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房子和村里的众多住宅没有两样。一座“L”形的两层石头小楼,两堵石墙围住无遮无挡的两边,形成一个闭合的院子,院门开在石墙上。女人请他走进院子,而她和同伴待在门外。她用手势告诉他,屋外的石阶通向二楼。然后她指了指奥多,又指了指一楼的一扇门。彼得打开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门闩。眼前的景象令他不快。房间里不仅堆了很多杂物,而且很脏,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他看到墙上装了一个环,并注意到他刚打开的门分为上下两半。他明白了:这层楼是猪圈,是马厩,是牲口的围栏。他沿途看见过许多这样的房子,但直到现在才理解它们的构造。所有的动物——绵羊、山羊、猪、鸡、驴——生活在主人的楼下,主人一方面饲养它们,确保它们的安全,另一方面在冬季借助它们取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梯在屋外。他关上门。
“猩猩。” 那个好心的女人在低矮的院墙外提醒他。
“不。” 他摇摇头,指了指楼梯。
人们点点头。外国人的猩猩要住在楼上,是吗?它也懂得养尊处优?
他和奥多爬上石阶。二楼的平台是用木头搭的,上面有顶,大得可以当作阳台。他打开门。这扇门同样没锁。看来图伊泽洛没有偷窃问题。
他对二楼满意多了。虽然很简陋,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房间有石头地板(容易清洁)和很少几样家具(不易损坏)。墙壁很厚实,刷了不均匀的白灰,墙面凹凸不平,但还算干净;它们的外观简直像葡萄牙高山区的地形图。二楼的布局很简单。从大门进去是客厅,里面摆着一张木桌和四把椅子,墙上装了储物架,再加上一个铸铁壁炉。在客厅一端,也就是“L”的顶端,用半堵墙隔出了一间厨房,配备了很大的水槽、丙烷煤气炉、操作台和更多的架子。在客厅另一端,穿过一条没门的走廊,他发现两个相邻的房间,也就是“L”的底部。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衣橱,门上的镜子上布满了岁月沉淀的斑点。最靠里的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垫已破旧不堪,屋里还有一个床头柜、一个带抽屉的立柜,以及一个简陋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个水池和一个落满灰尘的干马桶。没有淋浴喷头和浴缸。
他回到客厅,查看每堵墙的底部,然后检查了每个房间的天花板。没有插座或灯具。在厨房,他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真的没有冰箱。这个地方既没有电,也没有电话接口。他叹了口气。他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水滴打破房间的寂静。有两扇窗户是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尘和污垢之下。疲惫如同一个浪头向他打来。身为加拿大参议员,从充满种种现代化便利的首都城市,来到世界尽头这个穴居时代的居所;从家人朋友环绕的舒适环境,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地方。
奥多把他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拯救回来。猩猩显然对新家很满意。他兴奋地呼呼直叫,摇头晃脑地从屋子一头跑到另一头。彼得意识到,这是奥多成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笼子以外的住处。这里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更大更通透,甚至比他过去一周栖身的汽车还好。或许奥多以为他的生活从悬在半空中的笼子换到了装在轮子上的笼子里。以猿猴囚犯的标准,这座房子简直就是丽兹酒店。
至于照明的问题,他仔细想了想:每堵墙上都有窗户,太阳就是他们的灯泡。一想到每个夜晚将被蜡烛和油灯照亮,他就备感温馨,何况还很经济。房子里装了水管,所以从前肯定有过自来水,恢复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彼得走到一扇面向院子的窗边,推开窗。村民们正在院墙外耐心等待。他朝他们挥手微笑。葡萄牙语里“好”怎么说来着?他查了查字典。“这座房子很好——非常好!” 他大喊。
村民们微笑着鼓起掌来。
奥多也来到窗边。他难掩狂喜的心情,喊出了和彼得同样的话,不过是用自己的语言。但在彼得和楼下的人听来,那是一声可怕的嚎叫。村民们纷纷后退。
“猩猩……猩猩” ——他拼命寻找着合适的字眼——“猩猩……很高兴!”
村民中又一次响起掌声。这让奥多喜不自胜。他再次怀着灵长目的喜悦大声尖叫,然后翻出窗外。彼得惊慌地撑着窗框探头往下看。他看不见猩猩的身影。村民们发出“哦——”和“啊——”的惊呼,声音中略带恐惧。他们都抬头往上看。
他跑下楼梯,站在他们中间。奥多已经攀住页岩屋檐,蹬着石墙上了房顶。此刻,他正雄踞房顶最高处,欣喜若狂地望着地面上的人类,望着村庄、近处的树林,望着怀抱他的广阔天地。
现在是个和村民们敲定协议的好时机。彼得向他们的领头人做了自我介绍。她名叫阿梅莉亚·杜阿尔特,她说他可以叫她阿梅莉亚大婶。他设法让她明白,他很乐意住在这里。(谁的房子?他想。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去哪儿了?) 他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询问窗户和水管的维修以及房间的清扫问题。阿梅莉亚大婶对他的问题一概点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她明确表示。她不停地翻动手掌。明天,明天。 多少钱?同样的回答:明天,明天。
他对她和大家说:“谢谢,谢谢,谢谢。” 奥多的尖叫里也饱含同样的感激之情。最后,他和每个村民握了手,他们才离开。每个人依然注视着屋顶。
彼得从奥多的坐姿里能看出他很放松:两腿分开,前臂搭在膝盖上,两手在腿间晃来晃去,脑袋左顾右盼。村民走后,猩猩还沉浸在对新居的欢喜中。彼得走路去村里取车。“我过会儿就回来。”他大声告诉奥多。
开车回来后,他把仅有的几件行李取出来。他找到一个桶,步行到村里的泉眼取水。然后他用野营装备烧水,早早做好了晚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了猩猩一声。奥多没有现身,于是他来到窗边。就在这时,猩猩头朝下冒了出来。奥多正倒吊在房子的外墙上。
“晚饭好了。”彼得说。他指了指煮了蛋和土豆的锅。
他们一声不响地吃了晚饭,各自思绪万千。饭后,奥多再次跳出窗外。
彼得不想碰那只陈旧的床垫。他把野营垫和睡袋铺在客厅的桌上。
然后他便无事可做了。在三个星期(感觉像是一辈子)马不停蹄地奔波之后,他无事可做了。一个绵长的句子,以几个坚实的名词为锚,外面漂浮着数不清的从句、成群结队的形容词和副词,以及把句子带往全新方向的黑体连词,再加上几段意料之外的插曲,最终随着一个出奇温和的急刹车,整句话结束了。差不多整整一小时,他坐在楼梯尽头的露台上,手捧一杯咖啡,回味着这个急刹车。疲惫中带着一丝解脱,一丝忧虑。下个句子会带来什么?
他钻进铺在桌上的睡袋。奥多在房顶一直待到天黑。他跳上窗台,一个剪影嵌在了月光里。他发现卧室的床垫全归自己了,于是快活地咕哝起来。很快,房间里安静下来。彼得幻想着克拉拉躺在自己身边,渐入梦乡。“我希望你在这里,”他轻声告诉她,“我觉得你会喜欢这座房子。我们把它收拾得很好,还种满了花草。我爱你。晚安。”
早晨,一队人马来到房前,正是“明天”施工队,领头的是阿梅莉亚大婶。为了整修这个地方,他们全副武装,带来桶、拖把、抹布、锤子、扳手,再配上坚毅的表情。他们干活时彼得试图帮忙,但他们摇着头把他赶到一旁。况且他还得管束他的猩猩。有奥多在旁边,他们都很紧张。
他和奥多出去散了会儿步。每一双眼睛,无论人还是动物的,都转过来盯着他们。这种眼神里没有敌意,一分也没有,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示问候。彼得再次为这里的菜园惊叹不已。萝卜、土豆、节瓜、葫芦、西红柿、洋葱、白菜、花菜、甘蓝、甜菜、卷心菜、韭菜、甜椒、四季豆、胡萝卜、小片的黑麦和玉米地——完全是个正儿八经的家庭作坊式菜园。猩猩摘下一颗卷心菜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彼得拍着手把奥多叫过来。猩猩饿了。他也一样。
他们站在村里的小餐馆外。露台上空无一人。他不敢冒险走进餐馆,不过在室外用餐就没有风险了吗?他查了查字典,在一张桌子附近徘徊。柜台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虽然警惕地睁大了眼睛,面色却依然和蔼。
“您想要点儿什么?” 他问。
“麻烦拿两个芝士三明治和一杯加奶的咖啡。” 彼得努力地找准发音。
“没问题,马上就来。” 那人应道。尽管他战战兢兢,仍然走过来擦拭离他们最近的桌子。在彼得看来,这个动作是在邀请他坐下。
“非常感谢。” 他说。
“很高兴为您服务。” 那人说,转身走进餐馆。
彼得坐下来。他以为奥多会坐在他身边的地上,猩猩的眼睛却盯着他的金属座椅。奥多爬上旁边的一把椅子。他站在上面低头看着地面,使劲摇晃椅子,并拍打自己的胳膊,尽情探索这件奇怪物品的用处和极限。彼得向餐馆里瞧了一眼。店内的顾客都在望着他们。店外的人们也渐渐围成一个大圈。“放松,放松。”他低声对奥多说。
他靠在奥多身边,抚摸他的毛。不过猩猩看上去没有一丝紧张。恰恰相反,从他欢快的表情和洋溢的好奇心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不错。可以说,那些围观的人才是需要安抚的一方。
“嗨,早上好。” 彼得喊道。
人们也纷纷回以问候。
“你从哪儿来?” 一个人问。
“我从加拿大来。” 他回答。
周围响起一片赞许声。加拿大有很多葡萄牙移民。那是个好国家。
“你带着一只猩猩做什么?” 一个女人问。
他带着一只猩猩做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无论用英语还是葡萄牙语,他都没有答案。
“我和他一起住。” 他简单答道。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他们点的餐到了。那人以斗牛士般的警觉将咖啡和两个盘子放在离奥多最远的餐桌一端。
猩猩大声咕哝着,探出身子把两个芝士三明治一把捞过来,一口就下了肚。村民们看得直乐。彼得也笑了。他看着侍者。
“请再拿两个三明治。” 他说。他想起这间小餐馆同时也是间杂货铺,“还有,给猩猩,十根……” 他用手比画出一个细长的形状,然后做出剥皮的动作。
“十根香蕉?” 那人问。
啊,原来是同一个词 (16) 。“对,十根香蕉,谢谢。”
“没问题。”
奥多独吞三明治的举动把村民们逗乐了,而他见到香蕉的反应更让他们乐不可支。彼得本以为买的香蕉足够奥多好几天的量。才怪。猩猩一见到香蕉就激动地咕哝起来,只见蕉皮纷飞,他一口气吃得一根不剩。此外,要不是彼得眼疾手快抢下一个三明治,他会再次包圆儿。饱餐之后,他还喝了彼得的那杯咖啡,下嘴之前先把指头伸进杯里试了试温度。他把杯子舔干净,然后把它衔在嘴里,用舌头和嘴唇把玩,仿佛那是一大块口香糖。
村民们忍俊不禁。这个外国人的猩猩真有意思!彼得很满意。奥多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快活的气氛达到高潮时,奥多抓起咖啡杯,在椅子上高高站起,尖叫着用惊人的力气把杯子砸向地面。杯子摔得四分五裂。彼得看得出,奥多此举只是想增加自己在这一幕乡村喜剧中的参与感。
村民们惊呆了。彼得抬起一只手,试图安抚侍者。“对不起。” 他说。
“没关系。”
彼得对在场的人补充道:“友好的猩猩很开心,非常开心。”
友好,开心——但也是枚定时炸弹。他付了钱,添了不菲的小费。然后他们起身离开,面前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散开。
他们回到村边的住处时,房子已经焕然一新。窗子修好了;水管能用了;煤气炉装了新气罐;所有的墙面和台面都彻底洗刷过了;炖锅、煎锅、盘子和餐具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虽然都是旧物,缺了口,也不配套,但是完全不影响使用;床上换了新床垫,铺了干净床单,置了两条羊毛毯,还有叠好的毛巾;阿梅莉亚大婶还在客厅的桌上放了一个花瓶,里面绽放着明丽的花朵。
彼得把手按在胸口。“太感谢了。” 他说。
“不用谢。” 阿梅莉亚大婶说。
讨价还价在一片尴尬气氛中匆匆了事。他搓一搓拇指和食指,指向煤气罐、厨具和卧室。然后他查了“出租”——这个词很奇怪:aluguer。 每一次阿梅莉亚大婶都一脸紧张地报出一个数字,但每一次彼得都觉得她只算了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价钱。他一口答应。阿梅莉亚大婶向他示意:她愿意帮他洗衣服,并且可以每周来打扫一次。他略有犹豫。这里本来没什么可打扫的,况且他那么多的空闲时间用来干什么呢?不过他转念一想,她会成为他与村民之间的纽带。更重要的是,她会是联系奥多的纽带,猩猩的代言人。同时,他意识到图伊泽洛的村民似乎不太富裕。通过雇用她,他将为地方经济注入一笔微薄的资金。
“好,好,” 他对她说,“多少钱 ?”
“明天,明天。” 阿梅莉亚大婶微笑着回答。
然后轮到下一个事项。他需要计划自己和奥多的长期生活。他要正式开一个银行账户,从加拿大定期转账,并为他的车申请一张长期车牌。最近的银行在哪里?
“布拉干萨。” 她回答。
“电话?” 他问,“这里?”
“餐馆,” 她回答,“阿尔瓦罗先生。”
她给了他电话号码。
布拉干萨距这里一小时车程。他是应该把猩猩带到闹市,还是把他单独留下?他不知道怎样做会让他更担心。手头的杂事必须处理。无论在城里还是在村里,他对奥多都没有实质性的约束。无论做什么,他都必须依赖猩猩的配合。他只能寄希望于奥多不会离开房子太远或者惹出麻烦。
阿梅莉亚大婶和她的帮手走了。
“待在这儿,待在这儿,我很快回来。” 他对奥多说。奥多正在玩石质地板上的一条缝。
他走出屋子,关上门,尽管他明白奥多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他上车离开。在后视镜里,他看见猩猩正往房顶上爬。
他在布拉干萨买了日用品——蜡烛、油灯、煤油、肥皂;食品,包括无须冷藏的听装牛奶;各种家居用品和个人用品。随后他去银行办了手续。车牌会在一星期之后寄到餐馆。
在布拉干萨的邮局里,他拨了两通电话到加拿大。本说很高兴父亲安全抵达。“你的电话是多少?”他问。
“这里没有电话,”彼得回答,“但我可以给你村里餐馆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留言,我给你打回去。”
“你说什么,没有电话?”
“就是这个意思。房子里没有电话。但是餐馆里有一部。你记一下号码。”
“屋里有自来水吗?”
“有。冷水,但确实是自来水。”
“那就好。有电吗?”
“老实说,没有。”
“你真没逗我?”
“没错。”
一阵沉默。他感觉本在等待某种解释、某种证明,或者是辩解。他一句话也没说。于是儿子继续追问:“那边的路怎么样?是水泥路吗?”
“是鹅卵石路。你的工作怎么样了?瑞秋呢?亲爱的老渥太华还好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你去那儿干什么?”
“这地方不错。你的爷爷奶奶就是这里的人。”
他们以高跷舞者般的优雅结束了通话。他们承诺不久后再联系。对未来的寄望冲淡了眼前的尴尬。
妹妹特蕾莎和他的对话更为开门见山。
“村子怎么样?”她问,“有家的感觉吗?”
“没有,我都还不会说这里的话呢。不过这地方很安静,充满了乡村气息,非常古老——让人眼前一亮。”
“你找到家里的祖宅了吗?”
“还没有。我刚安顿下来。我们搬走时我还不到三岁。我在这座房子还是那座房子里出生的,对我来说都大同小异。不过是一座房子罢了。”
“好吧,多愁善感先生——我们那帮失去联系的表亲呢?”
“他们还藏在暗处,等着什么时候朝我扑过来吧。”
“我觉得你应该把那个地方说得好一点儿,这样本更容易接受。比方说,告诉他你正在寻根溯源,重修家谱。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他一头雾水。”
“我尽量吧。”
“你还想克拉拉吗?”她柔声问。
“我常在心里跟她说话。她现在就住在那儿。”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心脏还行吗?”
“还蹦着呢。”
“听上去不错。”
当他回到图伊泽洛时,奥多还在屋顶。他一看见汽车就呼呼直叫,蹦跳着下到地面。在数声代表欢迎的呼声后,他直立起来,一步三晃地把装满杂货的口袋往屋里拖。他一片好心的结果是撕裂的口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彼得把所有东西捡起来,搬进屋里。
他布置好厨房。他把客厅的桌子和卧室的床挪到更顺眼的位置。整个过程中,奥多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彼得感到些许紧张。他依然需要适应猩猩的目光。它像灯塔的光柱一般四下扫射,他漂浮在海面,被晃得睁不开眼。奥多的目光像是一个入口,他无法看到门内的景象。他猜测猩猩在想什么、以什么方式思考。或许奥多对他也有类似的疑问。或许猩猩也把他视作一个入口。不过他很怀疑。在奥多眼里,他更像个稀罕玩意儿,一个大自然的异类,一只穿衣服的猩猩——围着那只更天然的猩猩团团转,像被催了眠一样亦步亦趋。
好了。所有的物品各归其位。他扫视了一下,感到自己又来到了一句话的终点。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盯着窗外,黄昏将至,看起来快要变天了。没关系。
“我们去探险吧。”他对奥多说。他提起背包,和猩猩一道出了门。他不愿纠缠于村民持续不断的关注,于是朝着高原方向,往坡上走,直到找到一条重新绕回山谷中的林间小路。奥多四肢着地,步履缓慢而轻盈。他的头垂得很低,从后面看仿佛没有头。进入森林后他兴奋起来,望着周围挺拔的橡树和栗树,成片的菩提树、榆树,还有杨树、松树,随处可见的灌木丛,繁盛的蕨类植物。他冲在前面。
彼得稳步前行,常常在奥多东张西望的时候超过他。然后猩猩追上来,蹦蹦跳跳地反超他。他留意到每次奥多经过时都会碰他一下——轻拍他的大腿后侧,没有用力,也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很好,很好,你还在这儿。 然后奥多又四处晃悠,彼得再度领先。不如这么说,彼得步行穿过森林,而奥多是荡过去的。
奥多在寻找食物。灵长目研究所的鲍勃曾告诉他:在野外一有机会,猩猩就会搜寻根茎、花朵、野果、昆虫,基本上一切可吃的都不放过。
下雨了。彼得找到一棵高大的松树,在树下躲雨。树冠并不能完全挡雨,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防水的雨衣。他披上雨衣,背靠树干坐在一层松针上。他等着奥多赶上来。当他看到猩猩沿着小路跑过来时,便大声呼唤。奥多停下脚步,惊奇地盯着他。猩猩还没见过雨衣,所以不明白他的身子去哪儿了。“过来,过来。”他说。奥多在离他不远的小丘上坐下。虽然猩猩看上去并不怕雨水,彼得还是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件雨衣。拿东西时,他掀起了自己的雨衣。奥多笑了。哦,原来你的身子在这儿呢! 他几步来到彼得身边。彼得把雨衣套在猩猩头上。这下子他们成了两颗没有身体、四处张望的脑袋。
他们头顶的树冠呈锥形伸向半空,酷似一顶印第安帐篷,空间被枝干分割得支离破碎。松脂的气味十分浓烈。他们坐着,看雨水落下,欣赏它们造就的各式景观:挂在松针尖端的水滴在最终坠落前慢慢膨胀,仿佛陷入沉思;逐渐汇聚成形的水洼,由溪流一一相连;万籁在雨中喑哑,唯有雨声清晰入耳;一个绿色与褐色的世界在阴暗潮湿的光线里浮现。一头孤零零的野猪匆匆跑过,把他俩吓了一跳。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只是聆听森林的勃勃生机,聆听那轻轻呼吸着的静谧。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透了。彼得找出火柴,点了根蜡烛。上床之前他在壁炉里生了火,把炉火压得很低。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夜里奥多在彼得的床垫旁边晃荡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离开卧室。猩猩更喜欢单独睡觉,这一点让彼得很庆幸。他走出卧室,发现猩猩睡在隔壁房间的衣柜顶上。他躺在一条毛巾和彼得的几件衣服堆成的窝里,一只手放在两腿之间,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睡得正香。
彼得走进厨房,烧了一大锅开水。前一天他发现一只方形金属盆,大概一米宽,底很浅,有平行的纹路。没浴缸的房子里,保持个人卫生就靠它了。水烧好了,他刮了脸,然后站在盆里洗了澡。水溅在石头地板上。他还须勤加练习怎样在盆里用海绵搓澡。他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把地板擦净。该做早餐了。有热水可以泡咖啡。也许奥多会喜欢燕麦粥。他把牛奶和燕麦片倒进锅里,把锅架在炉子上。
他转身去取磨好的咖啡,惊讶地发现奥多就在厨房门口。他蹲在那儿看了多久?猩猩的行动无声无息。他的骨头不会嘎吱作响,也没有会摩擦出声的爪子或蹄子。奥多在这座房子里无处不在,这是另一件彼得需要适应的事。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介意。和他的隐私相比,他更在乎奥多的陪伴。
“早上好。”他说。
猩猩爬上厨房的灶台,在炉灶边坐下,对火焰毫无畏惧。泡咖啡的水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煮粥的锅上。粥开始沸腾时,彼得把火关小,用一支木勺搅动锅里的混合物。奥多的嘴角一紧,伸手握住木勺,开始小心地搅动,没有把粥溅出来,也没有把锅打翻。勺子搅了一圈又一圈,各种原料在锅里翻滚起伏。他抬头看了彼得一眼。“你做得很好。”彼得点点头,轻声说。燕麦片很大,还是生的。他和奥多又花了十五分钟看着粥在食物化学的作用下逐渐变稠。严格来说,是十六分钟。作为一个尚处于摸索阶段的平庸厨师,彼得严格地按照菜谱计时。当他加入核桃碎和葡萄干时,奥多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仿佛一名学徒目睹巫师揭示魔法药水的成分。奥多继续耐心且不遗余力地搅拌。只有当彼得关了火、盖上盖等粥冷却时,猩猩才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热力学原理对他来说太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