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恶(1 / 1)

埃尔多萨因的生命正在被耗尽。他释放出的所有痛苦都向着在有轨电车的电缆和受电杆之间模糊可见的地平线扩散开去。突然间,他感到自己正踩在由他的痛苦形成的地毯之上,仿佛被牛撕裂的马匹缠绕在自己的内脏之中,每走一步,肺脏都失去更多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慢,绝望地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抵达。抵达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在皮埃德拉斯街,他坐在一座荒废小屋的门槛边。他坐了几分钟,接着站起身开始快步前行,三伏天的汗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

他来到塞利托街和拉瓦耶街的交会处。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了一把钞票,于是他走进一间日本酒馆。马车夫和皮条客在桌边玩轮盘。一个穿着小尖领衬衫和黑色草鞋的黑人在扒胳肢窝的虱子,而三个戴着黄金宽戒的波兰“鸡头”则在用行话讨论妓院和鸨母。在另一个角落,几个计程车司机在玩儿纸牌。捉虱子的黑人看向周围,仿佛用眼神邀请众人关注他的进展,然而谁也没搭理他。

埃尔多萨因要了一杯咖啡,用手撑着前额,盯着大理石。

“我去哪儿找六百比索啊?!”

随后,他想到了他妻子的表弟,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

于是他不再为埃尔格塔的态度而烦恼了。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忧郁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剃光的头,猛禽般瘦骨嶙峋的鼻子,绿眼睛,像狼一样的尖耳朵。他的出现让埃尔多萨因双手颤抖,口干舌燥。当天晚上,他将再次问他借钱。在九点半的时候,他一定会像通常一样来到他家。埃尔多萨因再次想象他站在那里,用一堆冗长且无意义的谈话作为来他家的借口,用言语风暴将埃尔多萨因吞噬。

他想起巴尔素特如何滔滔不绝地谈话,兴奋机敏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用邪恶的目光看着埃尔多萨因——埃尔多萨因口干舌燥,双手颤抖,却不敢将他赶出家门。

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一定知道埃尔多萨因对他的反感,因为他不止一次对埃尔多萨因说过:

“你不喜欢听我谈话吧?”但那并没能阻止他频繁来访埃尔多萨因的家。

埃尔多萨因急忙予以否认,并特意表现出对他的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巴尔素特连续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地讲话,眼睛总是窥探着房间的东南角。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在这种不愉快的时刻,唯一让埃尔多萨因感到安慰的是想到也许对方生活在来由不明但却难以忍受的嫉妒和痛苦之中。

某天晚上,埃尔多萨因的妻子也在场(这场景很罕见,因为她通常将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参加他们的谈话),葛利高里欧说:

“假如我疯掉,把你们俩杀死,然后再自杀,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他的双眼死死斜视着房间的东南角,微笑着露出尖牙,仿佛他刚说的那句话只不过是个笑话。但艾尔莎却严肃地看着他,说道:

“这将是你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在我家里说话。否则,你将永远都不能再来这里。”

葛利高里欧请她原谅自己。但她离开了房间,整个晚上都没再出现。

两个男人继续谈话,埃尔多萨因脸色苍白,狭窄的前额皱纹重重,时不时用大手抚摸铜色的头发。

埃尔多萨因无法解释自己对巴尔素特的憎恶。埃尔多萨因觉得他粗俗不堪,尽管那与梦里的葛利高里欧相矛盾:梦里的他带着某种模糊、奇怪且敏感的气质,容易被难以言表的情感所左右。

有时候,他的粗鲁(无论是表面的还是真正的粗鲁)演变成反感,在他对面的埃尔多萨因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咬紧苍白的嘴唇,而巴尔素特则继续滔滔不绝讲着难以描述的下流话,只为获得伤及对方的感受而带来的快感。

那是一场看不见的对决,让人厌恶,又没完没了。每当巴尔素特离开,愤怒的埃尔多萨因都发誓第二天绝不再接待他。然而,到了第二天黄昏时分,埃尔多萨因又开始想着他。

很多时候,巴尔素特还没坐下就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接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房间的东南角,笑也不笑,邋遢的脸上甚至带着些许痛苦的表情,留着三天没剃的胡须,缓缓讲述起一个二十七岁男人的恐惧,一条朝他挤眼的独眼鱼带给他的畏怯。他将独眼鱼与老鸨好管闲事的眼神联系起来,老鸨想让他与自己从事招魂的女儿结婚。谈话就这样变得荒谬起来。随即,埃尔多萨因忘掉了怨恨,在心里揣测对方是不是疯了。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艾尔莎在隔壁房间做针线活,突然,一股强烈的不适将埃尔多萨因的身体麻痹。

他感到一阵焦躁的颤抖,不停敲着手指头,竭力掩饰颤抖,并因此而感到疲惫不已。他带着极大的困难说出了几个词,嘴唇仿佛被胶水粘起来了似的。

有的时候,巴尔素特一只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摆弄着裤子的皱褶,嘴里抱怨着没人爱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埃尔多萨因。另一些时候,他嘲笑自己的恐惧,以及他在公寓厕所的一角看见的幽灵,幽灵是一个女巨人,手握扫帚,有着纤细的胳膊和女巫般的目光。有时候,他承认自己即使现在没病,最终也会病倒。埃尔多萨因装作关心他健康的模样,询问他的症状,建议他卧床静养,并反复强调最后一点。巴尔素特有一次心怀恶意地问他:

“你真的这么不欢迎我来你家吗?”

有时候,巴尔素特异常高兴地来访,像在加油站纵火的醉鬼一般欢乐,劈开腿坐在饭厅,惹人厌地长时间拍着埃尔多萨因的背,问他:

“你好吗?怎么样?你好不好?”

巴尔素特两眼放光,而埃尔多萨因则悲哀地缩作一团,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蔑视那个总是坐在椅子边、窥视着饭厅一角的男人。

他们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且黑暗。两个相互瞧不起的男人不由衷地容忍着对方。

埃尔多萨因憎恶巴尔素特,但那是一种灰色的、怯懦的憎恶,由噩梦和更可怕的可能性组成。而让那憎恶越来越强烈的原因正是它的毫无来由。

有时候他在心里想象着凶猛的复仇,皱着眉毛计划着大灾难的来临。然而到了第二天,当巴尔素特敲门的时候,埃尔多萨因竟全身颤抖,仿若被丈夫捉奸在床的淫妇。甚至有一次他还因艾尔莎给巴尔素特开门太慢而生她的气,埃尔多萨因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补充道:

“不然他得认为我们不欢迎他了。要真是这样,还不如直接叫他不要再来了。”

这个没有明确来由的被隐藏起来的怨恨在他体内犹如癌症一般蔓延开来。巴尔素特的任何一个举止都能激怒埃尔多萨因,恨不得对方就地暴毙。而巴尔素特仿佛察觉到他的感受似的,故意表现出最让人厌恶的粗鲁。埃尔多萨因永远不会忘记下面这件事:

那是某天傍晚,他俩去酒吧喝苦艾酒。侍者送了一盘加了芥末酱的土豆沙拉。巴尔素特如饥似渴地拿牙签戳了一块土豆,把整盘沙拉打翻在肮脏的(被无数只手和烟灰弄脏的)大理石吧台上。埃尔多萨因气恼地看着他。而巴尔素特则一边自嘲着,一边将土豆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并用最后一块土豆蘸了蘸洒在大理石上的芥末酱,带着讽刺的笑容直接把它喂进嘴里。

“你不如把台面都舔一舔吧。”埃尔多萨因恶心地看着他。

巴尔素特用奇怪的、甚至有些挑衅的目光看着他。接着,他埋下头,用舌头把大理石台面舔得干干净净。

“你满意了吧?”

埃尔多萨因脸色变得苍白。

“你疯了吧?”

“怎么了?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突然,巴尔素特笑了起来,变得随和亲切,伴随他整个下午的疯劲儿不见了,他站起身来,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埃尔多萨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场景:铜色的光头弯在大理石上方,舌头与黏稠的黄色台面黏在一起。

他常想,巴尔素特在未来回忆起那些日子时,一定非常憎恶他——那是因向对方吐露了太多秘密而产生的憎恶。但巴尔素特控制不了自己,他一走进埃尔多萨因的家,就忍不住向他倾诉自己的苦难,尽管他知道埃尔多萨因会因此而幸灾乐祸。

那是因为雷莫让巴尔素特产生倾诉的欲望,雷莫会给他转瞬即逝但却真真实实的怜悯,于是当雷莫正儿八经地给他提建议时,巴尔素特感到自己对对方的怨恨渐渐消失。然而,当他瞥见埃尔多萨因短暂且鬼祟的目光,发现对方对他的怜悯被对他苦难生活的幸灾乐祸所取代时,强烈的憎恶在巴尔素特的心中再次升起。因为尽管他还有钱,可以不用出去工作,但他非常害怕自己会像父亲或长兄那样疯掉。

突然,埃尔多萨因抬起头来。穿小尖领的黑人已经扒完了虱子,而三个“鸡头”此刻正在分一把钱,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司机斜着眼贪婪地看着他们。黑人仿佛受到钞票的刺激,想要打喷嚏,可怜地看着皮条客们。

埃尔多萨因站起身来,付了钱。他一边走出酒馆,一边自言自语道:“如果葛利高里欧不借钱给我,那我就去找‘占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