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 1)

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4536 字 5个月前

找到那个和第六名受害人长相一样的女子,比专案组刑警预想的更快。

警方在黄昏将至的机场找到了她,她刚刚准备过安检。

彻查涂姝的孪生妹妹涂媛的生平经历,警方费了一番周章。

四岁那年,涂姝涂媛父母离异,姐姐涂姝跟随父亲涂之庭离开温州,妹妹涂媛则跟着母亲李年生活。相比于姐姐涂姝,涂媛和母亲同住的时间要长得多,但感情显然没有因此变得紧密。

李年多年独力抚养一个女儿,容貌还俏丽时谈过几个男朋友,没结成婚;后来她做小商品贸易生意,又赔了本钱,一度借债借得亲友尽去,到债务还清时已届暮年,孑然一身,只勉强领上每月一千多元的社保退休金。后来全市企业职工退休金调增了一次,她跟着受惠,每月能多领二十一元。李年人生不顺,性格渐渐偏执,把盼头都堆在女儿身上。据一个十几年前和李年短暂同居过的男人回忆,有一回,上小学六年级的涂媛数学考了90分,她妈把她推出家门外,让她哭饿了一整天。

然而,涂媛的学习从初中开始溜车,成绩顺流直下,毕业时更是考得稀烂,几乎无书可念。她妈花了钱,给她报上一家职业中专,那学校远在天边,涂媛乐得不回家,就寄宿在学校里。念到二年级下学期,涂媛怀孕,对象甚至搞不清是哪一个男同学,堕胎后就被校方勒令退学了。其后她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到十六岁时干脆脱离家里户籍,人也跑到了外地,从此和母亲李年、姐姐涂姝再无联系,各过各的。

涂媛离家出走以后,都待过哪里,干过些什么,就难以全部查清了。

她最早跟着某些同学,或者间接认识的人离开温州,时而北上,时而南下,在几个城市的“温州城”里都有人见过她。那时候,在那些不大不小的临街店铺里,她会和几个到十几个同事一同坐在店门口的长条沙发上。

后来那些认识或者间接认识她的人就不再知道她的去向了。

她可能用过各种假名字,从事过各种职业。

比较正当有迹可循的职业,包括在小额贷款公司当电销坐席,在化妆品公司当二三线的经销员,在酒吧夜场或者乡镇剪彩活动的舞台上跳舞,也包括有几年在一些风景区或者游乐场当流动演员。如果人家的正式演员受伤或者生病,她会当一回或者两回替补。大部分表演按次计酬。当然,如果表现得好,有时也会在个别马戏团队里当一段时间后备,两三个月签一次约,能拿工资。

涂媛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和万有光产生了交集。

那时,涂媛在万有光任职的大型游乐园所属马戏团签了为期三个月的合同。为了增加演出机会,涂媛有时会在乐园闭馆后自己下水训练,也为了不被巡馆人员看见,她在水池的边缘潜游。当越潜越深时,她透过瞭望窗的厚厚玻璃看见了那个一直无人看见的人。

奄奄一息的万有光因而获救,捡回一条命,随即被乐园辞退。不久以后,涂媛也离开了乐园的马戏团。

骆承文皱眉问查到此事的薄文星:“涂媛不会是因为这件事而被乐园解聘的吧?她擅自下水训练,是不是违反了乐园的规定?”

在电话对面,薄文星咕噜噜答道:“那倒不至于。虽然违规是违规,但毕竟救了人,乐园方也很庆幸没闹出人命。只不过,也没给什么表彰就是了。涂媛就是个临时合同工,我们让乐园翻资料也是翻了半天。后来她的合同到期,没有再续约,只是这么回事……”

姚盼听出他话犹未尽,问:“乐园没有续约,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薄文星沿着无线的声波传过来的语气略带含糊:“也有些传闻吧。乐园那边吞吞吐吐,我们找内部人打听了一下。”

“说。”

“那个乐园好些高管都睡女演员,尤其喜欢找马戏团的。这种事很多。后来乐园高层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听,勒令马戏团的团长清退了不少人。正式工、临时工都有,涂媛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电话对面听着的刑警一阵无言。隔了片刻,骆承文低沉问:“她们……包括涂媛,和游乐园有没有发生过争闹?”

薄文星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也问了,那边给情报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觉得我们的问题太过离奇。他们每个人都异口同声:有什么好闹的?有什么能闹的?”

停顿一会儿,薄文星叹息:“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妥,但从已知的情况看,睡在某些人的床上也好,乐园没有给续约合同也好,对于涂媛来说,也许都算不上是值得闹的事。”

后来,随着调查力度的加大,警方查到涂媛从事过更多的职业。

薄文星和负责“扫黄打黑”的部门要过资料,也和网警大队互为通报。治安科门下一个定期联络的线人后来提供了情报,说看过涂媛的视频。那个线人前些年在批发市场卖盗版光碟,后来转在网上卖小视频,可谓阅片无数。

“想起来了,这个女的喜欢用鱼,用金鱼还是什么其他鱼来着,我忘了。反正有一阵挺多人看的。”

那个线人翘起鼻子,说找他就是找对人了,如果不是他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谁记得谁是谁。

“这种片子海了去了。前两年不是有个女的用黄鳝吗?火了。其实那些都是早就用滥的招。所以说,火不火都是看命。”

和线人对接的“扫黄打黑”警察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这个叫涂媛的后来怎么样?你不是说挺多人看的吗?”

线人说:“我怎么知道她叫什么。老大,我要先声明,拍真人秀这种龌龊事我可没干过,就是拍过也不知道演员从哪村哪店来对吧?再说了,我说挺多人看,也就是一个视频卖了百来份的意思。”

“让你说事,片源哪来的?”

“各种直播间呗,我就是拷贝过来加点花絮啥的。反正没火,火了我肯定知道。”

薄文星强调这是大案要案,协调网警和文化执法部门联合在数据库里跑了几圈,终于用人脸识别技术搜到若干份视频。一些来自被查封的直播平台,还有一些已来路不明,是直接拍摄的色情录像。

在那些视频里,涂媛面对镜头尽力表演,一身湿淋。警察都没有看下去。

警方也发现最近两年涂媛去过好几次香港。在她的双程证上,每次都记录着最长十四天的逗留期。

唐明负责协调香港方面查,查到的行踪信息不多;但哪怕查不到什么,警察都知道那代表什么。

“她们每次都会用足十四天,一天都不舍得浪费。她们从到香港的第一天就开始上班接客,很多人这十四天里就没出过门。要么在某个夜总会的集体宿舍里,要么就在一栋公寓楼的一个隔间里。你说怎么查?她们可能连维多利亚港都没去过。”

西九龙重案组的熟人给骆承文打电话,不咸不淡地抱怨,说这些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后来唐明还是查到一个有价值的情报。有个英国籍的嫖客一度很迷涂媛,有几次在香港都是整两周地把涂媛包下来。涂媛的双程证到期以后,那个英国人也跟着跑到内地,和涂媛同居了小半年。

“一年多前的事了,那个英国人已经回国,不太好找。”唐明汇报信息说。

骆承文对他的部下说:“辛苦了。”

“骆督,我想这个情报有价值的是一件事。”唐明停顿了一下,续道,“在此过程中,涂媛应该具备较好的英语沟通能力。”

万有光也是中等技术学校毕业,他在生产鱼池维生设备的工厂上过班,手艺不错;后来应聘入职游乐园,在水族剧场当了很多年维修工,注水、沙滤、杀菌、控温、增氧等各个自动化环节都懂。出事故以后,他被游乐园解雇,其后几年在海产批发市场卖过鱼,也跑过船,干过走私。认识他的人都说,那个丑八怪啊,技术活还说得过去,电脑什么的也能捣鼓一下——但没人听说过他能讲英语。

所以专案组内部也有过质疑的声音:前四名受害人都是外籍偷渡客,和她们的联系和沟通,万有光是否有能力一个人完成?

事实上,当警方找到万有光时,尽管此人手机等通信设备早已无踪,但在他的电脑里,确实检索到一些通过网络对外通信的痕迹。可惜技术组的警员在攻关一周后表示,这些通信的本地数据已被彻底销毁,没有有效手段恢复。

警方也投入大量人力在一号现场搜查,最后发现有六名受害人,包括第六名受害人涂姝在内的生物痕迹。但所谓一号现场,是对万有光所居住的两层房屋的泛称,而不仅指位于地下室,用于囚困受害人的房间。

发现涂姝生物痕迹的地方,是二楼的房间:一处是万有光的卧室,一处是他的书房——开着电脑监控屏幕,墙上贴满受害人照片,后来万有光在警察面前服毒死去的那个房间。

遗留的生物痕迹是若干头发。

专案组认为,指纹可以通过戴手套等方式避免残留,但女人的头发大体防不胜防。

当涂姝的孪生妹妹涂媛进入调查视野时,专案组组长于雷拍了桌子,骂说:“怎么到现在才发现有这么个人?”

薄文星自知失职,站在办公室中间,下巴抵住胸口。

副组长孙明玉在旁打圆场,说:“算了,查户籍也不是好查的事。涂媛从家里脱籍已经十二年,小姚和阿星他们两地查,花四天查到也不算晚。”

那时距离第六名受害人涂姝被救出过去了半周。

于雷改用指骨敲敲桌子,沉吟说:“十二年前离家出走——涂姝被母亲接回温州以后,涂媛的地位就一步步被替代了,可以这么理解吗?”

薄文星点点头,说:“视为动机是成立的。”

于雷望向孙明玉,问:“老孙怎么看?”

孙明玉道:“目前从各方面来看,嫌疑都比较大。”

于雷拍板说:“全力找人,先发寻人通报;如果三天内找不到,我去申请通缉令。”

当天午后,专案组就此开闭门讨论会,姚盼和骆承文也通过电话视频参会,会开到一半,一个警员撞开会议室的门,冲入会场汇报情况。

于雷对着电话那头的姚盼喊:“你们还在温州吗?离得有多远?”

姚盼回答:“开车接近五个小时,坐高铁过去三个半小时,坐飞机一个小时多一点。虽然不知道最快的航班是几点,但我建议从机场到机场。”

于雷说:“你定,挑最快的!飞机是六点整起飞,飞摩洛哥——我让上海那边也拦人!”

姚盼和骆承文急订了四点的航班,在检票的最后一刻通关,坐上从温州往上海的飞机。飞机五点十分落地虹桥机场,滑行,五点二十分打开客舱门,两个刑警从折叠舷梯跑下停机坪,发现没有廊桥直达候机楼,而是要坐接驳巴士。刑警出示了警官证,让司机直驶到出发大厅。奔至国际出发大厅的安检口时,已是五点四十五分。照说人已经登机了,飞机也已对准跑道,这时如果要拦人,只能申请紧急航空管制。

这时姚盼的电话响起来,是专案组副组长孙明玉打来的电话。

“老大,来得及申请停飞吗?”姚盼支住膝盖,喘着气对电话问。

“不用了,机舱门刚关上,目标人没有登机。”

“没登机?!”

“嗯,她办了登机牌,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过安检,也没有做出境申报。上海安排的同事也到了,扑了个空。”孙明玉用镇定的语调说道,“不过她还在机场。”

“她没过安检,现在在哪里?”

“刚发现她买了另一趟航班的机票,一个半小时后起飞。”

“啊!到哪个国家的航班?”

孙明玉说:“国内,到我们这里。”

姚盼和骆承文愕然相望。

后来他们又赶到虹桥机场的国内出发大厅,在那里和上海当地紧急调派的两名警员碰上了头。四名警察卡在安检入口,姚盼看见一个正在低着头排队的女人,赶紧跑过去,把手拦在对方身前。

另外几个警察也围了过去。

被拦住的女人惊愕四望,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

“涂小姐,麻烦跟我们走两步。”姚盼出示警官证。

那女子低低“啊”了一声,但顺从地走出等待安检的队列。她盘着简洁的发髻,戴着太阳墨镜,穿花翎的白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裤,脚上一双低跟鞋,拉着一个16寸的黄色行李箱。拉着走的时候,滑轮在瓷砖地板上发出轻柔的“噜噜”声。

机场的保安已接报,过来维持秩序,安抚乘客。警察领着女子走到一旁。

“几位是赶过来的警察吗?”女子开口问,她的神情已冷静下来。

姚盼望着她,问:“涂小姐,你现在准备去哪里?”

女子把手中的登机牌递上前,说:“你是不是姚盼警官?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姚盼接过登机牌,默看了片刻后抬起头,冷冷地问:“涂小姐,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夕阳从安检大厅苍穹状的玻璃幕墙透射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一半暗影一半暖黄。

女子摘下墨镜,急切回答:“我叫涂姝,你们的新闻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