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那我们就去。”他看到她的雪利酒喝完了,便问,“你还想喝什么?”
“不。你不能再花钱了。这杯我来买。”
他已经三杯下肚,现在他们已说好了后面的消遣。
“你就听我的吧。”他说,“你要喝什么?”
她的回答很坚决。
“我不能听你的。并且这回我来付钱,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那你再喝一杯雪利酒吧。”说完,他大步走向吧台。
等他回来时,钢琴声又响了,整个夜晚的氛围都不一样了——变成一种柔和并且华而不实的快乐。他笑容满面,她暗送秋波。
“看来我一辈子都得当服务员。”他一边说,一边把饮料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但她只是笑笑,没接他的话茬儿。
“我想知道你的女朋友会怎么想。”她说,“如果她看到你在这儿的话。”
她居然认为他有女朋友,或者说,她居然相信他有女朋友还能跟她坐在这儿,那样的话,他也太表里不一、优柔寡断了。她的天真论断让他感到好笑。
“我没有女朋友。”他说,但听起来反倒像在撒谎。
“哦!我打赌!”
“我真没有——真的。”
“哦,我打赌你有!而且我敢说她和我正好相反。”
她真厚脸皮——居然敢把自己跟这个假想中的姑娘相提并论。但他很喜欢。
“和你正好相反?”他顺着她说。
“是的。正好相反。深色的皮肤——棕色的眼睛——漂亮的笔直的鼻子,就这样。”
“为什么——你的鼻子不漂亮不笔直吗?”
“我的?哪里,它就像个小纽扣一样!”
他看得出来,她虽然在贬损自己的鼻子,暗地里却在自我欣赏。而他也有同感。
“这样更漂亮。”他说。
“不像你女朋友的。”她说,“她很可爱吧,不是吗?”
“我没有女朋友,我跟你说过好多遍了。”
“你别骗我了。而且我敢说,她不仅有笔直的鼻子。我敢说她还是个正直的好姑娘。”
“为什么——你不正直不好吗?”
她顿了顿,笑了。
“呃,”她说,“我给人的印象可不是那样,对吧,亲爱的?”
他注意到她不经意间说出的、风尘女子的口头禅“亲爱的”。
“为什么——你怎么不好了?”他礼貌地问。
“一堆事,亲爱的——而且你会娶她安顿下来,她会照顾你。对吧,不是吗?”
“补袜子什么的。”鲍勃说。
“对。美滋滋的小日子。然后你就不会再见我了。否则她会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所以你只是暂时跟我在一起?”
“对。”
“嗯。”鲍勃陷入了沉思……
“从来就是暂时的。”她说,“我猜……”
她不停地、几乎像是有意在暗示自己的职业,让他感到有点费解。与此同时也让他觉得她似乎很伤感、很可怜。她是在寻求他的同情吗?
“那你会嫁给谁?”他反问道。
“我?哦——我亲爱的!威尔士亲王。你没听说吗?”
“哦,对,”鲍勃答道,“我是听到过那样的说法……”
如此往复。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两人进展飞快。他们又喝了两轮酒,坐了一个半小时。他们开怀大笑,相谈甚欢,她还用那种慵懒友好的方式跟他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事实上,主要是她在说话。
直到九点半,他们起身准备离开之前,他原本平静而愉悦的心情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在向他证实自己性格中占主导地位、几乎显而易见的诚实。
“还有,我跟你说,”她说,“我曾经认识一个男人,他每周给我四英镑——明白吗?”
鲍勃整晚都在听,他明白。
“只是给到我找到工作为止。并不图什么,嗯——明白吗?”
鲍勃点头。
“因为他总会说,他为我们感到难过,明白吗?他会说,他为我们这些姑娘感到难过——并不是说我们做的就对。他会一直给我钱,直到我找到工作为止,嗯——明白吗?”
鲍勃明白。
“喏,有一天,”她继续平静自如地讲她的故事,“我在街上走着——离这儿不远——有一位夫人过来跟我说话。哦——她真是一位淑女!穿着漂亮的皮大衣什么的。她问能不能跟我说话,好像是很私密的话题,嗯。她把我领到街角,然后说:‘现在我想请你告诉我’,她说,‘你和我丈夫是什么关系’,她说,‘你我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说,‘我只想让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说,‘我不会亏待你的’。她说,‘你不用担心这个’。明白吗?”
鲍勃明白。
“于是我说:‘呃’,我说,‘不用给我钱’,我说,‘我也不会收。你丈夫就是一位正直高尚的绅士’,我说,‘我们之间从没发生过那种事’。她想给我钱,但我没要。”
一阵停顿。
“他一定是个好人。”鲍勃说。
“哦——是的!他会说,不是我们这些姑娘的错。他会说是现实所迫。他会说,只要这个国家的姑娘们能得到体面的报酬,就像在美国那样,我们就不会做站街女了。而且他应该懂的,因为他是生意人。哦——他很高大。事实上,他喜欢穿棉质的衣服。我的意思是他理解这一切。他很高大,喜欢穿棉质的衣服。”
“嗯。”鲍勃说,接着又是一阵停顿。她在含蓄地表达自己认为穿棉质衣服等同于富有,这一点他很容易接受。但其余的部分让他的愉悦感不翼而飞。
坦白地说,他对这位穿棉质衣服的入侵者感到怨恨。对方跟他一样清楚这件事的经济账,而骑士风度不但在他之上,而且发生在他之前,这两点都让他一样反感。每周四英镑!这个数字让他震惊,也让他愤怒。自己的十先令现在显得多么微不足道!还有他在银行里的八十英镑,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来,让他欣喜若狂的八十英镑!这个世界真恶心,有些人什么都有,而其他人却毫无道理地一无所有。还有劳动、理想、诚实,都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不过,他可以证明给他们看。他要证明给他们看。
因为他现在突然将她看作是这个奢侈而又愚昧的自由主义的目标——因为那个穿棉质衣服的小人居然领先他多年,而且以比他宏大得多得多的规模——因为她的生命中很可能还有过,甚至可能确实有过其他更多的慷慨小人——还因为,尽管他的十先令因此而显得渺小得可怜,可她却大度地给了他如此多的关注作为回报——因为这一切,她现在似乎突然在离他而去,变得更加遥远,更加自立。毕竟,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与他纠缠。
并不是他想让她与自己纠缠。只是,这样的距离使她的美貌显得更加难以接近,又因为难以接近而显得更加动人。这就惹恼了他。
他不再是她的英雄。事实上,他不得不放下了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