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明家的梦(1 / 1)

如果有人预先告知埃尔多萨因,他将在几小时后暗中策划谋杀巴尔素特,并且将无动于衷地看着妻子离开自己,他绝不会相信。

他一整个下午都在街上游荡。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忘记人声,需要将自己从周围的事物中抽离出来,仿佛一个在车站误了火车的外地人。

他走在阿雷纳莱斯街与塔尔卡瓦诺街孤独的街角,在恰尔卡斯街和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拐角,蒙得维的亚街和金塔纳大道的十字路口,欣赏着这些拥有壮观建筑、从不向穷人开放的街道。他双脚走在白色的人行道上,踩得芭蕉树的落叶沙沙作响。他的目光紧盯着大窗户上的圆玻璃,玻璃在屋内白窗帘的衬托下呈银色。那是他熟悉的堕落城市中的另一个世界,此刻他的心脏缓慢沉重地跳动着,向往着那个世界。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一尘不染的奢华车库以及花园里柏树形成的绿色树冠。花园或围着带齿状飞檐的围墙,或围着粗大的铁栅栏,能阻挡哪怕是猛狮的入侵。红色的碎石子路在椭圆形的草坪之间蜿蜒。戴灰色头巾的女佣偶尔出现在小径上。

而他却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

他长时间地看着黑色阳台上发出金色光芒的扶手,被漆成珠光灰或奶咖啡色的窗户,以及让路人以为自己走在水底世界的厚玻璃。蕾丝窗帘是如此轻盈,就连它的名字大概也与遥远的国度同样美丽吧。在那遮蔽阳光、减弱噪声的薄纱的阴影中,爱将会是多么不一样啊!……

然而,他却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此刻,药剂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充满了‘白痴’,充满了不幸的人……但是,该怎样拯救他们呢?这是我担心的问题。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让那些没有信仰的人重新认识神圣的真理呢?……”

痛苦像某种在电流作用下加速生长的灌木一样,从胸腔深处延伸到喉咙。

他站住脚,心想着每一记悲伤都是一只猫头鹰,从苦难的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他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尽管他将希望寄托在巴尔素特或“占星家”的身上,但他的思绪却向着黑暗的街道奔去。屋檐下挂着一排灯。在那下面,尘埃形成的薄雾弥漫在整个街道。但他却大步走向快乐国度,将Limited Azucarer Company此处保留原文“Limited Azucarer Company”,意为“糖厂”,将西语名词(Azucarer,“糖”)混入英文名(Limited Company,“有限公司”),旨在影射英国对所谓“自由贸易”的“黄金时代”的极大兴趣,以及阿根廷在经济上对英国的依赖。——原编者注(1992年Ctedra出版社西文版,编者Flora Guzmn之注)抛在了脑后。他这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此刻是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吗?他重达七十公斤的身体是怎么行走的呢?还是说,他不过是个幽灵,正在回忆生前在地球上经历过的事情?

他的心里想着多少事啊!药剂师怎么会和妓女结了婚?巴尔素特深受独眼鱼以及招魂师长女的困扰?而从不屈服于他的艾尔莎却威胁着要将他赶出家门?他是不是疯了?

他对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有些时候他会突然奇怪地感到一线希望。

他想象着,在某幢豪宅的百叶窗后面,一位“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这是埃尔多萨因的原话)正拿着剧院望远镜通过小孔观察他。

有趣的是,当他想到那位“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可能正在观察他时,他的脸上露出难过且若有所思的表情,双眼不再盯着女佣的臀部,而是假装因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斗争而动弹不得。因为他想到,假如“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看见自己盯着女佣的臀部,会认为他的境况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他的怜悯。

于是,埃尔多萨因期望着“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在看见他积累了多年苦难的僵硬面孔后,随时可能召见他。

这个念头在那天下午越来越强烈,他突然看见酒店门口一个穿着红黄条纹马甲的门童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他以为那是“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派来的间谍。

门童叫住了他。他跟着他走。他们穿过满是仙人掌的花园,进入一个大厅,他一个人在那儿等了几分钟。整栋建筑一片黑暗。大厅一角亮着一盏灯。钢琴架上的几张乐谱散发出女人的香味。一座大理石女人头像被闲置在挂着紫色亚麻窗帘的窗台上。安乐椅上抱枕套的图案看起来像立体派的绘画,写字台上摆着黑铜色的烟灰缸和五颜六色的木偶。

他在什么时候曾去过此刻出现在他想象中的大厅?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看见一个巨大的乌木画框,画面向晴朗无云的白色天空延伸,石膏的光芒照耀着海岸线:一座令人生畏的木桥,巨大的桥墩下面挤满了模糊的人影,点缀着微红的阴影,他们正在血红色的大海前搬运着庞大的包裹,在远处的海边隐约可见石头砌成的码头,锻炉、铁轨和吊车在那里交织。

当艾尔莎还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她曾到过那个大厅。也许是的,可是,为什么要去想它呢?他是小偷,是穿着破鞋、领带散乱、外套肮脏的男人;他在街上挣钱,但他生病的妻子却在家里洗脏衣服。那即是他的全部,再无其他。正因如此,“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才会召见他。

埃尔多萨因沉浸在梦境中。由他那伟大且看不见的恩主出资兴建的场景和画面让梦境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埃尔多萨因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与“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的会面上(“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愿意出钱让他进行发明创造),而是像侦探小说的读者那样,跳过书中的“死点”,只为快点看到大结局。埃尔多萨因略过想象中的无聊段落,返回到街上——尽管他一直在街上。

于是,他走过恰尔卡斯街和塔尔卡瓦诺街的交界处,抑或是阿雷纳莱斯街和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路口,突然加快了步伐。

绝望被狂热的希望所取代。

他会成功的,是的,他一定会成功!他将用“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的钱建起一个电气实验室,专门研究贝塔射线、能量的无线传输和电磁波,以及长生不老术(像某部英国小说里的奇怪人物那样此处作者指的是奥斯卡·王尔德在19世纪90年代深受欢迎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原编者注);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脸色将逐渐变白,直到像大理石那样苍白,而他那魔法般的瞳孔闪闪发光,将捕获全世界所有少女的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突然想起,唯一能将他从这可怕的情形中拯救出来的人是“占星家”。这个念头将他脑子里其他所有想法一举清空。也许“占星家”有钱。埃尔多萨因甚至怀疑他是被派来这里进行共产主义宣传的布尔什维克代表,因为他正在筹划一个非凡的社会革命。他不再犹豫,叫了辆车,让司机送他到宪法车站。他在那里买了一张前往坦珀利Temperley,阿根廷城市,由布宜诺斯艾利斯负责管辖。——译者注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