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眠于北平地下(1 / 1)

午夜北平 保罗·法兰奇 1397 字 5个月前

总督察谭礼士乘火车返回天津时,帕梅拉的遗体在北平下葬。大约五十人聚集在英国公墓里那处打开的墓穴旁。掘墓人花了好大力气才铲开冻土。时近傍晚,太阳有气无力地西坠,加重了1月里的持续严寒,送葬者觉得自己的肺里结了冰。铅灰色的云布满天空,下午五点以前太阳就会落下,天很快就会变黑,随后便进入了夜晚。

人为妇人所生,

命若蜉蝣,苦难连连。

他降临世间,

又飘零若落英;

他消逝如幻影,

不再停留。 [85]

英国教士格里菲斯(Reverend Griffiths)正在坟墓边主持葬礼。倭讷虽然并没有认真听,但在整个过程中还是垂着头。好几十年前,他就从理智上抵触有组织的宗教信仰活动,但这套礼节程式还是根深蒂固。格里菲斯还在那儿,因此表面上的敬意总要维持一下。虽然帕梅拉曾跟着方济各会的修女们读书,且学校集会上都要念主祷文,但她也不是虔诚的信徒。

主啊,您最了解我们心中的隐秘;

慈悲如您,请倾听我们的祈祷;

请宽恕我们……

倭讷如果抬头向西看,就能隐约望见狐狸塔,它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外。1922年,他曾站在此处看着他的爱人格拉迪斯·尼娜的棺木逐渐降下,被安放进帕梅拉旁边的墓穴。他的女儿当时还不到5岁,金发剪成西瓜头,嘴里还少了几颗乳牙。她当时穿着新的黑外套和黑色羊毛袜。母亲被埋葬时,帕梅拉对她几乎没有印象。现在,母女俩团聚了。

无所不能的主发大慈悲,使我们亲爱的姐妹的灵魂归于主,我们把她的身体埋葬于地里,使土仍归土,灰仍归灰,尘仍归尘…… [86]

公墓里的送葬者中,有埃塞尔·古雷维奇和她的母亲,有莉莲·马里诺夫斯基和几位帕梅拉在北平读书时交的朋友。盔甲厂胡同的用人们聚在一边,帕梅拉的保姆在他们中啜泣。常任秘书多默思代表使馆区巡捕房出席,但似乎没有人从天津赶来。

英国公使馆也派出了几位代表,但没有高层官员,仅够例行公事,向别人表明官方已经履行了基本职责。博瑟姆和比涅斯基也没有来,他们在继续调查和讯问工作。韩署长到场了,但他避开了围在墓穴旁边的人。除上述人员外,到场者大多是倭讷的朋友和同事,他们是过来帮忙的。

公使馆的高层官员没有在葬礼上现身,原因不明:是倭讷很久之前被终结的外交事业的后遗症吗?还是因为困扰全城的流言?倭讷肯定已经听到那些小道消息了。

是那个老人干的。

他妻子的惨剧重现了。

死神在他周围徘徊。

她是个奇怪的女孩。

他们抓住的人是谁?

帕梅拉总是放荡不羁。

中国人说她是狐狸精。 [87]

北平的公墓——无论是中国人的还是外国人的——都位于城墙外面。它们是遵照皇帝还高踞龙椅的那个时代的官方命令和规则建起来的,免得人们在北平中心埋葬死者。迷信的北平人会避开墓地,狐狸精则在此出没。在义和团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城里的外国侨民躲在英国公使馆里瑟瑟发抖,觉得自己定会惨遭蹂躏或屠杀。有的坟墓自从1861年英国公墓建成后就已修好,但拳民们挖开坟墓,于众目睽睽之下抛尸撒骨,这种渎神的做法使被围困者更加害怕。

愿上帝与你和你的灵魂同在。

格里菲思教士结束了仪式,送葬者们迟疑地走开了,他们停留的时间刚好符合礼节要求,没有多出一秒。他们回到正在等候的汽车里,回城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倭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向自己妻女的坟墓望了最后一眼。坟前立着墓碑,碑文一目了然:

格拉迪斯·尼娜(·雷文肖)·倭讷,1886-1922

帕梅拉·格拉迪斯·查尔默斯·倭讷,1917-1937

他转身走了。工人们开始用铁锹铲起北平那坚硬的冻土,填平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