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今晚遇到你。”她说。
“哦——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因为我可以把你给我的钱还给你。”
他又膨胀了。
“哦,不。我都忘了。咱们上次见面之后你怎么样?”
“很好,谢谢。”她简短地答了一句,听起来心情不错。
某一瞬间,他对这句不疼不痒的回答,还有对她开心地回避了他(因为自己的一句“忘了”)刚给过她钱这个事实感到有点不满。毕竟,这是十个先令打了水漂。下一句话里,他试图提醒她,强调自己曾经英雄救美的事。
“你会再来我们酒馆吗,就像你说得那样?”
“当然。”她漫不经心的语气让他更加恼火。但他没有放弃。
“我打赌你不会来。”他有意嘲弄她。
“当然会,”她说,“我是要再去的。”她去看他的眼睛,仿佛在问他怎么了。
他只能罢休。激将法对她不起作用。
“我说——我们去哪儿?”他问。
这时,他们已经沿沃德街走了一半。她带他穿进一条小巷,从那儿又进了一家酒馆。他们上到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吧台、桌子、椅子、沙发,有几个客人,还有一台自动演奏的类似钢琴的乐器,需要投币,但投币之后反应迟钝,演奏的时间也很短。
她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她真是美极了),他问她想喝点什么。她要了一杯雪利酒,他便去吧台点单。
不经意间,他并无批判地意识到,虽然是她邀请他来,付钱的却是他。等他回来时,她已经给钢琴投了一个便士,于是《如此忧郁》的旋律欢快地响起——在场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吵得很,情愿再给它一便士(甚至六便士)让它停下来。
在此期间,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彼此朝对方笑了一两下。
等音乐终了,她说:“我喜欢音乐。你不喜欢吗?”
鲍勃说他喜欢。
“尤其是华尔兹。”她补充道,“还有所有伤感的歌。你不喜欢吗?”
“是的,我也喜欢。我觉得华尔兹是最好的音乐。”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费力地解释,“我并不庸俗伤感,但我觉得我对好的音乐有鉴赏力。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太理解她极力想表达的意思了,并且突然意识到今晚会很无聊。不过,转念一想,指望有像样的谈话,有点难为她了。而且,既然她渴望得到他的同情,他便尽力去降低到她的层次。
“我猜你想到了过去。”他试着说。
但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低,接下来是一阵安静。尽管如此,她还是接了话茬儿。
“我并不想想那个。”她说。
“哦——为什么?”他抱起一线希望。他相信他们快要接近坦白了,不管怎样,坦白总不会太无聊。
“呃——难道你想象不出来吗?”
他们真的接近坦白了。
“哦——我不知道。”他说,“未来才更重要,我觉得。”
这时,又有人给钢琴投币了,狂躁的叮咚声让坦白被迫停止。
在噪音里,她开始在包里摸来摸去。“我得赶紧把那十先令还你。”她说。
看来她并非像他想象得那样心安理得地拿他的钱。她真可人。
“十先令?什么十先令?收起来。真的,收起来吧。”
“不。”她说,“拿着。”
“不。”他说,“收起来吧。”
“不——拿着。”她说。
“你收起来吧。”他说。
她照做了,并且用他熟悉的似乎受了委屈的口吻说道:“好吧,那我就收起来了。但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没事。”
音乐戛然而止。
“还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没有看他。
“呃……”
一阵很长的安静,场面毋庸置疑地暧昧起来……
“你会跳舞吗?”她天真而又羞涩地换了个话题。
“哦——会一点。不过跳得不太好。”
“哦,来吧。我觉得你能跳好。”
“我跳得不好。真的。那你经常跳舞吗?”
“哦——经常。如果有机会的话。”
“你会去哪儿跳?”
“哦——我一般会去‘环球’——就在这附近。那儿的酒吧开到十二点。”
“哦,对。我知道那家。在莱斯特广场那儿。”
“对。”
又一阵安静。她喝着她的雪利酒。他看着她。她真是太美了。不管她做错过什么,他们都还年轻……他看到附近一张桌旁的男人在看她。她看上去真的不像——在这里,在一个男人的陪同下。昨晚,他是她的救星。他感到难以名状的自豪和满足。
“我们为什么不去那儿?”他问。
“什么——‘环球’吗?”
“对。”
“呃,可以。不过那里得到十一点才开始跳舞。”
“呃,等到点了我们再去。怎么样?”
“好的。”她说。
她让人有点捉摸不透。她总有办法突然让事情变得理所应当。他暗暗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财产。他应该把“环球”的花费控制在十先令以内,另外五先令用于支付去那之前的酒水,等等。一共需要十五先令。除了一点零钱,他身上还有两张一英镑,原本都应该在周一存到米特兰银行的。但是,他转念一想,人生只有一次,而且人生苦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