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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10346 字 5个月前

10月下了初秋的第一场雨,但雨很快就停了。南方的最凉地已播下冬麦。

内地女刑警姚盼和港警督察骆承文再见一面,这次姚盼仍喝着咖啡,而骆承文咬了一口烫嘴的香肠和面包,用手扇了扇。

“以前没觉得这里的热狗好吃。”

姚盼端起纸杯装的咖啡,问:“现在呢?”

“好吃。”骆承文身着烫得没有褶皱的白衬衣,但任由鲜红的番茄酱挤出嘴角,滴溅至板板的衣领,说,“有了体会,味道就会不一样。”

姚盼说:“我们都只是知道,算不上体会。”

骆承文点点头:“你说得对。她来到香港饿着肚子找工作,晚上则站在旺角的街头……她想把另一人走过的路都走一遍。”

姚盼回答:“她是这么想的。”

秋日的阳光很好,两个刑警坐在户外的遮阳伞下,抬头望向海洋公园大门口的“威威司令”图标,那是一只身穿帅气水手服的海狮。

案件已正式告结。

沉默良久,骆承文重新打开话匣。这起案件他有太多所感,也有太多想问。

“其实涂姝——我说犯案的那个,她没有想过让涂媛一直顶着命案嫌疑人的身份,对吗?她虽然心里恨她的妹妹,到最后也只是想让她受一次惩罚。她的目的只是用募捐款这件事迫使涂媛在我们面前演上一周半月——这和她诱逼那几个外籍死者在镜头前表演一样,她们随时可以喊‘我不演了’,但她们一直没有喊停……涂媛也一直没有喊停。”

姚盼点点头:“后面的事情,都是涂媛自己的选择。她花了大力气把我们骗过去,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一直演下去。”

“这一演,就是三年……”

三年前,案件首次结案。警方对外给出含糊其词的通报,但网上满目小道消息,有关于受害人涂姝的,也有关于嫌疑人涂媛的——涂媛自己写下了那些帖子。

“她让自己一直当一个嫌疑人,一个未受惩罚的身份。”姚盼淡淡地陈说,“此后她用败坏的名声和躲藏的身份,四处从事廉价不公的工作,过着拮据边缘的生活。她住在没有电、没有水的狭小房子里,度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天和黑夜。她也自学游泳,应聘当一名水族演员。为了得到一个参加表演和增加收入的机会,拼命训练,也出卖尊严。她也曾给同团的队友下药。她原本想对一个感情最要好的队员下药,但最终不忍心。那个队员从乌克兰偷渡而来,带着孩子漂泊生活,而待她如同姐妹。于是她选了另一个和她关系不和的对象,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椎心的不安。那个被她下药的女演员后来被剧团辞退,吸毒,被拘留,无家可归……这让涂媛切身体会到做这些事情需要付出的成本是什么。而每在一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她会再次把旧帖子翻出来,把自己暴露于人前,好让周围的人知道她、憎厌她,然后驱赶她……”

骆承文说:“这和她姐姐的人生一样。应该说,她甚至把自己的处境设置得比她姐姐更艰难。”

姚盼点头:“这几年,她没有用涂媛的名字,而是拿着一张伪造的涂姝的身份证谋生。”

骆承文问:“她是在提醒自己对吗?她提醒自己她在用虚假的名字生活,一直以来都是。而且这也符合作为一个嫌疑人需要东躲西藏的状态——其实她用的还是三年前的伎俩,用反向的表演让所有人相信她就是另一个人。”

姚盼说:“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她还有一个心结。骆督察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向她问话时,她曾对‘涂姝’进行了一番讥讽吗?后来她也在网上发了既对涂媛围追堵截,也对涂姝提出质疑的帖子,骆督察能理解她的心情吗?

骆承文闻言呆了一下,低头沉思片刻。

“我明白了,因为涂姝也是她自己。不论谁在扮演谁,案件的落脚,涂媛都是十恶不赦的犯罪嫌疑人,涂姝都是品格高尚的公益大使——她不想这样。她不愿意看到涂姝这个名字始终干干净净,得到所有的流量和鲜花。这不公平。所以这些年她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我是涂媛,我应当过涂媛的生活。同时也告诉自己:我也是涂姝,涂姝也不是什么纯粹高洁的人,她也一样在过肮脏不堪的生活……”

姚盼点点头:“不过她仍然不时做着善举,譬如给回收站捐献物品。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用的则是涂媛的名字。既体会不堪,也保持良善,她不想美化也不想玷污任何一个名字。过往三年,她让自己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她这样做,除了追悔和自我惩罚,其实还希望借此唤醒她姐姐,对吗?”

“是的。”

海洋公园门口站着排队进场的欢乐人群,不少孩子手里拽着七色的氢气球,一个个飘荡在空中,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彩虹。两个刑警久久凝望。

“涂姝还一直在医院里没有苏醒?”骆承文问。

“嗯。”姚盼淡淡回答,“前期我们有救助费用,但案子结了,补助也难以为继。所以这些年,是涂媛在承担她姐姐的医疗费,用她微薄的收入。开始还有人阻拦她进病房,但身为亲属来交钱,院方也没有立场拒绝。后来也不再有人阻拦了。大约一个月一次吧,三年来她定期去医院探望她姐姐,坐在床沿,在她耳边说很久的话,有时一说一个白天,有时一说一个夜晚。”

骆承文说:“她和姐姐陈述她的生活,是想告诉姐姐,那些生活她都体会,都知道了。”

姚盼点头:“三年前,她曾经向我们情绪激动地说:你们把她叫醒问个话,事情不就简单了……其实那时候,她的心情既悲伤又不甘。所以她坚持演下去,过着这样的生活,为了在她姐姐耳边说: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说想看我幻灭的表情,那你就醒过来——你犯的罪,还有我犯的罪,这些我不懂怎么说,这些都由你来说,你醒过来自己说……”

两个警察都生出感触,骆承文沉默了一阵问:“这么多年来,涂媛是不是一直没有到过那间老屋?”

“嗯,某种意义上,她把那个地方视作禁地,一直想去,却又一直不敢去。”

骆承文说:“可以理解。她曾一直对外谎称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家,其实她在心底本能地恐惧,深深害怕那个地方会破灭她的想象。而看完她姐姐留给她的视频以后,这种恐惧更是变成无法挽回的懊悔,让她更无法迈开腿。”

姚盼淡淡地表示同意:“涂媛小时候说着谎言,成年后又积极参加公益,最初既有出于歉疚的真切情结,也夹杂着虚荣,到后来无法自拔,两者也无法分清了。”

骆承文说:“她最后还是回到故地,在这里应聘当上水族演员。她既是在寻找那个和她通信的叫暖冬的人,也是打算下决心到那间遍种鸢尾花的老屋看看吧?”

“是的。她把这里视为旅程的终点,因为这里也是她姐姐的终点。那间老屋在城市的邻镇,她打算参加完最后的表演,弥补她姐姐的心愿,然后就去那里。她想最后在她姐姐耳边说:那个没有缝隙没有门的房间,我也去过了……”

“涂姝的病情是不是已经面临恶化?”

“嗯,并发感染比较多,CD4的数值已经是晚期了。”

骆承文沉默点头。

姚盼说:“三年前,当我们告诉涂媛她姐姐患上艾滋病时,她震惊颤抖,那不是表演,她是真的不能自已。也是在那一刻,她坚定了赎罪和一直演下去的决心。”

骆承文叹了口气:“我想起你说的七盆花了。三年前,涂姝在那间老屋的窗台上放着七盆干枯的花,其实是在对外公告,表演一共有七场,被囚困的人一共有七个:包括她自己,也包括她妹妹。”

姚盼点点头:“她们都没有走出小时候的那扇门,也困在各自的名字里。无论是你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都是囚牢。骆督察,她们既是犯罪嫌疑人,也是受害人,我想她们都已各自受到了惩罚。”

骆承文久久不语。

“但是,”骆承文随后说,“我不认可涂媛把她姐姐的犯罪理由全部归结于自己。涂姝命途多舛,人生悲惨,她的心态早已扭曲残忍,再加上后来患病,所以走上极端……她呢,是真的累了,小时候的麻风病,如烙印般深刻骨髓,这种阴影笼罩她一生;而患上另一种同样无法示人也更加可怕的病,她最终不堪重负——但是,这不代表能减轻她的罪行。她利用万有光作案,选择对那几个偷渡女子下手,是对她妹妹的报复,她们是她妹妹关心着、称呼为姐妹的人……”

骆承文停顿下来,片刻又喟叹。

“唉,我想起那些视频的幕间帧了。我们一度以为那是犯罪嫌疑人为了把受害人前半部分的自我表演和后半部分遭受的虐待拼接起来……也许我们想错了。”

姚盼下巴低沉:“是我想错了。加入黑色幕间帧不是为了移花接木,正相反,是为了掩盖表演从未中断的事实——直至死亡,受害人一直在自愿表演。”

骆承文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涂姝声称她才是最懂那几个死者的人,因为际遇相同,所以理解……也许她真的帮助了她们。也许她们说得对,那种燃烧最后生命的挣扎起码比其他挣扎自由……不过,这些仍旧是扭曲。”

姚盼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其实有一件事,不过如骆督察所说,并不代表能减轻犯罪嫌疑人的罪行——这是那个外援的个人猜想。”

骆承文转过头:“是你的那位朋友说的吗?是什么事?”

“第五名受害人曹玉兰,也许不是涂姝杀的。”

“嗯?”

“那个外援认为,在涂姝留给她妹妹的自白视频里,关于她杀死曹玉兰的部分,说得太少了。而且从操作可行性和我们现场查勘的情况看,也不尽吻合。比如万有光有计划地将曹玉兰放走,怎么会不监控她爬出房间的情况呢?所以曹玉兰刚离开房间即饮水过度而死,这个说法很难成立。除了猜,那个外援也找到了一些证据。在给曹玉兰写的小说留言的读者里,新近留言集中的人是万有光;但在更早期的留言里,有一个读者的词语和标点习惯同万有光很像。那个外援一直往前查,发现那个读者就是涂姝。”

骆承文愕然:“你的意思是,其实一直关注曹玉兰的人不是万有光,而是涂姝?”

姚盼点头:“那个外援说的一点我也认可:万有光怎么看都不像会喜欢看女性小说的人,也没有理由选择一个网文作者作为捧红对象。但把做选择的人换成涂姝就合理多了。在制订计划后,涂姝使用万有光的账号给曹玉兰留言,把自己隐藏在背后。”

骆承文问:“也就是说,涂姝没打算杀死曹玉兰,正相反,她才是那个关注曹玉兰并希望为她带来流量的人?但理由是什么呢?单纯是喜欢曹玉兰的小说?……我知道了,是因为曹玉兰和她有着相似的经历,她们都在穷困无助下到了香港,出卖身体……”

姚盼说:“那个外援说这是一点,另外还有一点。”

“是什么?”

“曹玉兰的小说,写的是她的父亲。”

骆承文张嘴无言,但隔了一阵又默默点头。

姚盼说:“那个人呢,最喜欢从奇奇怪怪的角度猜想人心。他说这很好理解。涂姝的父亲涂之庭一定程度上已声名在外,但那是虚假和颠反的声名。所以当她看到曹玉兰的小说,看到里面写了她已去世的当过烟花匠人的父亲,心里就生出某种愿景:她愿意相信曹玉兰笔下的父亲是真实的,人生短暂而灿烂。所以她希望曹玉兰能把故事写下去,希望她和她所书写的父亲的故事能够被更多的人看见。那个外援说:涂姝的计划就是在引流后安排两场表演,一场是曹玉兰的,一场是她自己的,她要的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对抗,所以她不可能对曹玉兰下黑手,这很好理解……我不知道哪里好理解了。”

骆承文浅笑一下:“我发现,你的那位朋友更愿意从善意的角度猜想人心。”

姚盼耸耸肩,不说话。

骆承文问:“所以曹玉兰确实死于意外吗?我们勘查过现场,死者在山林里艰难前行留下的痕迹和伤痕很多,这都难以伪造。”

姚盼答道:“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万有光下的手。”

骆承文侧头:“万有光?”

“嗯,也是那个外援自己猜的。他说,既然涂姝在她的自白视频里没全说实话,自然也可以有其他假话,基本方法就是反着看——既然她说她杀了曹玉兰,那么下手的则可能是另一个人;既然她说万有光从未对她另眼相看,那么万有光则可能一直把她当作唯一对象;她说她杀死曹玉兰,好把流量全部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那么可能想做和做了这件事的人,其实是万有光。”

骆承文愣了半晌,吐字说:“她想的是,哪怕是毫无意义的维护,也不想把全部罪名推到万有光一个人身上?……她对万有光,其实有很深的感情?”

姚盼点点头:“那个外援说,有一个证据能说明这件事:在涂姝的自白里,对万有光的相貌的陈述,用的不是讥笑意味的词语。”

骆承文张张嘴,发不出语音。隔了良久,他开口问:“你的朋友是怎么猜想的?”

姚盼答道:“他认为涂姝犯下这些罪行,动机有多个层面,其中也许包括一点:万有光一直希望她被更多的人看见,而她希望用余下的生命满足这个人的愿望。她被游乐园解雇后曾尝试去香港海洋公园应聘,这一点也是证明。万有光曾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只为给她争取一个参加表演的机会。对此,她是感激的。可惜后来她的人生越陷越深,直至染病,再无机会走出那个无门的房间。多年后,她看见那个相貌丑陋的人在水产市场弯着腰、喘着气当搬运工,其实她心里有不甘,也有厚厚的亏欠。”

骆承文沉思片刻,说:“涂姝应该没有告诉万有光她患了绝症,她和万有光说,这场表演的主角会是她,她最终会被成功营救而获得新生……但后来万有光瞒着涂姝,引导曹玉兰一路逃到溪边喝水——他杀死了‘配角’,好让涂姝成为唯一的主角。”

姚盼说:“嗯,那个外援说,这是一种可能性。”

“我想,涂姝对万有光抱有的并非男女感情。她在自白视频里提到她引诱万有光,这些话也是假的。”

“你说得对,需要反着看。”

骆承文说:“这种感情,和她期望曹玉兰与她的小说成名其实同源。我想,有一些情形对她来说是对比鲜明的:一个人外貌英伟,另一个人又矮又丑;他们一个拼命地把她关禁起来,另一个则拼命地为她打开门。但她对他们,生出了同一种情结。”

姚盼点点头:“其实她们两姐妹都一样。涂媛是对已无印象的父亲幻想;而涂姝对她父亲的感情更为扭曲复杂,毕竟那个叫涂之庭的男人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唯一。她对妹妹说,你抢走了我的父亲,这是一种真切的憎恨——这种憎恨既是对她妹妹,也是对她自己。”

两个刑警都静默下来。

女刑警平静地说:“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到现在已无法查证——我们的嫌疑人没有醒来,她只留下了一段自白的视频。”

香港警察沉沉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涂姝在自白里很可能是故意把自己描绘得罪不可赦,其实案件更多的内情和动机我们已无从得知。也许她还有更多隐藏不愿说的情感,有更多想维护和帮助的人……而她把自己描绘得恶毒残忍,草菅人命,其实仍旧是一场表演。她口头上说着要对妹妹实施报复,但最终不舍得惩罚得太深。她加重自己的罪行,让自己不值得同情,也是为减轻妹妹的愧疚。”

骆承文停了停:“现在想来,这也是她把妹妹囚困在那栋距离案发现场千里之外的烂尾楼整整九天的真正原因吧——她为她提供坚实的不在场证明,从而把她排除在罪案之外。”

“是的。”姚盼说,“哪怕恨意再深切,直到最后,涂姝也只是想对妹妹的虚荣和无知施以惩戒,她并不想涂媛真的卷入罪案,所以给她留了一道应对调查的护身符。她把自己关在另一处现场,放置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制造已被困多天的假象;她也违背了她说表演绝不奄奄一息的原则,在四面灰墙的房间里以强大的生存意志挣扎,坚持到最后一口气——这些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她的生存时间越长,案发时间越靠前,她妹妹的不在场证明就越无可推翻。”

骆承文仰头说:“人心真复杂……但总是善恶各一半。”

姚盼说:“这也是那个外援常挂嘴边的话。”

骆承文许久没说话。

过了良久,他问:“涂媛是不是也在找那个叫暖冬的人?那个人在初中时代和她姐姐有过竹马情,对吗?涂媛想带他去见涂姝,增加唤醒她姐姐的机会。”

“那个人叫章洁,但他其实不是暖冬。”

骆承文惊讶转头:“那些邮件是怎么回事?暖冬又是谁?”

姚盼静静喝完杯中已然冰冷的咖啡。

“从那个房间离开之前,涂媛和章洁告诉了我一些;还有一些则是那个外援自己东查西查而得知……”

十三年前,上高中的涂媛为自己开设了账号名为Iris的电子邮箱,她自觉她应当喜欢鸢尾花。她把邮箱密码设定为她的生日。

多年后的某天,她回温州的旧居收拾东西,偶然看见楼下的信箱里躺着一封信,收件人是“涂姝”,而信起的第一句写着:嗨,你还记得厄尔尼诺吗?

在那个瞬间,涂媛几乎本能地知道信不是寄给她的,尽管她那时的名字叫涂姝。她由此猜到,这封信实际上是想寄给谁。

在一种心境的召唤下,她给寄信人回了信,从此和对方断断续续有了书信来往。她断断续续地想了解对方,心底是想断断续续地了解另一个人。

在相同心境的召唤下,她用另一个邮箱给自己Iris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写着:“你好,你知道厄尔尼诺吗?”

她的落款名,就叫作暖冬。

骆承文讶然问:“这么多年来和涂姝来往信件的人,是她的妹妹涂媛?”

姚盼答道:“最初来信的人是涂姝的初中同学章洁,但在电子邮件里和涂姝通信的人是涂媛。其实这里面有一个误会:涂姝在和暖冬通信的时候,可能也把暖冬错认为另一个人——这是那个外援左跑右跑查到的。”

“是谁?”

“涂媛初中时代交过的男朋友,她曾和那个男孩一同逃学到北麂岛看海。那男孩名字叫盛英,同学给他取花名‘圣婴’,后来又改叫‘厄尔尼诺’。上高中后,这个男孩去邻县的中专学校找过涂媛一次。当时顶着涂媛之名的涂姝自然没见他,但那个男孩托人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厄尔尼诺来看你了。”

骆承文惊诧说:“所以当暖冬来信问‘你知道厄尔尼诺吗’的时候,涂姝以为暖冬是她妹妹的前男友……她后来在邮件里写着的内容,根本不是模仿,而是真的在写她妹妹的生活,虽然也忍不住加入了自己……”

姚盼淡淡点头:“相同的想法,连青涩恋人的姓名代号都冥冥相通,也许这就是双生姐妹的心有灵犀吧。其实涂媛最初以Iris命名邮箱,内心就期望她姐姐有一天能看到:那是我为你开设的邮箱,密码是我们共同的生日。证据就是涂媛拍下写着邮箱地址的电脑课笔记本,发在自己的微博上。”

骆承文思索良久,说:“我明白了。”

涂媛从未忘记那个以鸢尾花为名的旧邮箱,成年后她仍旧不时打开看一看,她还悄然无声地在网络上留下邮箱的地址——当她发现邮箱有他人使用的痕迹时,她就知道这个人是姐姐,知道姐姐一直在看着她。

在多年的时光里,涂姝和涂媛两姐妹使用共同的邮箱,在一条名叫“暖冬”的桥梁上通着书信。涂媛把章洁的信作为主要内容给姐姐写信,同时加入自己的生活和所思;而涂姝则假借妹妹的身份回信,其中却忍不住嵌入自己的生活。

她们都告诉自己,她们在充当一位传话的信使:其实她们内心都期盼着走近对方。

骆承文说:“原来不仅仅是姐姐在看着妹妹的生活,妹妹也同样在注视姐姐。她们两姐妹从未见面,却彼此都在隔远相望。但是她们都下不了决心披露身份,因为谎言太多,已经积重难返。”

姚盼点点头:“其实多年来,涂媛一直在找姐姐,她最初走进‘拉尼娜之家’,并且在各地的慈善收容机构当义工,也是基于寻找姐姐的心结。到后来,尽管只能通过无法触及的虚假网络和虚假身份,她也希望能稍微靠近姐姐。章洁曾经说他很后悔没有早点找到‘涂姝’,他说‘涂姝’一直过着孤独无依的生活,没人来到她的身边。其实,她们早已来到彼此的身边。”

日头高照,海洋公园已经过了进场的高峰期,但高远的山头传来疯狂的过山车的呼啸之声。那弯曲悠长的车厢里满载乘客和观众,他们一边鸟瞰蔚蓝的海湾,一边放声欢呼。

姚盼抬头望着,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

“上个月涂媛去维多利亚港了,她还在海岸边跳了舞。她姐姐没去过,她替她姐姐去了。”

骆承文说:“一边体会,也一边弥补吗?”

“嗯。她也入职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水族馆当演员,尽管那家水族馆后来倒闭了,不过在那之前,涂媛还是参加了最后一场人鱼共舞的表演。”

骆承文默默点头,片刻后问:“表演成功吗?”

“比较可惜,我听说不算成功。有人暗中搞了破坏,做这件事的人是章洁。”

骆承文讶问:“章洁是为了报复涂媛吗?因为他分辨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多年来和他通信的那个涂姝……”

姚盼摇摇头:“章洁不想涂媛参加那场表演,但他从未真的忍心伤害涂媛。而他破坏表演,想报复的人不是涂媛,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其实在涂姝的自白里出现过。”

骆承文张张嘴:“是什么人?”

“他叫裴青城,是章洁和涂姝以前从业游乐场的马戏团团长。”

骆承文回忆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涂姝在自白视频里说过,有个马戏团团长拍过她后背受伤的照片——就是这个人吗?”

姚盼点头:“这个马戏团团长曾经给很多演职人员拍过受伤的照片,这些照片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流出,其中也包括涂姝的,章洁也因此看到了这张照片。”

骆承文偏偏头,表示未能理解。

姚盼说:“章洁正是从照片里认出了涂姝,想起了初中坐他后桌的女孩,所以向涂姝留下的温州地址寄了信。”

骆承文张了张嘴,产生“各样事情原来如此串联”的震动。

姚盼把调查获知的情况说完。

初中毕业之前,涂姝在章洁借给她的课堂笔记本尾页上写下了温州的家庭地址,以作道别。那时她曾对回家充满期待,尽管后来她从未有机会踏进那个家门。多年以后,章洁因缘际会在马戏团看见涂姝受伤的照片,才发现这个自己想念过的女孩原来曾和自己擦肩而过。马戏团人员庞杂,今日来明天走,事实上,当章洁看到那张照片时,涂姝早已离开。于是在一种少年情愫的唤醒下,章洁往温州的地址投递了一封信。断联十多年,章洁其实并不预期会有人回信,更想不到这封信会被冒牌的“涂姝”收到,从此与他以笔友关系开始通信。

“小时候,涂姝和章洁说过,她喜欢和鱼一起游泳;成年后,章洁成为马戏团演员,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份印记。”姚盼补充着,“直到多年以后,章洁看到和他来往书信的人提到自己后背有花状的伤痕,他又想起裴青城拍过的照片,这才意识到那些年和他通信的人可能真的就是他少年时代认识的那个女孩。但这时命案已结,这个笔友也消失不见,所以他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困惑中。那些信件描述的人生似是而非,他无法分辨命案里的受害人和嫌疑人,哪一个才是他牵挂的人。”

骆承文说:“我听薄文星警官说过,三年前有人曾经到公安局查询案情,表现得很激动——这个人就是章洁吧?”

姚盼答道:“是的,章洁一直关心案件调查的进展,但最终一无所得。这几年,他在家里养了七盆需要每天浇水的花草,每日自我提醒。三年后遇见涂媛,希望弄清真相的愿望更加强烈,他甚至想囚禁涂媛进行逼问,幸好我们提前赶到了。”

骆承文在一种恍然中慢慢点头,片刻后继续发问:“那么,章洁为什么会记恨那个叫裴青城的马戏团团长,是因为那些照片吗?——我知道有些人拍摄伤痕照片是一种特殊嗜好。”

姚盼说:“嗯……真要说,裴青城还把马戏团的一些女演员送上过乐园高层的床。”

骆承文说:“我想起来了,调查涂姝的履历时,我们有查到这件事。那个乐园好些高管都睡女演员,尤其喜欢马戏团的。后来乐园怕丑闻外传,一把清退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涂姝吧?”

姚盼点点头:“不过,章洁对裴青城的恨意也不限于此。章洁跟随裴青城已经很多年,裴青城从原来那家大型游乐场离职后,有几年日子潦倒得只能四处走穴,章洁也一直没有离开。但是,他又时常在一些关键环节弄手脚,譬如裴青城曾经在一些风景区组织表演,自费买过一只老虎,章洁向园林部门告发,老虎就被扣走了。后来裴青城到一家水族馆组织表演团队——涂姝入职的那家——也是因为章洁把水族馆的一些涉黑问题抖出来,导致其关门。而在裴青城最后策划的那场人鱼共舞的表演里,章洁故意给热带鱼投喂了颗粒过细的鱼粮,导致大量的鱼出现失鳔症,表演因此以失败告终……不过章洁做的这些事,裴青城其实都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揭穿。”

骆承文皱眉问:“我不太理解,章洁和裴青城是什么关系?”

姚盼答道:“章洁是个孤儿,他没有上高中,十六岁就被裴青城领进了马戏团。那个外援说:总体而言,章洁对裴青城的感情,和涂姝对她的父亲差不多。”

骆承文讶然无言。

姚盼淡淡地说:“那个外援说:章洁恨着那些表演,但他也离不开那些表演。”

骆承文沉默良久,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其中的来龙去脉,那里面全是交错的人生。

蓦然,他转过头,嘴角弯起来:“有空吗?要不要到海洋公园里走走?”

姚盼说:“都问完了?”

骆承文轻点下巴:“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那位外援朋友三年前建议结案的理由。罪确实就是这些罪,犯罪嫌疑人确实就是这些犯罪嫌疑人,但他们都已不能开口。而人心如此复杂,世间的人和事的关系又如此复杂,哪怕对剩下的人严刑逼供,也是以偏概全。”

姚盼说:“骆督察不用为他辩护。那个人只是任性,历来喜欢说一些不说一些;最任性的一点,就是不愿意审问犯罪嫌疑人。他总是天真地认为,犯罪嫌疑人会自己把话说出来……而且他爱用私刑。”

骆承文微笑说:“我想这种天真挺好。事实上,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许多事,查了很多事,他用自己的方式避免以偏概全。至于私刑,你说得对,他给了涂姝三年时间,也给了涂媛三年时间,他让她们自己对自己惩罚,然后让她们自己走出那扇门。现在我也明白了,暖冬是一座连接涂姝和涂媛的桥梁,所以你那位朋友才会化名梁夏以做对应。我想,涂媛不是在找章洁,或是暖冬,或是梁夏——她是在等待这样的一个人来到她的身边。”

姚盼撇撇嘴,不说话,片刻后才说:“这个人,就是自大……”

骆承文又笑道:“我越想越觉得你的朋友手段很神,他建议的结案结果正确无误——应受的罪罚各自归位,身份也各自归位。”

姚盼叹气说:“是的,我们被迫给涂媛换了二代身份证,录入指纹。”

骆承文说:“因为名字没有错。前阵子,涂媛第一次来到香港,拿着她的那本盖满印章,又空空白白的通行证,那是她真实也全新的名字。”

姚盼说:“好吧,这算负负得正了。”

骆承文笑说:“你别太苛刻。说一些不说一些,不愿意参加审问,人家还没穿上警服,本来就没有这些义务。”他又正容说:“姚警官,如果没有你和那位外援朋友的协助,别说三年,这个案件会没有终期。”

姚盼嘴角露出笑容,没有反驳。骆承文看出她是开心的。姚盼片刻又仰仰头,冷哼说:“我已经警告过他,当上警察以后,再这么任性,要他好看!”

骆承文问:“他答应了吗?”

姚盼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他能遵守多少……你不知道,我们老大居然帮他说话,说倒是希望他遵守一些,不遵守一些。”

骆承文微笑说:“我知道哪怕他一直不愿意审讯犯罪嫌疑人,也仍旧能当一个好警察。”

姚盼不再说话。

骆承文从遮阳伞下长身站起:“走,请你去坐摩天轮,能看海——对了,还能看见海洋公园的‘雪狐居’,你肯定会有兴趣看。”

姚盼蹙眉问:“你在说什么?什么雪狐?……”

“他不是叫这个名字吗?”骆承文笑,“话说三年前你来香港支援的时候,时常望向海的对面,其实不仅是望地方,也是在望人吧?”

姚盼莫名脸红,骆承文已大步向前走。

姚盼喊他:“稍等一下。”

骆承文转回头来。

“进园就不能抽了吧。”姚盼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递向她曾经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