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四季分明。经历樱花漫天飞舞的浪漫之春,迎来枝繁叶茂的新绿之夏;送走街道被金黄绒毯铺满的凋落之秋,又遇见使人哈气变白的寒冬。就和这四季变换一样平常,那晚,华子来了。
拖着银色的行李箱,抱着黑色的大包,她按响了我房间的门铃。
“好重啊!”
华子进到房间,把大包放在地上之后,坐在了坐垫上。从白色雪纺绸短袖衬衫和牛仔短裤里露出的长长的手臂和腿,被随意地伸展着。她看起来坐得很舒服。
是要去旅行啊。看了一眼放在脱鞋处的行李箱,我这样认为。那个圆角的银色长方体像是高楼一样,俯视着脱下后被胡乱丢在一旁的她的浅口鞋和我的运动鞋。
“你是准备出逃吗?”指着那个像是要去海外旅行的行李,我开玩笑说。
华子眯着眼,回道:“我是不是应该笑一下呀?”
“没事,不用……”我说。
好像没办法跟她开玩笑。
“你为什么要站着啊?”华子伸出下巴,“快坐下。”
我听从她的指示,在桌子对面的坐垫上坐下,背靠在床上。缓了一口气,我才回过神来。我在干什么?让她进了房门,还坐在桌子对面和她四目相对。
绝对不要深入接触她——想起了胜矢说过的话。我必须把她赶走。
深吸一口气,摊开右手手掌,注入力量。想狠狠地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挥动这只手。我感觉自己的手掌已经切断了空气。“好!”在心里暗下决心。
“你干什么呢?”
华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行动。
“啊,没,没什么。”
“是家里有虫子吗?”
“不……”我慢慢地把右手收到自己的大腿上,“有虫子。”
“你怎么这么奇怪啊?”华子浅浅一笑。
“对了,话说,你是准备要去哪里旅行吗?”我转换好了心情,问她道。
华子皱了皱眉。“旅行?”她立刻笑出了声。
“啊。”在我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华子的嘴唇也动了起来。她的话盖住了我。
“今天,我要在这里过夜。”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华子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一样。感觉这里不像是自己的公寓,而是华子某位朋友的家。
我觉得自己就快要说出“那我差不多就回去了”。
“今天?”我问道。华子点头。“在这里?”华子又点了一下头。“过夜?”华子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反复细品她的话,我认真地在心里得出了答案:有这样乱来的吗?
“你是在开玩笑呢吧?”包含着“请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的意思,我说道。
“开玩笑?你要是这样认为的话,那就笑一笑啊。”
我想了一下,笑着从嘴角发出了“嘿嘿”的声音。看到我的表现,华子又回我以笑脸。看到她的笑容,我觉得她好像是确信了我并没有在说她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啊!我在心里大声呐喊。
“不,不是,这我可就难办了啊。”
华子歪着脑袋。
“你难办什么?你不让我住下,难办的是我啊。”
“这也太乱来了吧……”再次想起了胜矢的忠告。美女可畏——
“我知道了。那,你想想看。无家可归的我被赶出这里。外面一片漆黑。脚步沉重地走着夜路,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怪异的变态。我被他袭击,最终惨遭杀害。你通过明天的新闻知道了这件事。你的良心难道不会受到谴责吗?你还能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吗?赶出受害者的罪魁祸首。”在“罪魁祸首”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
“这世上,净是不讲理的事。最好提前记住这一点。”像是用荧光笔做重点提示一样,看不出她有任何的胆怯。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这种事啊。”说出“遇上这种事”的时候,回想起了从昨天开始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
“我可没说要去帮世上所有有困难的人。如果有人在我的眼前求助,那帮助这个人就可以了吧?如果有人快渴死了,递给他一杯水不就行了?通过这些举动,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吧。”华子站了起来,走到我的右侧,跪坐了下去。迟了一会儿,香水入侵了我的鼻孔。甜甜的令人陶醉的南国果实的香气。华子的脸靠近了我。我看着她的脸。
“不是,我懂你说的意思……”
“那就拜托你了。”
华子茶色的瞳孔,盯着我的双眼。果然是美丽的瞳孔。被那双瞳孔盯着,我的思考停止了,身体也动不了了。没过多久,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视线聚焦在了我的嘴唇。我自动地想象了她靠近我嘴唇的情景。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嘴唇在慢慢接近。十厘米、五厘米、四厘米,嘴唇越来越近。她那娇艳欲滴的双唇,就快要碰到我的嘴了。
我脑海中的想象,停在了华子的嘴唇就快碰到我的嘴唇的时候。我回过了神。
如果华子住下的话,应该就会发生这种事吧?就算是再怎么胆小,面对这种情形,我也会把华子推到的吧?
感到心脏像在打着鼓一样,怦怦地飞快地跳动着。
接着,我想象了华子被暴汉袭击的场面。她被身材魁梧的男人反剪双臂,强行拖进了草丛。在黑暗中,她那雪纺绸上衣被撕开,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她手脚胡乱地蹬着,大声地哭喊。男人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我顿时感到满腔悲愤。一想到出去可能遇上这样的鬼畜男,我就无法遏制胸中的怒火。在不经意之间,我说出了“你可以住下”。
我被自己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震惊了。
然后就是后悔的情绪。
感到一阵眩晕。
“谢谢啦。”华子站了起来,妩媚地微笑着。
“不用,这又没什么……”
想叹气。为什么我做好人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不过……”我补充道,“只能住一天。明天你还是请回吧。”
让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住在自己家里,我可真是一个没有任何危机意识的大傻子。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以前看过的悬疑电影里的那些被杀死的男人们。他们被美色迷住了双眼,最后惨遭杀害。
“还有一点。”我把食指伸到了眼前,“你可别杀我啊。”
“啊?什么?”华子是没听清我说什么,还是怀疑她自己的耳朵呢?又问了我一遍。
“趁我睡着的时候用冰锥刺我,或者在我喝的水里下毒之类的。总之,你可不要杀我啊。”
“你是不是傻啊?”华子对我说的话一笑而过,重新坐回了垫子上。
“你是冲着钱来的吗?”我想试探一下她的企图,故意问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
“你这么有钱吗?我倒是没看出来。”华子环顾房间的四周,笑着说道。她的笑容,让人看了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
“毕竟我还是个学生。”我噘嘴说,“那,那你究竟是什么目的啊?”
华子摆正坐姿,神色庄重,集中意识。她的双瞳就像拥有着可以排除一切干扰的不可思议般的魔力。
“如果医生对你说‘你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了’,你会怎么办?”不知道她想通过这个问题让我说什么。总之,先在大脑里想象这个不太可能发生的场景。
“我应该会回他‘这个,啊?你在骗人吧?’然后去别的医院,再检查一次。”
房间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华子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我的回答,看起来并没有合她的心意。
“估计是我问的问题不好吧。那我换个问题好了。比如说,二十四小时之后,地球将会因为被陨石击中而毁灭。那么,从现在起的二十四个小时,你打算怎么过?”华子还是一副认真的样子。我想着这种经常在电影里出现的场景,应该不会在现实中发生的吧?没办法,还是试想了一下这种情况。
“那我不去上学,也不去打工了。不过,在这种状况之下,学校应该也会停课,打工的地方应该也会停业了吧。而且,即使想吃东西,店铺也不开门。到底该怎么办啊……”我这样说了之后,华子叹了一口气。
“可以了。就不应该问你这种问题。要是我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话,我会回答‘即使是死亡来临的前一天,我也会过和平时一样的生活’。地球毁灭的六个小时之前,刷好牙,然后躺在床上睡觉。”我歪着脑袋。华子的话,我听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明明是最后一天了,还和平时一样生活吗?”
“嗯,是的。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不可能把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但也不是放弃的意思。”
“此话怎讲?”
“平时不留遗憾地生活,就算哪天地球要灭亡了,也不会后悔。”
总算理解她的意思了。
“原来如此。你这个回答很棒啊。”我的话音刚落,只见华子一脸严肃。
她一定是有什么企图。我想着绝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实现愿望。”
“请等一下。”随便答应可是大忌,我提高了警戒心,“我既不是神明,也不是阿拉丁神灯。”
“没关系,你一定可以的。”
“真像升学辅导班的宣传语。”
“是吧!”华子露出了任谁都无法看穿的谄笑。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凭我应该是实现不了的,姑且想先听听是什么。”
华子用右手往后梳了梳头发。
“让我看星星和电影。”
她的面容,从漂亮的茶色长发和耳朵的前面露了出来。华子又仔细地说了一遍。
“星星和电影。”
*
“嗯,这……”我自然而然地发出了声音。已经做好了她会给我出难题的心理准备,不过听到她说的话,一下子就泄了气。这个愿望也太容易实现了吧?我单纯地认为。
“这很容易实现啊。”
我站起来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户。凉爽的晚风吹拂着我的脸,钻进了屋子。我把头伸向窗外,抬头望向天空。就像是在黑色的布面上用针开了很多小孔,然后从背面打过光来一样。夜空中的点点繁星,闪着耀眼的白光。
“请。”
回头一看,华子仍旧坐在原地,而且没有任何表情。时间就像停滞了一样。
“你不看吗?”我刚问完,华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你可真是个怪人啊。平时是不是经常有人说你‘天然呆’‘榆木脑袋’‘神经大条’‘不着边际’什么的?”被她毫不留情地数落了一番。
华子带着呆滞的表情,又把头发往上拢。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满天的星空。要是想看现在外面那种普通的星空,就不会特地拜托你了吧?我想看的是那种星星会从天而降的星空。星星会从天而降的那种。”
“原来如此。”
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想让我带她去能看到很美的星星的地方。
关上窗户。
“是这么回事啊。”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立刻定住了,看着华子的脸,“这办不到吧。这附近没有什么能看到很美的星星的地方,要是去远一点的地方的话,我又没有车。”
华子做了个淘气的表情。
“现在想办法弄来不就行了吗?车子。”
听到“弄来”这个词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外国电视剧和电影里的场景。捡起一个水泥砖块,砸开车窗玻璃给车解锁,再钻进车里。然后,把方向盘下面的配线拉出来连在一起,让车子发动。
——这也太乱来了啊。
立刻就把这个画面给消除了。
“绝对不行。现在这个时间,想要弄来车子,只能是去偷了啊。”
一阵沉默。
“说的也是,是我太乱来了。”没想到华子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对。
“没办法啊。还是请你放弃吧。”
“为什么要放弃啊?”
“因为,现在这个时间,根本就办不到的啊。”
我说完之后,华子“嗯”了一声。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像是有些为难。我心里的期待是,她可能会放弃然后选择回家。
华子哼哼了两声,开口了。
“是呀,我放弃。”
“这就对了。”我点头道。
“今天先算了,我等周六再看。天气预报说从明天开始会是持续的阴天,但是周六就会放晴。所以,周六你再带我去吧。嗯,然后,到周六为止,我就先住在你这里好了。”
“啊?”
我发出了吓人的声音。差点一不留神摔了个底朝天。今天是星期二——也就是说,她要在我这里住四天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这样说着,来回看着那个大包和旅行箱,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华子原来早就做好了要住上好几天的打算。在按响我的门铃之前,华子一定早就设计好了剧本和流程。
“可以吗?拜托你了。”华子双手合十,屈身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站在窗边的我。先前她已经通过几个关键的行为,给我留下了奔放好胜的印象。我知道她现在温顺可爱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但是却不可思议般的并不讨厌。把视线从她的瞳孔移开,我走到了冰箱的前面。打开冰箱门,取出了一罐冰镇啤酒。必须要喝一口了。
“你喝吗?”
我把罐装啤酒拿给华子看。
“不用。我不喝酒。”
想起了昨天我问她喝不喝酒的时候,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我把罐装啤酒放在地上,从冰箱里取出了纸盒装的橙汁。又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只马克杯,给里面倒满了橙汁。“请。”说着,我把马克杯放在了华子面前的矮桌上。
“啊,谢谢。”华子轻摇了一下脑袋,细细的长发随之摆动。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罐装啤酒,坐在了垫子上。拉开拉环,一口气喝了下去。灌进体内的啤酒,让干燥的喉咙黏膜重新恢复了湿润。我喝了一半之后,把易拉罐放在了矮桌上。
“我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讨厌在暑假当饲养值日生,所以我就连续做了六年。同学捉弄我,还把我关进过兔子小窝。上初中的时候,我当了不受大家欢迎的风纪委员,提醒不良学生注意着装,结果被他们关进了体育器材室。”
“哦。”华子把马克杯送到了嘴边。
“上高中的时候,我被同学们推举为旅行干事。住宿和交通的安排,每天的菜单以及行程的制定等任务,我都完美地完成了。不过,我并没有被邀请去参加那次旅行。”我列举了以前发生的事情。其实,像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根本讲不完。
“冈部君,你是不是被霸凌过?”
“没有,没被霸凌过。因为那里是以前我去过的地方,所以在给大家介绍观光地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变成那个样子了……不对,我想说的是,最后它肯定得有人做。”途中,我把想出来的哈欠给憋了回去,“所以,我会带你去的。看星星。”
“真的吗?”
就像是焦急地盼望着春天的花蕾“叭”的一下子开了花一样,华子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那并不是赔笑,而是非常自然的笑容。“谢谢。”华子说道。
“这周六,不要忘了哦。你要是那天安排了别的事情的话,可要小心我的巴掌。”
以防万一,我在脑海中想着周六晚上的安排。那天除了打工,没有别的安排了。星星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所以打工结束之后,时间也很充裕。
“对了,对了,好不容易能一起出去,中午你带我去看电影吧。”华子双手合十,嘴里念着“拜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
“就当是约会嘛。”她那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已经展现出警戒心的我的面前,表现得这样亲密,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完全理解不了。只能觉得是她的神经太过大条了吧。
“被你突然这样说,我……”
只是,被女性这样搭讪,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得很不舒服。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从未有过和女性单独约会的机会,所以,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高中的时候,我和同班同学有过一次二对二的约会。最初,我并没有打算参加这种四人两对的约会。只是,说好要来的一个男同学那天突然发烧了,我被半强迫地参加了那个活动。被同学“拜托你了冈部,来吧”这样恳求,我也不忍心拒绝,于是就参加了。一开始,四个人在一起开心地打保龄球。在途中的时候,分成了男女各两对行动。提议分别行动并邀请我来参加的那个男同学,后来我想了想,他应该是对其中一个女同学抱有好感,所以才想出了这样的作战方法。有流言说,后来没过多久,他们便开始交往,但很快就又分手了。我不太适应约会,说不出话来。还不只是这样,在途中去的那个家庭餐厅里,我因为紧张喝了太多的水,腹泻不止,在厕所里待了很长时间。果不其然,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走了。当然,那之后我也没有再和她单独约会过,也没有再做过这种四人约会了。
“啊,你那天中午是有安排了吗?”
“没,没事的。”我立刻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周六那天打工出勤的人很多,站长曾问过大家有没有人想休息。跟他说一下的话,应该就能请到假。“是的。好不容易能去看电影。这样一来,你的两个愿望就都能实现了。”华子的脸上再次绽放了笑容。
“太好啦,一言为定哦。”
好,和她去约会。真是太久没约会过了啊。有点儿紧张,还又有点儿小激动。我不是否定胜矢说的话,为了知道她的企图,我知道自己必须接近她才是。如果得不到线索的话,就无法知道她接近我的原因。而且,她虽然是个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但是我并不觉得她是什么坏人。听天由命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话说。”华子把马克杯放回矮桌,单手握拳击打掌心,“我给你带礼物了。”
“给我的吗?”听见“礼物”这个词,不论多少岁,都会心动的。
华子从黑色的大包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像沙袋一样的东西,递给了我。黑包一大半的空间像是被这个袋子给占用了,袋子拿出之后,黑包立刻就瘪成了空壳。沙袋的分量不轻,个头也不小。
“这是什么?”
我打开了沙袋。里面露出了相同颜色的睡袋。
“我睡那里。”
华子指了指我身后的床。
“那,我是要睡在这里面吗?”像个大信封一样,宽八十厘米,长度勉强够成年男性使用。
“是呀。你的床是单人床吧?两个人睡不下的。”华子毫不胆怯地说。
“倒……倒也是……”
我一边点头,一边对“她是不是个坏人”的这一问题,在心里做了保留。
“我去洗澡了。”华子把开了口的大包挂在肩上,“砰砰”地敲了两次。我想,那里面放的应该是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服吧。
带华子去到位于玄关附近的脱衣处。跟她说了旁边是卫生间,还告诉了她放着浴巾的抽屉是哪个之后,关上了脱衣处的门。
还没接受这个奇怪的故事展开,回到屋里之后,挪动了她的行李箱。想着把行李箱提起来,但是它比我想的要重得多,所以我只好拉着拉杆了。拖着行李箱的时候,我突然想:打开这个箱子,应该可以找到关于华子真实身份的线索吧?
“不可以。”大脑里的另一个我说道。随便翻别人而且还是女性的物品,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不对,不对。”另一个我说。想想她之前那些任性的举动,我想做的事,也是她应受的惩罚。
内心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很久。
*
在归于平静的房间内,我把她的行李箱放倒了。竖起耳朵听,只能听到浴室里水流弹击地面的声音。她应该不会马上出来的,我心跳开始加快,视线回到行李箱,侧面的锁板上有两个可以拨动的密码锁。每个密码锁都有三组数字。两个锁上面的数字都是“000”,我试着按照这个数字开锁,但是没能打开。想着“也是,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我把右侧的锁调成了“001”。咽下口中微温的唾沫,再次试着滑动密码锁,没有任何动静。接下来,我又试了“002”“003”……还是没能打开。“010”“011”……我满怀耐心地接着试。但是,到了“025”的时候还是不行,我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这时,我才意识到有数百万种的排列组合。办不到啊。就算她再怎么有洁癖,洗澡要洗很久,我也不可能在她洗完出来之前解锁密码。我把密码调回到“000”,将行李箱挪到了房间的角落。我坐在睡袋上,手里拿着罐装啤酒,呷了一口。谜题的线索,不可能就这样被轻易找到的。
比起这个,我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暗淡与悲凉。看电影的事自不必说,我还约定好了要带她去看星星。根本想不出哪里有什么能看到美丽的星星的地方。还有,车子要怎么办才好?大学友人的身影逐一浮现在了脑海,但是,他们都没有车。上课前拜托我替他们签到、考试前管我借笔记的这些人,真的算是我的朋友吗?算了,先不想这个了。紧接着,胜矢的脸浮现了出来,不过马上就又消失了。胜矢对我说过不要和她走得太近,所以他也不太可能痛快地把车借给我吧。
这样一来,就只能去租车了。虽然要花一笔钱,但是也没别的办法了。这就是轻易答应别人的代价。我这样说服自己。
洗完澡后,华子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回到了屋里。她穿的是白色长袖T恤和毛巾质地的粉色长裤。坐在床上之后,她开始摆弄手机。华子卸妆后的面容,稚嫩犹存,看起来像是徘徊在少女与成人之间的高中女生。即使不化妆,她也很美。而且,她平时的妆很淡。
“你可真是童颜啊,皮肤很光滑的样子。”我试着夸了夸她。
“是呢。”华子淡然地说。
我原本想着能看到她害羞的表情,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像个孩子一样,一直在玩儿手机。
“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好多。你今年多大了?”很自然地问起了关于她的事情,我在心里为自己拍手喝彩。
“二十一岁了。比你大一岁。”
有两点让我很吃惊:她比我年长,她知道我的年龄。刚说到“为什么,我的”的时候,我把话又咽了回去。连我的名字和住址都知道,至于年龄,也就不足为奇了。她没有注意我在想什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拿着那么重的行李走了太久,我累了,我要睡了。”说着,她躺倒在了床上,盖着毛巾被,面朝墙的方向接着摆弄手机。又过了一阵,她把手机放在了枕边,就一动不动了。
对如此以自我为中心的她摆出苦笑的表情之后,我站了起来,关上了房间的灯。
我说了一声“晚安”,她回复我“安”。
路灯的光亮从窗户漏了进来,屋子浮现出微微的白色。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罐冰镇啤酒,在昏暗中喝着。突然想到。事件也许就这样开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