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证人讯问记录
日期:12月30日
证人姓名:艾丝特尔
吉姆: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会让您尽快回家的。
艾丝特尔:噢,别担心。老实说,今天的事太让人兴奋了。我已经快九十岁了,遇到这种事的机会可不多了!
吉姆:当然,没错。嗯,我同事和我很想请您看一下这张画。我们在楼梯间发现了它,我们觉得画的是猴子、青蛙和麋鹿。您见过这张画吗?
艾丝特尔:没,没,恐怕没有。这真的是头麋鹿吗?
吉姆: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老实说,我也不确定这重不重要。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在看房现场做了些什么呢?
艾丝特尔:我跟我丈夫克努特一起去的。他当时没在公寓里,还在外面停车。我们是替女儿去看房的。
吉姆:银行劫匪出现之前,您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没有?
艾丝特尔:哦,没有。我跟那两位好心的女士聊了几句,她们是从……你知道……从斯德哥尔摩来的。
吉姆:您说的是哪两位?
艾丝特尔:噢,你知道的。“从斯德哥尔摩来的”那两位。
吉姆:您为什么朝我挤眼睛呢?就好像我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似的。
艾丝特尔:就是卢欧和茱尔丝。她们要有孩子啦。虽然她俩都是从……你知道,“斯德哥尔摩”来的。
吉姆:您的意思是,她们是同性恋?
艾丝特尔:那样完全没有错。
吉姆:我没说那样有错,对吧?
艾丝特尔:如今这样完全没问题。
吉姆:当然啦。我又没在暗示别的。
艾丝特尔:我觉得这很棒。真的。现在的人可以自由地爱自己想爱的人。
吉姆:我需要申明一下,我完全支持您的观点。
艾丝特尔:我年轻的时候,假如你们都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嗯,你明白我的意思,要是你们想结婚生孩子,会有人觉得很碍眼。
吉姆:从“斯德哥尔摩”来的?
艾丝特尔:没错。但我其实一直很喜欢斯德哥尔摩,你知道,你得让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说我去过……斯德哥尔摩,我当然从来没去过……我的婚姻很幸福。跟克努特。不过我还是很开心,你知道的。
吉姆:我不知道咱们到底在说什么。
32
街上传来第一阵警笛声时,银行劫匪跑到阳台上,瞥了一眼栏杆下面。几乎与此同时,第一组由手机拍摄、名为“蒙面枪手”的模糊照片出现在了网上。然后更多的警察出现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银行劫匪轻声念叨着,跑回公寓里,除了茱莉亚,其他人都躺在地板上。
“我不能再躺了,我得上厕所!难道你希望我在地板上解决吗?”茱莉亚戒备万分、斩钉截铁地说,尽管银行劫匪刚才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反对她站起来。
“去厕所也不会改变什么。”扎拉说,她嫌恶地从镶木地板上抬起脸。
卢欧似乎拥有许多“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依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方面的经验,只见她坐了起来,安慰地拍了拍银行劫匪的腿。
“别往心里去,茱莉亚就这样,她不是针对你。她就是有点儿敏感,因为孩子在她肚子里蹦迪呢,你知道吗?”
“不准泄露私人信息,卢欧!”茱莉亚咆哮。
对于“私人”这个范畴,茱莉亚和卢欧有着自己的定义,不过茱莉亚是唯一有权对定义做出解释的人。
“我在和咱们的银行劫匪说话,你只告诉过我,不能跟其他潜在买家说话。”卢欧辩解。
“我其实不是银行……”银行劫匪开口道,可茱莉亚的声音很快压过了劫匪的声音。
“没区别!卢欧,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我清楚他们的套路——跟你分享生活小故事,让你觉得过意不去,不好意思比他们出价高!”茱莉亚说。
“这种事就发生过一次。”卢欧反驳。
“三次!”茱莉亚说,她走向厕所门口。
卢欧歉意地朝银行劫匪打了个手势:“茱莉亚说,我就是那种在水族馆见过海豚以后就不忍心吃鱼的人。”
银行劫匪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的女儿们跟你一样。”
卢欧笑了:“你有女儿?她们多大啦?”
银行劫匪的喉咙仿佛被两个数字粘住了:“六岁和九岁。”
扎拉清了清嗓子,问:“她们会继承你的事业吗?”
受到冒犯的银行劫匪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我从来没……以前从来没干过。我……我不是罪犯。”
“我当然不觉得你是职业罪犯,因为你表现得实在是太差劲了。”扎拉宣布。
“你怎么这么喜欢挑毛病?”卢欧抢白了她一句。
“我没挑毛病,我只是在提供反馈。”扎拉一本正经地用提供反馈的语气说。
“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也去打家劫舍试试看。”卢欧告诉扎拉。
“我没打家劫舍,我抢的是银行。”银行劫匪插话道。
“那么你抢银行抢得怎么样?一分到十分,你能得几分?”扎拉讥嘲地问。
银行劫匪羞怯地看着她:“两分吧,大概。”
“你有计划吗?怎么离开这里?应该没有吧?”扎拉问。
“别这么苛刻!批评不能使任何人进步!”卢欧批评扎拉。
扎拉仔细地打量着她:“原来你的个性是这样的啊?那你觉得满意吗?”
“去你的。”卢欧骂道。银行劫匪试图息事宁人。
“你们能不能……拜托?我什么计划都没有,我得考虑一下。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劫匪说。
“什么变成这样?”卢欧问。
“我的生活。”银行劫匪吸了口气。
扎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好吧,我们给警察打电话,解决问题。”
“不!别打!”银行劫匪说。
扎拉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好怕的?你觉得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吗?你至少也得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想要多少赎金吧?”她说。
“你不能打电话,这里没信号。”卢欧说。
“我们这就开始蹲监狱了吗?”扎拉说,她摇晃着手机,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信号。
卢欧两手紧贴在口袋里,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没信号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我在哪里读到过,盯着电子屏幕长大的孩子会变傻。科技会阻碍大脑的发育。”
扎拉讽刺地点了点头。
“真的?诺贝尔奖得主里面有阿米什人吗?”她挖苦道。
“我还读到过,研究表明,移动信号致癌。”卢欧执拗地说。
“没错,可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假如你搬到这里,因为没有信号,你没法打电话叫救护车,你家的宝宝吃花生噎死了怎么办?”扎拉问。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给那么小的孩子吃花生?”
“万一晚上有人往你家的信箱里塞了花生呢?”
“你真是病得不轻。”
“反正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噎死……”
两人的争吵被再次突然出现在她们旁边的茱莉亚打断了。
“你们吵什么?”她问。
“是她先挑事的!我只想表示一下友好……当然不是‘见了海豚不吃鱼’的那种友好!”卢欧大声辩解,指着扎拉。
茱莉亚呻吟一声,歉疚地看着扎拉。
“卢欧告诉你水族馆的事了?海豚连鱼都不是呢。”她对扎拉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对了,你不是要上厕所吗?”卢欧问她。
“厕所里有人了。”茱莉亚耸耸肩。
银行劫匪一只手扯了扯滑雪面罩,数了数房间里的人,然后结结巴巴地说:“等等等等……你你你什么意思,有有有人?”
“有人!”茱莉亚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样回答有什么用处似的。
银行劫匪走过去,拽了拽厕所的门,门是锁着的。
从这里开始,我们的故事又跟兔子扯上了关系。
33
证人讯问记录(续)
艾丝特尔:我必须把话说明白,我确定斯德哥尔摩是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地方,假如你喜欢斯德哥尔摩人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认为克努特也没有偏见,因为我年轻的时候给他整理过办公室,发现那儿有一本专门介绍斯德哥尔摩的杂志。
吉姆:太好了。
艾丝特尔:我当时可没像你这么想,我们实际上还狠狠地吵了一架,克努特和我。
吉姆:我明白了。所以,银行劫匪进门的时候,您在跟卢欧和茱莉亚说话?
艾丝特尔:她们养鸟,两个人一直在拌嘴,不过拌嘴的方式挺可爱的。当然,另外一对也在吵,罗杰和安娜-莱娜,他俩吵起来就根本算不上可爱了。
吉姆:罗杰和安娜-莱娜在吵什么?
艾丝特尔:兔子。
吉姆:什么兔子?
艾丝特尔:啊,老实讲,真是说来话长。他们在争论房价,每平方英尺多少钱。罗杰担心,这年头,是个人就能推高房子的价格,他说,房产市场被杂种房产经纪人和杂种银行家还有斯德哥尔摩人把持着。
吉姆:等等,他说同性恋也把持着房产市场吗?
艾丝特尔:同性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这么说他们太过分了!谁会说出这样的话?
吉姆:您刚才说,“斯德哥尔摩人”也在把持房产市场。
艾丝特尔:没错,但我指的是斯德哥尔摩人,不是加引号的“斯德哥尔摩人”。
吉姆:有什么区别吗?
艾丝特尔:当然有。一种不加引号,另一种加引号。
吉姆:对不起,我现在糊涂了。让我按照时间顺序写一写。
艾丝特尔:不着急,随便写。我又不用赶时间。
吉姆:抱歉,我们能不能回到第一个问题,重新开始?
艾丝特尔: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吉姆:您觉得其他潜在买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艾丝特尔:扎拉看上去很难过。安娜-莱娜不喜欢绿色的窗帘。卢欧担心橱柜不够大。不过那是个步入式衣帽间,他们现在都这么叫了——听到茱尔丝这么叫它,我才知道的。
吉姆:不,等等,有点儿不对劲。平面图上没有步入式衣帽间。
艾丝特尔:也许它在图里看起来很小?
吉姆:平面图是按比例画的,对吧?
艾丝特尔:哦,是吗?
吉姆:平面图上的那个衣橱连两平方英尺都不到。我能问问吗,您看到的步入式衣帽间有多大?
艾丝特尔:我不太擅长估计尺寸。不过卢欧说,她打算把它改成娱乐室。她自己做奶酪,还种花。嗯,反正就是养养植物什么的。茱尔丝听了不怎么高兴。卢欧说,每次她自己酿香槟,把茱尔丝的内衣抽屉搞得乱七八糟,就会爆发“地狱大决战”。
吉姆:抱歉,我们能继续讨论衣柜的尺寸吗?
艾丝特尔:茱尔丝坚持说,那是个步入式衣帽间。
吉姆:它有多大?能藏人吗?
艾丝特尔:藏谁?
吉姆:任何人。
艾丝特尔:我觉得能。这很重要吗?
吉姆:不,不,大概不重要。但我同事很想让我问问所有证人,劫匪可能藏在哪些地方。您想来点儿咖啡吗?
艾丝特尔:好极啦,一杯咖啡,我当然不会拒绝的。
34
银行劫匪盯着厕所门,又凝视着所有人质,问:“你们觉得有人在里面吗?”
“你觉得呢?”扎拉阴阳怪气地反驳道。
银行劫匪不停地眨眼,就像在发送莫尔斯电码。
“这么说,你认为里面确实有人?”劫匪问。
“你爸妈是不是近亲结婚生了你?”扎拉问。
卢欧替银行劫匪感到受了冒犯,她厉声呵斥扎拉:“你怎么这么讨人厌?”
茱莉亚踢了卢欧的小腿一脚,压低声音说:“别掺和,卢欧!”
“你不是老说,我们要教育孩子勇敢面对霸凌吗?我是不会让她在我眼皮底下这么跟——”卢欧抗议道。
“跟谁说话?银行劫匪吗?这能叫霸凌吗?有人拿枪威胁我们,我们还不能生气了吗?”茱莉亚抱怨道。
“我没有——”银行劫匪说,但茱莉亚举起一根手指表示警告。
“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所以,你可以闭嘴了。”她说。
扎拉正在端详自己衣服上沾到的灰尘,脸上的表情就像她刚从粪堆里爬出来一样,说:“幸好你们的孩子有个脑子清楚的母亲。”
茱莉亚猛然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你也可以闭嘴了。”
扎拉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对于这个反应,没有谁比她本人更惊讶的了。
这个时候,罗杰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然后帮助安娜-莱娜也站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俩还不习惯不关灯就互相触碰。安娜-莱娜脸红了,罗杰背过身去,开始心不在焉地敲墙,假装很忙的样子。他总是在看房的时候敲墙,安娜-莱娜不太确定这是为什么,罗杰解释说,这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可不可以在墙上钻孔”。在罗杰看来,钻孔作业相当重要,必须知道哪些是承重墙,要是把承重墙拆了,天花板会塌下来。显然,通过敲墙听声音就能辨别哪些是承重墙,至少罗杰是有这个本事的,所以,无论到哪里看房,他都会敲、敲、敲、敲、敲。安娜-莱娜曾经以为,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一些真实的自我,完整地展露自己的灵魂,对罗杰而言,这些时刻——它们转瞬即逝,除了安娜-莱娜,没有人会注意——就是他敲墙的时候,每敲一下墙,罗杰会立刻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敲过的地方,像个孩子那样,仿佛期待有朝一日,墙壁里会传出回应的敲击声。这些瞬间,也是安娜-莱娜最爱罗杰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
罗杰忽然停了手,因为他听到卢欧、茱莉亚和扎拉在谈论上了锁的厕所门。一股寒意忽然沿着罗杰的脊柱向下窜去,他意识到一件最可怕的事:厕所门后面,或许藏着潜在买家!所以他决定立刻把局面控制住。他径直走到锁住的厕所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却突然听见安娜-莱娜喊道:“不!”
罗杰惊讶地转过身,看着妻子。她浑身都在发抖,连指头尖都变红了。
“请……别开门。”安娜-莱娜小声说。罗杰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害怕。扎拉站在罗杰和安娜-莱娜旁边,眼睛来回扫视着他们。然后,不出众人所料,扎拉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短暂的停顿过后,厕所里也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时候,泪水已经从安娜-莱娜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35
证人讯问记录
日期:12月30日
证人姓名:罗杰
杰克:你还好吗?
罗杰:这叫什么问题?
杰克:你的鼻子好像流血了。
罗杰:是的,好吧,有时候会这样,那些庸医说,这是“压力大”的表现。别管了,提问吧。
杰克:那好吧。你是跟你妻子安娜-莱娜一起去看房的,对吧?
罗杰:你怎么知道的?
杰克:笔录里面有。
罗杰:你怎么会有我老婆的笔录?
杰克:我们在讯问所有的证人。
罗杰:你没权利把我老婆说的话记下来。
杰克:请保持冷静。
罗杰:我很冷静。
杰克:根据我的经验,不冷静的人才会这么说话。
罗杰:我不会回答关于我老婆的任何问题!
杰克:不……好的,行吧。那你能回答一些关于罪犯的问题吗?
罗杰:你不是都问过别人了吗?我还能怎么回答?
杰克:首先,你觉得他藏在哪里?
罗杰:谁?
杰克:你觉得会是谁?
罗杰:银行劫匪?
杰克:不,沃尔多。
罗杰:那是谁?
杰克:你不知道沃尔多是谁?以前有本小人书,叫《寻找沃尔多》。算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罗杰:你觉得我会去读小人书吗?
杰克:对不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罪犯会藏在哪里?
罗杰:我怎么知道?
杰克:请原谅,我有点儿穷追不舍,但我们有理由相信,罪犯仍然躲在那个公寓里。我认为你也许可以提供帮助,因为你妻子说,你每次看房前都会详细研究房子的情况,我觉得你肯定了解过平面图上标出的所有尺寸。
罗杰:哪个房产经纪人都不能信,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会在尺子上做手脚。
杰克: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在那套公寓里发现过什么问题吗?
罗杰:我发现房产经纪人是个白痴。
杰克:为什么?
罗杰:两堵墙之间少了三英尺。
杰克:真的?哪两堵墙,你能在平面图上指出来吗?
罗杰:这里。你敲敲墙就能听出来,里面有个夹层。
杰克: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罗杰:也许这套房子加上隔壁那套房子曾经是一整套大户型公寓,当时镇上的人可比现在有钱多了,房价也比现在便宜。现在的房地产市场完全被庄家把持了,为了割普通人的韭菜——而这全都要怪房产公司、银行和斯德哥尔摩来的人,他们哄抬房价,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翻白眼干什么?
杰克:对不起,其实我不想掺和这种事。可是,最近几年,你和你妻子不是买进卖出了很多套房子吗?说是短期投资?这么做肯定也会抬高房价的吧?
罗杰:赚点儿小钱也有错?
杰克:我没那么说。
罗杰:我很会砍价,砍价又不犯法,你知道的!
杰克:没错,没错,当然不犯法。
罗杰:起码我觉得自己很会砍价。
杰克:我没听明白。
罗杰:我以前是工程师,退休之前。你的笔录上没写吗?
杰克:什么?没有。
罗杰:所以这无关紧要,对吧?我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份工作,难道不值得你写在笔录里吗?你知道临近退休的那几年,我的同事们都在干什么吗?
杰克:不知道。
罗杰:弄虚作假。就像她一样。
杰克:你妻子?
罗杰:不,沃尔多。
杰克:什么?
罗杰:你觉得只有你们这代人知道什么叫讽刺吗,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