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原,你太帅了!书店的老婆婆说她因为店里小偷太多,一直很烦恼。你这样帮他追小偷,她真的很感谢你。”
阿走低着头往前走。我根本不是想做什么好事,只不过跑步刚好是我拿手的而已。今天是因为叶菜子说“快去抓人”,我才去追的。那只是反射动作,跟追飞盘的狗没什么两样。
叶菜子因为阿走的表现觉得与有荣焉,开心得不得了。他却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
“是这样吗?”阿走终于开口,低声对叶菜子说,“我也干过顺手牵羊的事,不觉得那有哪里好或是哪里不好。我真的搞不懂。”
阿走感觉得到,叶菜子正惊讶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侧脸。
“除了跑步以外,别的事我全都无所谓。肚子饿了就去偷东西吃,火大时就动出手打人。你刚才说灰二哥他们都很好脾气又稳重,我跟他们不一样。双胞胎说得没错,我是只会跑步的……”
“你如果是动物,怎么会烦恼自己没办法分辨善恶呢?”叶菜子冷静地说,“藏原,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书店的老婆婆很感谢你,竹青庄的每个人也都很信任你,对你的表现有很高的期待。你应该更相信他们不是吗?”
这时,“八百胜”蔬果行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拜拜。”叶菜子满脸笑容地挥手道别。阿走看着叶菜子的身影消失在“八百胜”出入用的小门,发现自己像是被她吸引了似的不由自主举着手,耳朵顿时热起来。
胜田同学说我应该更相信身边的人才对。对了,灰二哥以前也跟我说过,“要更相信自己”。到头来,他们两人想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今天又跟双胞胎吵架了。就像跟东体大的榊,还有高中时的田径教练一样,只要跟人家意见不合,他就会感觉全身血液直冲脑门,然后爆发冲突。对阿走来说,跑步是最重要的事,几乎把自己所有时间都花在跑步上。也因为这样,在跑步这件事上,只要有人跟他意见相左,阿走就会觉得别人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价值,然后就会过度反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走心想。愤怒,是他内心怯懦和缺乏自信的写照。清濑和叶菜子叫他要“相信”,其实是想叫他“勇敢面对”吧。勇敢面对自己、面对对手。
光只是跑步,不会让自己变强。我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像灰二哥和胜田同学一样,用言语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阿走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
阿走迈步跑回竹青庄。
隔天下午,《读卖新闻》社会组记者上门来了。好像是书店的老婆婆为了感谢阿走见义勇为,打电话去报社爆料。《读卖新闻》认为有利于宣传箱根驿传,因此决定报导这则“好人好事”。
“也太厉害了,阿走!”双胞胎忘了前一天才吵过架,开心地说。
“在书店顺手牵羊是一定要斩草除根的重罪!”王子也大大称赞了阿走的义行。
“亏你难得跟胜田小姐在一起,除了抓小偷之外,就没别的事好做吗?”阿雪使劲嘲笑阿走。
阿走没办法拒绝,只好接受记者的采访。报道的标题是“箱根驿传参赛队伍宽政大学选手奋勇抓贼”,一旁还放了阿走的大头照。
11月中旬,当人们开始穿上厚外套,上尾城市半程马拉松赛也开跑了。
获邀参赛的大学选手搭乘小型巴士,一一抵达上尾运动公园田径场。竹青庄的成员还是搭那辆白色面包车到上尾市参赛,因为胃溃疡而一直在家疗养的房东也一起去了。但他还是一样不想搭清濑开的车,叶菜子只好出动“八百胜”的小货车。
田径场的外形有如罗马竞技场一样壮观,走道上则铺有塑料垫,供各大学选手休息和更衣用。
运动公园里搭建了小吃摊,洋溢着祭典一般的欢乐气氛。观众和参赛者聚在公园周围,现场一片热闹滚滚。
房东嘴里塞满了刚买来的章鱼烧,鼓着脸对竹青庄的成员训话。
“今天是为了让大家熟悉路跑的气氛,才来参加这个比赛,所以大家别太在意速度,不要跑得太辛苦。”
说到这里,房东瞥了清濑一眼。清濑点点头,好像在说“就是这样”。
看到房东和清濑的互动后,阿走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
房东只是把清濑的指示转告阿走他们而已。因为竹青庄房客间的心结未解,清濑不得不退一步行事。
双胞胎乖乖跟着大家来到上尾,足球队那边好像找到替代他们的人了。即使对清濑有所不满,双胞胎也没有甩手丢下大家。就这点来看,他们确实是一对爽朗又忠实的双胞胎。
上午9点,比赛在田径场里正式展开。获邀参赛的选手就有三百五十人,再加上还有一般市民参加,所以在起跑的枪声响后,光是等所有跑者越过起跑线,就花了不少时间。
起跑点附近,挤着一大群身上别着号码布的选手。尽管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这群人也不觉寒意。东体大一行人就站在前面。阿走不时看着榊的后脑勺,但从他的位置看不到他头上那两个发旋。
清濑提醒王子起跑时该注意的事,以及卡位的技巧。
“首先,要小心别被后面的人推倒了。你不用急着超前,因为跑在跟自己速度差不多的选手后面,可以避开风阻。你也不用考虑冲刺的事,只要死命跟着大家跑,不要单独落后就好。”
王子乖乖点了点头。
“难道灰二哥打算让王子跑一区路段?”阿走猜想。箱根驿传二十支参赛队伍的第一棒,会从一区的起点大手町同时起跑,一开始会形成一个集团,最适合不会怯场、懂得边跑边观察周围其他选手速度的人。
跟箱根驿传参赛选手的成绩水平比起来,王子的速度绝对说不上快。让他跑一区的这个奇招,真的能奏效吗?
阿走想着想着,整群人终于开始向前推进。众人先跑半圈操场,再跑出田径场到一般的道路上,本来挤成一团的跑者开始散开,变得好跑多了。
沿途经过旧中山道[2] 上静谧的商店街,还点缀着充满绿意的高尔夫球场与潺潺的河流。天空晴朗无云,即使体温逐渐上升,但皮肤还是能感觉到冬天冷风吹来的凉意。
跑在交通管制的道路上,感觉真舒服。阿走很快就找到自己的节奏。沿途住宅区的民众,都出来替选手加油。在小公园里玩耍的小朋友,也拼命追着选手跑。
全程共有三个给水站。长桌上排着盛着水的纸杯,由志工递给选手。但由于不太习惯,取用不是很顺手。选手们奔跑的速度,比骑自行车还要快,因此阿走虽然紧贴着路边跑,但取杯子时的冲击力,还是让杯里的水几乎洒光了。
即使如此,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水,还是让人觉得透心凉,好喝极了。
就在折返点前,阿走和榊擦身而过。榊看向他,他假装没看到。身兼房东的教练(和清濑),要大家今天别跑得太勉强,慢慢跑就好。既然怎样都不可能跟榊变成好朋友,就不要理他了,阿走心想。
阿走很仔细地观察了六道大的选手。他们跑步的姿势真的很漂亮,但听说今天来的都是二队的。阿走问了一个差不多同时折返、看来像大一生的六道大学选手:“怎么没看到藤冈?”
这个一年级选手虽然被阿走突如其来这一问吓了一跳,但好像知道阿走的长相和名字。
“一队的选手到昆明进行高地集训了。”他告诉阿走。
“昆明?”
“在中国啊。”
“哇。”
阿走很惊讶。真不愧是六道大,训练的规模就是不一样。不过,去中国不会水土不服吗?这实在不像力行养生和自我锻炼的藤冈会做的事。
六道大的大一选手先往前跑走了。阿走继续用想哼歌的好心情跑着,保持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到中国集训,藤冈的实力应该会越来越强吧。真想赶快在箱根驿传跟他碰头。到底谁跑得比较快,就在那个大舞台上一较高下吧。
回到田径场抵达终点。由于宽政大故意保留实力,放慢速度,排名不是很好,但已经充分掌握了路跑的气氛。连速度在十个人里敬陪末座的王子,跑完时也是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箱根驿传的一区路段长度和上尾半马赛差不多,能够轻松跑完,王子的自信心应该提升了不少。清濑让经验不足的队员参加半马赛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午餐时间,主办单位为每所获邀参赛的学校准备了便当和香蕉。神童和姆萨负责到大会的帐篷去领取,搬了满满一箱的香蕉回来。
“这么多!”城太和城次往箱子里猛瞧。
“这是很高级的香蕉哦。”叶菜子看到香蕉上贴的标签。
果然是蔬果店的女儿才说得出的评论。
香蕉能让人迅速补充热量,可以说是运动后的圣品。正当大家迫不及待地剥皮,一口气吞下两三根香蕉时,忽然出现了一名访客。
男子的年纪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穿着很休闲,看起来跟普通观众没什么两样。
“你们是宽政大学田径队吗?”男子问。城次正在把第三根香蕉送进嘴里。
“是啊,”城次抬起头问,“有事吗?”
“请问藏原同学在吗?”
话才刚说完,他的视线就落在阿走身上。他应该本来就认得阿走的长相吧。
“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阿走站起身,收下男子递上的名片。上面写着“真实周刊 望月周二”。
在场所有人,大概都以为这个记者是为了抓小偷事件来采访阿走。但阿走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应该是嗅到我的过去才来的。
“你是仙台城西高中毕业的吧。”
望月劈头就问。清濑立即脸色大变站起身,但对方眼里根本没有他。
“是。”阿走回答。
“前阵子你不是抓到小偷吗?我看到报纸了,”望月露出一副相当佩服的样子,还夸张地挑了挑眉毛,“大家都说你正义感十足,是运动员中的运动员。你好像成了老家的话题人物呢,尤其是在仙台城西高中的田径队里。”
清濑站到阿走身旁,跟望月对视:“请不要擅自采访我们的选手。”
“很快就会结束了。”
望月虽然嘿嘿以对傻笑着,眼神却闪动着锐利的光芒。
“藏原同学,听说你高二时参加高中校际田径赛,拿到很好的成绩,为什么一升上高三就退出田径队呢?”
“喂,你!”清濑气极了,但阿走出声阻止他。
“没关系,灰二哥。”没办法再逃避了。只要继续走田径这条路,这件事就会阴魂不散缠着阿走。当阿走下定决心跟竹青庄的成员一起挑战箱根驿传时,就已经对此做好心理准备。
“你不是都调查过了吗?”阿走说,“因为我揍了教练。”
“教练的鼻梁断了对吧?而且,你不但拒绝靠田径成绩保送上大学,甚至还退出田径队。虽然教练害怕家丑外扬,想关起门来私了,但结果还是纸包不住火,”望月打量着阿走的神情,“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跟教练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阿走沉默以对。他高中时代的教练,素以绝对的威权管理和斯巴达式的训练闻名,带领的田径队当然成绩显著提升。因此,他绝对称得上一个有能力的教练。
但阿走打从入学起,就跟这个教练不对付,更讨厌他开口闭口都只有“速度”这件事。所以,当阿走亲眼看到教练在田径队办公室大骂一个因为受伤而很难再上场跑步的一年级生时,简直气疯了。那个一年级生是拿体育奖学金入学的,被迫退出田径队的话,就很难在学校待下去了。阿走想不通,为什么教练明知道那个高一学弟的处境,却还一直为难他。
不过,他和教练的冲突,或许不全然是因为这件事。事后回想起来,阿走有这种感觉。高一学弟的事可能只是个导火线,引爆他满腔的愤怒不满。否则为什么在揍了教练的那一瞬间,阿走满脑子里只有“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这个念头?
阿走的心里,没有半点想替学弟讨公道的英雄主义。他也没想过,这个一年级的学弟,有可能会因为学长替他出头、动手打教练,而难以在田径队上立足。阿走既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也不是为别人着想,诉诸暴力只是为了自我的满足和一时的快感,为了一扫对教练日积月累的不满和愤怒。当拳头感觉到教练鼻梁软骨断裂的一刹那,阿走觉得真是痛快极了。
“高中社团活动发生暴力事件,而且还是发生在田径名校。消息曝光后,因为你没有否认,仙台城西高中田径队只好暂停一切活动。当时的关系人中,不少人对你颇有微词,包括被打伤的教练,以及因此没办法出赛的队友。”
“你到底想问藏原什么?”清濑插了进来,“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你应该追究的是校方息事宁人的敷衍态度,还有用过度约束与干涉的管理方式扼杀年轻选手的潜力与才华,还有部分高中田径队被成果至上主义把持的问题,不是吗?”
“你是宽政大的队长?”
望月品头论足似地看着清濑。
“你知道藏原同学曾经发生过暴力事件?那请问你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是很有才华的选手,而且那是过去的事了。更重要的是,他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撼动了阿走的心。就好像幸福的美梦做了一半,突然被人摇肩膀叫醒一般,他不禁心生一种半梦半醒的浮游感,一种回到现实世界的惋惜感,然后张开眼看到亲人脸孔时那种安心感。复杂的情绪涌上阿走的心头,五味杂陈,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阿走觉得不知所措。
清濑没注意阿走的心情变化,面对着望月,一点也不肯让步。
“请回吧。要采访宽政大,请通过我们的公关人员。”
公关?在后头静观事情发展的竹青庄众人间出现一阵骚动。
“这里,”神童和叶菜子举手说,“我们就是公关。”
“我们拒绝你的采访。”神童说。
“就这样。决定了。”KING跟着点头。
房东闷声不吭地吃他的便当。完全看不出他是否觉得事态严重,还是觉得有趣。他这种满不在乎的个性实在让人摸不透。
“都是你,害香蕉变难吃了。”
尼古眼神充满责备。望月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