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了喜鹊这种鸟,由于日语的名字很像,一开始还以为它是白鹭的同类。除了肚子和一部分的羽毛呈白色之外,喜鹊的外表看起来很像乌鸦。七月七那天,成群的喜鹊会聚集在银河,展开翅膀,搭成“鹊桥”。好像织女就是走过这座桥去见牛郎的。
我合上展开着的书,把它放在了摞在桌上的几本书的上面。在重新回归安静的图书馆里,学生们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有在用电脑进行资料检索的,有坐在书架旁的桌椅上读书的,还有趴在窗边的桌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睡觉的。我也在这个学生们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的场所里。桌子上堆着书,我正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为了完成马上就要到上交截止日期的“性别论”课程的报告。当然,这个课程和七夕传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在查阅文献的途中,七夕传说的那本书一下子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便顺手把它取了下来。
但是,即便读了那本书,我也还是对那位自称华子的女孩没有任何头绪,反而是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更加烦躁了。
她到底是谁?她找我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她会突然扇我耳光?“米歇尔”又是谁?诸多找不到正确答案的疑问,在我的大脑里疯狂地乱转。她的五官就像泡沫一样,浮现在了我混乱的大脑里。透明白皙的肌肤、高高的鼻梁、轮廓清晰的茶色瞳孔、长长的睫毛,我完全不记得以前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
我又开始想,她到底是谁?
在思考的同时,我注意到了背后好像站着人。
“喂,冈部。”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立刻回了头。一位穿着连衣裤的男子站在那里。他是在我打工的加油站工作的社员胜矢。
大约三十分钟前,我收到了胜矢发给我的写着“你在干吗”的邮件。我回复他说“我在大学的图书馆写报告”。不过,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我说,到时候在足球比赛里能碰见你吗?”
“见不到。不过,你……”我把自己的音量降到了最低。穿着连衣裤工作服出现在大学图书馆的人,就像是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看到穿着礼服、手捧鲜花的人一样,相当有违和感。
“没事的,我下午才上班。”他露出洁白的牙齿,自信地挺起了胸膛。我想回他“才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没能说出口。
“《穆谢(MUXE)1与性别》。”胜矢读出了电脑屏幕上的报告题目。
“这是性别论课程的报告。”
“穆谢,是什么?”
“在墨西哥的某个民族里,出生时性别为男,但之后却选择作为女性生活的男性群体,被称作‘穆谢’。有很多人对他们的存在感到很开心,尤其是他们的母亲。不过,你应该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吧?”
“嗯。虽然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内容,但是能感觉到大学生很不容易啊。”胜矢的语气表明了他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话说,你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对他提出过分的要求保持警戒。刚发完邮件问我在干什么,胜矢就突然现身在了我告诉他的场所。要是我说我在家,他半夜也会来我家的。他基本上找我都没什么正经事,不过,他应该不可能特地跑到距离打工地点并不近的大学图书馆来消磨时间。
“你来这种地方,也太罕见了吧?”
“这又没什么。”
听到他这句话,我一下子就泄了气。
“总之,你就是闲的。”
“回答正确。”胜矢向后用手捋了捋他的大背头。
我一脸为难地抓着头发。图书馆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谁在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我果断地认命了,把还没写多少的报告保存好,准备收拾一下就离开图书馆。其实,在给胜矢回信的时候,我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一起吃个午饭吧?”我试着邀请他。“真好啊,去学校的食堂吧!我还从来没去过呢。”胜矢高兴得像个孩子,露出了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在认真学习的学生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朝着咳嗽的方向,不好意思地低头示意。
“咱们赶紧先从这里出去吧。”
已经过了午饭的高峰时段,所以食堂不怎么挤。午饭吃得晚了一些的学生和教授,零零散散地坐在食堂。我和胜矢坐在了落地玻璃窗边的餐桌前。光照非常好。从窗户那里,能看到一个四周贴着石头的由水泥制成的长方形池塘。池塘旁边的空地上,啦啦队队员们正在顶着酷暑练习舞蹈动作。
刚坐在椅子上,四位女大学生从我们的桌旁走过。她们朝着胜矢的方向看了一眼,用连我都能听到的音量,高声尖叫道:“啊!好讨厌!真的好帅啊!”
胜矢没在意她们的反应,对着面前的炸鸡块定食发出了感叹,两眼放光。
“我很早以前就想来大学食堂了呢。”
就像是第一次被带到游乐园的孩子一样,胜矢嘴里塞满了炸鸡块,喊着“好吃”。
*
我在胜矢面前抬不起头,是有理由的。
我和他相识于今年的春天——我刚好搬来这里满一年的时候。樱花的粉色花瓣开始凋落,挤满了眼神里满含希望的年轻人与眼神里满是忧郁的中年上班族的电车上,我正好也在。
不管是到什么时候,我都无法习惯电车里那种人满为患的状态。身子根本无法动弹。闻着中年大叔头皮的油脂味,还有不知道是谁吃过大蒜而飘散出的口臭,我拼命把脸贴在电车门的玻璃上。就不能快点儿到我目的地的那站吗?各站停车的列车,每到一站都要开闭车门。只有很少的人下车,但是却又挤上来很多人。车厢内的氧气开始变得稀薄。真是让人扫兴。
接着——等下次早上上课的时候,提前一个小时坐电车好了。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就立刻接受了大都会的电车的“洗礼”。
在途中的停车车站,还是只有几位乘客下车。我下意识地把目光停在了他们的身上。就在这时,我感觉左手被紧紧地压住了。猛地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左手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又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女人的手。紧接着,传来了刺耳的叫声。
“色狼!色狼!”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我的手被她抬了起来。
“他是色狼!”就像是在拳击比赛中获胜了一样,我被那个女人高高地抬起了手臂。
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到他们的反应,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位正义感强烈的,三十岁出头、头戴针织帽的男性,抓着我的右胳膊,把我拉到了车厢的外面。在站台上等下一趟电车的人,还有在电车里的人,数不清的目光一同刺向了我。我已经被完全锁定了。
“你可不要逃跑啊。”正义感强烈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说。抓着我左手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她看起来工作能力很强。我的左手手腕还有右臂都被死死地抓住了,根本动不了身。
“如果被误认为是色狼,应该立刻从现场逃跑。”感觉好像听别人说过这样的话。“被误认为是色狼的话,总之,先把名片放在地上,然后立刻离开。”我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建议。很不巧的是,我被吓得呆站在原地,别说是逃跑了,就连把代替名片的学生证放在地上然后离开的行为都无法办到。而且,在那之前,周围的目光早已聚集在了我的身上,成功逃跑的可能性非常低。当然,我也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啊。
这样想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卑鄙无耻的东西!”
沙哑的嗓音。抓着我左手手腕的女人,还有抓着我右胳膊的男人,一同把头扭了过去。我也回头看向了后面。只见,一位顶着黑色大背头的容貌端正的男子站在了那里。
“我一直都在看,那小子什么都没干。”大背头男子看着我,问道:“是吧?”
“你说什么呢!别多管闲事。”女人脸色大变。
大背头男子“哼”地笑了。
“才不是吧。我不仅看到那小子什么都没干,还看到你们在上电车之前,在站台的长椅那里鬼鬼祟祟地商量作战计划呢。”
抓着我右臂的力量,立刻变得轻缓了。
“你们在商量让谁当冤大头呢。是不是想骗和解费来挣零花钱啊?”
男子话音刚落,正义感强烈的男人就开始往检票口的方向跑,女人则立刻钻进了还停在车站的电车车厢里。不一会儿,车厢的门关闭,我们所在的电车发车了。再次看向检票口的方向,那位正义感强烈的男人的身影,已经混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站在面前的容貌端正的大背头男子表情沉重。
“真是世风日下啊。”男子咋了一下舌头。
*
我说着“我要开动了”,把双手合十。我面前的饭菜和胜矢一样,也是炸鸡块套餐。今天是胜矢请客。我之所以在胜矢面前抬不起头,除了他“救过”我一次,还有别的理由。在我一直找不到打工地点的时候,也是胜矢给我介绍了兼职。就是现在打工的加油站。胜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在打工地点的前辈社员,更是我的好朋友。
胜矢把一整个炸鸡块塞进了嘴里。眯起眼睛,做出了很享受的表情,然后吞了下去。
“冈部,你是个浪漫主义者吧?”他突然问道。
听到他出其不意的发言,我停下了筷子。
“书。”胜矢接着说道。
把“浪漫主义者”和“书”联系在一起,“七夕传说”这个词浮现在了脑中。我推测胜矢是在检查我在图书馆里读的书。
“才不是呢。那是……”我气势十足地说道,途中却又停了下来。犹豫是否应该告诉胜矢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是什么?”胜矢催促我道。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了胜矢。在内心的深处,我可能还是想把那件难以理解的事情说给别人听吧。
打完工回到家,发现不认识的女子坐在房门前,紧接着被她突然扇了一记耳光。她告诉我的七夕传说,以及今晚她还要再来我家。我把这些全都告诉给了胜矢。
听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女子这件事,胜矢笑出了声。
“什么啊,骗人的吧?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人啊?”
“是真的啊。”
“突然扇耳光,随便喝别人家的果汁,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还说什么‘再见,我还会再来的’。什么啊,这是。”他捧腹大笑道。
“既然行为可疑的男性很常见,那么这种女人也可能有啊。”我本来想嘲讽他一下,但是看到他的表情又变回了严肃,我也只好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说她是来见你的?你是不是跟人家有过什么约定啊?”
“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真的。”
“那应该就是冈部你忘了吧。比如说,喝醉之后和女孩约定好了什么。我喝醉之后和女孩说的话,根本就不记得了。”胜矢“咯咯咯”地笑道。
“我从来没有过喝酒喝到失去意识和记忆的时候,更不会去搭讪了。”
“嗯,说喝醉之后忘了是开玩笑的,但是,记忆这种东西,平时也会忘得很快的。”
“是啊……”
“然后在某个时候,因为某种契机,它又会突然复苏。”胜矢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炸鸡块。他鼓着腮帮子,细细地咀嚼着,脸上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很幸福的表情。
“是这么回事。”
“是啊。”胜矢隆起的喉结在蠕动着,“说是已经忘了之前的恋人,但是,不知道在什么契机之下,就又会想起来。这种事是很常见的吧?”
“我没有恋人。以前也没有。”实话实说,我没有谈过恋爱。
“我知道。”胜矢笑着说。
“你是在笑话我吧?”
“好了好了,听我说。”胜矢像指挥家一样,晃动着筷子,“这种事情很常见。和前女友之前一起看的电影在电视上放映的时候,二人经常听的歌曲在广播中出现的时候,闻到街上擦肩而过的行人的香水和前女友用的一样的时候,沉睡的记忆都会突然苏醒。”
“通过五感复苏的记忆啊。”
“是的,五感复苏的记忆。”胜矢对这句话好像很在意,深深地点头。
“电影是视觉,广播是听觉,香水是嗅觉。那味觉和触觉呢?”我掰着手指头,一边数着一边问道。
胜矢在盘子上把伍斯达酱和蛋黄酱混在一起,用最后剩下的一个炸鸡块蘸上酱料,放进了嘴里。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是看到胜矢满脸洋溢着幸福,感觉好像还不错。
“味觉和触觉啊……”
胜矢一边思考着,一边吞下了嘴里的食物。
“这个怎么样?某位男性美食作家的事。在还没有什么名气的时候,他和某位擅长料理的女性同居了。那位擅长料理的女性,梦想着在某一天能自己开店。她对男人说,‘如果真的开店了,希望你能给我写一篇美食评论。’但是,二人因为每天忙于追求各自的梦想,渐渐变得疏远,最后分手了。多年后的某天,男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觉得肚子很饿,就随便走了进位于郊外的西餐厅。那是一家家族经营的小餐馆。坐在餐桌旁,店里的小姑娘来询问点餐。嗯,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女孩。问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适合男性的菜’,她笑着回答了‘炖牛肉’。于是,男人点了这道菜。没过多久,小女孩把炖牛肉端了过来。男人对她表示感谢,在嗅到满心期待的炖牛肉的香气之后,他舀了一勺牛肉,递进了嘴里。就在这时,他的舌头还有大脑,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是以前经常吃的味道。难道说……他把目光移向厨房,看到的是自己初出茅庐时的恋人。”
“这个故事,真的有些令人难过啊。”
“很难过吧?五感的记忆,大体上都是痛苦的回忆啊。”我心里想着刚才他的台词是有什么根据,还是说是自由创作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触觉呢?”
胜矢再次回答了一声“是啊”。只见他做思考状,说道:“这个怎么样?
“某个偶像和宅男之间的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位不起眼的少女被男友甩了,心情低落。对自己的长相感到困惑的她,觉得自己是因为不漂亮才会被甩的。所以,她决定去做整形手术。为此,牺牲睡觉时间,不问昼夜地打工挣钱。经过多次整形,她终于实现了戏剧性的变身。拥有了任谁都会羡慕的美貌,社会当然也不会把她抛弃。没过多久,她在街上被演艺事务所的星探发掘。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成了顶级偶像。”胜矢认真地说。
“完全理解不了你在说什么。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再等等,听到最后你就明白了。”
“啊?”我说。
“另一方面,宅男以前是擅长运动的棒球少年。身边的人都期待他以后能成为职业棒球选手。当然,他在学校的女生里也非常受欢迎。但是,他在某次训练中肩膀受重伤,不得不放弃了棒球。深受挫折的他,陷入了失意的谷底,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交往的女友也跟他分手了,他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头发乱如鸡窝,胡子长了也根本不刮,成了一个标准的家里蹲。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某天他在电视上不经意地看到了一位女子偶像,立刻就爱上了她。作为狂热的粉丝,他把能买到的这位偶像的唱片还有杂志全都买了。啊,因为是家里蹲,当然全都是在网上买的。现在可真是便利啊。但是,他对她的想法并不局限于此,他非常想见这位偶像,决定去参加她的握手会。”
胜矢滔滔不绝地说着。估计是口渴了吧,他停下来吸了一口茶。
“从家里出来,真是不简单啊。”
“嗯,对啊。听说家里蹲的人能跨出屋子的玄关,比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的第一步更有价值呢。”
“虽然我觉得并不是吧。那他之后怎么样了?”我继续追问道。
“二人在握手会上见面了。握手的时候,二人突然四目相对。偶像不记得以前曾见过这位胡子拉碴的宅男,但是,他的手的触感就像是中学时放学路上每天都会握着的那样。宅男也觉得对方手的触感,像是自己在受伤失去信心之后,哭着跟他分手的女友的手。岁月流逝,二人的样貌全都变了。但是,手心的温度和弹性,还和当年一样。故事到此结束。”
“很棒的故事……只是听起来有些生硬,太像编的了吧。”
“你可真烦人。总之,记忆会通过五感在不经意间复苏。”
通过五感之一的视觉,确认了自称华子的那个女孩的脸,但我的记忆并没有复苏。
“话说回来,那个女孩非常漂亮。”我想起了她的脸。
胜矢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声“嗯”。
那之后,胜矢用筷子指向我的身后,说道:“和那个女人相比,谁更漂亮?”
受他的引诱,我回了头。是正在用抹布擦桌子的食堂阿姨。头上缠着三角巾的身材丰腴的大妈。“美女”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还真的不太好说。胜矢的表情很认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
“不是……”我转过头,发现自己盘子里剩的最后一个炸鸡块不见了。胜矢的嘴巴鼓得像小仓鼠一样,咕叽咕叽地嚼着。想着自己被摆了一道,不过我知道他时常会做出孩子般的举动,所以也没有那么吃惊。
“是幻觉吧。”
胜矢咽下嘴里的炸鸡块,“咯咯咯”满足地笑了。
我也模仿着回笑他。
“话说啊,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美女啊?”胜矢突然一脸正经地说。
面对冷不丁的问题,他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美女,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胜矢又吸了一口茶杯里的茶。
我在嘴里嘟哝着“美女”,思考着它的意思。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安,担心和它原本的意思能否保持一致。
“一般来说,美女指的是容貌美丽的女性吧。”我答道。说完,我感觉到胜矢要对“美女”发表什么见解了。他之后说的话,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这样啊,美女是容貌美丽的女人啊。”胜矢望向窗外。我也学他移开了视线。啦啦队队员们正好在做招牌动作。离她们有些远,无法确认她们的长相。但是,她们之中应该有几位是可以被称为美女的。胜矢把他那高挺而又美丽的鼻梁,又朝向了我。
“美女和夕阳是一样的。”胜矢低声嘟哝道。
“什么啊?”从未听过的台词,“是谁的名言吗?”
“啊,是的。是我说的名言。”
“原来是这样啊……”
“嗯。你还是记住比较好啊。”
“你是说美女和夕阳一样美丽吗?”我刚问完,胜矢突然就笑了。
“不愧是浪漫主义者。”胜矢开始“哈哈哈”地捧腹大笑。我感觉他在嘲笑我,有些生气。
“我可不是什么浪漫主义者。”
胜矢笑了一阵之后,好像是满足了,恢复到了之前的表情。
“嗯,确实像冈部你说的一样,夕阳是很美丽啊。看到之后,心里都会像那种颜色一样,变得暖暖的。”
“是啊。”你说的话也很浪漫主义啊。我想这样“反抗”他。
“但是,看到夕阳之后,也有人会觉得很悲伤啊。”我又一次回了他“是啊”。
“和这个道理一样。冈部觉得是美女的女人,也许我并不会赞同。”
“这样啊。”听别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的时候,只要会用“是这样的”和“这样啊”这两个词,就足够了。
“黄昏时分,也被称为‘逢魔之时’,指的是在这个时间遇见妖怪和幽灵。它还被称为‘大祸时’,指的是容易发生祸害的时候。”说着,胜矢用手指在桌子上写下了汉字。之后,名言发表会继续进行。不知道他这么多的情报是从哪里搜集的,真的是很佩服他。
“很多的灾祸都是美女招致的,红颜祸水。”胜矢得意扬扬地说。
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部悬疑电影里,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就是姿色诱人的美女。掉以轻心的男人们,纷纷被她给杀了。
“红颜祸水吗?”
从嘴里说出“祸”这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它的不祥感。当听到自己说出的这个词时,不禁感到后脊背发凉。
“美女可畏,蛊惑人心。”胜矢说。
“莫非,胜矢先生,你以前被美女欺骗过?”我这样问道,胜矢哄然大笑。整个食堂里都回荡着胜矢热烈的笑声。
“我吗?我才不是那种看脸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对女性一见钟情过。那是大脑被视觉给欺骗了的结果。”
“此话怎讲?”
“不能被外表所欺骗,要不然就看不到本质了。”
“本质吗?……”
“你知道双重影像吗?”
“就是那个吧?以前在教科书上印着的画。”
“啊,是的。虽然是同一幅画,但是可以用两种不同角度来看。而且,那种画越看越会忘记自己的第一印象。”
想起了上小学的时候,手工课的教科书上有一张画着女人的画。一开始会以为那幅画画的是看向后方的年轻女子。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则会看到她是一个老太太。我现在还清晰记得当时自己所受到的强烈冲击。那之后,不管再看那幅画多少次,我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都是老太太的样子。想起这件事时,我不禁领悟了他话中的意思。
“而且,脸这种东西,很快就会变的。”胜矢接着说道。
“是通过整形手术吗?”
“嗯。就像汽车换发动机一样。”胜矢得意地说道。我想起了之前胜矢教我给汽车换发动机的事情。“如果对外观不甚满意,那就换个发动机,再把外装改成喜欢的样子就可以了。当然,也不是必须要换才行,毕竟是要花很长时间的。脸也是那样,不满意的话,换了就行了。要知道,日本可是这种技术的强国。”
我想起了那个名叫华子的女孩。她高挺鼻梁和下巴美丽的线条,具有即使做了整形手术也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美丽。她的轮廓、眼睛、鼻子还有嘴巴,分明就是按照黄金比例长的,她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一样。
“嗯,总之,对美女一定要小心。趁着还没被勾掉魂之前,最好不要离她太近。特别是你还觉得她是个美女。”胜矢眨着长长的睫毛。他也很美。
明天,我还会来的——。我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她昨天晚上说过的话。
“如果她继续接近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好呢?”
“离她远点。绝对不要深入接触她。绝对!”胜矢间不容发地说道。听了他的话,我感觉自己好像踏进了某起大事件的入口,不安涌上心头。
“要是她再次现身,就把她赶走。是吧?”
“是的。再还她一个大耳光。”
胜矢看了一眼挂在柱子上的时钟,说了一句“我差不多该走了”,起身准备离席。最后留下一句“两记耳光也行啊”,就离开食堂了。
把胜矢留下的还有自己的餐具拿去返还处。看了一眼窗外,啦啦队队员们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很认真的一对男女同学,他们靠在池塘的边缘聊天,看起来关系很好。
从食堂出去的时候,想起了之前还没写完的报告,开始发愁。我究竟能不能写完这个报告啊?能不能集中精力啊?新的不安从心头掠过。
注释
1 Muxe是居住于墨西哥东南部的巴特克人的一个特殊群体。不同于男性和女性,他们雌雄同体,被认为是第三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