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证人讯问记录(续)
杰克:你能具体描述一下罪犯吗?
伦敦:你是说抢银行的?
杰克:是的。
伦敦:那为什么还叫人家“罪犯”?直接说是“抢银行的”不就得了。
杰克: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银行劫匪吗?
伦敦:怎么描述?
杰克:你还记得他的外貌吗?
伦敦:上帝,多么肤浅的问题!你的性别偏见就这么严重吗?
杰克:抱歉。你能描述一下“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伦敦:就不用加什么上引号啦。
杰克:恐怕必须得加。你能告诉我银行劫匪的外貌是什么样子的吗?比如说,“那个人”是矮个子的劫匪还是高个子的劫匪?
伦敦:听着,我不会按照身高来形容别人。这样非常狭隘。我是说,我个子矮,我知道很多高个子的人有一种情结。
杰克:什么?
伦敦:也要尊重高个子的感受,你知道吧。
杰克:好吧。我只能再次道歉。我来改一下这个问题:银行劫匪看起来像是个有情结的人吗?
伦敦:你为什么要那样搓眉毛?看着真瘆人。
杰克:对不起。你对银行劫匪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伦敦:好吧。我的第一“印象”是“银行劫匪”看起来像个白痴。
杰克:你的意思是,性别偏见不能有,智商二元论就完全没问题?
伦敦:什么?
杰克:没什么。你是根据什么推断银行劫匪是白痴的?
伦敦:我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我6500克朗”。你说谁会为了六千五百克朗抢银行?至少也得抢他个一千万什么的。如果你只想要六千五百克朗,那肯定有非常特殊的理由,对吧?
杰克:我得承认,我没想到这一点。
伦敦:你应该多想想,你考虑过这一点吗?
杰克:我会尽力的。你能不能看一下这张纸,然后告诉我你认不认得它呢?
伦敦:这个吗?看起来像孩子的画。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杰克:我认为是猴子、青蛙和马。
伦敦:那个不是马,是麋鹿!
杰克:你觉得是麋鹿?我所有的同事都说,它要么是马,要么是长颈鹿。
伦敦:等等。我收到一条消息。
杰克:不,别走神,伦敦——你觉得这是一头麋鹿?嘿!放下手机,回答问题!
伦敦:太棒了!
杰克:什么?
伦敦: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
杰克:我不明白。
伦敦:他们可算是离了!
17
真相?真相在这里:银行劫匪是个成年人。再没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能揭示银行劫匪的个性了。因为步入成年的可怕之处在于,我们会被迫意识到,绝对没有人在乎我们。我们必须亲自处理所有事情,弄明白整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工作、支付账单、用牙线、按时开会、规规矩矩排队、填各种表格、整理数据线和电源线、组装家具、换车胎、给手机充电、关咖啡机,还有,别忘了给孩子报游泳课。早晨一睁开眼,各种“别忘了”和“记住了”就如同雪崩,排山倒海而来,我们没有时间思考和呼吸,只能在“雪堆”里挖出一条活路,而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一堆。我们偶尔也会环顾四周,比如在工作场所、家长会或者马路上,惊恐地发现其他人似乎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是唯一需要假装的人。他们买得起任何东西、有能力处理一切,甚至有精力应付更多,而且别人家的孩子都会游泳。
我们可能还没做好成年的准备,应该有人出来阻止我们的。
真相?真相是,银行劫匪跑到街上时,一个警察正巧经过。可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时候并没有警察搜寻抢劫犯,因为广播里还没发出警报,二十岁的伦敦虽然拨通了报警电话,但她和接线员一上来就互相把对方气了个半死,浪费掉不少时间。(伦敦报警说发生了银行抢劫案,接线员问:“什么地方?”伦敦提供了银行的地址,接线员问:“你们不是无现金银行吗?为什么有人会去那里抢劫?”伦敦说:“对啊。”接线员:“对什么?”伦敦:“什么‘对什么’?”接线员:“是你先说‘对’的!”伦敦叫道:“不,是你先……”然后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后来,事实证明,劫匪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警察”并非警察,而是交通督导员,要不是劫匪的心理压力太大,始终在注意周围,很可能早就想出了不一样的逃跑策略,这个故事也会变得简短许多。
然而,银行劫匪冲进了自己可以进去的第一扇门,它通向一个楼梯间,除了上楼以外没有其他的选择。顶层有套公寓的门敞开着,于是劫匪闯了进去,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戴着传统的银行抢劫犯常戴的滑雪面罩,不过面罩戴得有点儿歪,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东西。银行劫匪注意到,门厅里摆满了鞋,公寓里到处是没穿鞋的人,其中一个女人看到手枪,哭叫起来:“噢,上帝啊,我们被抢劫啦!”与此同时,银行劫匪听到楼梯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以为上来了一个警察(其实是邮递员),在别无选择之下,银行劫匪关上门,枪口对着人们乱晃,大声嚷道:“不……不,这不是抢劫……我不过是……”劫匪喘着粗气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好吧,也许就是抢劫!可你们不是受害者!更像是人质!非常抱歉!我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复杂了!”
银行劫匪显然有自己的道理。这里并没有为抢银行的罪犯辩护的意思,但他们也有工作不顺心的时候。说老实话,刚刚跟二十岁的小青年打完交道,无论是谁都或多或少都有拔枪的冲动吧?
几分钟后,大楼前的街道出现了记者和摄像机,随后来的是警察。大多数记者来得比警察早,但这个事实绝对不能被理解为前者和后者的专业能力存在差异,具体放到这件事情上来看,只能说明警察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完成,而记者有更多的时间浏览社交媒体——那个在“不是银行的银行”上班的年轻女人,显然更擅长发推特,而不是打电话。她在社交媒体上宣称,透过银行的巨大前窗,她看到抢劫犯闯进了街道另一侧的建筑物。那个时候警方还没接到消息,直到邮递员在楼梯间看到银行劫匪,打电话给他的妻子,他妻子恰好在警察局对面的咖啡馆,于是她跑到马路对面报了警:说是有个戴滑雪面罩、似乎举着一把手枪的男人,闯进了某座公寓楼的看房现场,把房产经纪人和潜在买家们关在了房子里。这就是银行劫匪抢劫银行不成,进而搞出劫持人质闹剧的经过。生活不会总是如你所愿。
就在银行劫匪关上公寓大门的时候,一张纸从劫匪的外套口袋里掉了出来,飘进楼梯间,那是一张孩子的画,画的是猴子、青蛙和麋鹿。
不是马,也绝对不是长颈鹿。这很重要。
即使二十岁的年轻人常常犯下许多错误(那些不是二十岁的人大概都会同意,多数二十岁的人经常犯错,以至于其中的一多半在回答“是”或“否”的二选一问题时,错误率高达四分之三),这个二十岁的人却说对了一件事:一般的银行抢劫犯会狮子大开口,尽量多抢,比如走进银行,大喊:“给我一千万,否则我就开枪啦!”可假如一个人拿着枪,紧张兮兮地来到银行,明确表示自己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很可能是出于一个特殊的缘由才这么做的。
或者两个。
18
十年前那个桥上的男人和闯进看房现场劫持人质的银行劫匪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两人也从来没见过面。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遇到了“道德风险”。当然,“道德风险”是个银行术语,用来描述金融市场的运作方式。银行显然是个非常不道德的组织,以至于说他们“缺德”都不足以消解我们的心头之恨。我们需要一种方式来描述“银行缺德”这个事实,提醒大家银行就是风险的化身,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术语。桥上的男人把他的钱给了银行,让他们进行“安全投资”,因为当时所有的投资都是安全的。然后那个人用这些安全的投资作为贷款的担保,用新的贷款还清旧的贷款。银行告诉他:“大家都是这么做的。”男人想:“他们是专家,说得准没错。”后来,突然有一天,没有什么是安全的了。在金融市场上,这叫“危机”,银行开始“崩溃”,其实真正崩溃的是人,银行还在那里,金融市场也不会心碎,它压根就没有心。心碎的是桥上的男人,他付出毕生积蓄,却换来债台高筑,没人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银行,当初为什么承诺“完全没有风险”,银行抱着胳膊,振振有词:“没有什么是完全没有风险的,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应该把钱给我们的。”
因为这家银行败光了他的全部积蓄,男人去另一家银行借钱还债。他告诉第二家银行,如果借不到钱,他的生意会倒闭,然后无家可归,可他还有两个孩子。第二家银行点点头,表示非常理解,但一个在那里工作的女人告诉他:“你遇到的那个东西,我们叫它道德风险。”
男人不明白,于是女人解释说,道德风险是“协议中的一方受到保护时,其自身行动带来的负面后果”。男人还是不明白,女人叹了口气,说:“两个白痴一起坐在快要断掉的树枝上,靠近树干的那个手里拿着锯。”男人茫然地眨眨眼睛,女人扬起眉毛说:“你是离树干远的那个白痴,银行打算锯断树枝、保住自己。因为银行自身没有损失一分钱,损失掉的只有你的钱,因为你是那个让他们拿锯的白痴。”说完,她冷静地整理好男人带来的文件,交还给他,告诉他,她不会批准任何贷款。
“但是他们亏掉了我所有的钱,这不是我的错!”男人大叫。
女人冷冷地看着他,说:“就是你的错。你不应该把你的钱给他们。”
十年后,银行劫匪走进那套有人看房的公寓。这位劫匪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钱,所以没机会聆听银行里的女人谈论什么“道德风险”,但银行劫匪的母亲过去常说,“如果你想逗笑上帝,就把你的计划拿给祂看”。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时,银行劫匪只有七岁,接受这样的残酷教育似乎为时过早,因为这句话几乎等同于“人生之路有很多条,但大部分都是错误的”。可即使是七岁的孩子也能明白这一点,他还知道,哪怕妈妈口口声声说她不喜欢制订计划,从来没打算喝得醉醺醺的,她仍然有可能喝醉,甚至经常这样,以至于很难说是“凑巧”喝醉的。所以七岁的孩子发誓,永远不沾烈性酒,永远不成为大人,不过,后来这孩子只做到了一半。
同一年的平安夜到来之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理解了什么是“道德风险”。当时,妈妈又喝醉了,跪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摇摇晃晃地抱住孩子,抖了孩子一脑袋烟灰。她带着哭腔颤声说:“别生我的气,也别对我大喊大叫,这其实不是我的错。”孩子起初不理解她的意思,随后慢慢意识到,这可能跟最近的一件事情有关系:过去的一个月里,孩子每天放学后都会卖圣诞节的杂志特刊,把赚来的钱都给了妈妈,好让她买过节的食物。孩子看着妈妈的眼睛,它们闪耀着酒精和泪水的光芒,混杂着醉意和自我厌恶。她抽泣着抱紧孩子,低声说:“你不应该给我钱的。”这是她对孩子做过的最接近于道歉的举动。
时至今日,银行劫匪依然常常想起这件事。并非因为这段经历有多么不堪,而是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始终无法真正去恨母亲,仍然觉得这不是她的错。
第二年二月,母亲和孩子被赶出了公寓,银行劫匪又发了一个誓,决心永远不做父母,尤其是那种糟糕的父母,付不起账单,甚至不知道要带着孩子住在哪里。
看到银行劫匪的计划,上帝笑了。
桥上的男人给银行里的女人写了一封信,就是她给他讲了什么是道德风险。他把自己希望她听到的话写在信里,然后跳了下去。银行里的女人把这封信装在挎包里放了十年。后来,她遇到了银行劫匪。
19
吉姆和杰克是第一批抵达公寓楼外面的警察,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们的权限有多大,也无法说明镇子的面积有多小:只是因为周围没有太多警察,尤其是在新年的前两天。
当然,新闻记者们已经在那里了——他们也有可能是好奇的本地人和围观者,只是看起来像记者而已,因为这年头人人都拍视频、照相,以这种方式记录生活,仿佛谁都能组建一个电视台。他们全都期待地看着吉姆和杰克,好像警察就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俩根本不知道。这个镇上从来没有人劫持过人质、抢过银行,尤其是现在银行里已经没有现金了。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杰克问。
“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你平时不是很有主意的吗?”吉姆坦率地回答。
杰克沮丧地看着他。
“我从没遇到过劫持人质案。”
“我也是,儿子。可你不是上过那门课吗?听力什么的?”
“‘积极聆听’。”杰克喃喃地说。当然,他上过那门课,但现在很难想出它有什么用。
“嗯,它没教过你怎么和劫持人质的人对话吗?”吉姆鼓励地点点头。
“教过,但是得有人说话才能聆听。我们怎样才能联系上银行劫匪?”杰克说。因为他们没收到任何消息,也没人向他们索要赎金。什么都没有。另外,他不禁想到,如果“积极聆听”这门课真的像老师说的那么好,他早就交到女朋友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吉姆承认。
杰克叹了口气。
“你当了一辈子警察,爸爸,肯定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吉姆自然会尽最大努力展现自己富有经验,想想父亲们是多么喜欢教儿子做事就知道了。因为一旦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孩子,就意味着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反而成了他们的责任。所以做父亲的清了清嗓子,转身拿出手机。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暗自祈祷儿子不要问他在干什么。
“爸爸……”杰克在他背后说。
“嗯。”吉姆说。
“你是不是在谷歌‘遇到劫持人质该怎么做’?”
“也许吧。”
杰克哀叫着弯下腰来,手掌按在膝盖上,无声地对自己咆哮。因为他知道上级和上级的上级很快就会打来电话,说出一些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也许我们该向斯德哥尔摩寻求帮助?”当然,杰克想,我们这些小镇上的乡巴佬又能做什么呢?他抬头瞥了一眼那座公寓的阳台,银行劫匪和人质都困在里面。杰克暗自骂了一句,他需要一个突破口,能够建立联系的突破口。
“爸爸?”他叹了口气,终于开了腔。
“什么,孩子?”
“谷歌上是怎么说的?”
吉姆大声念了起来:“必须首先搞清楚劫持人质者是谁、他想要什么。”
20
劫匪抢银行。想象一下那一幕。
这件事显然与你无关,跟那个男人跳桥的事类似。因为你是个体面的普通人,所以你不会抢银行。所有的普通人都一致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有些事永远不能做。不能说谎,不能偷东西,不能杀人,不能扔石头打鸟。我们都同意这一点。
也许天鹅除外,因为天鹅其实是擅长被动攻击的小浑蛋。不过除了天鹅,别的鸟是一律不能打的。而且你不可以说谎。除非……好吧,有时候你不得不说谎,这是自然,比如当你的孩子问:“这儿怎么有巧克力味儿?你是不是在吃巧克力?”但你绝对不能偷东西或者杀人,在这方面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大多数情况下,你甚至连天鹅都不能杀,即使它们是浑蛋,不过你可以杀死站在森林里的有角动物。用来做成培根的动物也可以杀。但是,绝对不能杀人。
除非他们是希特勒。你可以杀希特勒,假如你有一台时间机器和杀死他的机会的话。因为这是通过杀一个人来拯救几百万别的人,还能免除世界大战,任何人都可以理解。不过,你得救下多少人,才有资格杀死一个人?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两个人?一个?一个都不救?这个问题显然没有确切答案,因为没人答得上来。
让我们举一个更简单的例子:可以偷东西吗?不,绝对不行。大家都同意。除非你偷的是某个人的心,因为那是浪漫。或者偷了某个在派对上吹口琴的家伙的口琴,因为这是为大家的耳朵着想。还有,要是你真的必须偷点儿什么小东西的话,大概也是可以的。但这是否意味着可以偷稍微大一点儿的东西呢?谁来决定“大一点儿”是大多少?假如你真的不得不偷,那么这个“不得不”需要达到何种程度,才能让偷窃的行为合理化?换言之,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得不”抢银行,而且不会有人为此受到伤害,那么这样做就没问题了吗?
不,当然有问题,而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从来没抢过银行,无法和抢劫犯共情。
也许恐惧除外。某些时候,你可能会觉得非常害怕,而银行劫匪也会害怕,这可能是因为劫匪家里也有小孩,所以有很多机会练习害怕。也许你也有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什么都不懂,没有能力应付所有的事。实际上,我们最终会习惯失败,每当我们没有让孩子失望时,反而会暗自震惊。有的孩子可能会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们经常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使我们振作起来,制造一点儿浮力,让我们不至于淹死。
那天早晨,银行劫匪穿上外套出门时,并不知道外套口袋里塞着那幅有青蛙、猴子和麋鹿的画。把它塞进去的是画这幅画的小女孩,她有一个姐姐,有人说,姐妹之间总会吵个不停,但这对姐妹不是这样,她们甚至几乎没吵过架。妹妹可以在姐姐的房间里玩,姐姐从来不会对她大喊大叫,妹妹也从来不会故意破坏姐姐喜欢的东西。姐妹俩很小的时候,她们的父母曾经小声说:“我们不配有这么好的孩子。”他们说得对。
现在这对父母离婚了,最近几周轮到其中一位带孩子。这一天,姐妹俩坐在车里听早间新闻,新闻里说到的正是父母中的另一位,但她们还不知道对方成了银行抢劫犯。
在跟着抢劫犯生活的那几周,女孩们会乘公共汽车上学,她们喜欢坐公交,还和抢劫犯一起编排了许多关于前排座陌生人的故事。那边那个男的,可能是消防员,抢劫犯低声说。他或许是外星人,小女儿说。然后轮到大女儿了,她非常大声地说:“那个人可能是通缉犯,他杀了人,把他们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背包里,谁知道呢?”然后坐在附近的一个女人就开始不舒服地摇晃起来,女孩们咯咯地笑出了声,最后笑得喘不过气来。作为家长的抢劫犯只好拉下脸来,假装这根本不好笑。
他们几乎总是很晚才到公交车站,每次都会跑着穿过那座桥,车站就在桥的另一侧,姐妹俩会笑着尖叫:“麋鹿来啦!麋鹿来啦!”因为抢劫犯的腿很长,跟身体不成比例,所以跑起来时显得很有趣,像一头麋鹿。女孩们出现之前,没有人注意这一点,从孩子的视角看到的人体比例是不一样的,或许因为他们总是从下方注视我们,那是我们看起来最丑的角度。这可能也是他们很容易变成小恶霸的原因,这群机灵的小怪物总能抓住我们最大的弱点,可即便如此,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们几乎总是能原谅我们。
这是为人父母所能遇到的最大的怪事,无论你是不是银行劫匪,哪怕做过更出格的,孩子依然会爱着你。就算你快要死了,孩子也不会埋怨你不够聪明、不够有趣、没法长生不老。也许是生物学因素决定了一定年龄之前的孩子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父母,理由非常简单:你属于他们。生物学真的是太机智了,我们必须承认。
银行劫匪从来不叫两个女儿的真名,在你属于别的什么人之前,你是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的:给孩子取名字的人是我们,最不愿意用这些名字的人也是我们。我们会给自己爱的人起绰号,爱要求我们给孩子取一个独属于我们的称呼。所以银行劫匪根据姐妹俩六年前和八年前在妈妈肚子里的表现想出了独特的绰号,其中一个女孩似乎总在里面跳来跳去,另一个却像在爬树,所以一个是青蛙,一个是猴子。麋鹿会为她们做任何事情,哪怕是百分之百的蠢事。也许在这方面,你可以和银行劫匪找到共鸣。你的人生中很可能也有你愿意为之做出各种蠢事的人。
但是,即使如此,你恐怕也绝对不会去抢银行。当然不会。
可你是否曾经恋爱过?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爱情会让你做出很多荒唐事,比如结婚、生孩子、扮演幸福的一家人,拥有幸福的婚姻。你也有可能觉得不快乐,但这并不稀奇,在婚姻里面很常见,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一直都开心,开心的程度也参差不齐,而且有时候根本没时间开心。通常情况下,我们只是在过日子而已。你的生活或许也是这样,可你也会有受够了的时候,比如某天早晨,你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那个和你结婚的人背叛了你,对方的谎言被你识破……总之,这就是银行劫匪的遭遇,就算你没经历过背叛,也足以体会到这件事会对一个人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尤其是这并非对方一时冲动,而是长期出轨,你需要面对的除了不忠,还有欺骗。不忠说明对方没把你放在眼里,长久的欺骗意味着经年累月的谋划,这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此前不曾在意的无数蛛丝马迹都成了明晃晃的讽刺,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儿自我安慰的理由——你或许可以把它归咎于寂寞或者欲望,“你总是在工作,我们没有相处的时间”。但如果对方的解释是:“呃,既然你真的想听实话,我的出轨对象是你老板。”那就不再有挽回的余地,因为这意味着你的被迫加班和婚姻失败竟然有着同样的缘由。当你离婚后的第一个周一回去上班时,你的老板说:“呃,既然卷入过这件事的人再见面会很不自在,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工作了。”上星期五你还是有班上的已婚人士,下星期一你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无业游民。你会怎么办?跟律师谈谈?起诉某个人?
不行。
因为有人告诫银行劫匪:“为了孩子好,还是忍了吧,别把事情闹大。”所以,不想成为坏父母的银行劫匪认栽了,忍气吞声地搬出公寓,离开工作的地方。为了孩子,也许你也会做同样的事。青蛙说,她听见公交车上的一个大人说“爱会伤人”;猴子说,我知道为什么你画爱心的时候会给它加上一个锯齿边了。要怎么跟这两个孩子解释什么是离婚呢?怎么告诉她们什么是出轨呢?怎样才能避免她们从小就成为愤世嫉俗的人?恋爱固然是奇妙、浪漫、令人心跳加速的……可恋爱跟爱不一样,对吧?有必要一样吗?恐怕谁也受不了年复一年的头昏脑涨、心跳加速吧?沉迷恋爱会让你无暇他顾,忘掉你的朋友、你的工作、你的午餐……甚至有饿死的危险,所以你得拿出理智的态度看待它。问题在于一切都是相对的,幸福建立在期望之上,况且我们现在有了互联网——网上不断有人在以各种方式发问:你的生活像我的一样完美吗?嗯?怎么样?现在呢?你的生活能比得上这个吗?要是比不上,还不赶快改变它!
当然,事实上,如果人们真的像他们在网上表现得那么开心,就不会把那么多该死的时间花在互联网上了,因为没有谁会在真正度过愉快的一天时,还能想着拿出半天的时间自拍。只要拥有足够的肥料,任何人都可以给生活营造虚假的光鲜氛围,所以,假如对面邻居家的草坪看起来更绿,很可能是因为那边的狗屎更多。我们现在知道,每一天都应该是特别的,当然,区别不用那么大,关键在于每天都不重样。
突然之间,你发现自己只是和别人住在一起,而不是一起生活。两人中的某一个可能很久都发现不了婚姻里的问题,总觉得还不错,或者至少不比其他人差。但事实证明,有些人想要更多,不愿意过一天算一天,而另一方只知道上班、回家、上班、回家、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努力讨好伴侣和老板,结果发现伴侣和老板早就搞在了一起。
“彼此相爱,直到死亡使我们分开”这不是大家常说的吗?伴侣之间不是以此许诺吗?还是我记错了?“彼此相爱,直到我们中的一个觉得腻了。”也许该这样说才对?
现在,猴子、青蛙、银行劫匪的前任和银行劫匪的前老板生活在他们原来的公寓里,银行劫匪住在别的地方——因为这套公寓只登记在对方名下,银行劫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引起混乱。但假如没有工作或者任何积蓄,是很难在镇子的这个区域找到房子的,其他镇子的其他区域也不行。银行劫匪组建家庭时之所以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共有房产上,是因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离婚固然会让人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为这段婚姻奉献出的时间形同白费,但它对人伤害最大的地方在于,它会偷走你所有的未来计划。
“买房是完全不可能的,”银行劫匪说,“因为谁会把钱借给没有钱的人?人们只会把钱借给其实并不需要借钱的人。”“那么我住哪里?”银行劫匪问。“你得租房。”银行说。可要在这个镇上租房,假如没有工作,你必须另外支付四个月的房租作为押金,搬走时这笔押金会退给你。
然后,律师寄来一封信。信上说,猴子和青蛙的另一位家长决定申请子女的唯一监护权,因为“目前情况下,其他监护人没有住房和工作,生活难以为继,所以我们必须为孩子考虑”。
另一位家长还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说:“你需要拿走你的东西。”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前任和前老板已经把好东西挑走了,你把剩下的垃圾带走吧。这些垃圾已经打好了包,搁在地下室的储藏间。你还能怎么办?也许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去拿,以免碰到邻居,可你现在无家可归,这些东西也没有地方放。不过,反正你也没地方住,天又开始冷了,不如在地下室的储藏间凑合一下。
邻居家的地下室储藏间恰好忘了上锁,里面有个箱子放着毛毯,于是银行劫匪把毛毯借来取暖,不知何故,毛毯底下有一把玩具手枪,劫匪决定拿着这把枪睡觉,免得疯狂的小偷半夜破门而入,至少可以吓唬对方。然后你开始哭,因为意识到自己才是疯狂的小偷。
第二天早上,你把毯子还回去,但是留下了玩具枪,因为你不知道这天晚上去哪里睡觉,它可能会派上用场。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一周,浑浑噩噩的你可能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但是偶尔也有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那时你会想:生活不应该是这样。你吓坏了,所以某天早晨,你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好吧,不是你,是银行劫匪,假如换成你,你当然会有别的选择,比如争取法律方面的权利,请律师打官司什么的。可是银行劫匪不想当着女儿们的面把事情闹大,不愿成为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父母,劫匪的想法是:“假如有机会,我要找到一个在不打扰她们的情况下解决问题的办法。”
后来,劫匪找到一套离猴子和青蛙住的地方很近的小公寓,就在桥边,经过重重转租,每个月的租金加到了六千五百克朗,劫匪想:要是我能先租上一个月,就有时间找工作了。有工作,有地方住,他们就不能抢走我的孩子。于是劫匪清空了银行账户,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终于凑齐了一个月的房租。这一个月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劫匪都在苦思冥想下一个月的房租要从哪里来,三十天过去了,还是一筹莫展。
如果换成你,也许会寻求当局的帮助,你当然会这么做。但来到救济办公室门外的劫匪想起了母亲,想起自己曾经坐在木头长凳上,指缝里夹着一张带编号的标签,想起一个孩子可以为了父母撒何种程度的谎。你无法强迫自己的心突破底线。拥有一切的人总以为,阻止了一无所有的人开口求助的是骄傲,这是前者对后者最愚蠢的误解。骄傲恰恰是最不可能的原因。
酒鬼擅长说谎,但他们的孩子更擅长,因为酒鬼的子女往往不得不找借口掩盖某些事实,想出的理由不能过于古怪或者令人难以置信,必须稀松平常到让人懒得怀疑。比如,酒鬼的孩子的作业本永远不会被狗吃掉,他们只不过是把书包忘在了家里;他们的妈妈没来开家长会,绝对不会是因为被忍者绑架了,而是必须加班,孩子不记得她在哪里工作,因为她只是个临时工;爸爸走了,是妈妈在尽全力养活这个家,你知道的。银行劫匪小的时候,很快就掌握了这种免除后续问题的套路。有一回,劫匪的母亲捏着点燃的香烟睡着了,结果烧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子。她还会偷超市的圣诞火腿……幼小的劫匪清楚,假如救济办公室的那个女人知道了母亲的这些劣迹,可能会强迫自己和她分开。所以,当超市保安过来的时候,劫匪会从母亲那里拿过火腿,撒谎说:“这是我拿的。”没人会因为一个孩子而报警,尤其是圣诞节期间,所以他们让劫匪跟着母亲回了家,虽然饿着肚子,但总比一个人回去要好。
如果你也曾经是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永远都不会让他们受到这种伤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让他们学会如此说谎,你会这样发誓。你也不会去什么救济办公室,因为害怕他们会把孩子从你身边夺走。你会接受离婚条件,放弃挽回住房和工作的权利,因为你不希望孩子们看到父母变成仇敌。你会尝试自己解决所有问题,运气好的话还能找份工作,虽然没法靠它过上舒适的生活,但是可以生存一段时间。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然而他们告诉你,第一个月的工资会被扣留,你必须干满两个月,他们才会支付第一个月的工资,好像第一个月你不需要钱也能活下去似的。
为了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你去银行要求贷款,但银行说这不可能,因为你找到的只是临时工作,可能随时被解雇,到时候他们去哪里要债?你身无分文,不是吗?你试着跟他们解释,要是你有钱,就不会需要贷款了,但是银行看不到其中的逻辑。
所以你会怎么做?你努力了。也许是竭尽全力。这时候律师又寄来一封威胁信,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找谁,你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早晨,你照常赶到公交车站,以为女儿们不会看出你心情低落,可她们看出来了,还想靠卖杂志帮你赚钱。把她们送到学校之后,你一个人跑进小巷子,坐在人行道边上哭了起来,因为你的脑子里不断回旋着一句话:“你们不应该爱我的。”
你一辈子都在提醒自己,要学会应付一切,不能成为一个混乱的人,不必祈求帮助。可是平安夜到了,你在孤独绝望中苦苦挣扎,因为女儿们会来和你一起过新年。新年的前两天,你把律师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揣进口袋,就是这个律师想把孩子们从你身边带走。你的口袋里还有一封房东寄来的信,上面说,如果今天不交房租,就要把你赶出去。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你走极端,更何况你还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你发现那把玩具枪很像真枪,你在一顶黑色羊毛帽子上挖了几个洞,套在头上挡住脸,你走进那家因为你没钱而不借给你钱的银行,你告诉自己,你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交房租,等你有了钱,就马上还回去。怎么还?比你更有头脑的人或许会问,但是……好吧……你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么远,也许你还是应该戴着滑雪面罩、拿着玩具枪回到银行,把钱还给他们。因为你只需要一个月,只需要一个理顺一切的机会。
后来有人发现,那把该死的玩具枪之所以看起来很逼真,因为它就是真枪。楼梯间的地面上有一张画着麋鹿、青蛙和猴子的纸,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颤动。顶层的那套公寓里,有一块浸满鲜血的地毯。
生活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