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喜鹊的计谋 才羽乐 4931 字 5个月前

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在大学上完必修课,和平时一样打工打到晚上十点,和平时一样骑自行车回家。穿过不见一个人影的宁静住宅街,站着骑车,登上缓坡。白天残存的沉淀在整个街道的热气。绕在街灯周围,如跳舞一般嬉戏的飞蛾。每踩一次踏板,生锈的链条都会传来的愚蠢声响。全都和平时一样。

公寓的自行车停车场里,自行车被杂乱地放着。这也是和平时一样的光景。把自行车滑进空位,放下脚撑时,又听到了像是铁断了似的那个冰冷的声音。

用鞋底拨了一下脚撑上的铁片,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声,慢慢地登上了二层公寓小楼的楼梯。

爬完楼梯,站在开放式走廊的一瞬间,最靠里的那个房间门前的景象,立刻飞进了自己视线。没错,那是我自己的房间。

——和平时不一样。

点亮开放式走廊的微弱灯光,隐隐约约浮现在眼前的光景,和平时不一样。

房门前好像有人。

有“人”蹲在昏暗的走廊。一瞬间,我以为它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那种东西,不禁叫出了声。眯着眼看它的轮廓,才看出是一位长发女孩。虽说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事物,但我内心的恐惧仍未消失。

是谁?别吓我啊。我的腋下已经湿透了。大脑飞速运转,可还是想不出来有哪个女孩会坐到我的房门前。

“她是谁”这三个字徘徊在我的脑袋里。

我努力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战战兢兢地走近那个女孩。

在黑暗之中,她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鞋子和裤子的颜色一样,是一双浅口鞋。

我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了,拼命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注意到我之后,女孩缓缓起身,面朝着我。

果然是个不认识的女孩。

她身材高挑,也许是穿了黑裤子的缘故吧,从腰到脚都非常细,身材线条很好。只见女孩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因为困惑和紧张,我的嘴里干得简直快要冒烟。使劲地挤出唾沫,湿润了口腔。当我正想对她打招呼的时候,对方先开口了。

“冈部君。”

我条件反射般地答了“是”。

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是谁?”我故作镇定地问。

“米、歇、尔。”

她断断续续地嘟哝道,就像是在对暗号一样。

“米歇尔?”日本人的长相,名字却是外国人。我感到更加恐惧了,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女孩的瞳孔,汇聚着微弱的灯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的身体的行动能力,已被她的瞳孔夺去。时间仿佛停止了。

接下来的一瞬间,我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法理解。

身子没了力气,腰部发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走廊里,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左脸颊一阵火热。用了数秒,不,十秒以上才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使劲拍打自己的脸颊。

她的脸浮现在黑暗中,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几分冷淡。

视线定在了她的身上。说不出话来。

“快点,开门呀。”

她用手指着我的房门,毫不客气地说道。

本应该稍微湿润了一些,但我的嘴里还是很干。很遗憾,不管再怎么努力,还是挤不出唾沫。

这个女孩,到底想干什么?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扇我耳光?为什么要让我把门打开?我完全想不明白。突然扇别人耳光的女性,实在是太可怕了。要是让她就这样进到自己的房间,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更吓人的事情。我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吧。绝对不能让她进入房间。我在混乱的大脑里反复默念。

她又说了一次“快点”。

*

房间的空气在缓缓地浮动。我这样想,是因为从身旁飘过的女性香水的味道,刺激了我的嗅觉。当然,我知道那个香味来自坐在矮桌对面的刚刚给了我一记耳光作为“见面礼”的,那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浓密笔直的茶色长发,发梢向胸口微微弯曲,画出两道柔美的曲线。“透亮的肌肤”,这种最常见的形容反而是对她最贴切的描述。如果肤色稍微再浅一些的话,就可以和背后的淡黄色壁纸融为一体了。看起来像是十多岁,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刚才在黑暗中没有注意到,她的瞳孔既不是黑色也不是茶色,而是和头发颜色相近的鲜艳的茶色,像白兰地酒一样的颜色。高挺的鼻子像高跟鞋的后跟似的,睫毛好比长颈鹿的那样长。

非常美丽的女孩。仔细一看,她既不像是外国人,也不像是混血儿。在这样观察她的同时,我又一次确认了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

“你在干吗?”她伸出雪白细长的食指,指着我问道。

“我在冰敷啊。”

看见我正在用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被毛巾包好的保冷剂敷脸,她微微一笑。

“你平时喝酒吗?”

鉴于她之前的危险举动,我尽量选择了不失礼节的措辞。

她皱了一下眉,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不喝。喝了可能就会醉吧……嗯。一口都不喝。”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无意识地向她道了歉。

陷入了沉默。她双臂抱膝,慢慢地前后摆动身体,来回打量着我这个加上厨房一共也就才十叠1大的小房子。

“那个,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话音刚落,她把视线移回了我,双手向上拢着头发。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不是,那个,嗯……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看来你是不记得了啊?”

听到她的声音,我不禁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简直就像是一只干了坏事而被主人责难的家犬。

“不记得了……”

“哼。”她的表情,似乎在说“真没劲”。遗憾的是,她好像并不打算告诉我她是怎样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我还是没放弃,打算追问到底。

她的眉心再次起了皱纹。

“你倒是快点想起来呀。”她说道。紧接着,又说“肯定能想起来的”。

没办法,提问只好中断。我又一次望向她的脸。美丽的脸庞。只是,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是之前从来没看到过的脸。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追问她的身份看来是不太可能了。就像是问刚刚抵达案发现场的刑警“犯人是谁”一样,在对着佛像双手合十之后,刑警肯定会一脸茫然地答“还不知道呢”。

就像是刑警从被害者留下的死前留言里找出犯人一样,我也希望能够获得线索。“给我线索。”我在心中这样盼望着。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开口说道:

“好吧,我给你点提示好了。关于我和你的关系。”

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咽了一口唾沫。

“请务必给我提示。拜托你了。”

她双肘撑上矮桌,身子向前倾。茶色的瞳孔锁定了我。

“你知道七夕传说吗?”

我对她出人意料的提问感到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间里又是一片沉默。换气扇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在捉弄人一样,让人觉得内心烦躁。这个女孩到底在说什么?

“七、夕。”她认真地逐字念道。

“是七月七的那个节日吗?织女星和牛郎星?”

想起来了。织布的公主和养牛的男子,每年只能见一次面的那个故事。

“对,就是那个住在银河西边的名叫织女的仙女,和住在银河东边的名叫牛郎的养牛郎的故事。”

“我知道的。一度坠入爱河的两个人,由于后来的生活太过懒散,最终被迫分开。2”

她摇动着光泽的长发,点头说道:

“是的。诚实勤劳的织女在父亲的劝说下,决定和养牛郎成婚。但是,由于看不惯夫妇二人的怠惰生活,织女的父亲就把他们分隔在了银河的两端。如果努力劳作的话,二人每年就会被允许见一次面。见面的那天,就是七夕。”

说着,她突然站了起来,径直地朝着放在厨房的冰箱走去。打开冰箱门,在里面物色了一阵,取出了纸盒装的橙汁。

“喂,没经过我的同意,你在干什么?”我责备了她的奔放行为。

但是,她把我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纸盒。大概是在确认保质期吧?在放餐具的架子上拿了马克杯之后,她又回到了朝向我的那一侧。只见她给杯子倒上橙汁,开始喝了起来。

“你……”我怯生生地指责道。

“啊?怎么啦?”她歪着脑袋。我只好回答“没什么”。我可真是个窝囊废。

叹了一口气。

“对了,那个七夕传说有什么问题吗?”

“比如说——”

她把马克杯放到了矮桌上,凝视着我的脸。

她的表情,感觉像是在想着什么。换气扇嗡嗡地转着。

一阵沉默之后,她开口说道:

“如果织女或者牛郎忘了一年一次见面的约定的话,会怎么样呢?”

“怎么会呢?”我笑着说,“这么重要的约定,不可能会忘了的吧?”

不过,看到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我马上收起了笑容。

反复推敲她的话,仔细思考当时的状况。我打算糊弄过去,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那里关上了换气扇。之后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被遗忘的人一定会生气的吧?”

“嗯。然后呢?”

她看起来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我试着想象与自己约定一年见一次面的人没来的场景。

“自己去找他?”我试探性地说道。

“是吧!”应该是满意我的回答吧,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然后,她又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

“所以,我才来见你了啊。”

在耳边回响的温柔的声音,和对她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世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她的那句话给盖住了。房间里充斥着宁静,我感到了一阵沉默。

我“啊——”地张着嘴,用手指着自己的下颚。“我和你有过什么约定吗?”

“是呀。”她微微向前点头。茶色的长发就像羽毛一样,轻柔地摇晃着。

仔细地盯着她的脸,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印象。紧接着,回想以前的约定,但是也没有相关的记忆。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这样说道,她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她用手摸着自己的右脸颊,说道:“那,我再说一遍,好吗?”

我急忙摇头。

“没事,你慢慢想吧。我明天晚上还会来的。”

说着,她站了起来,走向玄关。

“等一下。”我慌忙地喊她。但是,我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手扶着墙,蹬好了浅口鞋。

明天还来?来干什么?比起这个,她到底是谁?我大脑里疑问的量已经到达了极限。

她的手握住了门把。“那个!”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再次叫住了她。

“怎么?”她的脸朝向了我,语气有些严厉。

“不是……那个……”想要把脑海中的疑问全都抛向她,但是脸颊被打的不安再次在心中掠过,于是就又把问题封在大脑里了。

“你是戴了彩色美瞳吗?”

取而代之的这个提问,连我自己都清楚地知道答案,而且问题也无关紧要。对于这个愚蠢的问题,果然,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沉默了。

“我天生就是这样,怎么了吗?”她那茶色的瞳孔捉住了我的眼睛,“生下来就是这个颜色。”

“难道你是混血儿?”我接着又问了可有可无的问题。至于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还有更值得问的内容吧。

“不是。”她简洁地回答道。

“这样啊,看起来非常漂亮。”

“你是不是想追我?”她的手从门把上移开,气势汹汹地朝向了我。被她扇脸颊的记忆再次闪现在脑中。

“不,不敢当。”我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脚后跟磕在了冰箱的角上。感到浑身就像是被电流贯穿了一样,我抱着脚后跟在地板上打滚,发出了如杀猪般的惨烈叫声。受身体震动的影响,水池上面挂着的铁锅正好砸在了头顶。伴随着金属的热闹响声,就像青蛙的后背被按住了一样,我“啊”的一声惨叫了起来,感觉眼睛冒出了火光。

“你是在表演幽默小短剧吗?”她不禁笑出了声。我忍着剧痛,说道:“嗯,是吧。”

“还挺有趣的,那我再告诉你关于我的一件事好了。”

她竖起了食指。

我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和脚后跟,又一次咽下了唾沫。

“我叫华子。中华的‘华’,孩子的‘子’。”

脑中浮现了那两个汉字。当然,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比起这个,刚才说的“米歇尔”又是什么?她身上的未解之谜更深了。

“华子小姐吗?真是个好名字呢。”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但还是只说出了这句话。像是相亲时说的话,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到底什么才算是“好名字”呢?

“所以说,你是想追我吧?”

我像是刚沐浴完的大型犬那样,使劲地摇着头。

“别用敬语了,又不是相亲。”她说道。我条件反射般地道歉,回了她一句“不好意思”。

“明天你还会来吗?”我立刻转移了话题,盯着那位自称是华子的奔放女子。

“你是不是很期待呀?”

我又说不出话了。脑中的疑问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

“是这样的。那明天见啦。”

她打开门,对我回眸一笑,留下南国水果般的香气,离开了。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大脑中的众多疑问缠绕在了一起。她是谁?越想越觉得漫无头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倒在了床上。她那精致的五官浮现在我的眼前,即使闭上眼睛,她的样子还是会残留在眼睑里,不会消失。

注释

1 (计算榻榻米的量词)张、块。一叠相当于1.62平方米。

2 在日本流传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中,牛郎和织女都住在天上。织女是天神的女儿,牛郎则是一位在银河岸边养牛的青年。二人都没有下入凡间。牛郎与仙女织女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但是好景不长,二人婚后只顾游玩,怠慢了劳作。牛郎养的牛生病了,他不管不问,织女也怠于织布。因为没有新衣服穿了,大家于是纷纷向天神诉苦抱怨。得知此事之后,天神一气之下将他们二人分隔在了银河的两端,但是又心疼织女,所以承诺只要努力劳作,就允许他们每年相会一次。后来,织女勤劳织布,牛郎细心养牛,每年的七月七,织女就可以穿过银河去到牛郎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