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1 / 1)

玛丽洛尔在圣马洛的四年完全依靠圣文森特的大钟把握时间。但是,现在没有钟声。她不知道被困在阁楼里多久了,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时间是个狡猾的东西:错过一次,也许就再也抓不住了。

她渴得要命,简直想咬开自己的胳膊饮血救急。她从叔祖父的外衣里掏出罐头,然后把嘴唇贴在罐头边上。尝起来两罐都是锡的味道。里面的食物触手可及。

不要冒险。爸爸的声音。不要冒险出声。

就一个。爸爸。我留着另一个。德国人走了。现在我几乎可以确信他不在了。

为什么绊绳没有动?

因为他剪断了电线。或者是我睡着了没听见。还有无数多的解释。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他为什么走了?

谁知道他在找什么?

你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太饿了,爸爸。

试着去想想其他的事。

干净凉爽的水从天而降。

你会没事的,宝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钻石在你的外衣口袋里。因为我把它留下来保护你。

它唯一的作用是带给我更大的危险。

那么为什么这所房子没被轰炸,也没失火?

它是一块石头。爸爸。一块鹅卵石。不过是个运气,或好或坏。物理现象加机遇。还记得这些吗?

你还活着。

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没死。

不要打开罐头。他会听见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如果我不会死,他怎么能杀死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玛丽洛尔的脑子要开锅了。刚才,她挺身坐到了阁楼最里面的钢琴凳上,现在她在抚摸艾蒂安的发射机,尝试着找到开关和线圈——这个是留声机,这个是麦克风,这儿,四根引线连着两块电池——她听见下面有声音。

人声。

小心翼翼地,她缩到凳子下面,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他就在正下方。在六层的厕所里小便。断断续续的细流伴随着他的呻吟,他在经受折磨。在哼哼的空隙,他用德语高喊着:“Das Häuschen fehlt, wo bist du Häuschen?”[39]

他有点儿不对劲。

“Das Häuschen fehlt, wo bist du Häuschen?”

没有回答。他在和谁说话?

屋外,远处迫击炮闷声巨响,头顶,炮弹呼啸而过。她听见德国人从厕所出来,走向她的卧室。还是一瘸一拐的,还在喃喃自语。疯疯癫癫的。Häuschen:什么意思?

床垫的弹簧吱吱响;她在哪儿都能听出这个声音。他一直睡在她的床上吗?远方六声低沉的炮响,此起彼伏,比高射炮浑厚,是舰炮。敲锣打鼓一般,爆炸的碎片在屋顶上划出深红色的网格。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她的肚子生出一个无底洞,嗓子冒出一片沙漠——玛丽洛尔从外衣里拿出一听罐头。砖块和小刀就在手边。

不要。

如果我继续按照你说的做,爸爸,我会拿着食物饿死。

楼下,她的卧室没有动静。炮弹嗖嗖地飞过来,在屋顶甩出长长的猩红色抛物线,不慌不忙,同等间隔。她利用这个噪声打开罐头。嗖嗖嗖嗖,炮弹来了,叮,砖块砸在刀把上,刀刃嵌在罐头上。某处,一声吓人的、迟到的爆炸。弹片上蹿下跳地钻进墙里。

嗖嗖嗖嗖,叮。嗖嗖嗖嗖,叮。每敲一下,祈祷一次。不要让他听见。

五次重击以后,有液体溢出来。第六下,凿开四分之一,她用刀片撬开顶盖。

她举起来喝。凉、咸:是豆子。罐装青豆。煮过豆子的水超级美味;她整个身体都挺直了接纳它。吃光了。爸爸悄悄地离开了她的脑海。

[39] 此句大意为:小房子不见了,你在哪里啊小房子? ——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