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心理医生又一次和扎拉见面时,扎拉说自己找到了兴趣爱好,就是“去看中产阶级住的公寓”,而且已经开始看起来了。她表示这相当令人兴奋,因为许多公寓根本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脏,住在里面的人竟然也会打扫房间。心理医生试图跟她解释,看房这种行为其实跟她所谓的“参加慈善活动”差得有点儿远,但扎拉反驳说,有一次看房时,她认识了一个打算亲自动手翻新房子的男的,拿他用来吃饭的同一双手翻新房子——“所以别再指责我不够努力,不愿意结交最不幸的那批社会底层了!”心理医生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扎拉注意到了她挑起的眉毛和张开的嘴巴,然后哼了一声,说:“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呀?天哪,你们这种人怎么都这样呢,别人只要一开口就准会得罪你们!”
心理医生耐心地点点头,继续下一个问题,不过一开口她就后悔了:“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你都是怎么无意中伤害了像我这样的人呢?”
扎拉耸了耸肩,告诉心理医生,她面试一个来银行找工作的年轻人时,对方指责她“充满偏见”,就因为他走进房间后,她扫了他一眼,说:“噢!我觉得你应该去技术部应聘,你一看就像是那种很会摆弄电脑的人!”
扎拉花了很长时间向心理医生解释,她其实是称赞那个年轻人——这年头,连称赞别人都能被说成是偏见了吗?
心理医生打算采用一种听着不像是谈论这件事的方式来谈论这件事,于是她说:“你似乎引起过很多争议,扎拉。我有个建议,每次你发火之前,可以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惹你发火的人是否故意想要伤害你?第二,你对当下的情况了解得是否全面?第三,你能从冲突中得到什么好处?”
扎拉边听边疑惑地歪起脑袋,以至于连脖子都跟着响了起来。她能听懂每一个单词,却不清楚它们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就好像这些单词是随机从帽子上拆下来的零散字母。
“为什么我不能搞冲突?冲突是好事。弱者才喜欢和谐,所以他们整天碌碌无为,还要嘲笑我们这些努力做事的人。”
“你们在努力做什么事?”心理医生问。
“成为胜利者。”
“那很重要吗?”
“失败者一文不值,亲爱的。你以为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坐到会议室的主位上吗?”
心理医生觉得有点儿找不着北了,她试图把话题转回原来的问题上。
“而且……胜利者能赚很多钱,这也非常重要,我说得对吧?你赚到钱以后会怎么花呢?”她问。
“我的钱花在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上面。”扎拉回答。
心理医生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高级餐厅的桌子之间离得更远,头等舱没有中间的座位,豪华酒店有单独的套房客人入口。在这个人挤人的世界上,你能买到的最贵的东西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心理医生向后靠在椅子上。不难发现,扎拉像极了教科书上描述的那种典型人格:避免和人目光接触,不想握手,喜欢挑衅,宁愿做只跟数字打交道的工作,而且总是忍不住想要摆正书架上的那张照片(为了测试扎拉的反应,心理医生每次都故意提前把它弄歪),但对于扎拉这样的人,你又很难直接跟她讨论这些事,所以心理医生只能迂回地问点儿别的:“你为什么喜欢你的工作呢?”
“因为我是分析师,而大多数跟我做着相同工作的人都是经济学家。”扎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有什么区别呢?”
“经济学家只研究已经发生的问题,所以他们永远不会预测股市什么时候崩盘。”
“你是说,分析师会预测崩盘吗?”
“分析师期待崩盘。只有当形势对银行的客户有利的时候,经济学家才能赚钱,而分析师什么时候都能赚钱。”
“这会让你感到内疚吗?”心理医生问,她主要是想看看扎拉明不明白世界上还有“内疚”这种感觉。
“你在赌场里输了钱,会怪到发牌的人身上吗?”扎拉问。
“我觉得不能这样比较。”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说的是‘股市崩盘’,但实际上崩溃的既不是股市,也不是银行,崩溃的是人。”
“你会这么想,其实也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真的?”
“因为你总觉得世界欠了你什么,其实它什么都不欠你的。”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为什么喜欢你的工作,你告诉我的却是你为什么擅长这份工作。”
“只有弱者才会喜欢他们的工作。”
“我认为这话不对。”
“那是因为你喜欢你的工作。”
“听你的意思,好像喜欢自己的工作有错似的。”
“你是不是又觉得难过了呀?你们这种人特别容易难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们自始至终都是错的,假如别做那么多错事的话,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心理医生看着桌上的时钟,她依然相信扎拉最大的问题是孤独,可也许“孤独”和“没朋友”是有区别的……不过心理医生依旧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嘟囔道:“你知道吗……我想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扎拉冷漠地点点头,站了起来,把椅子塞回桌子底下,角度不偏不倚,非常精准。她半转过脸去,突然开口问:“你觉得世界上有坏人吗?”语气却含含糊糊,听上去好像不是真的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似的。
心理医生竭尽所能不让自己显得惊讶,然后谨慎地回应:“你想让我从心理医生的角度还是从纯粹的哲学角度回答这个问题?”
扎拉再次露出仿佛在和烤面包机说话的表情。
“你是个裤兜里随时装着字典的小孩吗?难道还要拿出来照着念不成?别管那么多,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世界上有坏人吗?”
心理医生在座位上不安地扭来扭去,扭得裤腰都快掉了。
“我大概只能说……没错,我觉得世界上有坏人。”
“你觉得他们知道自己是坏人吗?”
“什么意思?”
扎拉的目光落在“桥上的女人”那幅画上。
“我反正见过很多完全像猪一样的人,反应迟钝、没有脑子,但无论是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坏人。”她说。
心理医生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回应道:“没错。老实说,我认为几乎每个人都应该告诉自己,我们得为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做点儿贡献,至少别让它变得更糟。要始终站在正确的一边,哪怕有些坏事看起来似乎有助于实现某些崇高的目标,也坚决不能做……其实每个人都能分辨是非,一旦违反了自身的道德准则,我们会下意识地为自己找借口开脱,我认为这就是犯罪学里面提到的中和技术理论——把自己的错误行为合理化,要么归咎给宗教或者政治理念,要么说我们是别无选择,总之我们需要一些东西给自己的坏行为辩护。我相信很少有人明知道自己是……坏人,还能睡得着觉。”
扎拉什么都没说,只是抓紧了她的特大号挎包,而且有点儿用力过猛,似乎打算坦白什么事。她的手已经摸进包里,马上就要碰到那封信了,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她甚至还打算承认自己在兴趣爱好方面撒了谎——她不是近来才开始到处看房的,而是已经看了十年,对这项活动已经完全超出了爱好的程度,称得上一种痴迷了。
然而她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就这么合上包,关门走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心理医生依然坐在桌旁,为自己的困惑而困惑着。她想为下一次咨询做些笔记,却不由自主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起了售房网站上的房屋资料。扎拉下次会去哪里看房呢?心理医生显然不可能知道,可要是扎拉告诉过她,自己去看的房子都是带阳台的,而且在阳台上都能望见那座桥的话,也许就不那么难猜了。
这时候,扎拉正站在电梯里,电梯下降到半途,她按下了停止键,这样哭的时候就能不被打扰了。她还是没能拆开挎包里的那封信,也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勇气,因为她知道心理医生说得对——她就是那种一旦认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就会再也睡不着觉的人。
27
这是个关于抢银行、看房和劫持人质的故事,不过本质上还是跟白痴的联系最大,当然也可能没这么简单。
十年前,有个男人写了一封信,把它寄给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女人,然后这个男人送孩子上学,在他们耳边小声说他爱他们,接着,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水边,把车停在那里之后,他爬到一座桥的栏杆上,跳了下去。这件事过去不到一周,有个十几岁的女孩也站上了同一座桥的栏杆。
对你来说,这个女孩是谁显然并不重要,她不过是数十亿人中的一个,大多数人永远没有机会以独立的个体的身份出现在你眼前,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中面目模糊的一员。在拥挤的人行道上,我们无非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短暂接触的只有彼此的外套,浑然不觉各自之于对方的意义。桥上的那个女孩名叫纳迪娅,男人跳下去之后的那个星期,她也站到了桥栏杆上。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和他的孩子们在同一个学校上学,校园里人人都在谈论男人跳桥的事,正因如此,她才萌生了同样的念头。无论事前还是事后,没人说得清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到底为什么不想活。诚然,生而为人,难免时常受伤,逼得人偏要跟自己过不去,要么嫌弃自己的脑子,要么讨厌自己的身体,照镜子时总觉得里面是个陌生人,还要问上一句:“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倒没受过什么伤,也没遭遇过不幸,只是有个不会被X光片照出来的邪恶小生物占据了她的心,一刻不停地对着她的脑袋低语,指责她不够优秀,软弱而丑陋,永远不会有任何成就,只会变得很糟糕。当你哭干了眼泪也没法让那个只有你能听见的声音安静下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和环境格格不入的时候,就会做出一些让人难以置信的蠢事。尽管你总是小心翼翼地收着一口气,缩起来的肩膀从来不曾放松过,握紧拳头贴着墙根走路,老是害怕有人注意到你——因为没人搭理你才是天经地义的——可也会有筋疲力尽的那一天。
纳迪娅只知道自己从来没跟任何人有过共同点,始终孤独地活在别人无法理解的各种感受之中。她坐在满是同龄人的教室里,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内心却有个站在森林深处尖叫的小人,震得她的心都快要炸开。森林里的树也在不停生长,直到有一天,阳光再也无法穿透枝叶,照亮那里的黑暗。
所以她站上了那座桥,发现水面离桥下的地面有些远,意识到假如跳下去,自己不会淹死,而是落在混凝土上摔死,她觉得稍微有些宽慰,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害怕淹死,但并非畏惧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淹死之前的恐慌和无能为力。有个没脑子的大人告诉过她,在旁人看来,快要淹死的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快要淹死的样子:“溺水的时候,你喊不出来,胳膊也挥不起来,只会往下沉,你的家人可能还会站在沙滩上高兴地朝你招手,却完全不知道你快死了。”
这个溺水的画面在纳迪娅的脑子里生了根,她仿佛时时刻刻都活在里面,跟父母坐在餐桌旁,她会不由自主地想:“你们看不见吗?”但他们确实没看见,她也什么都没说。终于有一天,她没去上学,而是打扫了自己的房间,整理好床铺,没穿外套就走出家门,因为她不再需要外套了。她在镇上晃荡了一整天,走走停停,四处溜达,希望这个镇子能最后看她一眼,让它明白没能听到她那些无声的尖叫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她没盘算过具体该怎么死,只要能死掉就行。太阳落山时,她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已经站到了那座桥的栏杆上——只要往前挪出一只脚,再挪另一只,是不是很简单?
那个叫杰克的十几岁男孩看见了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会回到那座桥上,而且每天晚上都过去,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父母当然不许他去,可他从来不听,执拗地偷偷跑出去,仿佛这样就能再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站在桥上——然后他就可以倒转时钟,让一切回归正常。当他看到这次站在桥上的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时,并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了过去,用力把她拽下来,她没有站稳,后脑勺磕在了碎石路面上,晕了过去。
她在医院里醒过来,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她刚刚瞥见有个男孩冲过来,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所以当护士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可她的后脑勺的确在流血,她只好说自己是打算爬到栏杆上给夕阳拍照,结果摔破了脑袋。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她早就习惯迎合别人,说他们想听的话,所以她想都没想就重复了老习惯,护士看上去还是很担心,也不相信她的话,但她很会撒谎,这毕竟是她练习了一辈子的技术,于是最后他们说:“爬到那个栏杆上,简直傻透了!你没掉到另一边去摔死,真是太走运了!”她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声:“没错。”走运。
她本可以从医院回到那座桥上的,最后却没这么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假如那个男孩没把她拽下来,她也不确定自己会向前迈步还是向后退步,于是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思考自己和那个跳下去的男人有什么不一样,这促使她选择了一项预备从事终生的职业——心理医生。来找她求助的病人全都痛苦不堪,像极了当年站在桥栏杆上、已经探出一只脚的她,她坐在这些人对面的椅子里,用眼神告诉他们:“我也曾经和你一样,但我知道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当然,有时候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那时候为什么打算跳下去,然而所有相关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尽管还是会孤独地坐在餐桌旁,但她发现了应对的方法,找到了出口,终于从那座桥上爬了下来。有的人就是能够接受自己永远都不会摆脱焦虑的事实,学会与它和平相处。她试图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她告诉自己,这就是你应该善待别人的原因,哪怕对方是白痴,而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可能背负着怎样的重担。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意识到,几乎每个人都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优秀吗?我让什么人感到骄傲了吗?我对社会有用吗?我擅长自己的工作吗?我是不是个大方体贴的人?我在床上表现得是不是足够体面?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吗?我是好父母吗?我是好人吗?
人人都想成为好人,至少内心深处都存在这样的渴望。人心固然是向善的,然而问题在于,你很难一直对白痴表现善意,因为他们是白痴——这是纳迪娅研究了一辈子的课题,也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痛处。
她再也没见到过那个曾经出现在桥上的男孩,有时她真心实意地相信他是她幻想出来的人物。也许他是天使吧。杰克同样再也没见过纳迪娅,他也没再去那座桥,但从那天开始,他成为警察的计划就变得不可动摇,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十年后,经过培训,纳迪娅成为心理医生,搬回了这座小镇。她接收了一位名叫扎拉的病人,后来扎拉在看房的时候被劫为人质,杰克和他爸爸吉姆找来人质事件的所有目击证人问了话。出事的那套公寓有个阳台,从那里可以望见那座桥,这就是扎拉去那里看房的原因。十年前,她在自己家门口的擦鞋垫上发现了一封信,信是跳桥的那个男人写的。他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写在信封背面,她想起自己曾经和他见过面,虽然报纸从来没公布过男人的名字,但是这个镇子实在太小,她很容易查出他的身份。
扎拉依然每天把这封信随身装在包里。她只去过那座桥一次,男人跳桥之后的那一周,她来到桥边,看到一个女孩爬上了同一段栏杆,但被一个男孩给救了。扎拉站着没有动,只是躲在阴影里发抖。救护车来接女孩去医院时,她还站在那里,此时男孩已经离开了,扎拉来到桥上,捡到了女孩的钱包和身份证,知道了她的名字——纳迪娅。
扎拉用了十年时间暗中观察纳迪娅的人生——从她上学一直到工作,但始终与女孩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不敢接近她。扎拉也用了十年时间观察那座桥——从远处,从每座待售公寓的阳台,因为她也不敢靠近它,担心假如自己再次走上那座桥,还会有人跳下去,而且,如果她主动接近纳迪娅,由此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也许跳下去的人会是自己。但矛盾之处在于,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抗拒,扎拉内心的人性还是迫使她忍不住想要了解跳桥的男人和纳迪娅的区别,因为她为这件事感到愧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尽管每个人都口口声声地说想要认识自己,但没人真能做到,所以扎拉仍然没有拆开那封信。
这么复杂的故事看似不太可能发生,也许这是因为大多数故事都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比如这一个,实际上它可能跟抢银行、看房、劫持人质什么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甚至也不是讨论白痴的。
也许它是关于那座桥的故事。
28
真相?真相就是那个该死的房产经纪人其实是个差劲的房产经纪人,一上来就把看房给搞砸了——如果说潜在买家们在看房过程中没有达成任何共识的话,那么他们至少对这个结果的看法是一致的,没有什么能比如此无可救药的事更能把一群陌生人团结在一起的了。
首先,看房的宣传广告本身就是个灾难——如果那玩意儿也能叫广告的话——连单词都没拼对,照片完全是糊的,摄影师似乎觉得,所谓的“全景拍摄”就是把相机往要拍的房间里横着一扔,它就可以在飞行中自动取景了。看房日期的上面印着这么一行字——“‘房子怎么样’中介公司!房子怎么样?”试问地球上还有谁,会想出在新年的前两天安排看房这种馊主意?更有甚者,那套公寓的浴室里摆着香熏蜡烛,茶几上搁了一碗青柠檬,布置下这一切的那位勇士,也许只是听说过世界上有“看房”这么一回事,实际上从来没看过房——壁橱里塞满了衣服,浴室里还有一双拖鞋,这双鞋的主人过去五十年里大概一直穿着它在屋里转悠,但一次都没抬过脚;书柜里装满了书,可颜色根本不协调,连窗台和厨房的桌子上也全是书;冰箱整个儿被房主的孙子孙女画的画给盖住了,这些画因为年代久远,还都泛了黄。看房经验丰富的扎拉立刻判断出,这次活动的组织者非常不专业:看房现场应该布置成没有人居住的样子,否则只有连环杀手才愿意搬进这种明显还住着人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人们买的都是相框,而不是别人的照片,他们更希望把书放在书架上,而不是厨房的桌子上。与此同理,待售的房屋当然也需要营造一种“每个人都适合住在这里”的感觉。也许扎拉应该向房产经纪人指出这个问题,然而偏巧房产经纪人是个人类,扎拉讨厌的正是人类——尤其不喜欢开口说话时的人类。
因此扎拉没有吭声,只是绕着公寓转了一圈,假装表现得挺有兴趣,模仿着她以前看房时从那些真心想买房的顾客脸上学来的表情。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因为她觉得只有沉迷嗑药和收集剪下来的指甲的变态才有可能对这种公寓感兴趣,所以,趁其他人没注意,扎拉溜到了阳台上,站在栏杆旁,凝视着那座桥,直到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过去的十年里,她的反应一直是这样的。那封从来都没打开过的信依然躺在她的包里,而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流眼泪地哭泣,因为这样的哭法非常实用。
阳台的门虚掩着,她不仅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还能听到公寓里面的动静。两对伴侣正在屋子里转悠,试图忽略所有的那些丑家具,同时用自己想象出来的丑家具取而代之。其中那对年纪比较大的伴侣已经结婚很久了,那对年轻的最近才结婚。只要看看相爱的人是怎么拌嘴的,就会知道,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引起两人吵架所需要说的话就越少。
年长的那对夫妇是安娜-莱娜和罗杰,他们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但显然还没有习惯退休生活,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需要紧张的事。安娜-莱娜是个异常敏感的女人,罗杰是个固执己见的男人,购物网站上那些针对各种家用小工具(此外还有剧场演出,以及胶带座和玻璃摆件之类的小东西)的巨细靡遗、啰唆个没完的一星评论(最高五星)基本都是安娜-莱娜和罗杰这类人写的。当然,有时候这些东西他们连用都没用过,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撰写差评的激情。假如你只能通过阅读评论来了解一个东西或者一件事情的真相,那么你恐怕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事物形成自己的见解。安娜-莱娜的上衣颜色通常只在拼花地板上才能看到,罗杰穿着牛仔裤,上身的那件格纹衬衫曾经被他在网上打过一星,因为它“缩水了几英寸”!过了几天,罗杰又给他买的体重秤写评论,说它“一点儿都不准”……回到看房现场,只见安娜-莱娜扯过公寓里的窗帘,不屑地说:“绿窗帘?谁会用绿色的窗帘?现在的人真是奇怪。不过,他们可能是色盲,也可能是爱尔兰人。”她的这些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因为她已经养成了不大声说出来就无法思考的习惯,反正从来不会有人认真听她说话,对于这一点,她也早就习惯了。
罗杰当然没听到安娜-莱娜说了什么,因为他抬脚踢着护墙板,还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块板子松了。”而护墙板之所以松了,很可能是由于罗杰一连踢了它十分钟的缘故,但对罗杰这种实事求是的人来说,松了就是松了,无论是踢的还是本来就这样,他绝对不会嘴下留情。安娜-莱娜会时不时地凑到罗杰耳朵旁边,说说她对在场的其他潜在买家的看法。遗憾的是,除了无法安安静静地思考之外,安娜-莱娜还是个不会小声说话的人,她的“低声耳语”音量一点儿都不低,顶多有些刻意为之的断断续续,就好比有些人相信,在飞机上放屁时,只要控制得当,一会儿只放一点儿,别人就发觉不了似的。你永远没法变得如同你想象中的那么谨慎。
“阳台上的那个女的,罗杰,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一看就很有钱,根本不会买这种房子。瞧,她还穿着鞋呢,谁都知道看房时得把鞋脱了!”安娜-莱娜说。罗杰没回应。安娜-莱娜透过阳台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扎拉,仿佛扎拉刚刚放了个屁。她再一次靠近(比上回还近)罗杰,“小声”地说:“还有门厅里的那几个女的,她们看起来真不像是能买得起这种房子的!对吧?”
罗杰终于没再踢护墙板,他转过身来看着妻子,一直望进她眼睛里,然后说了十一个字——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地球上的其他女人说过这十一个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
他俩要么是再也没有吵架的打算,要么就是一直在冷战。如果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久到一定程度,“吵架”和“漠不关心”就会渐渐变成同义词。
“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管谁问你,你就说这个地方的装修太差劲,需要重新装修,这样就没人愿意买这套房了。”罗杰继续说道。
安娜-莱娜疑惑不解地问:“可装修差劲是好事,不是吗?”
罗杰叹了口气。“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好事,因为我们可以自己重装。但是其他人——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他们里面没有一个知道应该怎么重新装修。”
安娜-莱娜点点头,皱起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这个地方闻起来绝对有一股潮气,对吧?是不是什么地方发霉啦?”她说,因为罗杰教过她,一定要挑点儿这样的毛病,然后大声质问房产经纪人,别的潜在买家听了就会担心房子有问题。
罗杰失望地闭上眼睛。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你应该对房产经纪人说,而不是我。”
受挫的安娜-莱娜点了点头,再次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就是练习练习。”
站在阳台栏杆前远眺的扎拉听得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看着那座桥,她的心如同往常一样慌乱,喉咙里涌动着熟悉的呕吐感,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也曾安慰自己,或许有一天,她的感觉会好一点儿,适应这一切,或者变得更糟,以至于无法忍受,自己也跳下去——这些恐怕全部都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她从阳台上往下看,但不确定够不够高。绝对想活下去和绝对想死的人都有个唯一的共同点:往下跳的时候首先得确定一下高度。可扎拉不确定自己想活还是想死——不喜欢活着,并不意味着你就想死——所以她才花了十年之久的时间寻找和参与这样的看房活动,每次都会站上那套房子的阳台,凝视着那座桥,借此面对内心深处那些糟糕到极点的东西。
她听见公寓里又有人说话了。这次开口的是那对年轻伴侣,茱莉亚和卢欧,她俩一个金发、一个黑发,正在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每一个觉得自己的荷尔蒙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味道的年轻人都会这样吵架。茱莉亚怀孕了,是她惹恼了卢欧。这一对儿里面,其中一位的衣服似乎是她自己做的,衣料可能来自她从被谋杀的魔术师那儿偷来的斗篷,另一位看上去像个在保龄球馆外面兜售毒品的。卢欧(当然,这是个昵称,不过是那种用了很久,仿佛粘在她身上的昵称,连她本人都会这样自我介绍。另外,这个昵称还是让扎拉感到恼火的众多原因之一。)举着手机走来走去,嘴里嘀咕着:“这儿根本没信号!”茱莉亚抢白她说:“是呀,太可怕了,要是我们在这儿住,就只能靠说话互相交流了!别再转移话题了!我们得想想那些鸟该怎么办!”
她们很少能达成共识,但从卢欧的辩解来看,她似乎对这一点认识得不是很清楚。每当卢欧问茱莉亚“你不高兴了吗”,茱莉亚的回答常常是“没有”。卢欧听了之后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神情如同那些家庭清洁用品广告里的人那样无忧无虑,而这只会让茱莉亚更不高兴,因为傻子都看得出她本来就很不高兴。认识茱莉亚的时候,卢欧养着一大群鸟——不是为了当午餐,而是当宠物养的。“她是个海盗吗?”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茱莉亚的妈妈这样问女儿,但茱莉亚忍受了鸟的问题,因为她在恋爱,还因为她觉得鸟类的寿命应该没有那么长。
然而,事实证明,鸟类的寿命很长。最终意识到这一点的茱莉亚决定用成年人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一天晚上,她偷偷摸摸爬下床,敞开窗户,把那群鸟放了出去——其中一只小可怜竟然掉到街上摔死了!一只鸟!摔死了!第二天,茱莉亚只能趁卢欧去上班时请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喝汽水,拜托他们等卢欧发现鸟笼子开着的时候充当替罪羊。什么?你想问问其他的鸟飞去哪儿了?告诉你吧,它们还坐在笼子里!瞧见没有,为了舒舒服服地活下去,这群生物连脸都不要了!简直是给进化论抹黑啊!
“我是不会给它们安乐死的!我也不想再提这件事!”卢欧说,她听起来很受伤,双手用力地插在连衣裙的口袋里,环顾着整个公寓。她的连衣裙之所以有口袋,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好看,还可以有地方放她的手。
“好吧,好吧。那你觉得这套房子怎么样?我觉得咱们应该买下它!”茱莉亚喘着粗气说,因为电梯坏了,她俩是走楼梯上来的,还因为卢欧老是对家人和朋友说“我们怀孕了”,好像她俩都怀孕了似的,茱莉亚很想在卢欧睡觉时用蜡封住自己的耳朵,不是她不爱卢欧,正因为太爱她了,爱到几乎难以忍受,茱莉亚才会这么做。还有一点她忍不了:她俩到现在已经看过二十多套房子了,卢欧每次都能挑出毛病,似乎根本不想搬家。可她们现在的住处只有一个卧室,茱莉亚每天晚上都会被迫起来玩孕妇最爱的夜间游戏“胎动还是放屁”,醒来再睡着往往很难,因为卢欧和她的那群鸟都打呼噜。茱莉亚恨不得马上搬家,只要有多余的卧室,搬到哪里都可以。
“没信号。”卢欧愁眉苦脸地重复道。
“谁在乎?买了吧!”茱莉亚坚持道。
“嗯,我不确定。我还得看看娱乐室。”卢欧说。
“那是个步入式衣帽间。”茱莉亚说。
“也可以改成娱乐室!我去拿卷尺!”卢欧开心地点着头说,她有个最可爱也最让人恼火的特点——无论上一秒和茱莉亚为了什么而争吵,她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心情瞬间变好,仿佛想到了美味的奶酪。
“你知道吧,不准把奶酪放在我的步入式衣帽间里。”茱莉亚严厉地说。她俩现在的公寓有个地下室储藏间,茱莉亚说那儿是“遗弃嗜好博物馆”:每隔三个月,卢欧都会迷上点儿什么,比如20世纪50年代的连衣裙、法式海鲜汤、古董咖啡杯、CrossFit健身、盆景和关于“二战”的播客节目,然后她会花三个月时间研究自己迷上的这样东西,整天泡在相关的网络论坛上——这些论坛的常客大概被人锁在了蜂窝一样的小屋里,给他们提供Wi-Fi信号简直是最大的失策。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信息投喂之后,突然有一天,卢欧会觉得受够了这一切,然后马上找到新的爱好。自从和茱莉亚在一起,她唯一保留下来的爱好就是收藏鞋,用一句话来概括她最贴切不过:她有两百多双鞋,每到雨雪天却总是穿错鞋。
“不,我还没好好研究那个地方!我得量量尺寸!这样才能知道有没有空间放奶酪!我的植物也需要……”卢欧开口道,因为她刚刚决定,要在娱乐室里搞一排加热灯,在下面种植物,这个娱乐室还是个步入式衣帽间,又是个……
与此同时,安娜-莱娜一只手摩挲着沙发靠垫,想到了鲨鱼。她最近经常想起鲨鱼,因为在她和罗杰的婚姻中,他们越来越像鲨鱼,这是安娜-莱娜暗自忧伤的源头。她揪起靠垫的布套摸来摸去,试图用“大声的”思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是宜家的吗?没错,绝对是宜家的,我认得它。这种还有花卉图案的呢,花卉的更好看。现在还真流行这样的东西呢。”
你甚至可以半夜把安娜-莱娜叫醒,让她背宜家的产品目录——当然你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重点在于她完全能背出来。安娜-莱娜和罗杰逛遍了全瑞典的宜家商场。纵然罗杰有很多缺点,也搞砸过很多事,但每当来到宜家,安娜-莱娜就会想起罗杰是爱她的。两个人在一起很久之后,重要的就只剩下了那些小事。在漫长的婚姻中,不需要说话就能争吵,不必说“我爱你”也能表达爱意。最近一次逛宜家时,罗杰和安娜-莱娜去餐厅吃午饭,他提议每人来一块蛋糕,因为他知道安娜-莱娜重视这样的日子,也因为她觉得重要的日子对他来说也是重要的。他就是这样爱她的。
她继续装模作样地抚摸“花卉图案更好看”的沙发靠垫,同时偷偷摸摸地(她自己觉得这样就算偷偷摸摸了)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两个女人——孕妇和孕妇的老婆。罗杰也在打量她们,不过,表面上,他一本正经地拿着房产中介公司印发的房源资料,指着上面的户型图咕哝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瞧瞧这个!他们为什么叫这么个小房间‘儿童房’?不就是个普通的小破卧室嘛!”
罗杰不喜欢在看房现场遇到孕妇,因为等待宝宝出生的家庭总会报出更高的价格。他也不喜欢儿童房。正因如此,逛宜家的时候,安娜-莱娜总会拉着罗杰问这问那,分散他的注意力,帮他暂时忘记那些悲伤的回忆。她就是这样爱他的。
卢欧看到了罗杰,朝他咧嘴笑笑,仿佛他们根本不是今天来抢房子的竞争对手。
“嗨!我是卢欧,那是我妻子茱莉亚。我能借你的卷尺用用吗?我忘带了!”
“当然不能!”罗杰紧紧抓住手中的卷尺、袖珍计算器和记事本,两条眉毛颤动着拧到了一起。
“冷静点儿,我只是想——”卢欧开口道。
“我们都应该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安娜-莱娜大声打断了她。
卢欧看起来很惊讶,惊讶使她感到紧张,一紧张她就觉得饿,周围又没有多少可吃的东西,于是她伸手去拿茶几上那个碗里的青柠檬。安娜-莱娜见状,大声叫道:“我的天!你在干什么?那个不能吃!那是观赏柠檬!”
卢欧放下柠檬,把手插回连衣裙的口袋里,回到妻子身边,喃喃地说:“不,这个公寓不适合我们,亲爱的。它看起来是挺不错的,可我觉得这儿的能量场不对劲,咱们住在这里没法做真正的自己,嗯。你还记得我读到过的那篇叫‘我们的能量’的文章吗?就是我想当设计师的那个月?文章里说,我们必须脸朝东睡觉。至于头和脚冲着哪个方向……嗯……先别管了!反正我不喜欢这个公寓。咱们走吧?”
站在外面的阳台上,扎拉像收尸那样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挂着嘲弄的微笑回到室内。就在她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孕妇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起初听起来像是突然被踢了一脚的动物的怒吼,随即怒吼变成了斩钉截铁的宣告:
“不!够了,卢欧!我可以带上鸟搬进来,忍受你那些难听的音乐,甚至把你那些垃圾都带过来!但是,如果不买下这套房子,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宁可在这儿的地毯上生下咱们的孩子!”
公寓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盯着茱莉亚,唯一没能从众的是扎拉,因为刚刚从阳台外面跨进来的她看到了银行抢劫犯。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在这两秒钟的时间里,房间里只有扎拉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然后,安娜-莱娜也看到了那个戴滑雪面罩的身影,她立刻大声喊道:“噢,上帝啊,我们被抢劫啦!”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恐惧能让人在看到手枪的那一刻变得僵硬麻木,自动关闭各种脑电波和背景音,只留下最能保命的本能反应。又过了一秒、两秒,他们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具体来说,就是心脏先停一停,然后玩命般地狂跳不已:震惊之下,他们起先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生存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扭打成一团,为一些失去理智的想法腾出了充裕的滋生空间——当你看到枪口的那一瞬,想到“我今早出门时关掉咖啡机了没有”和“要是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这两种问题的概率有可能是不相上下的。
可是,哪怕银行劫匪始终没吭声,甚至跟在场的所有人一样害怕,一段时间过后,震惊也依然变成了混乱。只听安娜-莱娜气急败坏地憋出一句:“你是来抢劫我们的,对吧?”银行劫匪似乎要提出抗议,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安娜-莱娜就一把扯过罗杰——就像她刚才扯起那块绿色的窗帘那样,哭着说:“把你的钱拿出来,罗杰!”
罗杰犹疑不定地看向银行抢劫犯,显然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因为罗杰虽然很小气,可也不想死在这么一套亟待重新装修的破烂公寓里。于是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包,像他这样的男人总会随身带着钱包,去海边的时候除外,到了海滩,他们会把钱藏在鞋里,然后发现钱在那儿其实没什么用。罗杰转身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站在阳台门口的扎拉,问:“你有现金吗?”
扎拉惊呆了,但很难看出她是被劫匪的手枪还是被罗杰的问题吓到了。
“现金?说真的,我看起来像贩毒的吗?”
透过汗湿的滑雪面罩上的小洞,可以看到银行劫匪不停地眨着眼睛扫视整个房间。
终于,银行劫匪吼道:“不……不,这不是抢劫……我不过是……”然后,劫匪又喘着粗气改了说法:“好吧,也许就是抢劫!可你们不是受害者!更像是人质!非常抱歉!我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复杂了!”
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
29
证人讯问记录
日期:12月30日
证人姓名:安娜-莱娜
杰克:你好,我是杰克。
安娜-莱娜:我不想再跟警察说话了。
杰克: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我只是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安娜-莱娜:要是罗杰在这儿,他会告诉你,你们都是白痴,一个局子的警察,连个困在公寓里的银行抢劫犯都抓不着!
杰克:所以我才需要向你请教。为了抓住罪犯。
安娜-莱娜:我要回家。
杰克:相信我,我真的理解你,我们只想弄明白公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罪犯持枪闯入时发生了什么吗?
安娜-莱娜:那个女的,扎拉,没脱鞋。另外那个,卢欧,想吃青柠檬。看房的时候怎么能这样!这可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
杰克:抱歉,你说什么?
安娜-莱娜:她想吃青柠檬,观赏柠檬!房产经纪人把它们放在那儿当装饰用!不能吃!我正准备去找房产经纪人,让她把卢欧扔出去,因为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可就在这时,那个疯子挥着手枪进来了。
杰克:我明白了。然后发生了什么?
安娜-莱娜:你应该和罗杰谈谈。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杰克:罗杰是你丈夫?你们一起去看房了吗?
安娜-莱娜:是,罗杰说这套房挺适合投资的。你这张桌子是宜家的吧?没错,就是的,对吧?我认得。还有象牙白色的呢,象牙白和你们这里的墙更配哟。
杰克:不好意思,讯问室的装修不是我负责的。
安娜-莱娜:因为这儿只是个讯问室就不用装修得漂亮一点儿了吗?反正你们都去宜家买桌子了,那张象牙白的桌子就在你这张的旁边,我在提货区看到过……唉,算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杰克:我找机会跟上级提提这件事。
安娜-莱娜:好吧,随你便。
杰克:罗杰说,这套房子“挺适合投资的”,意思是你们买来不是自己住的?买下来再转手卖掉?
安娜-莱娜: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杰克:我只想了解一下都有谁去了那套公寓、为什么去,排除人质和罪犯勾结的嫌疑。
安娜-莱娜:勾结?
杰克:我们认为,有人可能帮助了他。
安娜-莱娜:你们认为,我和罗杰勾结罪犯?
杰克:不,不。我们只不过是按照流程问几个问题,就这么简单。
安娜-莱娜:这么说,你怀疑是她,那个扎拉?
杰克:我可没那么说。
安娜-莱娜:你说,你们认为有人可能帮助了银行劫匪。那个扎拉非常可疑,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那么有钱还跑来看那种公寓。我还听见那个孕妇告诉她老婆,那个扎拉看起来像“库伊拉·德·维尔[1]”,我记得似乎是哪个电影里的,反正她看起来不像好人。还是说你们觉得艾丝特尔帮了银行劫匪?她可是快九十岁了,你知道吧。你们准备指控九十岁的老太太勾结罪犯吗?现代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杰克:我谁都没指控。
安娜-莱娜:看房的时候,罗杰和我从来不会帮助任何人。这点我可以保证。罗杰说,我们走进看房现场的那一刻,就是战斗打响的时候,周围全是敌人。所以他总是让我出面,告诉来看房的其他人,房子需要全面整修,会花很多钱,还得嫌弃屋子里有潮气什么的。罗杰很擅长谈判,我们搞定过不少非常好的投资。
杰克:这么说你们经常这么干?只是为了炒房?
安娜-莱娜:不卖出去算什么投资?这是罗杰说的。我们买下房子以后,罗杰负责重新装修,我负责装饰,卖出去之后再买下一套房子。
杰克:听起来不像是一般退休的人干的事。
安娜-莱娜:罗杰和我喜欢一起做项目。
杰克:你还好吗?
安娜-莱娜:是的。
杰克:你好像在哭。
安娜-莱娜:我今天过得很辛苦!
杰克:对不起,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安娜-莱娜:我知道罗杰也不是总会考虑得那么周到,但他已经很细心了。他喜欢给我们两个找点儿事做,因为他担心我们整天待在一起没有话说。我在他眼里并不是那么有趣,可能会让他觉得无聊,除非我们能一起做项目。
杰克:我敢肯定,他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安娜-莱娜:你又知道什么?
杰克:我瞎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我只想问几个问题,关于潜在买家的。
安娜-莱娜:他们是给自己找家的。
杰克:什么?
安娜-莱娜:罗杰说,一共有两种买家:找投资的和给自己找家的。找家的是情绪化的白痴,很容易冲动买房,以为只要搬进去,他们的所有问题都会瞬间消失。
杰克:我好像没听明白。
安娜-莱娜:罗杰和我不会让情绪阻碍我们的投资,但其他人都会犯这样的蠢错误,比如今天看房的那两个女的,怀孕的那个和她老婆。
杰克:茱莉亚和卢欧?
安娜-莱娜:没错!
杰克:你认为她们就是“给自己找家的”?
安娜-莱娜:太明显了。这种人看房的时候,总是妄想着只要自己住在那儿,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早晨起来不会觉得气闷,照镜子时也不感到堵心,连吵架都变少了,两个人也许还会像刚结婚那会儿似的,忍不住拉拉手什么的。她们就是这么想的。
杰克:请务必原谅我,你是不是又哭了?
安娜-莱娜:我怎么样不用你来告诉我!
杰克:好吧,好吧。可不可以这么说呢,你们在研究别人的看房行为方面花了很多的心思?
安娜-莱娜:做研究的主要是罗杰。罗杰很聪明,你知道吧。他说过,必须了解你的敌人,而你的敌人想要的是赶紧买下房子住进去,再也不用搬到别的地方了。罗杰跟他们不一样。我们看过一部关于鲨鱼的纪录片,罗杰对它很感兴趣。有一种鲨鱼,如果停下来不动就会死,只有一直游才能呼吸到足够的氧气。我们的婚姻就是这么完蛋的。
杰克:抱歉,我又没听懂。
安娜-莱娜:你知道退休最不好的地方是什么吗?
杰克:不知道。
安娜-莱娜: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闲着就会出事,所以罗杰和我成了鲨鱼,要是一动不动,我们的婚姻就得不到任何氧气,所以我们买房、翻新、卖房,买房、翻新、卖房。我其实建议过用打高尔夫代替炒房来着,但罗杰不喜欢高尔夫。
杰克:很抱歉,我打断一下,咱们是不是有点儿跑题了?你只需要告诉我关于人质的情况就可以了,不用把你和你丈夫的情况介绍得那么仔细。
安娜-莱娜:可这就是问题所在。
杰克:什么?
安娜-莱娜:我觉得他不想当我丈夫了。
杰克:为什么这么说?
安娜-莱娜:你知道瑞典有多少个宜家商场吗?
杰克:不知道。
安娜-莱娜:二十个。你知道罗杰和我去过多少个吗?
杰克:不知道。
安娜-莱娜:全都去了,一个都没落。我们最近才逛到了最后那个,我不知道罗杰一直在计数,可当我们去餐厅吃饭时,罗杰突然说,我们应该每人来一块蛋糕。我们总是会在宜家商场吃饭,但从来没点过蛋糕,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一直在计数。我知道罗杰看起来并不浪漫,但有的时候他可能是地球上最浪漫的男人,你知道吗。
杰克:听起来确实很浪漫。
安娜-莱娜:他表面上看着挺凶的,其实他不讨厌孩子。
杰克:什么?
安娜-莱娜:人人都以为他讨厌孩子,因为房产经纪人在户型图上标出“儿童房”的时候,他会非常生气,可他生气只是因为有孩子的买家会把房价拉高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不讨厌孩子。他爱孩子。所以我才会在逛宜家儿童区的时候分散他的注意力。
杰克:抱歉。
安娜-莱娜:为什么?
杰克:对不起,我猜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孩子。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很抱歉。
安娜-莱娜:我们有两个孩子!
杰克: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安娜-莱娜:你有孩子吗?
杰克:没有。
安娜-莱娜:我家的两个孩子年龄跟你差不多,但他们不想要自己的孩子。我儿子说,他宁愿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我女儿说,世界上已经人口过剩了。
杰克:哦。
安娜-莱娜:你能想象吗,你的孩子不想要孩子,这说明你们得是一对多么糟糕的父母啊!
杰克:我从来没想过。
安娜-莱娜:罗杰会是个好祖父,你知道吧。可他现在连我的丈夫都不愿意当了。
杰克:我确定你们两个的问题会解决的,无论发生什么。
安娜-莱娜: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全都是我的错。可我只想停手,不想再一套房接一套房地折腾了,这么多年了,我受够了。我也要给自己找个家。可我对罗杰做了那样的事,怎么还有资格说这个。我真不应该为那只该死的兔子付钱的。
[1]库伊拉·德·维尔:迪士尼电影《101忠狗》里的反派角色。全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30
千万别以为劫持一群白痴做人质轻而易举,其中的艰难很可能完全超出你的想象。
银行劫匪始终犹豫不决,脸也被滑雪面罩刺得痒痒的。大家都在盯着劫匪看,银行劫匪刚想说点儿什么,罗杰却先发制人地举起一只手,说:“我们没有现金!”
安娜-莱娜就站在他身后,她马上照猫画虎地重复道:“我们没有‘钱’,明白吗?”说完,她还搓了搓指尖。安娜-莱娜似乎总以为只有她才能听懂罗杰说的话,就好像他是一匹马,而她是地球上唯一的马语者,无论遇到什么场合,她都会下意识地把罗杰的言论向别人转述一遍。每次两人去餐馆吃饭,罗杰明明已经要求服务员送账单过来了,安娜-莱娜却还要煞有介事地对着服务员补上一句:“买单,谢谢。”同时假装在手掌上写写画画,模仿着签单的动作。要是罗杰有那个耐心去注意安娜-莱娜的言行的话,一定会觉得她这样做非常烦人。
“我不要你们的钱……拜托,请保持安静……我听听外面是不是……”银行劫匪说,冲着公寓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耳朵,试图确认楼梯间里是否挤满了警察。
“不要钱?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既然把我们当成人质,总得说说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吧?”站在阳台门口的扎拉轻蔑地哼了一声,她认为银行劫匪的表现实在是太差劲了。
“你们能给我点儿时间考虑一下吗?”银行劫匪问。
遗憾的是,公寓里的这群人似乎根本不打算满足银行劫匪的要求。不要觉得只要拿着枪就能为所欲为,让别人乖乖就范:殊不知世界上存在着这么一群人,他们因为从来没见过枪,就盲目相信自己永远不会被枪指着,即便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正在被人拿枪威胁的事实,甚至不会把它当回事。
除了在电视上看到过枪,罗杰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真枪,再加上他喜欢关于鲨鱼的纪录片,所以他又一次举起手来(这次举的是另一只手,说明他是认真的),响亮而清楚地发问道:“这究竟是抢劫还是劫持人质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看到罗杰换了一只手,安娜-莱娜紧张起来,因为假如罗杰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一连用了两只手打手势的话,说明情况非常不妙,于是她“小声”地说:“少说点儿刺激人的话不行吗,罗杰?”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难道我们没有权利知道准确信息吗?”罗杰气愤地反问道。然后他再次转向银行劫匪,重复了一遍:“这到底是不是抢劫啊?”
站在罗杰身后的安娜-莱娜伸长了脖子望向罗杰面前的银行劫匪,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手枪的形状,对着劫匪挥了挥,嘴里模仿着“砰砰”的枪声,还贴心地补充了一个问句:“抢劫?”
银行劫匪闭上眼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其实,平时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比如说,你正在开车,孩子们却在汽车后座吵了起来,你越听越糟心,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忍不住开口呵斥他们,嗓门之大完全超出你的想象,他们被你的模样吓得不轻,甚至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所以整件事的结果就是:你本想着教训孩子,到头来却只会不由自主地讨厌自己。你不想成为那种千夫所指的父母,因此只能低三下四地跟孩子道歉,告诉他们你有多爱他们,不过现在你需要专心开车……总之,银行劫匪就是用同样低三下四的语气恳求公寓里的每一个人的:“你们能不能……我能不能请你们躺在地上……大家都安静一点儿,好不好?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没有人躺下。罗杰直白地拒绝道:“我们得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要躺下!”扎拉当然也不愿意,她说:“你看见地板有多脏了吗?只有那些养宠物的才不会嫌弃这么脏的地板!”茱莉亚希望自己会是例外:“瞧,我从扶手椅上起来都得二十分钟,所以我是不会躺在地上的!躺哪儿都不行!”
银行劫匪这才注意到茱莉亚怀孕了。就在这时,卢欧一个箭步窜出来,挡在茱莉亚身前,举起两只胳膊,谄媚地对劫匪笑道:“拜托,别把我老婆说的话当回事,她就是个急性子。求求你,别开枪!我们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我才不是急性子——”茱莉亚抗议。
“手——枪——”卢欧咬牙切齿地小声提醒她。卢欧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她想给鞋拍照,却不小心按下了自拍键的时候。
“看起来不像是真枪。”茱莉亚指出。
“好啊,那我们就冒个险,大不了孩子不要了。”卢欧反唇相讥。这时候,银行劫匪忍无可忍,举枪对准了茱莉亚。
“我……我没注意到你怀孕了。你可以走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孩子,我只打算一个人好好想点儿事情。”
听到这些话,罗杰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一个只有罗杰才能想出来的聪明主意。
“没错!走吧!快走!”他喊道,然后他又大步来到银行劫匪面前,严肃地补充道:“我是说,你可以让他们全都走人,对吧?其实你只需要一个人质就够了,这样简单多了。”
罗杰不停地拿大拇指戳自己的胸口,意思是他最适合成为劫匪的人质,随后他又加了一句:“再加上房产经纪人,我可以留下来,跟房产经纪人一起。”
茱莉亚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诘问道:“这正合你的心意,不是吗?趁我们都走了,你就可以单独报价,拿下这套房子了!”
“少管闲事!”罗杰叫道。
“反正我们是不会把你和房产经纪人单独留下来的!”茱莉亚斩钉截铁地说。
碰了一鼻子灰的罗杰摇起脑袋,他下半张脸上的所有褶子都跟着晃悠起来。
“这套公寓根本不适合你们!动手能力强的人才应该买这种房子!”他说。
争强好胜的茱莉亚又怎么会放过这句狡辩里的漏洞,她立刻驳斥对方:“我老婆的动手能力就很强!”
“什么?”卢欧吃惊地问,险些没反应过来自己也是某个人的老婆。
安娜-莱娜大声思考道:“小点儿声!别吓着孩子。”
罗杰挑衅地点点头:“没错!别吓着孩子!”
安娜-莱娜面露喜色,因为罗杰可算是听到了她的话,然而茱莉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黑魆魆的。
“买不到这套房子,我就不走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她说。
卢欧紧张地拽住她的胳膊,咬着牙根低声说:“你怎么老是跟别人吵架?”
因为卢欧以前见过茱莉亚露出这样的眼神。几年前,她俩第一次约会时,茱莉亚站在酒吧外面抽烟,卢欧在吧台点饮料。过了两分钟,一个保安过来找卢欧,指着窗外问:“你是和她一起来的吗?”卢欧点了点头,于是……下一秒她就被扔出了酒吧。酒吧外面显然划定了吸烟区,那儿是唯一允许抽烟的地方,但茱莉亚硬是站在距离吸烟区边界两码开外的地方。保安让她挪进吸烟区抽烟,茱莉亚却围着边界线跳来跳去,戏弄保安:“我在这儿可以吗?这里呢?要是脚站在外面,拿烟的胳膊伸到里面去呢?这样行不行?我站在外面,把烟往吸烟区里面喷?”只要喝过一点儿酒,茱莉亚就总想着挑战权威,这种人格特质或许不适合在第一次约会时就表现出来,不过,被扔出来以后,卢欧问保安是怎么知道她和茱莉亚是一起来的,对方粗鲁地回答:“我让她滚蛋,她隔着窗户指着你说:‘那是我女朋友,她不走我也不走!’”那是卢欧第一次成为别人的女朋友,当天晚上,她对茱莉亚的无可救药的迷恋就进化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情。
卢欧后来才发现,茱莉亚怀孕时的性情跟她喝醉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过去的八个月对她来说很难熬——不过,人生总是充满了惊喜。
“拜托,茱莉亚?”卢欧试探地恳求道。
茱莉亚咬着牙根低声回应她:“要是我们现在就走,下次回来的时候,这套房子很可能已经卖出去了!我们都看了多少套房子了?二十套有了吧?每次你都能挑出毛病!我受够了!所以这套房子我要定了!谁也别想拦着我——”
“手——枪——”卢欧重复。
“你打算自己生一只十磅重的猴子出来吗,卢欧?嗯?闭嘴!”
“每次吵架,你都打怀孕牌,这不公平!茱尔丝[1],我们早就讨论过了……”卢欧喃喃地说,双手往连衣裙的口袋里插得更深了,茱莉亚随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儿过分了,因为卢欧的手只有在邻居家的小孩弄死了她养的鸟的时候才会这么用力地抠衣袋。
银行劫匪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抱歉,我不想打扰你们,可是……”说着,劫匪把手里的枪举高了一点点,好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它,想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茱莉亚抱着胳膊,重复了最后一遍:“我哪儿都不去。”
卢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深得就像见了底的汽车油箱,然后她坚定地点点头:“她不走我也不走。”
这显然是非常感人的一幕——假如扎拉没有跳出来拆卢欧的台的话,只听扎拉嗤笑着说:“没人让你走,你又没怀孕。”
卢欧的手往口袋里探得更深了,简直要在里面掏出两个洞来,她嘟囔道:“我们原本就是一起过来的。”
因为没人关心眼下最重要的事,罗杰得不到自己想要知道的准确信息,他越来越恼火,忍不住双手指着银行劫匪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嗯?难道你还想要这套房子吗?”
安娜-莱娜两手举到半空,比画了一个方块的形状,就像哑剧演员表达“公寓”这个意思时那样打手势。看到发难的又是这两位,银行劫匪哀叫了一声。
“我为什么……你不能这么……你的意思是,我打算抢走这套公寓吗?”劫匪说。
罗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大声说出的想法有些荒谬,但他是个就算错到离谱也永远正确的男人,他急忙为自己打圆场:“那当然!这套房子翻新之后,涨价的空间很大!”
安娜-莱娜站在他身后,比画了个拿锤子钉钉子的动作。
银行劫匪再次压低声音咳嗽了一阵,感觉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疼起来了。然后劫匪说:“你们能不能……先躺下?就躺一会儿?我没打算……我是说,我其实只是想抢银行,没打算……听着,我起先根本没这么想!”
出于种种原因,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银行劫匪抽泣的声音。那绝对不是让人舒服的一幕——举着手枪哭泣——所以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卢欧轻轻推了推茱莉亚,咕哝道:“瞧瞧你干的好事。”茱莉亚也对她咕哝:“都怪你……”罗杰转身看着安娜-莱娜,小声说:“这儿确实很有翻新的潜力。”安娜-莱娜立刻回应:“没错,确实,不是吗?你说得很对!可是……我也闻见了潮气……说不定还有发霉的味道?”
银行劫匪依然在哭,可没人愿意往劫匪这边看,因为如上所述,拿着手枪哭泣会造成情感表达方面的混乱,引起旁观者的困扰。终于,艾丝特尔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要么非常明白该怎么做,要么就是完全不了解情况。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始终没怎么提到艾丝特尔,似乎有点儿奇怪,但这并非由于艾丝特尔容易被人忘记,而是因为她很难被人记住。艾丝特尔具有所谓的“透明人格”,八十七岁的她弯腰驼背,皮肤皱皱巴巴,像一块瘦小枯干的老姜。她悄悄地溜到银行劫匪面前,问:“你还好吗,亲爱的?”银行劫匪没吭声,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兀自嘀咕下去:“我叫艾丝特尔,我替我女儿来看房子。我丈夫克努特停车去了。在这边找个停车位可真难,今天街上又来了那么多警车。对不起,我让你心烦了吧?我可没有怪你,克努特找不到地方停车,当然不是你的错。你现在觉得好点儿了吗?想不想喝杯水呢?”
艾丝特尔似乎根本不觉得那把手枪碍眼,而且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善良,仿佛就算不小心被劫匪杀掉,她也会觉得这是劫匪对她的赞誉,甚至感谢劫匪以这种方式注意到了她。银行劫匪拿纸巾擦干眼泪,低声回答:“好的,拜托。”
“这儿有青柠檬!”卢欧指着茶几上的那个大碗喊叫,里面至少装着几十个青柠檬。如今的看房现场似乎很流行用这种水果做装饰,要是哪天房产经纪这个职业灭绝了,地球表面大概会被厚厚的一层来不及用完的青柠檬覆盖,也许只有擅长使用很小的刀子和莫名其妙地喜欢墨西哥啤酒的小年轻才能在这样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艾丝特尔端来一杯水,为了方便喝水,银行劫匪把面罩掀起来一点点。
“好点儿了吗?”艾丝特尔问。
银行劫匪轻轻地点点头,把杯子递还给她。
“我……我很抱歉。”劫匪说。
“噢,别担心,亲爱的,没关系。”艾丝特尔说,“你说你不是来抢公寓的,我觉得这很聪明。因为抢公寓这个主意显然不怎么聪明,警察知道了,会直接来这套公寓抓你!你是打算抢劫街对面的那家银行吧?那儿不是变成无现金银行了吗?”
“没错,谢谢。我注意到了。”银行劫匪咬牙切齿地说。
“聪明!”扎拉宣称。
银行劫匪扭脸看着她,忽然完全失去了控制,仿佛车后座的孩子们再次吵起架来,只听劫匪咆哮道:“但是我一开始不知道!明白了吗?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误!”
罗杰有个本能,每当有人大喊大叫,他就会下意识地喊得更响,于是他也叫道:“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所以银行劫匪喊了回去:“让我想想!”
罗杰更大声地吆喝道:“你真不适合抢银行!知道吗?”
银行劫匪挥着手枪大叫:“你真走运!”
卢欧急忙冲上前去吼道:“行啦!都别喊了!对孩子不好!”
诚然,她说得很对,大喊大叫会让胎儿心烦意乱,卢欧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本书还说,怀孕是一次共同的旅程。吼完之后,她看着茱莉亚,似乎期待对方给她颁发一枚奖牌。茱莉亚翻了个白眼。“真的吗,卢欧?都有人拿枪指着我们了,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噪音?”她说。
与此同时,艾丝特尔轻轻拍打着银行劫匪的胳膊,解释说:“没错,那两位要有小宝宝了,你知道,虽然她们是从……嗯,你知道的。”
她对银行劫匪眨了眨眼,好像只需要说到这里就够了,可她的暗示似乎没起作用,所以艾丝特尔整了整裙子,改变了话题:“好了,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躺下。难道不能先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叫艾丝特尔,你从来没说过你叫什么。”
银行劫匪歪了歪脑袋,好像在展示脸上的面罩,然后开口道:“我……瞧……这个问题不应该找我回答。”
艾丝特尔立刻歉疚地点点头,转向其他人。
“嗯,好吧,也许我们的朋友希望保持匿名。但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对吧?”她冲着罗杰点点头。
“罗杰。”罗杰喃喃地说。
“我叫安娜-莱娜!”安娜-莱娜说,她已经习惯不问自答了。
“我是卢欧,这是我老婆,茱莉——嗷!”卢欧捂着小腿说。
银行劫匪看着众人,简短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好。”劫匪说。
“现在我们互相认识啦!真好!”艾丝特尔宣布,甚至还高兴地拍了拍手。对这样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来说,她拍手的力道实在有些惊人,而且拍手这样的动作,非常不适合在一个有持枪劫匪在场的房间里做,因为其他人可能会把突如其来的拍手声当成枪声,吓得躺在地板上。
银行劫匪诧异万分地扫视着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的众人,挠了一下头,对艾丝特尔说:“谢谢,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安娜-莱娜蜷着身子躺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艰难地喘息了半分钟,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中枪——她呼吸不畅的真正原因是,自以为听到枪响的罗杰往地上扑的时候,把她给压倒了。
[1]茱尔丝:茱莉亚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