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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4677 字 5个月前

穿过乡间的麦田,又远眺望见一条小河的时候,姚盼心里掠过一种恍惚,觉得这个地方和受害人涂姝被关禁的地方恍如一处。但靠近了才发现不是。

那条河是从城市尾部伸出来的臭水沟,上面漂浮着白色的垃圾。河上游没有麻风村,但有一座烂尾楼。

那座烂尾楼烂了十多年,曾经是城市流浪汉的家。

赤裸的灰色钢筋混凝土四面通风,住着乞丐、精神病人和瘾君子。他们身上大多带疮带毒,无人敢靠近。楼房四围长满立人高的杂草,倒像建了隔离而安生的篱笆。河流两岸也种满无人打理但活着的树。

那座楼房是城市扩张一度失败的产物,最近两年终于封顶,在镂空的框架之上加盖了墙、门和窗。市政府信誓旦旦,当年之内会把臭水沟一并治理好,起码在上面加盖封顶,遮起来。所以当年之内就可以招商引租,城市也可以由此为新起点继续变大。

曾经住在里面的人就被驱赶走了。他们终于离开那里,走了出来,从此下落不明。

河边长得畸怪的树也悉数拔去,重新栽了一排整齐漂亮的。

警车从直行的柏油公路转弯过来的时候,一根铁杆从路边斜伸而出,上面吊着一个路牌。姚盼一阵恍惚,没注意看,而当驶近臭水沟和烂尾楼,看见它们在城市尾部的黄色倒影和反光时,和她并肩坐的骆承文提起来。

“刚才有看见这条路的名字吗?”

姚盼挡了挡从车窗外透入的斜沉的阳光,摇摇头。

“叫彩虹路。”骆承文说,“和鸢尾路一样呢——都从人间通向天国。”

姚盼明白过来她一阵恍惚,又觉得恍如一处的原因。

黄昏时分,薄文星等人也到了。

彩虹路位于温州一个县级市的镇郊,距离涂姝涂媛姐妹的老家一百公里。

“我就在那里上的中专嘛,所以知道地方。”

嫌疑人涂媛声称她就被囚禁在那座烂尾楼里,被困了一周有余。

她的不在场证明简单又牢不可破。

那座烂尾楼高十七层,定位为商住混合,整体已竣工,部分楼层也进行了粗装修,但未通水电。

涂媛被囚禁在十七层之上,顶楼的天台。那里有一个独立房间,原本规划做管理室,十来平米,目前还空置着。警方在天台上发现了一台小型的柴油发电机,能给房间的一个电源插座供电,插座上插有一盏0.5瓦的节能夜灯,到夜晚能照明。

除此以外,发电机还给若干设备供电。房门加装了一个电子锁,门梁外侧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电子锁和监控摄像头、计时器绑定。

6月28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涂媛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她穿着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身上只带一个小挎包。她敲了敲门,然后推门入内。

电子锁在十秒钟后自动锁上。一共锁了二百一十六个小时,刚好九天。

警方在房间里发现了和二号现场——受害人涂姝被困房间里相同牌子的矿泉水,但有十六瓶一小箱。另外还有一箱袋装面包。

嫌疑人涂媛声称她被困房间里的九天,靠着微光、水和面包活下来。

九天后的7月6日下午,她推开房门,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再次进入监控画面。那时,她的姐姐涂姝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的牢房里被救出。

“监控视频连续,没有剪辑痕迹,其间没有人再进出。”

薄文星带了他班底的技术警员飞过来,检查后无奈摊手。

姚盼问:“日期和时间呢?有没有人为篡改的可能?”

薄文星摇摇头。

“电子锁和监控摄像头都和一个自制的计时器连接,而这个计时器内置了无线网卡,时间和网络时间实时同步。那个小设备的功能非常简单,但正因为简单,反而没有篡改的可能。”

“那门锁是怎么锁上的?”

“也是由一个简单的触发程序控制,当6月28日这天有人推门进入以后,电子锁就会在十秒后启动自锁。然后计时开始,二百一十六个小时后才重新打开。”

“所以你是说,那个人在6月28日至7月6日的九天里,确实一直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出来?”

“是的。”薄文星肯定作答,又叹了口气,“画面不能篡改,时间也不能篡改,真正的实时直播——这一手简直是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警方还找到了其他证据。

那房间里有卫生间,但没有水。马桶里仍留着人的尿液和粪便,经检测属于嫌疑人涂媛,分量也和一个成年女性中低营养摄入九天相符。

而关于新鲜度的检查,证明粪便连续形成于半个月至一周以前,这和涂媛自称被困在房间里的时间也吻合。

薄文星神情略带别扭地说:“如果硬要说,那个人把自己那几天的尿液粪便保存下来,事后再千里迢迢带过来倒进马桶里,未免太……牵强。其实,连堆积状态我们也检查了,符合自然排泄特征……”

姚盼也轻叹了一声,说:“明白了。”

嫌疑人涂媛声称自己收到一条不明短信,约她6月28日到此地见面。她依约而来,敲门发现门没上锁,于是推门而入,没想到刚进去,门就突然自己锁上了。

“那条信息是谁发给你的?”警察质询她。

涂媛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万有光吧。”

她表示这几年和万有光偶有联系,逢年过节发个问候那种。

刑警问她:“你怎么知道这条信息是万有光发的?你说来就来了?”

“就是直觉,那个人老换号码。”嫌疑人耸肩说,“反正我刚好在温州,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谁会知道是个圈套。”

刑警们对这种回答感到气结,又无可奈何。

嫌疑人给警察查看了她的手机,手机删得空空白白,只留了一条短信。

“我们在温州聚聚。”后面附了地址。

警方追查短信的来源,发现是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电话号码,但信息发送的电信基站能覆盖万有光的住所。

薄文星想彻查嫌疑人手机里的数据,唐明说了一句“估计没用”。

“这只手机她会交出来,肯定是新机白号。那些人长期在边缘生活,你也拿她没办法。”

果然后来什么都没查着。

“你被锁在房间里,没有尝试呼救吗?”警察又问。

“谁说没有?我喊了几天几夜,但是根本没人听见——”嫌疑人说,她笑了起来,“我和那几名受害人不是一样吗?我们都没有人来拯救。”

“手机呢?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求救?”

“手机打不通,从进门以后就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警方在房间外侧找到一个信号屏蔽器,覆盖范围二十米,也靠柴油发电机供电。那时已经停电了,但无法证明它在涂媛被困房间里的那几天没有工作过。

涂媛还声称房间里放着一个背包,里面有属于涂姝的各种身份资料,所以她生出假扮成她孪生姐姐的心思。

以上是警方在那座城市烂尾楼的天台上孤房里搜查到的全部。那里后来被标记为三号现场。温州本地和案件专案组速调人员组成的联合侦查组当晚收队,能查的就这么多,情况就这么个情况。

当证据和事实摆放在眼前时,香港督察骆承文气极而笑。

“这算什么?”他望向搭档姚盼,“那个人把自己关起来,然后就可以脱罪了?”

姚盼说:“是的,她具有了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万有光死于6月29日夜晚;第六名受害人涂姝被软禁于6月29日至7月5日之间。可能性只有两种:一是由万有光下手,受害人从6月29日起一直被囚困;二是受害人在万有光死亡以后才遭到软禁,由万有光以外的人下手。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涂媛都不可能是下手的人。因为上述时间她身处千里之外,被关禁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房间里。

这一手简单粗暴,但直截了当。

“涂媛具有不在场证明,无法直接作案。”在案情报告会上,薄文星陈述道,“如果一定要把她视作嫌疑人,就要证明她是万有光的同伙。我们要找到她指示万有光或者其他人作案的证据。”

问题回到原点,警方最终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

警方彻查了涂媛和万有光过往几年的交集,零零碎碎有一些通信记录,甚至有他们见面的目击证人。但这些均无法作为涂媛参与犯案的实证。

“涂媛之所以不否认她和万有光有联系,是因为知道我们多少能查到一些线索。”在案件追查更长的时间后,薄文星叹气说,“但她有恃无恐。她有不在场证明,也知道我们的调查会到此为止。”

香港警长唐明补充:“而且她被关在烂尾楼里的这件事也有了解释的借口,她把罪名都推给了万有光。”

警方所掌握的主要物证,是残留在万有光家中卧室的毛发痕迹。

但涂媛和受害人涂姝是同卵双胞胎,DNA鉴别失效。警方无法咬定那些毛发属于涂媛,进而证明涂媛和万有光关系匪浅,而且以此为导向的证据也出现矛盾。

“根据举报电话追查到的作案货车,在副驾驶座上也发现了一致的头发。”香港警长唐明说起维多利亚港旁的“掳人事件”,“但那个疑似是万有光同伙的白裙女子,不可能是涂媛——她那时在温州,时间上有矛盾。”

涂媛的不在场证明,连带让这些证据一并失效。

港警督察骆承文低沉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有光还有其他同伙吗?”

唐明答道:“不好说,同伙是谁也不好说。犯罪嫌疑人在案前案后都做足了两手准备。”

在长达数月的案件周期里,警方也找到了个别证人。万有光的相貌一目了然,另一个嫌疑人却是另一回事。不少目击人表示曾在万有光住所附近见过疑似涂媛长相的女人——但没人能证实她的身份。

“那个人说的一句话,我们无法反驳。”唐明说,“我们无法证明涂媛和万有光有紧密关系,同样无法证明涂姝完全不认识万有光——和万有光接触的人,我们无法证明是涂媛还是涂姝。这是个死循环。”

薄文星补充:“现在我们才明白,假扮涂姝是她真正的两手准备。如果替代了涂姝的身份,她就可以远走高飞;而如果被识破,则可以反过来把嫌疑推到涂姝身上。”

当所有证据都在身份指向上出现模糊时,警方事实上为嫌疑人进行了自证:具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涂媛而不是涂姝。

“这份不在场证明——”站在那栋坐落在城市边缘的楼房的天台,骆承文沉郁地问他的搭档,“她是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是万有光协助她,还是其他什么人做的?”

姚盼说:“我们不知道。”

传唤问话满四十八小时后,因证据不足,嫌疑人涂媛被释放。

其后的两个月里,警方多方奔波,也若干次传唤涂媛,但始终缺乏定罪的证据。

到了9月中旬,在外界的压力下,跨越香港内地两地的连环命案以万有光为案犯宣布结案。

那之后,网络上有过一阵余波。有人披露,最后一名受害人涂姝的妹妹涂媛是重要嫌疑人,此人心肠歹毒,是案件的幕后推手,只是暂时没有证据将她绳之以法。也有人提出阴谋论,说受害人里有伪善者,怀疑整宗案件是为了流量和利益而策划。

因为案情特殊敏感,两地警方下了封口令。虽然网上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但任何事件都热闹不长,最终余波渐熄。

尽管案件留了尾巴,专案组的一众刑警心里都有芥蒂,但丑恶的犯罪嫌疑人万有光确已伏法,至于是否存在协同犯,归根结底只能采取疑罪从无的原则。案件已结,犯罪得到遏止,上级对内对外都论功行赏。

不久后,案件专案组组长于雷年龄届满五十八岁,退居二线;副手孙明玉晋升一级,成为市刑警支队队长。

10月下了夏末最后的一场雨,姚盼因事出差香港,和骆承文见了一面。两个刑警坐在一家咖啡厅里,望着从绿色檐棚上连绵成线的雨滴。离开咖啡厅时,雨还没全住,两人在门口站了一阵,身穿长风衣的姚盼递给骆承文一根烟。

“有人说,结案了也算案结了。”

骆承文接过烟,但没有点。

“我再等等看看。”他沉默片刻说。

“嗯,我也没带打火机。”

“涂姝……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医院,仍然昏迷不醒。这也是另一种关禁。”

“我想起你说的一件事。”

“嗯?”

“窗台上一共有七盆花。”

“嗯。”姚盼仰起头,看着渐渐薄亮起来的天空,平淡地说,“天转凉了。”

入秋后没有案子的一天,姚盼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有些吵闹,她站起身向外走,薄文星迎面走进来,姚盼问“什么事”。

“没什么。有个人来问涂姝的案子,说要查档案。他问涂媛是不是嫌疑人,为什么我们不把她抓起来。”

姚盼皱皱眉头,问:“是什么人?”

薄文星耸肩回答:“要么是小报的记者,要么是好事网友吧。咨询窗口让他提供身份证明,他不愿意。人倒是长得又高又帅,但看着不像有教养的人。”

“现在人呢?”

“已经走了。”

那时,姚盼心里莫名地又想起那窗台上的七盆花。

她的下属没把事情往心里去,坐回座位上端着手机。那是难得闲暇的一天。过了一会儿,薄文星开口说:“那个地方又出事了。”

姚盼抬头问:“哪里出事了?”

“万有光以前干活的那个游乐园,最近又出了事故。”

“什么事故?”

“表演事故,有一只狮子在高台上把驯兽员抓伤了。”他答道,“就是前两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