喘气的各种方式。奥多可以和喀拉喀托火山 (9) 一样吵闹,也可以和阳光一样安静。他不会美式手语,但能听懂一些英语。和人类一样,语气、手势和肢体语言足以传递丰富的信息。猩猩的双手也会讲话,姿态和毛发也可以——彼得必须聆听它们的声音。亲吻和拥抱的含义跟人类一样,就是亲吻和拥抱——你要懂得享受、感激,或许还要有回应,至少回以一个拥抱。奥多最开心的表情是嘴微微张开,身体松弛;紧接着他可能会大笑——两眼发光,近乎无声地喘息,快乐之情全写在脸上,却没有人类那种刺耳的“哈——哈——哈——”声。这是黑猩猩语言的一个有趣之处。
“那是一套完整的语言系统。”鲍勃这样评价黑猩猩的沟通方式。
“我不太擅长外语。”彼得显得忧心忡忡。
“别担心。您会明白他想说什么的。他一定会让您明白。”
鲍勃告诉彼得,奥多受过大小便的训练,只须把便盆放在显眼之处。黑猩猩憋不了多久。鲍勃给了他四个便盆,将来分散放在奥多的活动区域内。
奥多有一个笼子,用于运输和晚上睡觉,但是车里装不下。他们把它拆开,放进后备箱。出发时,奥多会坐在副驾驶座上。
其间彼得去了一次洗手间。他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脸。他刚成为父亲那天是不是这种感觉?记忆中他不像这般手足无措。抱着刚出生的本回家是一次让人眩晕的体验。他和克拉拉对该做什么毫无头绪,但又有哪对年轻夫妇知道呢?不过那不成问题。本在他们的关爱中长大。况且他们并不怕他。他多么希望克拉拉此刻就在身边。我在这里做什么呢?他想。太疯狂了。
鲍勃和他带着奥多散了一会儿步。奥多非常兴奋。他采摘浆果,攀爬树木,要求彼得背他(他嘴里咕哝一声,举起手臂,就像个孩子)。彼得同意了,背上他蹒跚而行,差点儿跌倒。奥多抓住他手脚的方式让他觉得背上盘踞着一只九十斤重的章鱼。
“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他的项圈和六米长的皮带,不过它们没什么用。”鲍勃说,“假如他上了树,他可以把你像悠悠球一样提起来。如果你恰好骑在马上,他可以把你连人带马一并提起来。黑猩猩的强壮超乎你的想象。”
“那我怎么管束他?”
鲍勃想了一下,答道:“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隐私,先生,您有妻子吗?”
“曾经有过。”彼得严肃地回答。
“那您怎么管束您的妻子呢?”
管束克拉拉?“我从不管束她。”
“没错。你会努力和她相处。当你不满时,你会争论,你会想办法应对。你和奥多也是一样的。你基本上没办法控制他。你只能想办法应对。奥多喜欢无花果,无花果能让他镇定。”
他们闲聊同时,奥多在灌木里进进出出。他钻出来,贴着彼得坐在他脚上。彼得鼓起勇气,弯腰拍了拍奥多的头。
“身体接触必不可少。”鲍勃说。他在猩猩面前蹲下来。“奥多,挠挠乐,挠挠乐?”他说着,瞪圆了眼睛。他开始挠奥多身侧。很快人和猩猩在地上滚作一团,鲍勃开怀大笑,奥多呼呼直喘,开心地大叫。
“来呀,来呀!”鲍勃大喊。眨眼的工夫,彼得和奥多就滚在一起。猩猩真的力大无穷。好几次他把彼得高高举起,又把他摔在地上。
打闹终于告一段落,彼得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头发蓬乱,一只鞋掉了,衬衫少了两个纽扣,胸前的口袋也撕裂了,浑身沾满了草叶、树枝和泥点。他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年人,像年轻人般打打闹闹,未免有点儿尴尬,却让他异常兴奋。他感到自己对猩猩的畏惧正在消退。
鲍勃看着他。“你会做得很好。”他说。
彼得微笑着点点头。他婉拒了项圈和皮带。
当莱姆侬出现时,他们只剩交接手续未办。彼得掏出银行汇票,莱姆侬仔细查验。然后他递给彼得各种文件。一份表格证明:他,彼得·托维,是雄性黑猩猩奥多的合法拥有者。该证明由俄克拉何马城的一位律师公证。另一份表格出自一位野生动物兽医,他确认奥多身体健康,而且注射了所有最新的疫苗。还有一份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的出口许可证。文件看起来很正式,都签了名,盖了戳。“好了,我觉得这就行了。”彼得说。两人没有握手。彼得转身就走,不愿多说一个字。
鲍勃在副驾驶座上铺了一张叠好的毛巾。他弯腰抱了抱奥多。然后他直起身,示意奥多上车。奥多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很享受地坐在座位上。
鲍勃握住猩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见,奥多。”他说,声音有一丝哽咽。
彼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是不是该给他系上安全带?”他问。
“当然可以。”鲍勃回答。他探身拉出安全带,系在奥多腰间,再把搭扣卡上。肩带太高了,正好挡住了奥多的脸。鲍勃把它往奥多脑勺后面掖了掖。奥多完全没有意见。
彼得心里一阵恐慌。这事我干不了。我得把这事叫停。 他摇下车窗,向鲍勃挥手。“再见,鲍勃。再次感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从俄克拉何马北上的路比南下更花时间。他保持中速行驶,免得惊扰奥多。从渥太华到俄克拉何马这一路,他从一个人类聚居点跳到下一个——多伦多、底特律、印第安纳波利斯、圣路易斯、塔尔萨;从俄克拉何马去纽约的路上,他却尽量避开大城市,这同样是为了猩猩着想。
他很想睡在一张像样的床上,再好好洗个澡,但他知道不会有汽车旅馆老板愿意把房间租给一对半人半猿的旅客。第一晚,他驶离公路,把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农舍边。他组装好笼子,但拿不准该放在哪里。车顶,还是把它卡在敞开的后备箱里?或者放远一点儿,作为猩猩的“私人”领地?最后,他把笼子放在车旁,笼门敞开,同时摇下副驾的车窗。他给了奥多一张毯子,然后自己躺在后座上。夜幕降临,猩猩在车里进进出出,弄出不小的动静。他几次跳到后座上,结结实实地落在彼得身上。最终他躺在后座的脚垫上,靠着彼得睡着了。奥多不打呼噜,但他的呼吸声十分有力。彼得睡得很不踏实,因为猩猩的打扰,也因为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是一只巨大强壮的动物,无法管束,无法控制。我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
之后的几晚,他把车停在道路尽头,睡在与世隔绝的静谧田野边。
一天傍晚,他仔细阅读莱姆侬给他的文件。其中一份报告列出了奥多一生的经历。他是一只“在非洲野外捕获的幼崽”。报告里没有提到那个和平队志愿者,只说奥多此后被送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位于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市的霍洛曼航空医学中心待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去了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耶基斯国家灵长目研究中心,之后去了纽约州塔克西多市的灵长目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所,最后被送到莱姆侬的灵长目研究所。一段堪比奥德赛的旅程。难怪鲍勃说奥多是个摇滚明星。
彼得的视线停留在几个词上:“医学”……“生物学”……“实验室”……“研究”——特别是“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奥多从医学的一个奥斯威辛辗转到另一个,而此前他只是一个从母亲怀抱中夺走的婴儿。彼得不知道奥多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白天他给猩猩梳毛的时候,发现他的胸口有个文身。只在那一个部位,深色的皮肤在浓密的体毛下裸露出来。他发现一组起皱的数字——65——不可原谅地烙印在猩猩胸口的右上角。
他转身对着奥多。“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然后凑过去抚摸他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