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来又来到沃德街上,她挽起他的胳膊。他放心了。
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让路人产生遐想。人们会看到一个白皮肤、嘴唇丰满、漂亮的、可能走路很快的年轻女人,挽着一个相貌平平但是衣着讲究的年轻男子——很可能是她的未婚夫。他们出来走到考文垂街,路过街角餐厅,从熙熙攘攘、被店里红红绿绿的灯光照得很亮的人群中穿过。
这里人山人海,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有轿车、出租车,还有公共汽车。人们之安静平和,恰如机器的轰鸣声之气势汹汹,坚决而又剧烈。场面真是可怕,鲍勃好奇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仍然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没怎么说话。在这喧嚣的混乱中,(他觉得)能至少拥有一件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一个属于你自己并且能理解你的人,或许是一件好事。他从身边涌动的人潮中寻找同情和安慰,并且几乎能够想象已经找到了,因为她的胳膊轻轻偎依在他的……他好奇她对这一切是什么感觉。
她领他去了黑马克的另一家小酒馆,两人在那儿吃了三明治,继续边喝边聊,直到十一点酒馆关门,他们被轰出来,和伦敦的其他爱酒之人一起回到了寒冷而又拥挤的街上。
天气确实很冷,但是现在他们酒足饭饱,便兴致勃勃地快步向“环球”走去。他们仿佛早已相识多年。他突然意识到今晚有点怪异,他最好小心一点,因为明早还得起来工作。而她当然不受那样的约束。
“环球”就在莱斯特广场附近。底层是一家宽敞的长方形酒馆,里面有充足的座位,地球上的败类或是西区黑社会的精英们(如你所愿)每晚都会来这里买醉。到了十点半,每个人都喝醉了。此时,仍会有一两个二流公立学校的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或是受人尊敬的商人留在这儿,想放松一下,但让这个地方与众不同的是大量的妓女和她们的客户。后者包括美国来的水手、骗子、生意兴隆的犹太皮草商、理发师,还有各种有一大笔赃钱能用来挥霍的无名氏。到了十一点,他们都被赶了出去,想留下的可以下楼去。楼下有一支四人乐队、一个舞池,还有四十来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餐食和酒水供应到十二点。但是这儿有个规定,点酒就必须点餐,因此你就不得不点上一个三明治,哪怕压根不会去碰它。就这样,“环球”的老板们赚了不少钱。
他们到“环球”时,正赶上很多人沿着楼梯往下走,似乎不一定能挤进去。不过,他们进去了——置身于乐队刺耳的音乐声和舞池里拥挤的舞步中,还有与寻欢作乐的夜生活几乎密不可分的混乱场面:刺眼灯光、男男女女、谈天说地,还有烟雾缭绕。他们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几乎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他像做梦一样点了酒水,并邀请她跳舞。
如他所料,她跳得很美。她似乎有所示意地偎依在他怀里。很多人朝他们看,他感到很骄傲。他可以做得和他们任何人一样好。他的怀里拥着全场最漂亮的女人,他可以和他们任何人做得一样好。他确信她是全场最漂亮的女人。他很骄傲被看到和她在一起。今夜,他心花怒放。
一曲结束,他们微笑,鼓掌,又回到座位。酒水在等着他们,酒精终于开始涌入鲍勃的大脑。一切都变得兴奋而混乱起来。又一曲开始了。有人过来请她跳舞。她请求他的许可,他表示同意,她便去了。他看着她跳舞。他又一次跟她跳舞。他回来又点了更多的酒。又有人过来请她跳舞(这在“环球”明显是常规),他便再次观赏她。
她和其他人跳舞时,他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全场最漂亮的人。他观察她的身体正被另一个人搂着,就像他曾经搂着那样,随着音乐摇摆。一种所有权的嫉妒感促使他几乎在她每次跳到自己附近时都冲她微笑。她每次都给予回应。她显然很受欢迎,他为她感到骄傲。他从没像今晚这么开心过。他醉了。
现在,一切都越发混乱起来。他在桌旁愉快地同她聊天,和她跳舞,又和她聊天。他开始感到眩晕。她带着打趣的轻蔑说起她的其他客户。他发现自己对这种轻蔑居然感到满意,于是又想点更多的酒。两人相处甚欢。突然,一阵奇怪的沉默,她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她问。
他看着她——在某个奇怪和兴奋的瞬间——回答:
“没有,”他说,“我说过了,我没有……”
“真话?”
“是的。真话。怎么了?”
“哦——只是好奇。”她把烟头扔进盘子,“来吧。咱们跳这支舞。这是最后一首曲子了。”
他们进了舞池。正如她所说,这的确是最后一支曲子,乐队演奏得飞快,结尾有点像吉格舞曲。接着,乐队又演奏了整半段《天佑国王》。此曲让整个“环球”沉浸在效忠祖国(即便不能说是效忠王室)的气氛中——男士们赫然立正站好,女士们则面无表情一脸崇敬——但只持续了这段音乐的时间。几分钟后,大家便都散了。
“喏,你现在去哪儿?”她问。
“呃。我想我该回家了。你要做什么?”
“我?哦——我想我得再逛一会儿……”
“哦……”
“我跟你说,我陪你走一段。”
她挽起他的胳膊,陪他走过苏豪区[10],一直走到牛津街。他们兴致很高,欢快地聊个不停,气氛很是友好。
“呃——我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走到分手的地方,他拉起她的手。
“呃——告诉你吧。哪天晚上我去看你。我明天去。”
“你会吗?”
“是的,我会的。我七点左右会到。对。七点左右。”
“好吧。那我就等着你,记住哟。七点左右。我要是不忙,就过来跟你聊天。”
“好的……我会去的。那就晚安了,亲爱的。”
“晚安。”
她微笑着,他也冲她笑笑,便离开了。
他沿着静谧灯光下宽阔的大波特兰街走着。闪闪发光的橱窗后面,车灯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已经快一点了。今晚真是棒极了。
他的两英镑还剩下七个先令。随随便便一个晚上就花了这么多钱,实在说不过去。哪怕她是个哈比[11],也很难从他身上榨取更多了。
他意识到她从未对自己表示过感谢。他想她暗示过了。某一瞬间,他在幻想中看到自己错失的夜晚——怀着他的远大理想(还有分文未动的两英镑),独自静静地看着电影,这个画面令他萌生了一丝悔意,但随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偶尔一点荒唐,常为智者津津乐道。
那她呢?明天要见她……这种奇怪的关系是什么呢?她自己又是怎么看的呢?
所有关于他没有女朋友的那些话……有点吓人。有可能是她自己想当他的女朋友吗?不,她是个理智的姑娘,明明看出这不可能。
但这个想法一定在她心里闪过。他尊重她,对她的体贴史无前例。他很有风度。他们都来自同一阶层。大胆猜测她已经爱上了他,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他真希望答案是否定的。一切都有点伤感。他永远不会忘记她那样问他有没有女朋友。那种女孩会爱上一个人吗?当然,她们比其他人更需要这样的慰藉。她们的爱,一旦付出,或许真的会很盲目,具有毁灭性。
因此,她们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坠入爱河,除非对自己的境遇有十足的把握,除非对方真诚地追求。他还记得她半开玩笑地坚持说自己不配做他的女朋友。
所以,他很安全。他并没有追求她,况且,就算这个念头曾经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她也会知道它不切实际,从而打消了它。
不过,他得小心一点。不能再进一步了。伤了谁的心都不好。
[10]即SOHO。
[11]希腊神话中的一种怪物,即所谓的鹰身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