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他们进入郁郁葱葱的肯塔基州。加满油之后,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后面休息区的最远端,停车吃饭。奥多钻出车厢,爬上一棵树。一开始彼得如释重负——猩猩终于不在眼前了。随后却意识到自己无法让他下来。他担心奥多会跳到相邻的树上,越跑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但是猩猩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他只是凝视着触手可及的森林边缘。他似乎沉醉于这片树叶编织的天堂。一只漂浮在绿色海洋上的黑猩猩。
彼得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没书可看,也没心情听广播。他在后座上打了个盹儿。他想起了克拉拉,想起自己执迷不悟的儿子,想起他弃之如敝屣的往日生活。他去加油站买了食物和水,坐回车里观察加油站的格局——曾经光鲜、如今已暗淡无光的主楼,宽阔的柏油路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休息区,森林的边缘,奥多栖身的大树。然后他专注地望着奥多。
只有孩子们注意到了树上的猩猩。当成年人忙着上厕所、给汽车加油、为家人买食品的时候,孩子们四处张望。他们咧嘴大笑。有的孩子指着树梢叫父母看。他们只得到一个漫不经心的空洞眼神。离开时,孩子们向奥多挥手作别。
五个小时之后,天色渐暗,彼得依然抬头望着猩猩。奥多没有忘了他。只要加油站没什么风吹草动,奥多就会低头看他,怡然自得的神情与彼得相仿。
黄昏时分,晚风微凉,猩猩还是不下来。彼得打开后备箱,取出他的睡袋和奥多的毯子。猩猩呼呼直叫。彼得走到树下,把毯子举起来。那家伙爬下来抓住毯子,然后爬回树上,把自己舒舒服服地裹起来。
彼得在树下留了水果、抹了花生酱的面包片和一壶水。天黑以后,他在车里躺下。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担心奥多会在夜间逃走,但更糟的是他可能会攻击人。进入梦乡之前,他欣慰地想到一件事:今晚或许是奥多离开非洲之后第一次睡在星空下。
清晨,水果和面包片不见了,水壶也空了一半。彼得下车时,奥多也从树上爬下来。他朝彼得举起了双臂。彼得坐在地上,他们拥抱在一起,互相梳毛。彼得给奥多巧克力牛奶和鸡蛋沙拉三明治当作早餐。
在沿途的另外两个加油站,他重复着同样的树下过夜模式。彼得两次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花钱改签了机票。
在白天开车穿过美国的途中,他发现自己不时扭头看一眼他的乘客,一次次惊讶于自己与一只黑猩猩同车。他也发现:奥多在观察窗外掠过的风景之余,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时扭头看他一眼,一次次惊讶于自己与一个人同车。就这样,在彼此之间不断的惊叹中(也掺杂着一丝恐惧),他们到了纽约。
越接近城区,彼得就越紧张。他疑心莱姆侬跟他耍了个花招。他担心自己会在肯尼迪机场被截住,奥多会被带走。
猩猩望着这座城市,他的下颌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在通往肯尼迪机场的一条小路上,彼得停下车。接下来是最困难的环节。他必须给猩猩注射一支强力镇静剂。这种药叫塞尔纳林,兽医推荐的。奥多会在注射的时候攻击他吗?
“看!”他指着远处说。奥多转过头去。彼得把注射器扎进他的手臂。奥多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针刺,没几分钟就昏迷了。到了机场,由于行李特殊,彼得被引导到特殊货运区。他装好笼子,铺上毯子,费尽力气才把奥多绵软的身体放进去。他在笼边坐立不安,手指钩住金属网。要是奥多醒不过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笼子被放上一个手推车,推进了迷宫般的肯尼迪机场。彼得由一名保安陪同。海关人员查验了所有的文件,核实了机票,然后奥多被带走。彼得被告知:如果机长允许,他可以在飞行途中去货舱探视奥多。
他匆忙离开。他洗了车,把车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然后开到布鲁克林。买主是个难缠的家伙。他夸大汽车的每个瑕疵,对各项指标都有诸多不满。不过彼得纵横政坛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他默默听完那个男人的抱怨,然后重申了之前约定的价格。那个男人继续砍价,彼得说:“好吧。那我就卖给另外那个买主。”他上车发动了引擎。
那人追到窗边。“另外那个买主?”他问。
“我刚同意把车卖给你,就有另一个买主打来电话。我说不行,因为我已经答应卖给你了。但如果你不要,对我还更有好处。我可以卖更多钱。”他换了挡,开始倒出车道。
那个人急忙招手。“等一下,等一下!我买了!”他大喊。然后他迅速付了钱。
彼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肯尼迪机场。他对奥多很不放心,缠着航空公司问个不停。他们向他保证:不,他们不会忘记把猩猩运上飞机;是的,他会被安置在加压恒温的顶层货仓;不,他还没有醒过来;是的,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不,彼得现在还不能去看他;是的,一旦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他们就会问彼得是否要探视。
起飞一小时后,机长同意探视,彼得来到飞机尾部。他穿过一道窄门进入顶层货舱。灯开了,他一眼就看见笼子——他们用带子把它拴在飞机的内壁上。旁边是头等舱的行李。他大步走过去,看到奥多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终于松了口气。他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奥多温暖的身体。他想进入笼子给奥多梳毛,但航空公司在笼门上加了一道挂锁。
除了偶尔去洗手间或是吃饭,彼得全程守在笼子旁边。乘务员似乎并不介意他待在那里。兽医告诉他,黑猩猩一次不能打太多塞尔纳林。飞行途中他又给奥多打了两针。他讨厌这么做,但他不希望猩猩在这样一个吵闹而陌生的地方醒过来。他可能会恐慌。
够了,彼得想。他发誓永远不再把奥多置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他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
着陆前半小时,一位乘务员走进货舱。她告诉他必须回客舱。他回到座位上,很快睡着了。
清晨时分,飞机颠簸着降落在里斯本波尔特拉机场。他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这时他竟感到了恐慌。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吃力。这是个错误。我必须马上回去。 但是奥多怎么办?里斯本肯定有动物园。他可以连猩猩带笼子一起放在动物园门口。一个动物弃儿。
一小时后,其他乘客都取完行李离开了,只剩他还在到达区等待。他在行李转盘附近的洗手间隔间里待了大半个小时,独自默默哭泣。要是克拉拉在身边该多好!她会给他信心。但是假如她还在他身边的话,他根本不会陷入如此荒唐的境地。
终于有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来找他。“先生,您就是那个带猩猩的人吗? (10) ”他问。
彼得一脸茫然。
“猩猩?” 那人说,一边做出挠胳肢窝的动作,嘴里发出“呼——呼——呼——呼——”的声音。
“是的,是的!”彼得连忙点头。
他们出了安检口,那人一直亲切地用葡萄牙语和他攀谈。彼得频频点头,尽管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依稀记得很久以前父母用葡萄牙语对话的腔调,那是一种含糊不清的忧伤低语。
笼子放在一个停机仓库中央的行李推车上。几名机场员工围在一旁。彼得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不过这一次是出于高兴。那些人正饶有兴趣地谈论着那只猩猩。奥多还在昏迷中。那些人问彼得问题,他只能抱歉地摇头。
“他不会讲葡萄牙语。” 带他来的那人说。
大家开始打手势。
“你带他来做什么?” 一个人问。他双手手心朝上,在面前摆动。
“我要去葡萄牙高山区。”彼得回答。他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长方形,说“葡萄牙”,然后指向长方形的右上角。
“啊,葡萄牙高山区。上头那个产犀牛的地方。” 那人回答。
其他人都笑了。彼得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发笑。犀牛 (11) ?
他们最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的护照被查验、盖戳;奥多的文件被签字、盖章,一式两份,一份给彼得,一份存档。办妥了。一个人做出推车的动作,示意这个外国人和他的猩猩可以走了。
彼得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在过去两个月的亢奋中,他忘记了一个细节:他和奥多要怎么从里斯本去葡萄牙高山区?他们需要一辆车,但他没有提前安排。
他把双手手掌向外伸出。“等等,我需要买一辆车。”他上下转动拳头,模仿握方向盘的动作。
“一辆车?”
“是的。我在哪儿能买到一辆车,哪儿?”他搓着拇指和食指。
“先生,你想买一辆车?” 买——听上去没错。
“是的,是的,买一辆车,哪儿?”
那个人叫来另一个人,两人开始讨论。他们在纸上写了几个词,递给彼得。上面写着Citroën (12) 和一个地址。他知道法语里citron 是柠檬 (13) 的意思。他希望这不是一个坏兆头。
“近吗,近吗?”他把手指朝自己拢在一起。
“是的,很近。出租车。”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外面,再指回自己。“我现在过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好的。”那人点点头。
他匆忙离开。他身上带了相当数量的加币和美金,还有旅行支票。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带了信用卡。他把所有钱都换成了埃斯库多,然后跳上一辆出租车。
那家雪铁龙经销商离机场不太远。待售的车型都很怪异,圆滚滚的。其中一辆有着优雅的线条,但是太贵了,而且对于他来说太大了。最终他选了入门款——那辆土灰色的玩意儿看上去像是用金枪鱼罐头做的。完全没有配饰,没有收音机,没有空调,没有扶手,没有自动挡,甚至没有可以摇起的车窗。车窗分为上下两爿,下爿像翅膀一样可以活动,能够翻起来卡在上方。这辆车也没有固定的车顶和玻璃后窗,只有一块结实的篷布,可以解开向后翻起,上面嵌了透明的塑料窗。他试着开关车门。感觉这辆车就快散架了,只能勉强算是车,店员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扬起双手把这辆车捧上了天。这辆车的名字也让彼得有些迟疑:2CV——这压根儿算不上名字,仅仅是个编码。他更想要一辆美国车。但他在奥多苏醒之前就得有一辆车。
他点点头,打断了店员——他买了。那人笑逐颜开,领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查看了彼得的国际驾照,填好文件,收了钱,给彼得的信用卡公司打了电话。
一小时后他开车回到机场,车的后窗内侧贴着临时车牌。换挡很费劲,操纵杆从面板上直直地挺出来;引擎声音很吵,车开起来也不稳。他停下车,回到仓库。
奥多还在沉睡。彼得和机场工作人员把笼子推到车旁。他们把猩猩挪到后座上。这时问题来了。笼子就算是收起来也装不进2CV局促的后备箱,更别说把它绑在软塌塌的顶篷上了。彼得没有纠结。这东西就是个累赘,而且奥多压根儿就没用过它。机场工作人员好心地帮他处理掉了。
彼得最后一次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护照和文件都在身上;葡萄牙地图已经拿出来了;行李塞进了后备箱;猩猩躺在后座上——可以出发了。只是他感到精疲力竭,又饥又渴。他定了定神。
“葡萄牙高山区有多远?”他问。
“去葡萄牙高山区?大约十个小时。” 那个人回答。
彼得又掰着手指跟那人确认一次。十根手指。十个小时。那人点了点头。彼得叹了口气。
他研究了一下地图。和在美国境内一样,他决定避开大城市。那意味着驶离海岸线,斜穿内陆地区。在穿过一座名叫阿良德拉的小镇之后,有一座桥横跨塔霍河。然后就只剩下一些小村镇,它们在地图上用最小的空心黑圈来标示。
他连开了几个小时,只在一个名叫波尔图阿尔托的地方短暂停留,找了家餐馆吃了点儿东西,增加补给。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接着,他们来到蓬蒂-德索尔。这是一个令人愉悦的热闹城镇。他充满渴望地望着眼前的旅馆,真想就此住下。但他仍然继续赶路。到了郊外,他拐上一条僻静的岔路,把车停在一片橄榄林边。他的车仿佛一只即将飘过原野的灰色气泡。他在奥多身边放了食物。他想把睡袋横铺在前排,但两个座椅离得太远,也不能往后放倒。他看了一眼车边的地面。石子太多了。最终,他钻进后座,把奥多沉重的身体挪到地板上,自己以胎儿的姿势蜷缩在后座上,一合上眼就陷入了沉睡。
下午彼得醒来的时候,奥多就在他身边,几乎坐在他头上。猩猩正在东张西望。毫无疑问,他正在琢磨人类又在他身上耍了什么新花招。他这是在哪儿?那些高楼都去哪儿了?彼得感觉到奥多身体的温热。他依然很疲惫,但焦虑使他清醒。奥多会发怒吗?会攻击他吗?如果他发动攻击,彼得无路可逃。他缓缓坐起身。
奥多张开双臂拥抱他。彼得也回抱奥多。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他给奥多喝水,喂他苹果、面包、奶酪、火腿。奥多几口就吞下了肚。
彼得看见一群男人沿路走过来。他们的肩上扛着铁锹和锄头。他挪到驾驶座上,奥多跳上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他发动汽车,奥多伴着引擎的轰鸣“呼——呼——”直叫,但没有别的动作。他掉了头,回到大路上。
和大多数移民一样,他的父母是为了摆脱贫困才离开葡萄牙高山区的。他们决心让自己的孩子在加拿大过上不一样的富足生活。他们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就像包扎一处伤口。在多伦多,他们刻意避开一同移民来的葡萄牙同胞。他们强迫自己学英语,不把母语或者故乡文化传给子女。他们还鼓励子女扩大社交圈子。最终儿子和女儿的伴侣都不是葡萄牙裔,这让他们备感欣慰。
到了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年,在成功地改头换面之后,父母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彼得和妹妹特蕾莎这才能够偶尔看到他们过去的影子。有时是短小的故事,配上家族照片。一些名字被提及;一个模糊的地理轮廓逐渐浮现,它围绕着一个地名:图伊泽洛。那是父母的来处,也是他和奥多的去处。
不过他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他从里到外都是个加拿大人。他在逐渐退去的暮色中行驶,欣赏着此间迷人的风光和繁忙的乡村图景。四处都是成群的家禽和牛羊,还有蜂房和葡萄园,犁过的田地和修剪过的橄榄林。他看见人们背着柴火,毛驴驮着篮子。
天黑了,他们停车休息。他挪到狭窄的后座。夜半时分,他恍惚间觉察到奥多开门下车,但他困得没有气力查看。
早晨,他发现猩猩睡在车顶的篷布上。彼得没有叫醒他。他拿出旅行指南读起来。他发现一路上看到的那种奇特的树——敦实的树干、粗壮的枝干、深褐色的树皮,一部分树皮被齐整地剥掉——原来是软木树。树皮剥落处泛着红褐色的微光。他暗下决心,从此只喝用玻璃瓶和软木塞封存的酒 (14) 。
西哥特人、法兰克人、罗马人、摩尔人——他们都曾来到这里。有些人落脚之后,搞了点儿破坏就离开了。其他人则待得更久一些,足以修起一座桥或一座城堡。他在旅行指南边栏里发现一条介绍——“葡萄牙北部特有物种:伊比利亚犀牛。”这就是机场那人说的犀牛吗?这种生物学上的遗迹是冰川时期长毛犀牛的后裔,在葡萄牙一直生存到现代,它们零散的栖息地日渐萎缩,最后一头有记载的个体死于一六四一年。它们外貌凶猛强壮,性情却大多很温驯——毕竟是食草动物,不易发怒却很容易消气。它们渐渐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无法适应留给它们的越来越小的空间。因此它们消失了,虽然时至今日仍不时有目击报告。一五一五年,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把一头伊比利亚犀牛作为礼物献给教皇利奥十世 (15) 。旅行指南里有一幅丢勒为这头犀牛绘制的木刻版画的复制品,旁边标注着“不真实的独角兽”。他端详着那幅画。它看上去雄壮而古老,虚幻而迷人。
彼得用野营炉做早餐时,奥多醒了。奥多翻身坐起,两腿直立,站在车顶四处张望。想到自己的处境,彼得再次感到触目惊心。假如让他只身踏上这片异乡的土地,他会难以忍受,终将死于孤独。而如今因为这个不同寻常的旅伴,孤独感退居二线。他对此心怀感激。即使如此,他仍无法忽略此刻困扰他的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仿佛正在侵蚀他的肚肠——那就是恐惧。他无法解释它为何倏忽而至。他从没经历过恐慌,或许这就是恐慌来袭的感觉。恐惧渗入他的体内,撑开他的每一个毛孔,令他呼吸急促。奥多从车顶下来,四肢着地爬过来坐下,盯着火炉,一副温驯的样子。他的恐惧感渐渐烟消云散。
早餐过后,他们继续赶路。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村庄,村庄里有石头房子、鹅卵石路、打盹儿的狗、抬头看他们的驴。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中,他只见到几个穿黑衣的男男女女,岁数比他还大。他可以想象,这些村落的未来如夜晚一般静悄悄地来临,没有惊喜;每一代人和上一代或下一代都没有分别,只是人丁渐少。
到了午后,从地图上看他们已经进入葡萄牙高山区。此处的空气更加清冷。他有些疑惑。高山在哪儿?他并不奢望见到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但他同样没有预见到这一片起伏的荒野。森林隐藏在山谷间,四周不见一座山峰。他和奥多穿过布满巨石的平原,每块巨石兀自伫立在荒草中。有些石头近两层楼高。当一个人站在这样的巨石旁,多少会觉得它们庞大如山,不过这也有些夸大其词。奥多和他一样被这些巨石深深迷住了。
图伊泽洛村出现在蜿蜒道路的尽头。它栖身山谷中,背靠森林。狭长、倾斜的鹅卵石路汇入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不起眼的喷泉潺潺流淌。广场一侧有一座教堂,另一侧有一间小餐馆,看样子也卖杂货和面包。除了这两栋各司其职的建筑,周围遍布简朴的石头房子,楼上有木质阳台。这里算得上“大”的只有随处可见的菜园。它们的大小与农田相仿,打理得很整洁。还有无处不在的动物:鸡、山羊、绵羊、慵懒的狗。
他一下车就惊讶于这座村庄的宁静和偏僻。他的父母就来自这里。其实,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觉得难以置信。他在多伦多市中心贫民区的一所房子里长大。两地间的距离似乎遥不可及。他没有任何关于图伊泽洛的记忆,离开时他还在襁褓里。不过无论如何,他会先住下试试。
“我们到了。”他宣布。奥多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他们吃了三明治,喝了点儿水。彼得注意到一座菜园里聚了一小群人。他找出字典,反复练习几句话。
“别动。待在车里。”他告诉奥多。奥多在座位上显得很矮,从车外几乎看不见。
彼得下了车,向那群人招手。他们也向他招手。一个男人大声向他打招呼。彼得穿过菜园的小门,来到他们中间。每个村民都笑容满面,一一上前和他握手。“你好。” 他不停打招呼。
等到这个仪式接近尾声,他小心翼翼地背出事先查好的那句话。“我想要一座房子,谢谢。” 他一字一顿地说。
“一座房子?住一晚?” 有人说。
“不,” 他翻着字典回答,“一座房子,用来……生活的。”
“住在这儿,图伊泽洛?” 另一个人说。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惊讶而绽开。
“是的,” 彼得回答,“就在图伊泽洛,一座用来生活的房子。” 很显然,从没有人移民到这里。
“上帝啊!那是什么?” 一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猜想她语气里的惊恐和他想住在村里这件事无关。她望向他的身后。他转过身。不出所料,奥多爬上了车顶,正看着他们。
人们纷纷惊呼。有人抄起锄头,哆嗦着举过头顶。
“没事,没事,他很友好的。”彼得说,同时举起双手让大家镇定。他飞快地翻阅字典。“他是……友好的!友好!”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几遍,试图找准声调和正确的发音。他退到车前。人们僵在原地。奥多已经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餐馆里有两个男人在张望,有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口观望,还有个女人站在阳台上看热闹。
彼得以为奥多在乡村里更容易被接纳,但这个想法是愚蠢的。人们的惊愕是不分城乡的。
“友好,友好!” 他向所有人强调。
他招呼奥多。猩猩从车顶爬下来,跟在他身后,四肢着地走进菜园。他没有穿过小门,而是选择跳上石墙。彼得站在他旁边,抚摸着他的一条腿。
“一只猩猩,” 他对人们说,试图帮助他们理解眼前的景象,“一只友好的猩猩。”
人们瞪大了眼睛。他和奥多等待着他们的回应。最先发现奥多的那个女人首先放松下来。“他和你一起住吗,先生?” 她问。这个问句的尾音上扬,满是惊讶。
“是的。” 他回答,尽管他不知道“住”这个词的意思。
一个村民看够了热闹,想转身离开。旁边的人伸手拉他,却不小心绊了一下。他想保持平衡,于是死死拽住第一个人的袖子。那人跟着失去平衡。他一声大叫,往后甩掉另一个人的手,气呼呼地走开了。奥多顿时感到紧张,他站起身,目光追随着那个离开的人。他站在石墙上,俯视菜园里的人群。彼得觉察到他们的不安。“没关系,”他拉着奥多的手,低声说,“没关系。”他很紧张。这小小的骚乱会不会令这猩猩狂性大发?
奥多并没有发狂。他坐回原地,发出好奇的“呼——呼——呼——”声,声调上扬。听到这个声音,人群中的许多面孔露出笑容,或许这个声音唤起了他们的印象——猩猩确实是“呼——呼——呼——”地叫的。
“他从哪儿来的?你是干什么的?” 发问的还是那个女人。
“是的,是的。” 彼得回答,其实他完全不知所云,“我想在图伊泽洛找座房子,和友好的猩猩一起生活。”
其他村民闻讯赶来。他们聚在一处,站在安全距离以外。奥多对村民的兴趣不亚于他们对他的兴趣。他站在墙头观察他们,发出轻声的“呼——”和“啊——”,似乎在打招呼和品头论足。
“一座房子……” 彼得抚摸着猩猩,重复说。
菜园里的人终于开始回应他的请求。他们凑在一处商量,他听到“房子”这个词和几个听起来像人名的词一同被提起。一个女人转身朝站在车边的另一个女人大声说话,扩大了讨论的范围。那个村民大声应答,很快她身边的人也叽叽喳喳起来。车边的村民和菜园里的村民不时隔空喊话,仿佛来回抛掷一个排球。两组人没聚到一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猩猩正像岗哨一样守在门楣上。
彼得觉得或许应该明确自己的请求。最好要一座村边的房子。他查了查字典。
“一座房子……在图伊泽洛的边上……这附近。” 他大声说。他表面上在对刚才问话的女人说话,其实想让所有人听见。
讨论重新开始。那个女人自告奋勇充当他的代言人,最终由她宣布结果。“我们有一座房子或许适合你和你的猩猩。”
除了“一座房子”和“你的猩猩”,他什么也没听懂。他点了点头。
那女人笑了,然后畏缩地看了一眼菜园的门。他赶紧走到门外,把奥多轻轻推下石墙。奥多落在地上,靠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朝汽车走了几步。菜园里的人们朝园门凑过来,而围在车前的人往后散开。彼得转身面对那个女人,朝各个方向比画。她指向右手边通往村庄高处的上坡。他朝那个方向走去。幸运的是,奥多一直跟在他身边。那女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前方的村民纷纷散开,鸡和狗也避之唯恐不及。除了鸡以外,所有村里的居民,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尾随着这两名来客。他不时地回头,确认自己走的路是对的。那女人领着村民们走在约莫十五步之外。如果彼得走对了,她就点头,否则她便伸手纠正。表面上他和奥多在带路,其实是他们在指路。他们就这样穿过村庄。奥多在他身旁,四肢着地行走,一副悠闲的样子,只是偶尔对鸡和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们出了村子。鹅卵石路变成土路。他们拐过一个弯,越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树木愈渐稀疏,高原露出原貌。没过多久,那个女人高喊着伸出手,指了指。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