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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4427 字 5个月前

星期六早上,涂姝背着背包离开出租屋。卞思洛的事让她内心挣扎,辗转了一晚没睡好,但到清晨时分,她还是决定按计划去香港。她找不到止步不走的理由。

她没带拉杆箱,背包里只放了一套裙装、一双高跟鞋,还有一套叠好的泳衣。她也不确定有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涂姝坐早班公交车到客运港口,排队等开门,递上几天前买好的船票,出关。她登上渡轮,靠窗坐下,开始一直望海,岸边的高楼、白白的地平线、巨大的跨海桥梁……后来景色单调起来,只剩下灰色的波浪,她就渐渐眯上眼睛。后来她又睁开眼,看见海天的边缘天气阴沉,浓云压顶,有各式各样的船从旁驶过,朝前方的陆地聚拢。不少船还有高高的桅杆,撑着白色的帆,通红木质的龙骨弯如新月。涂姝感到一种异样的古朴,仿佛倒流了时光,正要前往的不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国际都市,而是旧日的渔港。

船在香港岛的港澳码头靠岸,涂姝在码头的入境大厅通关,出来时已将近十一点。涂姝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还是应该把该办的事情先办了。她按照网上的电话给海洋公园打电话,那边回答:欢迎你来应聘,中午一点钟以后可以到接待处咨询。涂姝心想时间刚好,于是到便利店买了八达通,迎着海风步行到干诺道中站,乘坐公交车到金钟站,然后转乘629号专线前往海洋公园。

来之前,她考虑过几条路线,譬如可以转船到中环码头,也可以在上环站坐地铁到金钟,但她还是更愿意多坐公交车,沿途看城市的风景。一路都是阴天,涂姝看久了石屎森林,觉得都是灰色。

到达海洋公园刚过午后,已经过了入场的高峰时段,但还有不少游客在排队检票。还有点时间,涂姝打算到旁边搭着红色棚子的便捷餐厅吃点东西,一看价格又有些心疼,不禁后悔坐公交车前没有在便利店买份三明治。

后来她想,吃得太饱,肚子会鼓起来,等会面试说不定需要穿泳衣,还是晚些再吃喝好了。于是在餐厅服务员问她需要什么套餐时,她摆摆手走开了。她走到检票口,询问接待处怎么走,检票员说,请出示门票。涂姝说,她不是来玩的,是来应聘海洋剧场的表演的。检票员没有皱眉头,用普通话礼貌地说,但是接待处在园区里,没有门票是不能进的。涂姝也想过买票进园,好好游玩一次,但不知道面试需要多长时间。海洋公园晚上六点闭园,如果剩下时间不多,几百元的门票就会浪费。检票员说:“你也可以购买我们和部分精选酒店合作的两日票,明天也能用。”涂姝笑笑说不用了。她本想转身去买票,但检票员贴心地说“你等一下”,拿起对讲机沟通了半分钟,然后让涂姝从旁边的通道进去,手指了指接待处的方向。涂姝连说“谢谢”,快步迈进去,心里开心而温暖,觉得人家素质真高。

涂姝在接待处等了三个小时。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指指角落的白色椅子,说“请你等一会儿”,涂姝就一直坐在那张不能移动的椅子上。接待处的大厅不时有成群的游客走进来,很多孩子手中扯住飘扬的彩色气球,没有一个人看向她。在大厅的对角线那头,有一台饮水机,涂姝咽了几次唾液,最后还是没鼓起勇气问工作人员她能不能喝一杯水。涂姝知道自己被遗忘了。

到了下午快四点半的时候,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涂姝站起来。男人和她对站着,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问她有没有带简历。涂姝连忙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资料和简历,都夹在崭新的文件夹里。男人收下,说“好的”。涂姝问:需要面试吗?男人说:嗯,我们看一下资料,有需要的话会通知你。涂姝问:一般要多长时间?男人侧侧头问:什么?涂姝说:一般什么时候会通知?男人说:有需要的时候会通知。

涂姝向接待处门外走的时候,穿西装的男人又赶上来,递给她一张地图和一张画着海狮头像的卡票,说:“辛苦你过来了,我们送你免费游玩一天,还可以免费拍一张照片。”涂姝笑笑,低头说“谢谢”。

幸好是阴天,涂姝看不见天色是否已经暗下。她手持地图,独自在欢乐的海洋里转,奔跑,很多项目都排着长队。后来她坐上了黄色的海盗船,选了最边缘也最刺激的座位,在俯冲的时候自己对着自己尖叫。后来她又坐上了巨大的摩天轮,游客已在退园,她一个人占据了一个厢。在二十四米的高空,她俯瞰山顶的高峰乐园,扭曲的过山车轨道盘满山坡,夕阳突然从云层里探出来,她望见南边的海湾一半蔚蓝,一半暖黄。

七点钟在海洋公园入口处有喷泉和烟火表演,涂姝没去看,坐车回到了市区。

她到了九龙,沿着尖沙嘴的大道向前走。她又逛了油麻地的庙街,抬头看从夜空里插出来,密密麻麻,花花绿绿,写着大大繁体字的霓虹广告牌。后来她跑到旺角的西洋菜街,在人潮涌动的空间里寻找被撞来撞去的感觉。

过了十点钟,她转入油尖旺的阴暗街巷,看见在贴满小广告的卷帘门旁边,靠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大多穿连衣裙和高跟鞋,胸脯都好看。有时也有敞着皮夹克的,三五几个挤拥着,迎面走过来。

涂姝找了个厕所,从背包里拿出紫色裙子换上,勒紧身体,还把缀满闪片的裙底向上拔。涂姝觉得自己的胸部不够大,只能把腿更多地露出来。她又涂上口红,把头发披下来,穿上高跟鞋。

涂姝站在街巷的尾巴,看见路中间有破报纸被风吹动,轻轻浮起又跌落。她离开很远,在灯影下偷瞄其他的站街女人,觉得有人会看向她,结果没有。她有时一阵胆战心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后来有经过的男人看她,有一两个走过去了,又走回来。涂姝用最大的极限隐藏自己的紧张,其中有一个男人走回来时,她甚至让自己抬起头,直直地和对方对望。那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下移到她脚边,那里放着她的背包。涂姝不自觉用脚尖把背包向旁边踢了踢,那个男人就走了。

站累了以后,她又蹲下来,双腿向前平直地叉开。她远远地看见其他女人有时也是一样的姿势。这时突然有人跑起来,街口传来混乱的叫骂声。涂姝吓得魂飞魄散,跟着别人拔腿跑,但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她看见几个年轻的男人跑进街巷,跑在前面的一个穿着背心,戴着链子,后面有五六个在追。被追上以后,穿背心的男人像保龄球一样滚倒,接着像垃圾一样在地上被扫来扫去,有个头发火红的男人很快地捅了他一刀。

涂姝横穿了不知道多少条巷子,心跳猛烈得失去控制,带动全身都在跳,她很担心那团肌肉会过劳,以后再也跳不动。她总觉得身后全是古怪的影子,一直在追,停下来才发现那影子是她自己的。她扶住墙壁喘息,低头一看,很幸运,高跟鞋没有在奔跑中掉落。然后她想起来,自己的背包落在原地了。

涂姝脸色白如纸,在原地打转,低着头失去方向地走。突然听见“小心”——她猛抬起头,但还是和对方轻撞了一下,向后倒退。

“你没事吧?”那人问,又说,“咦?”

两个人打了照面,都愕然。

对方先打招呼,笑容干净:“涂小姐,你来香港了。”

“你,你……梁先生?”

涂姝盯着那个说不上熟悉的男人的脸,看见他尖细的脸颊和柔和的雀斑,进而又看见他手里抱着的纸箱子。

“真巧。”梁夏说,抱着纸箱,下巴向前抬了抬,“我过来提货。”

涂姝望过去,是一个拉起了卷帘门的小仓库,里面堆了些箱子,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这时她发现自己身处的街道仍旧僻静而窄,但路灯已经明亮许多。不远处,三三两两有人在卸货、搬货。

涂姝想起对方以前告诉过她,他做香港的贸易生意。涂姝觉得心里安了。

“真巧……”涂姝镇定地说,“这是梁先生的店吗?”

“就是个备货的地方。叫我梁夏吧,在这都能碰上,我们真有缘。”

涂姝说:“嗯……”

梁夏把纸箱搬进仓库,放在地上,蹲着身转头问:“涂小姐周末过来旅游吗?”

涂姝突然一阵惶然,她想起自己身上的装扮,算不上一个旅客。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裙角往下拉。

“我刚去了一个聚会,朋友的……”

“怎么现在一个人?”

“刚才和朋友分开了……”

梁夏从仓库里走出来,步子似乎故意迈得比较大。他在涂姝面前停步,微笑:“我说,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涂姝脸有点发胀,但仍旧点点头,说“是”。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了……”

“你住在哪里——这次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在下意识想拒绝的瞬间,涂姝把话吞了回去。她心里犹豫着,表情也浮现出来。

“这边还挺乱的。”他抬表看了看,“主要是这个点。”

涂姝呆呆地望着变得冷清的街,蓦然想起已到凌晨,这一天已经过去了。而这个叫梁夏的男人比上一次更坚持了。上一次,他说:需要我送你回家吗?涂姝说:不用,我家离得不远。他说:那就好。这一次,从他眼睛里能看到坚持,他就差说:你一个人,不安全。

涂姝心里觉得感激。

“其实……”涂姝说,“刚才有人在那边打架……我的背包弄丢了。”

梁夏张了张嘴,惊讶道:“你怎么不早说?难怪——你是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所以找不到路了?”

涂姝点点头,说:“嗯,是的。”

梁夏说:“你等我一下。”他转身走进仓库关了灯,把卷帘门拉上。

涂姝微微探头,看里面的一个个纸箱归于黑暗,似乎都有点湿,便问:“梁夏,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梁夏没回头,说:“什么都有,杂七杂八的货。”

两人在忽明忽暗的街巷里并肩走,涂姝凭着记忆穿行了几次,终于回到原地。那冰冰凉凉的街道已空无一人,涂姝没敢看地上有没有血迹。她快步跑到没有路灯的街尾,背包还好好地靠在墙角。

涂姝把包背回肩上,对梁夏点头,由衷地说:“谢谢你!”

梁夏打量她,但眼神一掠而过,笑道:“你现在比较像旅客了。”

涂姝闻言,缩了缩肩膀,她再次想起自己一身扎眼的短装,犹豫着要不要从背包里拿出外套,但又觉得这样更显心虚。

梁夏转身向前走,说:“有没有带外套?夜里还有点凉。”

涂姝忙说“带了”,她从背包里抽出外套,给自己穿上,感觉一阵暖意裹挟了身体。

梁夏没回头地说:“你这条紫色裙子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你穿白裙子。”

涂姝跟上前说:“带了,明天穿。”

两人并肩往回走,有一阵各自沉默,梁夏突然问:“涂小姐是不是第一次来香港?”

涂姝想了半秒钟,转过脸,点点头:“嗯,第一次来,明天就回去了……你也叫我名字吧。”

“涂姝还有什么地方想去但还没去的吗?”

涂姝笑问:“你要带我去吗?现在?”

“可以啊,我有车。”

“你说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不过明天我走不开,现在倒是可以。”

语气多少有点怪,但涂姝还是静静地吸了口气,又让自己缓缓地呼出来。

“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夜景,明天就看不了了。”

“在香港看夜景一般有两个推荐,一个是太平山,一个是维多利亚港。一个山,一个水,你可以选。”

“去有水的地方吧。”

梁夏笑道:“我猜你会这么选。”

两人走回仓库街,梁夏走到一辆小货车旁边,插进钥匙开锁。

“如果不嫌弃车破,请上车。”梁夏拉开车门。

涂姝望了黑黑的车厢一秒钟,然后迈开脚,走进去。

涂姝如愿在宁静的海港跳了个舞。

阴沉了整个白天的云自太阳沉没就消散了,夜晚月朗星稀。虽然对岸都市的灯火已熄灭一半,但仍有华美明亮的轮廓。它们也包围着海浪的轮廓,抖抖的,不像水,像一块撒满金粉的黑色果冻。空气里没有腥味,堤路上也一个人都没有。涂姝有点陶醉,穿着高跟鞋旋转身体,然后在跌倒之前扶住栏杆,呼呼地喘气。

她觉得心满意足了。

凌晨三点钟,梁夏从后面安静地走上来,来到涂姝身边。

“你会不会觉得饿?”他问。

奇怪而生硬的问法。但涂姝想起从早到晚,她确实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连水也喝得少。她强烈地感受着饥和渴,在心里告诉自己挺好的。

于是她摇了摇头。

“那现在想回去吗?我送你回去。”

涂姝转头,笑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