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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5822 字 5个月前

经请示专案组,于雷同意姚盼等人暂时留在上海。于雷出面协调上海市刑警总队,给安排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上海那边的老大算不上爽快人,回复时声音有些腻。

“于局长,你们的案子,我们给审讯室可不妥当,人也不好留着。”

于雷协调说:“所以我说是一个能说话的地方,让兄弟们到外滩3号喝咖啡也不适合,对不对?”他又补充说,“找个会议室就行。”

那边说:“我们的会议室都很大,我尽量安排吧。但先说好,人我们是留不了的,可别弄什么四十八小时。”

于雷道:“不会,就问一会儿。问完要么放了,要么我们带回去。”

其后,上海市刑警总队拨给姚盼等人一个二十平米的房间,有桌子、椅子、电视机,堆在一角,功能有点说不清。姚盼和骆承文就在那里做了问话。

问话对象自称涂姝。

“涂小姐,让你赶不上飞机不好意思了。”姚盼开场白道,“回头我们会把机票钱补偿给你。或者迟些我们再一起走,机票我们买。”

手持涂姝身份证的女人点点头,说:“不要紧,我重新买机票也行。”

“姚警官,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你们一起走。”

姚盼问:“你很着急到我们那儿吗?”

涂姝张张嘴,吐字说:“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且,我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在想,那个被软禁又被拍了视频的女孩……会不会是妹妹?”

“你的妹妹吗?名字叫涂媛?”

“嗯,我有一个妹妹,她叫涂媛。我们是双胞胎……”

“受害人曾经对着镜头说,她是涂姝。”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涂姝垂下头,低声说,“所以我想着赶过去……”

“浪费机票钱也无所谓,对吧?”

被讯问的女子愕然抬起头,看见开声问话的是另一个男警察。

“什,什么……”

“涂小姐今天原本不是打算出国吗?目的地是卡萨布兰卡吧?”香港警察骆承文冷冷地介入说,“机票可不便宜。”

“我……”涂姝声调有些嗫嚅,但低头点了点,“我是早些时候订的行程,我和当地的公益机构以前有过一些联系……”

“到非洲参加公益活动吗?”骆承文打断问道,语气多少有点咄咄逼人,“我听说卡萨布兰卡很漂亮,经济也挺富裕。”

涂姝浅浅笑笑,回答说:“也不完全,哪里都有贫富悬殊……不过,我不是去参加活动,只是去散散心。”

“散心吗?”姚盼开口,但她没追问,而是转个方向问,“那为什么突然又不去了?”

涂姝抬起头来,睁着眼睛望向桌子对角面容严肃的两个刑警。

“因为我看到新闻报道了,我吓呆了,所以急忙想来找你们。”

姚盼问:“就在准备提交出境申报的时候吗?”

涂姝点点头说“嗯”,回答却有微妙的偏差。

“我办完登机牌,无意中翻看手机,就看见了案件的新闻报道。”

她没有刻意否定警方提出的“准备出境”的时间点,看不出心虚的痕迹。

骆承文问:“在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拉着行李箱走着,突然看见了我们这边的新闻吗?”

涂姝点点头。

姚盼说:“这个案件一个月前就有报道,在网上还挺热门。”

涂姝说:“我可能看到过,但没有太关注……毕竟是外地案件,又是命案什么的……警方也没有披露受害人的名字和照片,所以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最近一名受害人,也就是自称和你同名的那个,我们是三天前发的官方通报。而通报里也没写她叫涂姝,只写了涂某。”

涂姝急切点头,说:“但是很多网站有更具体的内容,我就是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网上,才发现和我有关系,然后又看到了其他几名受害人的信息,所以吓坏了……她们都是我认识的人……”

说到后面,她的头和语调都低沉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

“姚盼警官,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莎丽她们为什么会……?还有前几天的那个受害人,她真的是我妹妹涂媛吗?”

莎丽是第三名受害人,印尼籍,二十六岁。

姚盼没有回答,只是声音平淡地说:“你在机场就叫出我的名字了。”

涂姝用力点头说:“刚才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翻看了很多报道,知道你是这宗案件的主查警官。我本来就是想去找你!”

骆承文说:“你还没说明白——你的名字和照片可是上了好几回热搜,这几天下来,你都没看到吗?”

涂姝再低低头,答道:“不是这几天的问题……”她叹了口气,“其实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几乎没有打开手机,没有上网,也没有和朋友联系……”

姚盼盯着对方问:“最近你都在散心,对吧?因为你母亲去世吗?”

对面的女子讶然张张嘴,停了一下,说:“原来姚警官也知道了。嗯,我妈妈最近去世了,我心情不是很好……我想自己静一静。所以手机一关,背上行囊去旅行……我知道这样挺任性的……”

姚盼问:“涂小姐,请问你最近都去了哪里呢?”

“各个地方都去过,湘西、黔东南、百色……”她抬头望向姚盼,浅淡笑笑,“其实也回过一下老家。”

姚盼说:“你是指我们那里吗?”

涂姝轻点头说:“我想姚警官你们也知道,我小时候和父亲曾经住在南乡。所以,我有回去看一眼,待了几天。”

姚盼说:“你没坐飞机吗?”

涂姝说:“我坐飞机到了长沙,然后就一路坐车了。我还是想边走边看,习惯了。”

骆承文沉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南乡回上海的?”

涂姝答:“大约两周前。不过我没有马上回上海,还是一路背着包坐车回去。其实我是昨晚才回到上海的,然后想着到国外走走。”

骆承文和姚盼转头对望,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有一阵沉静。

“涂小姐,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吗?”

涂姝愕然前看,眼神有些发空,望着问话的女刑警。

“什么?星星?”

姚盼注视对方的眼睛,看见里面只有茫然。她转动摆在桌上的手提电脑,屏幕朝向涂姝。

“涂小姐,这个电子邮箱是你的吗?”

屏幕上打开着电子邮箱,邮箱账号是[email protected]

对面女子的脸庞裹在电脑的荧屏光里,有些变颜色。

“这个……”她迟疑了一下,举头道,“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上中学时开设的邮箱!iris是鸢尾花的英文名……嗯,对,我还记得因为这个名字用的人多,我要加上‘01’的后缀才能注册通过。”

姚盼注视着她的脸问:“这个邮箱账号,你现在还在使用吗?”

“我……应该很久没有登录了……我想,我上大学以后就很少用……”

“收件箱和发件箱里一共有八十三封邮件,最近五年有六十八封,最后一封的发出时间是两个月前。这些邮件,你都知道吗?”

刑警看见对面女子的瞳孔在扩张。

然后她再度抬头,问:“姚警官和……”她的脸又转向坐在姚盼旁边的男警察,骆承文冷冷地说:“骆承文。”

涂姝急急点头:“姚警官,骆警官,我可以把里面的邮件都看一遍吗?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姚盼说:“请便。”

“谢谢!”

涂姝伸手把手提电脑拉近自己,拖动光标,打开邮件阅读。两个刑警一言不发,盯看她的每个神情和动作。她抿住嘴,有时咬下唇,有时眉头凝结,但安静无声。

在无声中过了半个小时。

涂姝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神情却在一瞬间变得忧伤。

“姚警官,骆警官,现在我明白了……”

骆承文抱手低沉问:“明白什么?”

“我想请两位警官看一样东西。”

涂姝背转身体,解开衣扣。衬衫从一侧肩膀卸下一半,和赤裸的肩背夹成洁白的三角形。

她后背靠近小圆肌的位置有一只刺青,如花绽开。

两名刑警各自在心里一阵震荡。

涂姝把白色花翎衬衣的纽扣重新扣上,转回身端坐好。她脸颊掠过红晕,但很快恢复。

骆承文哼声道:“原来涂小姐还喜欢文身。”

“就是一时贪玩文的,”涂姝露出浅浅笑容,“图案是鸢尾花。”

姚盼冷冷地问:“涂小姐想说明什么?”

“邮件里曾提到在广袤的大草原策马奔腾,在荒凉的戈壁滩仰望星空……我确实去过阿坝的若尔盖和中卫的腾格里,但风景和事情都和邮件里描写的不大一样。”

“你在若尔盖草原骑马的时候,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吗?”

“是摔了一跤,我也写在微博上了。”被询问的人浅浅一笑,“写得有点夸大其词,其实我只是摔在柔软的牧草上,没受那么重的伤——也没有留下像花一样的伤疤。”

“你是说,这些邮件不是你写的吗?”

涂姝点点头:“这个邮箱,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我也没有写过这些邮件。”

两个刑警冷冷地望着桌子对面的人。

对面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妹妹会不会是在其他地方受过伤呢……现在,我也明白了……”

姚盼代替她的搭档再次问:“明白什么?”

“我明白妹妹为什么要说她是我。”对面的女子答道,“我妹妹离家出走很多年,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我想,一直以来,她一定常常看着我的生活。”

在上海市刑警总队堆满杂物说不清功能的房间里,两个外来的刑警和他们的问话对象隔空对视,持续了几秒钟。

女警姚盼说:“涂小姐,我们需要采集你的指纹。另外,可以请你今天暂住酒店吗?”

涂姝点头答:“没问题。”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把涂姝送到酒店下榻之后,姚盼和骆承文坐在酒店对面的一家咖啡厅里,透过橱窗静望上海虹口区的街头。雨后的水珠挂在贴着英文字母的玻璃上往下滑,一阵顺一阵卡,有些依依不舍,繁华明亮的高楼霓虹灯变得迷蒙。

虽然没有强制力,但姚盼提出警方名义的协商,暂时禁止涂姝回她的住所,涂姝没有拒绝。上海市刑警总队坐落在虹口区,姚盼请上海的同僚订了一家警局附近的酒店,本来她还想协调人手到酒店做监控,但看到对方的神情已然冷漠千里,就没再开口。

到了晚上雨停的时候,专案组组长于雷打来电话。

“明天上海会出一支搜证组。”于雷在电话里语气有些憋着,但最后还是柔和下来,“你和骆督察辛苦盯一晚吧。”

姚盼说“没问题”。

“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自己定,有需要和老孙或者我说。”

于雷挂上电话。

姚盼知道突如其来的变卦让她的上司焦头烂额,但他给予了全力的支持和协调。

骆承文说:“问过了,二十四小时营业,今晚我们就在这里盯着吧。”

姚盼点头说“好”。

咖啡厅斜对着酒店的门口,专门选的酒店就一个门,人员出入都能看见。

骆承文指指卡座:“这里提供抱枕,条件比我的越野车还要好。”

姚盼笑起来:“嗯,而且在虹口,而不是外滩,咖啡还算便宜。”

“不过最好叫点吃的,不然保不准人家要赶客。我点了两个套餐。”

姚盼笑笑说:“谢谢。”

两个刑警搭档的时间长了,接连半个月他们没有停歇地并肩赶路,身心的疲惫在默契的谈话里得到缓解。咖啡厅的简餐送上来以后,两人沉静地吃完。

“骆督察怎么看?”姚盼放下刀具,开口问。

骆承文说:“平时这句话都是我先问的。”

姚盼淡笑说:“都一样。”

骆承文看了姚盼一眼,他知道这个女刑警一向气势如虹,而这次连她都感到了棘手——这种棘手看似一目了然,但又难以预测。

骆承文也放下餐具,喝了一口白开水。他通过咖啡厅的橱窗,目光延伸到街对面酒店的楼层房间。

“那个女人在男人面前脱衣服可以毫不犹豫,然后又用脸色发红掩盖这件事。”

两个刑警都想起望着涂姝消失在酒店大堂转角的情景。那女子脚步交叠,摇曳的背影呈现花朵般的曲线。警察观察对方会不会回头张望,但她没有做出心虚的举动,拉着轻巧的行李箱,径直走进电梯间。

“我可以断言一点,她后背的文身是最近文的。”骆承文收回目光,“颜色很鲜艳,皮肤也有过敏红。估计不会超过半个月。”

姚盼提起餐巾擦拭嘴唇。

“嗯,我也注意到了,但现阶段我们不好提出身体检查一类的要求,而且这不能证明什么。”

“是的,她可以推说没有人知道她文过身。这一手很漂亮,连消带打。”

姚盼频频点头。

“其实那个女人早就看过涂姝的邮件。”骆承文把话说透,“姚警官你突然试探她的时候,她展现出来的惊愕和迟疑都是表演。”

“可不是。”姚盼把餐巾垂落,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她肯定有某种方法掌握了涂姝所有的社交账号,也包括这个邮箱。发现这些十分私密的来往邮件以后,她应该是立刻打定了主意——如果将来遇到警方的质询,就说这些邮件不是她写的。”

“对,因为她不确定涂姝和这个叫暖冬的网友有没有其他联系。最保险的做法,是干脆承认自己不认识暖冬,也没和他通过信……”

骆承文停下来,想了想其中绕的圈,续道:“她耍了一个花招。她自称是涂姝,但不承认邮件是她写的,由此把邮件的撰写人推到涂媛这个身份上。她在后背文一个鸢尾花图案的文身,也是为了强化这个效果。”

姚盼颔首说:“她说她妹妹一直看着她的生活。”

“嗯,她借此向我们宣称,那些邮件是涂媛写的,因为嫉妒姐姐的生活,所以和网友通信时杜撰了有关内容。而这件事又恰恰成了受害人面对镜头时‘谎称’自己是涂姝的对应性证据——她反而把那些邮件当作武器了。”

姚盼点头说:“是啊,我们被将了一军。”

“那个人一直在表演,浑身上下都在演戏。”骆承文望向他的搭档,声音低沉下来,“看来得有心理准备——她的心思和戏路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早在热浪未至的5月,涂姝就预订了去卡萨布兰卡的机票。没定时间,机票可以随时改签,而摩洛哥对中国免签证。因此,警方一度没有上心这件事。

直至这张机票在7月9日午后被激活,当天傍晚六点整的航班。不久,登机牌也办了。

和民航局对接的警员冲进专案组的会场通报,专案组组长于雷听后,头发都竖了起来。

四天前的7月5日,第六名受害人涂姝在灰色房间里被警方救获的时候,身上只穿一条白色连衣裙,所有个人物品都消失无踪,包括身份证件和护照。

其后警方不是没有尝试去寻找,但心理上都觉得意义不大。被犯罪嫌疑人没收、丢弃或者销毁,大体是这么回事。人找到就行了,至于那些身外物,受害人以后自己去挂失吧。

没有人想过,有人会启用那些身份证件。

专案组当天晚上继续开电话会议,于雷听完姚盼等人的汇报后,习惯性地敲桌子。

“也就是说,这个人做了两手准备。”

姚盼在电话里答道:“是的。她手持涂姝的身份证激活机票,办了登机牌,但最后没有申报出境。而是买了另一张机票,来到另一个安检口。”

“她原本肯定打算等风声稍松就逃到国外。”薄文星在本地会场汇报,“幸好我们盯民航通报盯得够紧,立刻紧急申请了边控,虽然上海那边派人派得拖拖拉拉,但机场安检肯定有动作。所以她观察形势以后,还是没敢走,转而买了一张往我们这边飞的机票,作为掩护的借口。”

专案组副组长孙明玉说:“这个人要么反应很快,要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港警督察骆承文在电话里说:“截至目前,我们和她的谈话,她可谓对答如流,自圆其说的理由也滴水不漏。”

于雷沉吟说:“临门一脚,别出幺蛾子!”他对电话这头和那头的部下都下令,“尽快找到漏洞,撬开她的嘴。”

姚盼和骆承文在目标人入住酒店对面的咖啡馆守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上海警方委派的搜证组在得到批文后,对目标人的公寓住所进行搜证。到了中午时分,初期简报已分发到姚盼等人手中。

骆承文眼圈暗黑,放下简报后苦笑:“我们不但被将了一军,还被摆了一道。”

在涂姝所住公寓里找到的毛发、皮屑和指纹,和安静待在酒店里的女人全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