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那不是炸弹。
那是一盒圣诞彩灯,有位邻居把灯泡串起来挂在自家阳台上。他本来打算等新年过后再把它们收起来的,但后来他和妻子吵了一架,因为她觉得:“灯泡的颜色有点儿多,不是吗?别人家都用白色的灯泡,我们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彩色灯泡?还一闪一闪的,把家里弄得像个妓院。”他忍不住嘀嘀咕咕地说:“你去过有一闪一闪小彩灯的妓院吗?”妻子扬起眉毛,出其不意地拷问道:“这么说你去过妓院?要不然怎么这么了解妓院是什么样的?……”最后他走到阳台上,关掉了该死的彩灯,这场争吵才结束。但他不愿意费事把箱子搬进地下室的储藏间,所以就把它们留在了公寓门外的楼梯平台上,然后和妻子去了她的父母家庆祝新年,继续争论妓院的事。装彩灯的箱子留在门外,摆放的地方恰好就在银行劫匪劫持人质那套公寓的楼下。故事的开头,邮递员走上楼梯时,突然看到拿着武器的银行劫匪闯进了大门敞开、供人看房的公寓,邮递员吓了一大跳,慌里慌张地往楼下跑,结果被装彩灯的箱子绊了个趔趄,还把箱子里的一根电线给带了出来。
这箱东西看起来不像炸弹,实际上也并非炸弹,就是一箱被翻乱了的圣诞彩灯而已。可高度戒备的吉姆看到它时,却觉得它可能就是炸弹,尤其对只听说过炸弹却没见过真东西的人来说,那就更像了。对没见过妓院的人而言,道理也是一样的。又比如说,一个怕蛇的人坐在马桶上,突然感到后背窜过来一小股凉气,八成会自动联想到——“有蛇!”当然,这样的推断既不合逻辑,也没有道理,但假如各种奇奇怪怪的恐惧症既符合逻辑又很讲道理的话,就不能叫作恐惧症了。比起圣诞彩灯,吉姆显然更怕炸弹,而且你的大脑和眼睛有时也会打架,这或许就是老警察把彩灯当成炸弹的原因。
所以,两个警察一直在街上站着,守着可能有炸弹的公寓楼。吉姆在谷歌上查资料,杰克给公寓的卖家打电话,打听公寓里大约会有多少看房的人。卖家是个年轻的妈妈,跟家人住在另一个城镇,她说这套公寓是自己继承来的,她已经很久没来这边看看了。对于看房的详细情况,她一无所知,“完全由房产经纪人负责”。然后杰克打电话给警察局,跟去那儿报警的咖啡厅的那个女人通话,她是看见劫匪的那个邮递员的妻子。遗憾的是,杰克没得到多少线索,只听说银行劫匪“蒙着脸,小矮个。但也不是很矮,只是一般矮!也许不能说矮,只能说个头一般!至于什么叫‘一般’?我也说不准”!
根据这一点点信息,杰克试图制订一个计划,可没等有什么进展,他的上级就来电话了——因为杰克没能马上向上级提交一份计划——电话里说,上级已经给上级的上级打了电话,对方又联系了上级的上级的上级,所有的上级一致同意,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请求斯德哥尔摩派人支援。只有杰克不同意这么做,因为他平生头一次想要自己处理好这样的事。他建议上级派他和吉姆进入楼梯间,到楼上的那套公寓里去,看看能不能跟银行劫匪搭上话。尽管疑虑重重,上级们还是同意了,因为杰克是那种受到其他警察信任的警察。不过,站在一旁的吉姆听到电话里传出上级的咆哮,说他们应该——“非常非常小心,确保楼梯间里没有炸药和别的什么垃圾,因为这件事可能不止跟劫持人质有关,还可能涉及恐怖活动!你们见没见过携带着可疑包裹的人?还有留着大胡子的家伙?”杰克听了没当回事,因为他还年轻,但吉姆非常在意,因为他是做父亲的。
电梯坏了,于是他和杰克走了楼梯,爬楼的过程中,他们敲响了沿途的每一扇门,察看是否还有待在公寓楼里的邻居。没有人在家,因为这是新年的前两天,该上班的都得上班,不用上班的出门做更好的事了,其余的人不知是听到了警笛,还是从阳台上看到了记者和警察,总之他们纷纷跑到了楼下,看看出了什么事。(他们中的有些人其实是担心大楼里有蛇,因为最近网上有传言说,附近城镇的某座公寓楼的厕所里出现了一条蛇,由此可以推测,一座公寓楼里出现蛇的概率差不多与出现劫持人质事件的概率相当。)
爬到楼梯平台上搁着装圣诞彩灯和电线的箱子那一层时,杰克和吉姆看到了箱子,吉姆害怕极了,一下子闪到了腰(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吉姆最近打喷嚏时已经闪到过一次腰,这回竟然又闪了一次),但他还是忍住疼痛,猛然把杰克往身后一拉,从牙缝里喷出气来说:“炸弹!”
杰克以做儿子的特有方式翻了个白眼,说:“那不是炸弹。”
“你怎么知道的?”吉姆狐疑地问。
“炸弹不是那样的。”杰克说。
“也许人家制造炸弹的就打算这么迷惑你呢。”
“爸爸,冷静点儿,那个真的不是……”
假如杰克是别的同事,吉姆很可能早就催促对方继续爬楼了,也许这就是有人觉得父子之间不适合做同事的原因。他对儿子说:“不,我要给斯德哥尔摩打电话。”
因为这个,杰克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上级和上级的上级——总之就是那些比他们权力大的家伙——立刻命令两个警察回到街上,等待支援。然而即便是在大城市,支援都很难马上来到现场,因为谁会在新年的前两天抢银行?还跑到看房现场劫持人质?“还有,谁又会在新年的前两天安排客户看房?”两个警察的某位上级心想。一群警察拿着对讲机互相掰扯了一通之后,一位斯德哥尔摩的谈判专家给杰克打来电话,说由他来负责整个行动,他正在车上往这边赶,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但杰克必须知道,在谈判专家抵达之前,对方究竟希望他怎么“遏制局势”。听谈判专家说话的口音,那家伙绝对不是斯德哥尔摩来的,不过这倒没关系,因为如果你问吉姆和杰克,他们会说,“斯德哥尔摩人”这个身份只是某种心态的象征,而不是地理来源的界定。“不是所有白痴都是斯德哥尔摩人,但所有斯德哥尔摩人都是白痴。”警察局的人经常这么说。这显然极其不公平,因为白痴有可能变得不那么白痴,斯德哥尔摩人却没法变成非斯德哥尔摩人。
跟谈判专家谈过之后,杰克甚至比他上次和宽带客服打交道时还要生气,而吉姆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因为儿子现在还没有机会证明他有能力逮住银行抢劫犯。因此,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里,父子俩做出的选择完全是由这两种不同的感受决定的。
“抱歉,儿子,我不是故意的……”吉姆怯怯地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不想告诉儿子,假如自己不是杰克的父亲,很可能也会认为那箱东西不是炸弹,但做父亲的绝对不愿意拿自己的孩子冒一丁点儿风险。
“先别说这个了,爸爸!”杰克不高兴地说,因为他又跟上级的上级打起了电话。
“你想让我怎么做?”吉姆问,因为他需要被人需要。
“你先把住在旁边公寓的人找来,跟他们了解一下情况,都怪你刚才大声喊‘炸弹’,结果把这座楼里的住户全都吓跑了!”杰克咬牙切齿地说。
吉姆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开始在谷歌上查电话号码,首先查的是住在他发现“炸弹”那层楼的公寓主人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一个男人回答说,他和妻子都不在家,这个时候他妻子不耐烦地在旁边叫道:“谁的电话?”男人冲她喊回去:“妓院打过来的!”吉姆怕吓着他,没有提炸弹的事,所以那个男人也不会跟吉姆说:“别担心,楼梯平台上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圣诞彩灯,不是炸弹。”假如是这样,故事又会是另一个走向了。既然吉姆没提炸弹的事,因此那个男人只是问:“还有别的事吗?”吉姆连忙回答:“没了,没了,就是这些。”谢过对方之后,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给顶层公寓的住户打电话,这一户跟发生劫持人质事件的那套公寓在同一层楼,户主是一对二十出头的小情侣,正在闹分手,而且已经各自搬出去住了。“这么说,你们的公寓现在没人住?”吉姆问,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分别跟两个人谈了谈。这对小情侣似乎觉得,把他俩分手的原因告诉老警察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吉姆听他们每人絮叨了一遍。原来,他们分手的理由是,其中一个觉得另一个的鞋太丑,另一个嫌这一个刷牙的时候流口水,而且两个人都嫌对方矮,都想找个子高一点儿的新欢。其中一个说,他们的关系注定要完蛋,因为另一个喜欢香菜,吉姆说:“你不喜欢香菜吗?”对方回答:“我喜欢,但是没有她那么喜欢!”另一个说,他们自从吵了一架之后就反目成仇,根据吉姆的理解,他俩那次吵架的原因是选不出能同时代表他们两个人——还要展现他俩是一对儿——的颜色的榨汁机。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跟对方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待哪怕一分钟,所以两人现在不共戴天。吉姆震惊了,他觉得如今的年轻人就是选择太多,而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吉姆跟他妻子刚认识的时候就有了现在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约会应用,那么他俩永远都成不了,因为你总是有其他选择,所以始终没法下定决心。吉姆想,要是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可能正坐在马桶上,捧着手机划来划去地寻找灵魂伴侣,这日子恐怕谁都过不下去……另外,也许整整一代人都会得尿路感染,因为他们只能等到另一半的手机没电了的时候才能进厕所撒尿。虽然在电话的这一头想了很多很多,但感慨万千的吉姆一个字儿都没多说,只是又问了一遍:“这么说,你们的公寓现在没人住喽?”
两个人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且还补充说,他们的公寓里现在只有一台颜色不对的榨汁机,房子明年就要卖掉,但其中一位想不起他们委托卖房的那家房产中介公司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名字“很土,就像你爸讲的笑话那么土”!另一位证实了这一点:“给这家中介公司起名字的那个人比美发师还没有幽默感!你听说过有叫‘上勾拳’这种名字的公司吗?我简直太无语了!”
然后吉姆就挂了电话。他觉得这两位分手可惜了,因为他们实在很般配。
他去找杰克,想把这些事告诉他,但杰克只是说:“现在不行,爸爸!你联系到那些住户了吗?”
吉姆点点头。
“有人在家吗?”杰克问。
吉姆摇了摇头。“我只想告诉你……”他开口道,可杰克也摇了摇头,继续跟上级通电话。
“现在不行,爸爸!”
于是吉姆什么也没说。
然后怎么样了呢?呃,一切都逐渐失去了控制。劫持人质事件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谈判专家的车还堵在路上,因为高速公路上发生了本年度最糟糕的连环追尾事故(“肯定又是那些懒得换防滑轮胎的斯德哥尔摩人搞出来的。”吉姆自信地说),所以他根本来不了,吉姆和杰克只能靠自己了。我们不难看出,他们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联系上银行劫匪(杰克脑袋上还撞了个大包,至于怎么撞的,那真是说来话长),无论如何,他们设法弄到了那套公寓的电话号码(这是个更长的故事),银行劫匪释放了所有人质之后,谈判专家拨打了这个号码,与此同时,公寓里面传出一声枪响。
几个小时以后,杰克和吉姆还在警察局讯问所有证人。当然,这压根没什么用,因为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没说实话。
22
其实,为了不吓到任何人,银行劫匪用了很长时间才拿枪对准了公寓里的所有人。第一个被瞄准的是个叫扎拉的女人,她五十来岁,只看穿戴就知道她是个财务自由的精英,当然,这种人的财务自由多半建立在其他人财务不自由的基础上。
有趣的是,银行劫匪冲进公寓,脚步踉踉跄跄,挥舞着手枪乱瞄,碰巧把枪管对准了扎拉的脸,可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害怕。现场的另一个女人立刻惊恐地叫起来:“噢,上帝啊,我们被抢劫啦!”这话听着有点儿怪,因为银行劫匪根本没打算抢劫这帮看房的。对于这种赤裸裸的偏见,换成谁都忍不了,即便你拿着枪,也不能说明你是强盗;就算你是强盗,也可能只想抢抢银行,没想抢劫别的人。所以,当这个女人哭着对她丈夫说“把你的钱拿出来,罗杰”的时候,银行劫匪感觉受到了深深的羞辱,这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发火。紧接着,只听一个站在窗户旁边、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显然他就是罗杰——不高兴地嘟囔道:“我们没有现金!”
银行劫匪正要声明自己不是来抢劫的,却抬眼瞥见了阳台窗户上的倒影,意识到在场的人里面,只有自己蒙着脸、拿着手枪,旁边是一群不知所措的看房的,其中还有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和一位孕妇,而且刚才那个女的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他们都盯着那把枪,害怕地瞪大了眼睛——但都没有窗户倒影里的银行劫匪面罩上的那几个窟窿大。银行劫匪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他们不是这儿的人质,我才是。
唯一看上去并不害怕的人是扎拉。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街上传来了第一阵警笛声。
23
证人讯问记录
日期:12月30日
证人姓名:扎拉
吉姆:你好!我叫吉姆!
扎拉:好的,好的,行了。说吧。
吉姆:那好,我想了解一下你在案发现场看到了什么,请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
扎拉:我还能用别人的话告诉你?
吉姆:当然不能,说得对。我就是这么一说,你懂我的意思。首先,我想让你知道,你在这里说的话全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你愿意,可以请一位律师过来。
扎拉:我为什么需要律师?
吉姆:我就是让你知道这件事。我的上级说,他们的上级说,最好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的。斯德哥尔摩的特别调查小组会过来接手这个案子。我儿子听说以后很生气,他也是警察,你知道吗。不管怎么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可以请律师过来这件事。
扎拉: 听着,如果拿枪威胁别人的家伙是我,我会请律师过来,可既然我是受到威胁的那个,那就不用了。
吉姆:我明白。我当然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绝对不是。我知道你今天过得不容易,我能看出来。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所有的问题就行了。你想来杯咖啡吗?
扎拉:那玩意儿也能叫咖啡?从那个机器里面出来的?就算地球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又跟我保证这是可以喝下去一了百了的毒药,我也不会喝的。
吉姆:我也不知道你是在骂我还是骂咖啡……
扎拉:你说,希望我如实回答所有的问题。
吉姆:是的,我说过,对吧?好了,我想先问问,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公寓里呢?
扎拉:多么愚蠢的问题。我们被放出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楼梯间里吗?
吉姆:没错,我在。
扎拉:这么说,我们离开之后,你是第一个进到公寓里的人?就这样还能让抢劫犯跑了?
吉姆:我其实不是第一个进去的。我在等杰克,我的同事。你大概已经见过他了,他是第一个进公寓的。
扎拉:你们这些警察看上去都长一个样,你知道吗?
吉姆:杰克是我儿子,所以我们长得像。
扎拉:吉姆和杰克?
吉姆:没错。就像吉姆·比姆和杰克·丹尼这两种威士忌那样。
扎拉:这很好笑吗?
吉姆:不,不。我妻子也从来没觉得好笑。
扎拉:看不出来你还有老婆。挺不错的。
吉姆:是啊,不过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你能简单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去那个看房现场吗?
扎拉:因为我想去看房啊,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吉姆:所以你是去看房的?
扎拉:你的脑子真好使。
吉姆:这是什么意思?
扎拉:就是那个意思。
吉姆:我的意思是,你是打算买房吗?
扎拉:你是房产经纪人还是警察?
吉姆:我是说,你看着挺有钱的,怎么也会看上那种公寓。
扎拉:怎么看出来的?
吉姆:呃,我只是和同事瞎猜而已。嗯,那个同事其实就是我儿子。我们是听别的证人说的,你看起来很有钱,那个公寓不像是你这种人会买的。
扎拉:听着,中产阶级有个毛病,总觉得真正的有钱人什么也看不上,其实没有这回事,你只能穷得什么都买不起,绝对不会有钱到什么都不稀罕买。
吉姆:好吧,我还是继续提问吧。顺便问一下,我把你的姓拼对了吗?
扎拉:没拼对。
吉姆:没有吗?
扎拉:不过拼错了也情有可原。
吉姆:哦?
扎拉:因为你很明显是个白痴。
吉姆:抱歉。你能帮我拼一下吗?
扎拉:白色的白,痴呆的痴。
吉姆:我是说,拼一下你的姓。
扎拉:我们要在这里浪费一晚上吗?我可是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所以我来帮你长话短说吧:一个拿着枪的疯子把我和一群没那么有钱的穷人劫持了,我们给这个疯子充当了大半天的人质之后,你和你的同事们才慢吞吞地包围了公寓楼,案发的全过程都上了电视直播,你们这些笨蛋却还是让抢劫犯跑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追捕那个银行劫匪吗?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跟我掰扯一个姓是怎么拼的?没见过辅音字母超过三个的姓是你的问题,我要是教会了你拼我的姓,你的上级还能给我免税吗?
吉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扎拉:你真聪明。
吉姆:我的意思是,你肯定吓坏了。我是说,没人愿意看房的时候被人用枪指着,对吧?报纸上总说,最近的房地产市场不景气,像劫持人质那样把人给套牢了,一会儿是什么“买方市场”,一会儿又成了“卖方市场”,可归根结底,它永远都是该死的银行的市场,对吧?你不觉得吗?
扎拉:你在搞笑吗?
吉姆:没有,没有。我就是和你聊聊现在的社会变成了什么样,要是银行劫匪成功地打劫了那家银行,而不是把你们全都变成人质,追捕他的警察肯定会少很多。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讨厌银行。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有时候很难判断谁才是最大的坏蛋,是抢银行的?还是开银行的?”
扎拉: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吉姆:没错,我想是的。他们都这么说。昨天我在报纸上读到银行的老板能赚多少钱,他们住在价值五千万的房子里——跟宫殿差不多大,普通人却在勒紧裤带还房贷。
扎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吉姆:当然可以。
扎拉: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总觉得成功人士应该为了他们的成功受到惩罚呢?
吉姆:什么?
扎拉:你在警校的时候,是不是上过什么阐释高级阴谋论的角色扮演课?结果被洗了脑,以为警察就应该和银行老板赚得一样多?还是说,你们这些笨蛋连基本的算术都不及格?
吉姆:呃,啊,当然不是。
扎拉: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欠了你们什么?
吉姆:……啊,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是干什么的?
扎拉:我就是开银行的。
24
实际上,看起来五十出头但没人敢问她年龄的扎拉并不打算买下那套公寓,当然不是因为买不起,她从自己家的沙发垫缝里翻出来的零钱,随便凑凑都能轻轻松松买上一套。(但扎拉认为零钱太脏,是滋生细菌的天堂,不知被多少中产阶级的脏手碰过,所以她宁愿烧掉沙发垫,也不想把零钱抠出来。不过我们可以这样说:她家的一张沙发和那样的一套公寓是等价的。)可想而知,她是皱着鼻子去看那套公寓的,耳环上的钻石大得能撞翻中等个头的小孩——假如有那个必要的话——而且不止如此,假如观察得够仔细,你还会发现,钻石的光芒足以掩盖困扰她内心的忧伤。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扎拉最近正在看心理医生,因为她从事的职业比较特殊,时间久了,有时候就得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提醒自己人生并非只有工作。扎拉的第一次心理咨询还不算太糟糕,她一上来就拿起桌上的一幅镶框照片问医生:“这是谁?”
心理医生回答:“我妈妈。”
扎拉问:“你和她关系好吗?”
心理医生回答:“她最近去世了。”
扎拉问:“她在世的时候,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心理医生意识到扎拉的反应不正常,听到这样的消息,正常的反应是安慰对方,但她并没有当面指出这一点,而是不动声色地回应道:“今天的讨论对象不是我。”
扎拉说:“找技工修车的时候,我先得了解一下她自己的车是不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心理医生做了个深呼吸,说:“我理解。我只能说,我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行了吗?”
扎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问:“你的病人里面有自杀的吗?”
心理医生心头一紧,立刻回答:“没有。”
扎拉耸了耸肩,补充完刚才没来得及说的后半句:“拣你知道的说。”
对心理医生来说,这是莫大的侮辱,但她不愧是专业人士,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平静地回答:“虽然我从业的时间不是很长,接触的病人也不太多,可我知道,他们都还活着。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扎拉望着心理医生办公室墙上挂的唯一一幅画,若有所思地噘起嘴巴,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能帮到我。”她的语气却出人意料地诚恳。
心理医生拿起笔,露出老练的笑容,说:“帮你什么?”
扎拉回答说,她“睡不着觉”,虽然此前也找医生开过安眠药,但现在医生不给她开了,让她先做个心理咨询再说。“所以我就来了。”扎拉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表,仿佛她才是那个按时计费的专业人士。
心理医生问:“你觉得你的睡眠问题跟工作有关吗?你在电话里告诉过我,你经营着一家银行,这似乎是个压力很大的工作。”
扎拉说:“没那么严重。”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问:“你希望通过我们的咨询解决什么问题呢?”
扎拉马上提出自己的疑问:“我的情况属于精神疾病还是心理疾病?”
心理医生问:“你认为区别在哪里?”
扎拉回答:“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海豚,那就是有心理疾病;如果你杀光了所有海豚,那就是精神病。”
心理医生看起来很不自在。第二次跟扎拉见面的时候,她没戴那只海豚胸针。
第二次咨询时,扎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惊恐发作是怎么回事?”
心理医生用只有心理医生这种专业人士才能驾驭的方式回答:“这种症状很难定义。但是,根据大多数专家的说法,惊恐发作……”
扎拉打断了她,说:“不,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心理医生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思索着各种备选答案,最后,她说:“我认为,惊恐发作是心理痛苦达到一定程度的表现,焦虑感强烈到引起了躯体的不适,迫使大脑无法……呃,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简单打个比方吧——大脑没有足够的带宽处理所有的信息,导致防火墙崩溃。焦虑使我们不知所措。”
“你在工作方面可不怎么专业啊。”扎拉嘲讽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我对你的了解已经超过了你对我的了解。”
“真的?”
“你父母从事的是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可能是程序员。”
“你怎么……怎么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有时候是不是会觉得丢脸啊?你是怎么应付这种羞耻感的——你父母做的至少还是跟现实世界打交道的工作,你却在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
扎拉突然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冒犯的心理医生接话道:“虚无缥缈的……感觉?没错,我就是研究感觉的。”
“我本来想说的是‘垃圾’,不过,说‘感觉’也行,假如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的话。”扎拉说。
“我爸是程序员,我妈是系统分析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扎拉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呻吟,仿佛在教一台烤面包机识字。
“这重要吗?”
“是的!”
扎拉又对着烤面包机呻吟了一声。
“我让你用自己的话讲讲什么是惊恐发作,别扯什么教科书上的定义,于是你就用了‘带宽’‘处理’和‘防火墙’这样的词,它们不是特别常见的词汇,可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假如你和父母的关系还不错的话。”
心理医生试图夺回谈话的主导权,她问:“这就是你在银行业工作出色的原因吗?因为你能读懂人心?”
扎拉像百无聊赖的猫那样伸了个懒腰。
“亲爱的,看穿你可一点儿都不难。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变得跟你们自己想象的那样复杂。你们这代人其实什么学科都不愿意研究,只喜欢研究自己。”
心理医生看上去有点儿生气——也许并非只是“有点儿”而已。
“我们的任务是讨论你的问题,扎拉。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想要安眠药,我早就说了。配点儿红酒送下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我不能开安眠药,只有你的医生才能开。”
“那我还来这里干什么?”扎拉问。
“这个问题最好由你自己来回答。”心理医生说。
她们就是这么开始打交道的,毫无疑问,两人的关系每况愈下,但值得一提的是,不管怎样,心理医生还是轻而易举地对这位新病人做出了诊断,一点儿都没费事:扎拉的病因是孤独。不过她没有直接说出来(心理医生还有五六年的学生贷款要还,她借钱学了那么多东西可不是为了当个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白痴的),而是向扎拉解释,根据症状表现,扎拉可能得了“神经衰弱”。
正捧着手机看新闻的扎拉头都没抬,说:“是啊,没错,神经衰弱是因为睡不着觉,所以给我开点儿安眠药吧!”
心理医生当然没有照办,反而提出了一大串问题,打算帮助扎拉从宏观的角度观察她的焦虑,其中一个问题是:“你担心地球的未来吗?”
扎拉回答:“不怎么担心。”
心理医生鼓励地笑了笑。
“这么说吧,你认为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她问。
扎拉飞快地点点头,用“答案显而易见”的语气说:“穷人。”
心理医生友好地纠正道:“你是说……贫困。”
扎拉耸了耸肩:“好吧。要是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儿的话。”
咨询结束时,扎拉没和心理医生握手。出门之前,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摆正了心理医生搁在书架上的一张照片,重新排了排其中三本书的位置。依照职业规则,心理医生不应该有最喜欢的病人——就算有的话,也绝对不会是扎拉。
直到第三次咨询时,心理医生才意识到扎拉是多么的不对劲。扎拉说:“作为一种制度,民主制注定要失败,因为只要故事编得好,白痴就什么都相信。”心理医生只能尽量无视这些胡言乱语,转换话题,引导扎拉谈谈她的童年和工作,反复追问她有什么“感觉”:那件事发生时,你有什么感觉?提到这个,你有什么感觉?当你回想自己的感觉时,又有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吗?经过一番努力,扎拉最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
她们又讨论了很长时间别的话题,突然,扎拉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那样沉默了一会儿,当她终于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低沉而陌生。
“我得了癌症。”
整个房间陷入可怕的沉寂,连两个女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心理医生的手指滑落到记事本上,呼吸变得轻浅而急促,每次吸气只敢填满肺叶的三分之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我真的非常非常遗憾。”心理医生终于开口道,她的声音在颤抖,还带着一丝经过深思熟虑的矜持。
“我也很遗憾,说实在的,还很郁闷。”扎拉说着抹了抹眼睛。
“是……什么样的癌症?”心理医生问。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扎拉轻声说。
“对,对,当然没有。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
扎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直到外面的光线变换,从上午变成了中午,她这才微微抬起下巴,说:“你不用道歉,我得的是虚构的癌症。”
“什……什么?”
“我没得癌症,我骗你的。其实,我想说的是,民主制根本行不通!”
心理医生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扎拉是多么的不对劲的。
“你……你这个玩笑可有点儿大。”她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扎拉扬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真的得癌症?”
“不!什么?绝对不是,但是——”
“你瞧,假装得癌症可比真的得癌症要好得多,对吧?还是说你宁愿我得癌症?”
出于愤慨,心理医生的脖子变红了。
扎拉两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膝盖,黯然地说:“反正我感觉就像是得了癌症一样。”
心理医生当天晚上也没睡好,扎拉有时候就是能影响到其他人。下一次扎拉过来拜访的时候,心理医生已经把她母亲的照片从办公桌上拿走了。在咨询的过程中,扎拉其实考虑过说出导致自己失眠的真实原因:她的包里有一封信,这封信能说明一切,要是她这时候拿出它来,此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有可能变得不一样。然而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那幅画——画里有个女人,望着无边的大海和远处的地平线。心理医生舔了舔说得发干的嘴唇,轻声问道:“你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也只能选出一幅画挂在墙上的话,这一幅是绝对没门儿的。”扎拉回答。
心理医生尴尬地笑了笑,问:“我一般会请病人猜一猜这个女人的情况。比方说,她是谁?她快乐吗?你想不想猜猜看呢?”
“我又不知道她认为什么是快乐。”扎拉漠然地晃了晃肩膀。
心理医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老实承认道:“我以前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回答。”
扎拉哼了一声,说:“这是因为,你提问的时候总是先入为主,假定世界上只存在单一类型的快乐,可快乐是跟金钱差不多的东西。”
“听起来很肤浅。”心理医生露出了只有自认为思想非常深刻的人才会露出的优越感十足的微笑。
扎拉就像试图给一个不是青少年的人解释某件事的青少年那样呻吟了一声。
“我的意思不是金钱等同于快乐。我是说,快乐跟金钱差不多——它们的价值都是编造出来的,是我们无法衡量的虚假的东西。”她说。
心理医生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们可以衡量和评估抑郁的程度。我们知道,抑郁的人害怕感受快乐,这是十分常见的现象。因为一旦习惯了抑郁,它对你而言也许就会变成某种安全保护膜、离不开的舒适圈之类的东西,让你不由自主地想:假如我没有不快乐,假如我没在生气——我就会迷失自我!”
扎拉皱了皱鼻子。
“你相信这一套吗?”她问。
“是的。”心理医生回答。
“这是因为,每当看到比自己富有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总是会说:‘没错,他们或许比我有钱,可他们快乐吗?’好像快乐才是人生的意义,可一天到晚觉得很快乐,这是连白痴都能做到的事。”扎拉说。
心理医生在本子上记了点儿什么,然后盯着本子问:“那你认为怎么样才算快乐呢?”
从扎拉的回答里可以看出,这个问题她显然已经思考了很多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她而言,做一份重要的工作要比快乐地生活重要得多。
“快乐就是拥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目的和方向。你想知道真相吗?真相是,在‘有钱’和‘快乐’之间,多数人宁愿选择‘有钱’。”
心理医生再次露出充满优越感的微笑。
“银行董事当然会对心理医生这么说。”她说。
扎拉又哼了一声。
“你每个小时的咨询费是多少来着?如果免费能让我快乐,你可以不收我的咨询费吗?”
心理医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这可有点儿不太专业,她随即惊讶得脸都红了,急忙欲盖弥彰地掩饰道:“不,可假如你能让我高兴,我也许会给你免费。”
这回轮到扎拉不由自主地发笑了,笑声就像是不小心从她嘴里溜出来的一样,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随后她们沉默了许久,甚至到了有点儿尴尬的程度,这时扎拉终于朝墙上那幅画里的女人扬了扬脑袋。
“你觉得她在干什么?”
心理医生看着那幅画,慢慢地眨了眨眼。
“跟其他人一样。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心理医生的肩膀向上提起一英寸,又向下耷拉了两英寸。
“找可以抓住的东西,可以为之争取的东西,可以抱以期待的东西。”
扎拉把目光从画上移开,望向心理医生身后的窗户,透过窗户往外看。
“要是她在想着自杀呢?”她问。
心理医生还在看着那幅画,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把内心的愤怒表现在脸上——她经过了多年的训练,而且很爱自己的父母,不愿他们为她担心,所以能把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这么想?”她问。
“所有的聪明人都应该想过这件事吧?”扎拉反问。
起初,心理医生打算运用一些她在训练中掌握的话术回应扎拉,但她很清楚这没什么用,所以她诚实地回答:“没错,也许是这样的。你觉得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这些聪明人自杀呢?”
扎拉俯身向前,下意识地挪了挪桌上两支笔的位置,让它们互相平行,然后才回答:“恐高。”
此时此刻,地球上没有人可以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所以心理医生思考了很久才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想问问,扎拉——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兴趣爱好?”扎拉迷惑地重复道,好在语气并没有先前那么不屑一顾。
心理医生连忙解释:“没错,比如,你喜欢参加慈善活动吗?”
扎拉无声地摇了摇头。心理医生起初还觉得庆幸,这一次扎拉竟然没拿侮辱性的语言回击她,可紧接着她发现扎拉的眼神不对劲,仿佛自己刚才的问题把她心里的什么东西给打翻弄碎了。
“你还好吗?我说错什么了吗?”心理医生焦急地问,但这时扎拉已经在看表了,随后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入行不久的心理医生缺乏经验,还处于会因为担心失去病人而感到惊慌失措的阶段,所以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非常不专业的话:“别干傻事!站住!”
扎拉惊讶地站在门口。
“什么傻事?”她问。
心理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笑,试探地说:“行啦,别干傻事……你还欠我咨询费呢。”
扎拉突然哈哈大笑,心理医生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下子她更难把握笑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不专业了。
扎拉走进电梯的时候,心理医生坐在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幅以天空为背景的画里的女人。扎拉是头一个怀疑那个女人可能打算自杀的病人,以前从来没人想到过这一点。
心理医生觉得,画里的女人凝视地平线的动作只可能包含两层意义:向往和恐惧。她画下这幅画是为了提醒自己一些事。心理医生喜欢画,因为哪怕你对着一幅画看了很久很久,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东西——比如,这幅画里的女人其实是站在一座桥上的。
25
证人讯问记录(续)
吉姆:我这会儿怎么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呢。
扎拉:我不认为这种感觉对你来说是现在才有的。
吉姆:要是我知道你是开银行的,就不会那么说了。呃,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应该那么说。其实这会儿我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扎拉:既然这样,也许我可以走了?
吉姆:不,等等。听着,这有点儿让人不好意思,我妻子也经常告诉我,有时候我只要闭上嘴,少说两句就行了。所以我还是继续提问吧,好吗?
扎拉:我们可以试试。
吉姆:你能描述一下抢劫犯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能记得的地方都可以说出来,只要你觉得对我们的调查有帮助就行。
扎拉:你似乎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事情了。
吉姆:什么事?
扎拉:你用了“他”,所以你显然知道他是个男的。这能解释很多事。
吉姆:我觉得接下来我可能会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扎拉:你们这帮男的不瞄准了都没办法好好撒尿,要是有了枪,还不更乱套?
吉姆:我能这样理解吗?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他外貌方面的细节了?
扎拉:有个蒙面人拿枪指着你,心理医生认为这种情况就好比你突然被一辆大卡车给撞了,你觉得你记住肇事车车牌号的可能性有多大?
吉姆:我必须说,这是非常有见地的观点。
扎拉:那我就太欣慰了,因为你的想法对我很重要。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吉姆:恐怕还不行。你见过这幅画吗?
扎拉:这是一幅画?怎么看着像被人打翻的尿样呢?
吉姆:我猜,你的意思是,你没见过这幅画。
扎拉:你真聪明。
吉姆:银行劫匪进门的时候,你在公寓里的什么地方?
扎拉:在阳台门旁边。
吉姆:被他劫为人质的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扎拉:这有什么区别吗?
吉姆:区别很大。
扎拉:我想不出为什么。
吉姆:听着,你不是嫌疑犯,至少现在还不是。
扎拉:什么?
吉姆:好吧,听着,我想让你明白,我同事认为劫匪是在其中一位人质的协助下逃跑的,而你又不太像是可能出现在看房现场的人。首先,你似乎没有理由买下那样的一套公寓;其次,银行劫匪拿枪对准你时,你似乎不怎么害怕。
扎拉:所以你现在怀疑是我帮助银行劫匪逃跑的?
吉姆:不,不,完全没有。听着,你不是嫌疑犯,呃,至少现在还不是。好啦!我是说,你根本不是嫌疑犯!但我同事觉得事情似乎有点儿奇怪。
扎拉:真的吗?你知道我对你同事有什么看法吗?
吉姆:你能告诉我公寓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拜托?这样我就能做记录了,这是我的工作。
扎拉:当然。
吉姆:太好了。公寓里当时有多少潜在买家?
扎拉:什么叫“潜在买家”?
吉姆:我是说,那里有多少想要买房的人?
扎拉:五个。
吉姆:五个?
扎拉:两对已婚伴侣。一个女人。
吉姆:再加上你和房产经纪人。所以一共有七个人质,对吧?
扎拉:五加二等于七,没错。你太聪明了。
吉姆:可实际上怎么有八个人质?
扎拉:你从来没数过兔子吧?
吉姆:兔子?
扎拉:你没聋吧。
吉姆:什么兔子?
扎拉:你还想不想让我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吉姆:抱歉。
扎拉:你们真的认为其中一个人质协助银行劫匪逃跑了吗?
吉姆:你不这么觉得吗?
扎拉:不。
吉姆:为什么?
扎拉:因为他们全都是白痴。
吉姆:那银行劫匪呢?
扎拉:银行劫匪怎么了?
吉姆:你认为他是故意朝自己开枪的,还是不小心走火了?
扎拉:你在说什么?
吉姆:你们被放出来之后,公寓里传出一声枪响,我们进去时发现地板上有血。
扎拉:血?在哪儿?
吉姆:客厅的地毯和地板上。
扎拉:哦,别的地方没有吗?
吉姆:没有。
扎拉:好吧。
吉姆:什么?
扎拉:怎么了?
吉姆:你说“好吧”的时候,听着就像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似的。
扎拉:没有的事。
吉姆:抱歉。呃,我同事相信,劫匪就是在客厅里朝自己开枪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扎拉:你们还是不知道银行劫匪是谁吗?
吉姆:不知道。
扎拉:听着——你要么赶紧解释一下,为什么怀疑我可能是抢劫犯的同谋,要么就等着我给我的律师打电话吧。
吉姆:没人怀疑你!我同事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那个公寓,既然你不打算买房!
扎拉: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我需要培养兴趣爱好。
吉姆:你的爱好是看房?
扎拉: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有多好玩。
吉姆:像我这样的人?
扎拉:处于你这个经济阶层的人。观察你们的生活很有意思,我喜欢看你们是怎么忍受生活的。我去过几次看房现场,后来又看了几次,就有点儿上瘾了。
吉姆:你是说,你喜欢参观收入比你少很多的人住的房子?而且还上瘾了?
扎拉:是的。这种事就像孩子把抓来的小鸟装进玻璃罐子那样,有一种禁忌的吸引力。
吉姆:你是说把虫子装进罐子吧?是有人会这么干。
扎拉:没错,要是这样说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的话。
吉姆:这么说,你去看房,是因为这是你的爱好?
扎拉:你胳膊上的那个文身是真的吗?
吉姆:是的。
扎拉:是个锚吗?
吉姆:是的。
扎拉:你是打赌输了才文那种东西的吗?
吉姆:什么意思?
扎拉:有人威胁了你的家人?还是说你是自愿文身的?
吉姆:自愿的。
扎拉:你这种人为什么那么讨厌钱呢?
吉姆:我不会对这种事发表评论的,我只希望你能回答问题,我好把你的证言记下来。为什么其他证人说,看到银行劫匪手里的枪时,你一点儿都不害怕?你觉得那不是真枪吗?
扎拉:我很清楚,那就是一把真枪。但因为我太吃惊了,所以没来得及害怕。
吉姆:看到枪的时候,像你这样的反应可不常见。
扎拉: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可我很久以来一直想要自杀来着,所以看到那把枪才会吃惊。
吉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抱歉。你一直想要自杀?
扎拉:是的。看见那把枪,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死,所以有点儿震惊。
吉姆:你是因为有了自杀的想法才去看心理医生的吧?
扎拉:不。我需要心理医生是因为那时候睡不着觉。我夜里经常躺着不睡,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弄到足够自杀的安眠药。
吉姆:是心理医生建议你培养兴趣爱好的吗?
扎拉:是的,就在我告诉她我得了癌症以后。
吉姆:噢,我非常非常遗憾,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扎拉:好吧,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