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1 / 1)

迪克斯先生演的二维影片正在杜莎夫人蜡像馆那座楼里新开的电影院上映。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分,鲍勃和艾拉才从午夜钟声酒馆出发,时间有点赶。因此,走到马里波恩教堂时,鲍勃坚持要乘公共汽车。艾拉大声抗议,说这样太奢侈,但鲍勃不听。一路上,艾拉欢快地说个不停,而且她今天穿得非常体面,几乎像是为此着了盛装。事实上,她确实颇费了一番心思。

在电影院门口,鲍勃又奢侈了一把。他不顾艾拉阻拦,买了两张两先令四便士的票。艾拉看到一位穿制服的高个子服务生警觉而又好奇地盯着她,只好同意了。服务生对他们的诚实感到满意,旋即便拉开门,于是酒馆侍者和女招待进了一个光线昏暗、铺着厚地毯的房间。迎接他们的是两个性感撩人但又像玩具娃娃一样的年轻女人,穿着时髦的棕色服装,头上戴着巨大的蝴蝶结,完全是东方风格。其中一个妖艳的女人恭敬而又风情万种地伸出涂了粉和闪亮指甲油的手,收走鲍勃的票,随后立刻愉快地领着他和艾拉走下中间的过道。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东部特色,也证实了金钱万能的理论。

过道很黑,看不清楚。他们摸索着选了一排坐下。已经坐下的人,还有被他们坐到的人,都很抓狂。“到了。”鲍勃说。但其实他俩谁也没看清。

总算坐定了。很快,他们就被剧情吸引了。也就是说,从他们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世间的情感和身份,相反,他们茫然、平静、毫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他们现在是看电影的人——这群人会始终保持庄严的平静,观察船只的残骸、城市的燃烧、帝国的衰落、馅饼的投影,还有国家的洪水泛滥。

幸运的是,他们进入影院时,《伊芙的影评》刚好结束,下一部电影是《快乐的守护者》——由理查德·迪克斯主演。整个过程中,艾拉和鲍勃没说一句话。只有在看到某个好笑的片段时,艾拉会扭头对鲍勃说一句“真傻”,希望他能分享自己对影片荒谬性的感受。鲍勃对她报以微笑。他的幽默感和艾拉不同,但他认为自己对她应该尽到地主之谊。

“很好看,不是吗?”影片结束,艾拉说道,鲍勃表示赞同。接下来播了几个热点事件,然后是一部重点影片——德国电影《间谍》。但时间已经很紧了,他们恐怕不能指望可以看完。当然,如果他们想在回家前去喝杯茶的话。好在,他们并没有特别想看,于是同意再看“二十五分钟”。但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从艺术的角度看完全片,他们也就认真不起来了,也不再严肃,话也多了。“这是你喜欢的类型吧,鲍勃?”女主角出场时,艾拉问。

的确如此。是他的类型——大眼睛,身材苗条,一头金色的短发。她的平静和迷人程度甚至让两天前接受过他一英镑的那个小美女黯然失色。女人居然能够如此惹人喜爱,鲍勃心想。她们光彩照人,近乎完美,让你无法呼吸。眼前这样的女人真的存在吗?当然不会为他而存在。那……是为有钱人而存在吗?但是,财富的匮乏或挥霍显然都不适合对付这样充满活力而又优雅迷人的尤物。她们需要一个像西格弗里德或兰斯洛特那样的男人——或者,实在不行,他自己。不管怎样,他可以给予理解的爱。电影的配乐很温柔,鲍勃心里充满了爱慕之情。

这是一个新发现。他已经忘了女人的不平凡了。其实他年轻时就知道这一点,现在又这么认为了。他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又看了艾拉一眼。要么是有,要么是没有。她没有。她知道自己属于中性那一类吗?恐怕不知道。她很可能认为自己和屏幕上那个令人销魂的形象性别相同。她可能会认为自己魅力不够,但有着同样的潜力——这个假设很差劲,但也可以理解。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们靠意志力强迫自己起身离开了座位。往外走时,“玩具娃娃”和“制服”对他们已经没了兴趣,寒冷喧闹的大街已经被第一盏夜灯照亮。鲍勃拉着艾拉,带她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餐厅。艾拉提出这又是乱花钱,说他们应该去里昂餐厅或是ABC餐厅,但他不听。

“你在挥霍,鲍勃。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艾拉说,“你需要一个妻子来照顾你。”

他没有回答,但心里在想这是否属实。她指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一种永恒的快乐吗(就像他刚刚看到的那样)——一种拥有家庭生活的神圣?如果是那样,他当然需要。他还怀疑艾拉身上隐约散发着候选人的气息。

小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他们在角落里坐下。侍者端来了茶、面包和黄油,还有果酱。尽管鲍勃坚持,艾拉说什么也不肯再点任何更“精致和奢侈”的东西了。“我来服务。”说着,她便开始倒茶。他更加感受到微妙的气息。

“顺便说一句,鲍勃,”她把他的茶杯递给他,说,“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哦——什么事?”

“过不了多久,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见不到你?发生什么事了?”

她有点紧张:“呃——你不会跟别人说吧——会吗?”

“不会。”

“真的?”

“不会——我庄重保证。”

“呃——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天哪——什么样的工作?”

“照顾小孩。当保姆。我可能会去印度。”

“印度!”

“是的。是我姑妈帮我找的。是一对住在圣约翰森林的夫妇——有两个孩子。他们人特别好……”

“听起来不错。”

“当然,毕竟我从酒馆出来——听起来不太好——但他们人真好。”

“太棒了!”

“真是不错。”

“已经确定了吗——基本上?”

“呃——还没——没有。他们先要了另一个女孩——他们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来,嗯。当然,如果她能来,他们就会要她。否则他们就会要我。他们是这么说的。”

鲍勃立刻意识到艾拉永远都去不了印度。艾拉其实也这么认为,但她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念超越了伤感的直觉。

“而且我也喜欢孩子。”她开心地加了一句。

“很好,”鲍勃说,“你估计什么时候能知道?”

“哦——他们会写信告诉我。”她想征求他的认同和建议,“我觉得这样最好,鲍勃,你不觉得吗?当然,这份工作不像现在这么有意思,但我觉得更好些,你不觉得吗?”

“哦——确实如此。还有要去印度。哪怕只是想想。”

“是啊。真不赖,是吧?而且她也是真正的淑女——我见到的那位。”

一阵安静。这个话题真的要结束了。

“什么是真正的淑女?”鲍勃点了一支烟,问道。

“真正的淑女?……哎呀!……当然就是真正的淑女。”

“就像你自己?”他问。

艾拉顿了顿,有点不太确定地看着他,说:“是的。”

“哦——我明白了。”

他知道接下来她会说什么,他猜对了。

“要做一个淑女,”艾拉说,“并不在于你是谁,而在于你怎么做。”

“我不知道。”鲍勃说,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别傻了,鲍勃。”艾拉说,“不管怎样,金钱并不能带来快乐。”

他想向她解释这并不是金钱和快乐的问题,但他没有说话。

“不管怎样,我和她们中的一些人一样,都是淑女。”艾拉说,“她们的生活方式。”

“那,她们是谁?”

“咳!……她们是,我想……”

“那还有一种真正的淑女?”

“别胡说八道了,鲍勃。”她说。他也不再争辩。

“呃,”他说,“不管怎样,我真为你的新工作感到高兴。”

“是啊。那样就太好了——如果成功的话。但你不会想我吧,鲍勃,你会吗?”

“我当然会。”

“哦,不,你不会的。你满脑子都是你的女朋友们。”

“又来了。你的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

“好吧,”艾拉表示让步,“也可能我错了……”

他看出,她在错误的时刻放弃了。他不会因为有“女朋友们”可想,就不去想她——如果“女朋友们”能够恰当地形容他最近的情感问题。只要艾拉自己能够具有“女孩”的特质(而不是如此乐观而又恼人的中性特质),他没准会想她的。

“我想你会有的。”艾拉又加了一句,“总有一天……”

“我不知道。”鲍勃说,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有了。稍加想象,他就能把那个等着他周一打电话的小美人看作是自己的“女朋友”。

有一个女朋友。有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女朋友。拥有她——拥有她的仁慈和无限的迷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那么他不算已经有女朋友吗?如果只需要迷人,她当然可以被称为一个“女朋友”。他从一开始就承认她有她自己的美。

当然,这一切很荒唐,但是——只是假想一下——自负一回——难道他不能称她为“女朋友”吗?她给过他纯洁的吻,并且他相信,她已经有点爱上他了。鉴于他们现在的情况,她还能是其他任何身份吗?可怜的小坏蛋。可怜的金发碧眼大嗓门的可爱的小坏蛋……

对——他有女朋友。他坚定了自己的想象。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开心过。艾拉的预言已经圆满实现了。

“我敢说我会有的——总有一天。”他说,艾拉回答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