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黎明来了,但是完全看不出。黑色的浓雾笼罩了一切,这一天无法算作是人类正常生活的一天。
你能感到寒彻骨髓。浓雾中到处闪着刺眼的灯光,你的呼吸也成了一团团小白雾。车轮滚动的声音沉寂而又麻木。雾灯亮着,就像远处爆了轮胎。
同往常一样,鲍勃又开始擦铜器,艾拉则下来得晚了些。她的鼻子成了粉红色,开口第一句话就和今天的整体氛围非常吻合。印度去不成了。那天早上她刚收到信。
她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但这对她和鲍勃都产生了影响。天地被大雾笼罩,印度也去不成了。生存之禁锢逃避不得,让他们深感无力。印度去不成了。还有什么能成的吗?
与此同时,鲍勃又有点不好意思跟艾拉说话。事实是他有机会从去不了印度又被黑色浓雾笼罩的天地中小小地逃离一会儿——十一点钟的电话。艾拉就没有这种小小的优待。她也不知道他有。她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去不了印度的浓雾中的狱友,但事实上他不是。他感到自己卑鄙地利用了她。
虽然,事实上,他不太确定这算不算优待。现在只剩下半小时(今天的天色实在看不出来),他感到莫名的紧张。他猜想她也应该和自己一样,在雾中等待着他的电话,但不知为何,又觉得他们在约定时并没有达成共识。还有——电话本身——打电话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复杂。当然,他不能在酒馆里打电话。电话机就在吧台后面,艾拉和其他人都很容易听见。他得去外面的电话亭。这么做本身并不难。十一点钟他没什么事,离开一会儿也没关系。这个时间他确实经常会出去买报纸。
但像那样清清白白地离开,和偷偷出去给女人打电话就不一样了。而大雾也在某种意义上给整件事赋予了更阴暗、更具欺骗性,甚至更卑劣的色彩。
尽管如此,当钟指向十点五十五时,他跑上楼去拿了帽子和外套,下楼来一句话没说便出去了。
他打算去大波特兰街车站那儿的电话亭打电话。他走过去大概要三分半钟,他算好了要在十一点准时打给她。
走在路上,他发现雾的确非常浓——他感觉几乎史无前例。这也意味着晚报里将会刊登像鬼一样的警察和雾灯的模糊照片。他们的把戏他都知道。
他隐约好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图的是什么。他猜想她现在正在房间里某处坐着,等他的电话。奇怪。但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弃这个秘密的小计划。他要给他的“女朋友”打电话。她在等他。她非常美,而且已经有点爱上了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完美地弥补今天的浓雾呢?至于她只是他想象中的“女朋友”,而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真正的女朋友(他是这么认为的),这一点他倒不担心。
他进了电话亭,气恼地发现这里也换成了新机器,有印着“A”“B”的按键,还有一大篇使用说明。他不得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种机器他只用过一次,并不喜欢。他投进两个便士,摘下话筒。先是一阵安静,接着咔嗒一声,里面一个尖细的声音飞快地问道:“请说号码!”
“霍尔本,”鲍勃说,“X143号。”
“霍尔本X143号?”
“是的。”
接线员对交女朋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其中的微妙之处和难以名状的兴奋感。电话里安静了好一阵,大概是接线员在忙着,但也不太像。
“你好。”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慌忙按下“A”键。硬币当啷一声掉了下去。“你好!”他说,“你好!”
“你好?”那个女人又说,听声音像是个老太太。
“你好,”鲍勃说,“是霍尔本X143号吗?”
“是的。”
“请问詹妮·梅普尔小姐住在这里吗?”
“是的。但我不知道她在不在。请等一下。”
“非常感谢。”
一阵安静。这是谁?是女房东吧,他猜。“不知道她在不在。”听起来可不太礼貌,不是吗?不过也没理由要求女房东知道她在不在。她又不理解交女朋友的兴奋感。但如果她在,女房东就应该为自己的无知和冷漠得到一点教训。他已经为这个电话花了一英镑。他已经不喜欢这个女房东了。
“喂,”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在吗?”
“在。”
“她不在。”
“哦——她不在?”鲍勃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打击,就脱口而出。
“不在。她出去了。”
“你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恐怕不能。”那个讨厌的女人回答。她小小地战胜了他,他对她充满了仇恨。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中透着厌烦。
“不知道。恐怕我确实不知道。”
她甚至连“不”都说不好。听起来像是“现在”[20]。“现在——恐怕我确实不知道!”
他想做个鬼脸模仿她。
“那,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现在,恐怕我确实……”
“很好,”他粗暴地打断了她,“我会再打电话的。”说完就把话筒挂了。
他出来走进雾里。所以他压根没什么优待。他很生气。她到底是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她是在捉弄他吗?这是第二次放他鸽子了。她以为自己可以玩弄他吗?如果她这么想,他就得给她点颜色看看……或许她这次又有借口,但理由得非常精妙或是非常强有力,他才能原谅她。那她为什么连个口信也没留?……
但他刚才很愚蠢,居然对那个女人如此粗鲁。他以后还得再打电话,可是现在已经树敌了。万一她不是女房东呢?万一她是詹妮的“朋友”呢?回头再想,听起来像是“朋友”——她这样的漂亮女人就喜欢拉一个丑女人在一起。天哪,要是他得罪了她的“朋友”?……
但是,不管怎样,关他什么事?他又没打算跟那些女人纠缠不清……他重新回到午夜钟声酒馆。
艾拉正在为第一批客人倒啤酒。印度去不成了,但她顺从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他自己的优待也没了,也一样得接受现实,现在的处境和艾拉一样,而他痛恨被拉回现实。
“他们在找你,鲍勃。”艾拉说,“酒窖里有点问题。”
“是吗?”鲍勃说,“没事,等一下也没关系。”
“我的天!”艾拉说。
他上楼去摘了帽子,脱掉外衣,又下楼去酒窖看看怎么回事。老板娘的妹妹在下面。不出他所料,根本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老板娘的妹妹又在找碴儿罢了。总有一天他要杀了她。
“我一直在找你,”她说,“你去哪儿了?”
“哦——我只是出去了一下。”
等他回到吧台时,桑德先生和华尔先生已经都来了。桑德先生正在对“宇宙的暗物质状态”进行学术论证,华尔先生则将其篡改为:如果你给他十英镑,他就不会介意。事实上,给他五英镑就行。华尔先生还声明自己有个红鼻子是好事,这样,他在这该死的雾中就不会迷路。这句话里小小的沾沾自喜被其他人机智地完全忽略,他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句:只要人有红鼻子,就没关系。
艾拉礼貌地笑笑。但鲍勃完全没心情应付他,给自己点了一杯苦味酒,闷闷地喝着。
那天下午三点,鲍勃又独自出门了。他心烦意乱,想再去看场电影,想要把原本打算花在她身上的钱花在自己身上。
他去了杜莎夫人蜡像馆那家电影院,买了一张一先令三便士的票,但是看得一点儿都不开心。连电影院里都有雾。他还在气头上,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心里全是刚才的失落。于是他便出来,在里昂餐厅喝了杯茶,向天祈祷这个“女朋友”的事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并且打算在回去上班前再给她打个电话——四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估摸着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根据对她的了解,她六点半以后才会到西区,所以这会儿应该在家喝茶。
打个电话真伤脑筋,鲍勃一边想,一边走进上午的电话亭,投进硬币。他报了号码,等接通后,按下“A”键。
“喂?”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霍尔本X143号吗?”
“是的。”
他小心地想赢得对方的好感。
“请问,您能告诉我詹妮·梅普尔小姐在吗?”
“现在,她恐怕不在。”
他感觉那个女人有气无力,并非粗暴无礼,不管她是谁。
“她住在这儿,对吗?”
“哦,是的。她住在这儿。”
“我想您可能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很抱歉打扰您,但我着急找她。”
“现在——没关系。只是我确实不知道,你知道的。”
不管怎样,这回他和平解决了。
“哦。那我只能明天再打电话了。非常感谢。”
“不客气。”
“很抱歉打扰您。”他重复了一遍,想最后再次示好,但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往回走时,雾正在消散,但仍然很冷。他对自己说,他本来也没指望她会在。现在他只能等到明天了,就这样。她到底在哪儿呢?
他已经和那个女人握手言和。这也很重要。
老板已经开了门,他下楼到吧台时正好到点。
老板把晚报递给他。不用说,头版果然登着像鬼一样的警察和雾灯的模糊照片。真是异常反常的一天。
[20]“不”英文为no,“现在”英文为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