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一路向新界西北端开的时候,电话响起来,骆承文看了一眼是大井围那边的搜索队,知道情况反馈来了,于是开了外放。
“骆督,抛尸地点附近湿地比较多,最近大约一公里就有通船的水道,离山贝河和天水围明渠都不远,往北延伸的话能一直到达深圳湾。”
骆承文指示加强沿水体搜索痕迹,并全力收集有关船运的情报,然后挂上电话。
“你是怎么猜到凶手使用水路的?”骆承文转向坐副驾驶座的姚盼问。
姚盼沉着下巴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猜到什么,只是线索有一定的指向性。我们都分析过,凶手选择抛尸的地点理应有些共性,现在来看,靠近水路算是其中一个。这是我们一起找到的线索。”
骆承文知道姚盼话里有保留,主要是给他留面子。刚才在牛牯岭搜查的时候,她一上来就问河道的问题,说明她心里早有预判。后来唐明发现老式机油的痕迹,她也应该立刻有联想,只是没有当场说出来,而是转了一圈以后才说。原因是骆承文正在向部下下达全力找车的指示,直接提异议显得不给面子。他对姚盼的好感越发加深。
“是我们先入为主了。”骆承文边开车边坦承道,“犯罪嫌疑人要运输尸体,我们下意识认为只有汽车一类交通工具,一直闷头找车的痕迹——也因此想不出几个抛尸地点之间有什么共性。”
骆承文停顿一下,低沉道:“其实犯罪嫌疑人每次都抛尸在水里,我们从这点就应该想到水路的可能性。”
姚盼微微颔首。
“这里也引申出一个问题。”骆承文接着说,“如果犯罪嫌疑人是通过水路运输尸体,完全可以把尸体深深地沉到江河中央,这样我们根本没法找。”
姚盼说:“是的,所以犯罪嫌疑人想让我们找到尸体的目的是明确的。他在视频里用经纬度坐标披露尸体的位置,也是一样的目的。骆督察认为犯罪嫌疑人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骆承文沉思片刻,答道:“我想过几个方面。第一,是要让他的表演更完整。网络上的东西真真假假,如果最后没有真的尸体展示出来,观众免不了要说那些受害者及其表演全是假的,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第二,是为了分散警力。如果没有具体线索,警方想发动人力找,也无从找起,但是犯罪嫌疑人把抛尸地点给出来,我们就没法不行动了。用经纬度提示地点这一手也非常狡猾,经纬度坐标既精准又不精准,我们不得不出动大量警力搜查。而且几次的抛尸地点都分散,搜查半径相当大……再加上关于时间的心理压力,我承认我们疲于奔命,被牵着鼻子跑。”
姚盼笑笑说:“但犯罪嫌疑人小瞧了香港警方的调动能力,以及决心。”
骆承文有点自嘲说:“我们是全球警民比最高的地方嘛,要人还是有的。”他的潜台词是:人多未必有用,人家一个外援看见的东西都比他们多。
姚盼说:“骆督察分析的几点,我都赞同。”
“姚警官的看法呢?你不要有保留,我们现在是搭档。”
看到骆承文扭头盯住她,姚盼微笑了一下,很快笑容又敛去。
“我的想法差不多。”她说,“最早猜想水路的可能性,也是从犯罪嫌疑人对受害者的谋害方式而来。”
骆承文愣了一下,问:“你是指……犯罪嫌疑人让受害者失水渴死?”
“嗯。”姚盼点头,“犯罪嫌疑人连续多天囚禁受害者,最后导致她们饥渴而死。这是残忍的手段,但是从视觉冲击力来说,其实不算强。事实上,受害人被困一两天以后,因为身体衰弱,活动很少,视频画面是沉闷单调的。犯罪嫌疑人无疑有强烈的表演欲,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看点有限’的谋害方式,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骆承文从未想过“犯罪嫌疑人的表演看点有限”,这是一个反方向的问题。因为身在局中又身心受挫,骆承文在潜意识里认定这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行径高调,猖狂不已,但支援而来的女警一针见血,指出犯罪嫌疑人远没有想象中猖狂,而不过是装腔作势,藏头露尾。现在骆承文越发感到对方说的是对的。他在心里直叫惭愧,整个案件必须跳出来看。
骆承文握住方向盘想了一会儿,问:“犯罪嫌疑人选择这种谋害方式,会不会是为了和抛尸的方式建立对应性?受害人失水而死,死后则投入水中,犯罪嫌疑人用这种表演效果让抛尸水中的行为具有说服力,警方也很难往水路运输的方向上想。但姚警官你反着思考了!”
姚盼说:“我是想过这种可能性。”
“这是一种障眼法吗?犯罪嫌疑人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需要把尸体投进水里?”
“目前不好说,也不排除犯罪嫌疑人对饥渴失水一类事情有特殊情结。”
骆承文说:“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先入为主,但这是个调查方向。”顿了顿,又道:“这个人花招很多,但也因此留下很多疑点——”香港督察望向身旁的女刑警,问:“他刻意让警方找到受害者的尸体,无论如何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是不是也另有目的?”
姚盼平静地说:“嗯,犯罪嫌疑人肯定有一些有恃无恐的东西。找到这些东西,就能抓住他。”
到达位于新界元朗区的大井围后,骆承文向当地的搜索队进一步部署了搜索方向。那是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地方,大批警员看到指挥官突然亲临现场督战,士气高昂起来,各自领命执行。随后骆承文和姚盼一同坐上水警的巡逻船,沿水路察看。但那一片水道和湿地广密,纵横复杂,直到下午也无收获。
其间,骆承文也持续和西九龙重案组通信,那头正在调查当前受困的第五名受害人,也就是湖南籍女子的在港行踪,但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有限。
那女子叫曹玉兰,湖南郴州人,二十三岁,没有合法的入港记录。两个月前,西九龙重案组曾在油尖旺协办过一场扫毒行动,其中,在油麻地的一家酒吧里扣了几个正在吸毒的男女,但混乱中也有几个跑脱了。其后一审,其中一个女人湖南籍,是从内地偷渡去的,遣返前录了口供,说当天逃掉的人里有一个是自己的老乡,在港化名曹唐唐,真名叫曹玉兰。今天早晨情报科检索档案时把这个名字抓了出来,立刻指派西九龙重案组全力往那边扑,重案组联合扫毒组的警员一大早就去闯场子,弄得鸡飞狗跳,但到中午时分才查清,人搞错了,同名同姓,也都是湖南籍,但相貌差得老远。
骆承文隔一会儿和西九龙重案组打一个电话的时候,姚盼带着歉意道:“抱歉,骆督察应该过去督战的,而不是陪着我在郊外跑。”骆承文摆手说:“我有责任配合你的工作,我们都想救人。”后来发现情报有误,是个乌龙,骆承文心里不由得一半叹气,一半坦然。他对姚盼点头说:“你是对的,要缩短和犯罪嫌疑人的距离,我们必须绕道。”
上船以后,骆承文看见姚盼也接了几次电话,知道她也在同步查曹玉兰在内地的过往行踪。她一早赶过来,想来手头还没有充分的情报,骆承文没多问,知道他的新搭档该说的时候就会说。
“曹玉兰,你多说说你在香港还去了哪里,还干了什么行不行!”站在船舱的电脑屏幕前,骆承文用拳头捶救生圈,喟叹了几次。
一路上,骆承文也密切关注视频里的动态,但手机网络无法支持,直到登上水警巡逻船,才通过警用网络打开视频。画面里的白衣女子在午后一点左右醒了一次,又呼救了许久,但在慌乱中语无伦次,只是重复说她来了香港,两天前在九龙被人迷晕,醒来就被困在一个灰色房间里,有谁看见了快来救她。其后她又尝试自救,在房间里四处找出口,用木凳子砸墙。挣扎两三个小时后,又昏睡过去。
尽管受害人说出了九龙这个地名,九龙区说大也不大,但仍旧无从查起。而受害人说的两天前,到底是什么日期,也含糊不清。
“她根本想不到有无数的人看见她,在等她提供更准确的信息。”骆承文叹气说,停了几秒,又多叹了一口气,“或者是,她从心底不想说她在香港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姚盼站在旁边,默默点头。
某个瞬间,骆承文心头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协调,但无法捕捉。当视频里的女子再次陷入昏睡的时候,他只得和姚盼并肩走出船舱,回到甲板上。
这时,巡逻船已经绕过西面的湿地公园,水警队长询问接下来去哪儿。
骆承文望姚盼。
“我们往北开吧。”姚盼平淡地说。
骆承文看着对方,说:“你好像一直提到北边。”
姚盼没回答,站在船头远眺,神情有些严肃。天气闷热不堪,河上没有一丝风。骆承文知道自己的神情也一样严肃。受害者挣扎求生的画面仍在脑海中回旋,无论是不是直播,都足以让人心情沉重。
两个警察在白浪飞溅的船头伫立良久,河道一阵宽一阵窄,两岸偶然能看见简朴的棚房。渔民皮肤黝黑,赤裸上身蹲在屋前,木然地向驶过的警船行注目礼。有几只灰色的水鸟从远方掠过。风景看不出和内地的区别。
骆承文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姚盼答道:“我在想直播的问题。”
“应该是假的直播,对吧,其实是早已录好的视频。所以,受害人虽然说是两天前,其实……”
骆承文没往下说。姚盼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我在想的是,犯罪嫌疑人为了把录播伪造成直播,所以才会让视频连续播放。”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视频中途出现停顿和剪辑,谁都不会认为那是现场直播。所以,虽然越往后受害人沉睡不动的时间越多,表演‘看点有限’,但犯罪嫌疑人也必须让视频一直挂在那里播放。”
“是的。贵方的情报科也做过这方面的校验吧?”
“嗯,视频从开始到结束一直连续,没有剪辑的痕迹。但是犯罪嫌疑人还做得不彻底。”
骆承文愣了一下,用注视的眼神代替疑问句。
姚盼说:“每隔二十四小时,视频实际上会中断一次。”
骆承文愕然:“你是指幕间帧?”
“嗯。每过完二十四小时,犯罪嫌疑人会在视频里加入一幕黑底白字,上面显示时分秒。看上去是为了提醒观众,表演已经又持续了一天。”
骆承文吸了口气,感觉从水面扑来的风一阵腥凉。
“你是说,犯罪嫌疑人这么做另有目的?这也是一个障眼法?”
“我不确定。”姚盼平平道,“我只是觉得,如果犯罪嫌疑人一心想让观众以为视频是实时直播,理应做得更彻底些。加入一幕黑底白字,无论如何都会影响播放的连续性,这显得多此一举。”
骆承文低头沉思,片刻道:“我只想到一种可能性。犯罪嫌疑人知道警方会校验视频,不敢对视频连续播放的部分做手脚,所以找了个‘提醒观众’的噱头加入幕间帧——犯罪嫌疑人想用这种方法掩盖一个事实:视频实际上被剪辑过。”
他转头望着姚盼,说:“我们看到的画面是不完整的,犯罪嫌疑人中断过视频。”
姚盼点点头:“我想是的。因为某个理由,犯罪嫌疑人必须这么做。”
骆承文看着对方,心想她一定早已知道这个理由是什么。
接近傍晚时分,搜索队报来一个好消息:找到目击证人了。
那时,骆承文和姚盼乘船一路往北,已经快开到深圳湾的出海口。船头倾斜方向,划开已经荡漾着金黄的水波,十多分钟后在河流汇聚的一条小支流停下。原来他们距离目击地点已经不远。
一个老渔民蹲在岸边敲老烟斗,告诉警察有时在万籁俱寂的深宵凌晨,会听见河道上传来机动船的马达声。
“你看到是什么船吗?”警员问。
“不用看。”老渔民满脸皱纹,声调淡漠地说,“听声音就知道是一百匹左右的老机帆。大半夜,从海的那头来,还能是什么船?白天这里基本不走机动船。”
“您最近一次在半夜里听见有船开过,是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月前。”
返程途中,骆承文不停地打电话,和水警总区交换意见。后来他眉头蹙起对姚盼说:“看来不像是偷渡船,目前水警掌握的几条蛇头惯用的路线,都不靠近这边,人上岸不方便。”他心里一直联想着受害人偷渡入港的问题。
在旁陪同的一个水警督察补充:“不过大概率是走私船没错,这边走货有已知渠道。”
骆承文眉头还是没松,沉闷地说:“但那个渔民说,是从海那边来……”
姚盼微微点头,又表情模糊地望向水面的远方。
水警督察笑道:“谁说从内地走私过来的只有人?还有很多东西会走过来,比如黄金、古玩,有时还有动物。”
太阳西沉以后,骆承文和姚盼在宁静的河道上岸,这时唐明打来了电话。
“骆督,往柴油船专用机油的方向查,有一类机帆船能对应。这类机帆船用老式柴油发动机,但功率比较足。”
骆承文问:“船的航速很快吗?”
“不是,船速不快,动力要用在其他地方。”
“别卖关子!”
“这类船通常会配备冷库。”
骆承文挂上电话后,姚盼又望了河流良久,然后收回目光。
“骆督察,麻烦请法医部门重点检查一件事。尽管尸体在水里浸泡已久,但总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