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废刀(1 / 1)

大日坛城 徐皓峰 5903 字 5个月前

日本四国岛,一队人由公路行下沙滩,向海而来。他们古代修行者装束,小腿打绑腿,斗笠上书写“两人同行”字样。

与空海大师同行。

一千两百年前,空海从大唐取回密法,在四国岛游历八十八座寺院,留下“八十八寺巡拜”的习俗。礼拜八十八寺,等于周游诸佛世界,累世罪孽得以消解,“两人同行”的字样,表示行者全程受到空海大师的法力加持。

此行共五十七位,半数为六十岁老者,半数是十六岁少年。

八位老者抬顶轿子,不是中国明清以后可以垂腿而坐的高轿,是仅能盘腿坐的唐朝轿子,小如衣箱。明治维新以后,轿子被马车、人力车取代,久不现世。

抬轿的主杠是根粗大木条,两头各搭上六根短横杠,分担重量。轿顶部以宽大皮革为套,悬挂在主杠上。轿两侧为拉门,烙着暗蓝色八朵菊花——本音坊的族徽。

此轿是三世本音坊的旧物,后代本音坊就任,均要举行乘轿仪式。两百年来,此轿未出过本音坊家内院,今日远至四国岛,在五十年前当是惊世大事。现在,只得些路人瞥一眼而已。

带队者叫前多外骨,二十二岁时,与小岸壮河并称“双璧”,预测当如日月般光耀本音坊一门,不料小岸早亡,他也才华殆尽,人未老,艺先衰,近年料理师父素乃的内外事务,形同管家。

轿子至海水前停下,扶出位偏瘫老人,有着大人物的稳重气质,身材短小如十三岁少年,不足五十斤。一位轿夫将他抱到支好的交椅上。

交椅为木质折叠椅,靠背、扶手上刻有龙纹。龙在日本,非皇族象征,位贵者皆可用。他是退位的围棋第一人——素乃。前多外骨赶上前,掏手帕擦去他唾涎。

赶来,是观退潮。

退去的浪,在深处形成两个几十公里的巨大旋涡,远眺,如海里长出双眼——这是濑户内海的“双漩”奇景。

众人聚在素乃身后,循素乃的视线观潮。虽然他病废,仍是他们的王者。素乃:“真壮观啊!终于得见!给你们说个典故吧,助助游兴。”

众人一片感恩声。

素乃:“两个旋涡好比是空海大师取回来的密教经典——《大日经》和《金刚顶经》。两部经同讲密法,如人双眼。遮左眼,右眼亦明,遮右眼,左眼亦明,虽然左右均可独立成像,但两眼齐看,并不是看到两个世界,而是一个。”

一位十六岁少男问:“原本左右眼独立看到的视像,到哪里去了?”

素乃:“还在,依然各自存在,并行不谬。”

少男:“既然看到的是一个世界,为什么需要两只眼睛呢?两眼合成一只,岂不更合理?”

素乃:“人,总是强求统一,一千两百年来,的确有不少高僧想将两部经合而为一,经文上合不成,便想在坛城上合并。”

密宗经本均有图画相配,表达经文之理,甚至是经文未尽之理,这样的图画,称为坛城。素乃抬起变形的左手:“想将两经的坛城重组为一个,这个构思称为——两部一具,一千两百年来,从来没有实现过。因为硬性合并,会失去理法,只是无意义的拼凑,按中国的话讲叫——乱套。”

说出“乱套”二字,素乃大笑,身后众人也都开心笑起。他们或许听不懂,但他们的大半生都是以素乃为依靠,素乃的情绪对他们有着不可抑制的感染力。

少男:“日本要与中国合为一国,也是乱套么?”

笑声顿止。素乃盯着他,眼有赞许之色:“陆军要两部一具,而海军是两部不二。”

少男:“不二——不是两个,那不还是一个么?”

素乃:“一具和不二有天壤之别。一具,是强求统一,但理法崩溃,不得统一;不二,不是一也不是二,犹如双眼,单看,左右各有一世界,齐看,也是一世界——这便是两部不二,《大日经》和《金刚顶经》如此,海军理解的中日关系,也如此。”

少男望向深海中并列的两个旋涡,被大自然伟力吸引,沿拍岸水线,忘情走远。素乃:“我陪他下过十一盘棋,他是院生中最接近小岸壮河的孩子。可惜,我来不及训练他。”

前多外骨俯身,擦去素乃新冒出的垂涎:“在中国的问题上,海军比陆军明智。”

素乃身后的老人们均神色失落,有人大吼:“本音坊一门从来是受海军支持,新的本音坊却是陆军指定!他的继任,不符合规矩,我要去帝国议事堂申诉!”

前多外骨:“大竹减三的岳父虽有陆军背景,但联赛累计胜率,俞上泉是第二位,他才是第一位,如果不是去服兵役,与素乃本音坊决战的该是他。素乃本音坊患病退位,他作为胜率第一人,承当棋界领袖,是顺理成章的。”

二十五年前,素乃取得海军巨资,将棋所扩建,改名为东京棋院,并在海军支持下,令三大围棋世家归附棋院,放弃各自名号,将他们变相吞并。为了让他们放弃名号,素乃故作姿态,率先放弃本音坊名号,将其捐给棋院,作为棋界领袖的名誉头衔。在名义上,本音坊一门已不存在。

战争突起,支持素乃的海军大臣、次官因反对开战,已辞职,顾不上棋界。三大世家联手,得陆军支持,操控了棋院。陆军也无心于棋界,只是要压过海军,才插手进来。

素乃:“做了三十年第一人,挨了三十年骂。为保地位,像军事家一样思考、政客一样行事、艺术家一样追求才艺、剑客一样恐惧体能衰退,无一日松懈。等大竹减三尝到其中难处,就不会那么厌恶我了吧?”

前多外骨:“他利用陆军的关系,将俞上泉从上海战火里接出,俞上泉是他好友,也是他独霸棋界的最大隐患……唉,如果小岸壮河师兄还活着,一切都不同了。”

少男捧只海螺跑回,大叫:“看我捡到了什么!”

素乃撇嘴:“无用,又做不了棋子。”

黑子是石头磨的,白子是贝壳磨就。九州向日海岸的贝壳磨出一盒“雪印级”白子,可在繁华市区买七室宅院。

白子有实用、月印、雪印之差。实用级是用贝壳中部打磨,此处最厚,但纹理粗糙,打在棋盘上的音质不佳,练习之用,无法用于比赛,观感、音质都欠品位。

避开中央磨出的棋子,纹理弯如月牙,称为月印级,可上大赛。贝壳边沿磨成的棋子,纹理如雪花晶体,是细密的直纹,称为雪印级。

珍贵在直纹。宁直勿弯——是为人之道,可惜人人做不到,终其一生,会有多少违心事。白子直纹含着大自然对人的警告。

素乃:“看看你的力气,能把海螺扔多远?往海里扔。”少男满脸不愿意,但没废话,转身跑向海。素乃低语:“他是我的雪印级。”

前多外骨:“明白您意愿。日后俞上泉和大竹减三两雄争霸,不管谁胜出,都会由本音坊一门结束他。”

素乃缩进椅里,闭上眼。

海面涌起高楼般白浪,少男扔出手中海螺。

* * *

橙黄色的棋盘上,轻晃着一颗白子。日本棋子两面的中心点鼓出,如此造型,为求落子之声。棋盘厚而中空,如琴之共鸣箱。评价棋盘的档次,除了木质、刻工,音质尤为重要。造型精良,而音质不佳,便为俗物,棋士耻于一用。

下棋,要享受如水滴石的音韵。

棋盘前一位马脸老者,岁月令原本丑陋的脸变得庄严,是顿木乡拙。另一人是林不忘,跪坐汇报本音坊一门在四国岛巡拜,为素乃的病患祈祷。

“天道不公,让恶人逃脱。您二十年坚忍,等来俞上泉,终于凑成击败素乃的天时地利人和。不料决战前夕,他竟中风,在棋上,我们永远也无法击败他了!”

顿木乡拙又打下一枚白子,不是下棋,仅为听音:“我一生与素乃为敌,年轻时,梦到他的卑鄙,夜里会气醒;进入中年,开始分析他的手段、心理,时常感慨‘这是另一种人啊’,令我大开眼界,有时还暗生佩服。”

林不忘“啊”了一声,顿木乡拙浅笑:“不是佩服作为棋手的他,是作为枭雄的他。从他的行事里,我总结出对付他的方法,他结交政客、军人,我便结交新闻界,他控制三大世家,我便争取业余爱好者……你最好的老师,是你的敌人。他令我成熟,看懂了世俗。”

林不忘忽感凄凉,庆幸脸上遮了口罩。顿木乡拙:“他长我数岁,先一步入了老年;再看他,常起关心之情。怕他生病;怕他受政客军人欺负;子女不孝顺,惹他生气……”

林不忘:“我也常祈祷他无病无灾,等我们击败他。”顿木乡拙手伸入棋盒,玩弄一颗棋子:“我与你不同,我是真的关心他。”

林不忘惊讶,直腰相看。顿木乡拙嘴角显出一个方形皱纹,那是自嘲的笑容:“我和他,都老了。”林不忘再次庆幸戴了口罩,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敢在世上露出表情。

顿木乡拙:“俞上泉怎样了?”

林不忘:“大竹减三为给他压惊,接到地狱谷温泉去了。”

顿木乡拙:“泡温泉是最好的放松,两人真是朋友。”

林不忘眼中显出温情:“是啊,他初到日本时才十二岁,本来内向,又语言不通,我担心他孤单寂寞,待不下来,不料棋院里最狂傲的棋童——大竹减三竟然跟他一见投缘,成了好友。”

顿木乡拙:“虎豹生来自不同,天才自会识别同类。”

林不忘:“大竹十九岁便结婚了,岳父是陆军的百年世家,财力雄厚,甚至地狱谷温泉都是家族私产,大竹入赘望族,早早安定,是想心无旁骛,开创一个‘大竹时代’。”

顿木乡拙:“独霸时间超过六年,这些年便可以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是棋坛惯例。素乃独霸棋坛三十年,未有败绩,但他篡改棋界规矩,打压挑战者,让他们一生争取不到挑战权……”语音停顿,他便是一个被取消挑战权的人。

林不忘:“即便应战了,遇到难解之手,就利用特权,暂停比赛,召集一门弟子研究后再下——无人能赢下这么不平等的棋。他的独霸,天下不服,无人称这三十年为素乃时代。”

顿木乡拙用力捶膝盖,似乎捶掉了心内郁气:“希望大竹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时代。”林不忘的盘发垂下,遮蔽右眼:“在您的心目中,俞上泉比不过大竹?”

顿木乡拙眯眼:“素乃占有欲极强,棋风嗜好拼杀,力量之大,的确是一代强者。俞上泉天性淡泊,棋风轻灵,正可克制素乃,我当初就是看中这一因素,才将他接来日本。我对他所有的训练,都是针对素乃,作为棋手,他没有正常成长,早就偏了——但他本就是我为击败素乃,专门锻造的刀!”

顿木乡拙语气强硬,却下意识弯腰垂头,显出致歉姿势。林不忘:“您是说,他一生无法与大竹争雄?”

顿木乡拙:“素乃废了,这把刀也就废了。”

想到俞母冷淡自若的脸,林不忘失口喊道:“不会!”

顿木乡拙:“你看不出来么?一年来,素乃为探俞上泉实力,与他下了两盘指导棋,俞上泉均轻松获胜;但俞上泉在联赛上,只要遇上大竹,不管优势劣势,最终都会输。大竹是棋院正规训练出的棋士,素质全面,正可克制俞上泉这种偏门棋手。”

林不忘:“大竹继承素乃棋风,都是嗜好拼杀的力棋!俞上泉能克制素乃,为何会对付不了大竹?”

顿木乡拙:“大竹改良了素乃之棋,在拼杀中加入坚实因素。素乃是开局就强压对手一头,早早展开攻杀,大竹的攻杀时机要慢半拍,先坚实自己战线,再出刀——这慢了的半拍,让俞上泉很不适应,偏门训练的弊端就在这儿,他或许一生都无法适应。”

林不忘:“啊,他对付别的棋手,战绩都很好!”

顿木乡拙:“因为别人跟他不是一个级别,他毕竟是天才。”

林不忘:“啊——俞上泉只能做天下第二了?”想到俞母,觉得无脸再见她,“大竹和俞上泉自小是好友,两人在一起就是下棋谈棋,这种高密度的接触,他总会找到大竹的弱点吧?”

顿木乡拙:“大竹不是傻子,越嗜好拼杀的人,越精于算计,因为拼杀是险途,差之纤毫,便会自取灭亡。我在培养俞上泉,他也在培养俞上泉。”

林不忘“啊”了一声,顿木乡拙笑道:“我培养俞上泉做击败素乃的刀,他培养俞上泉做挡刀的人——为他挡刀。他做了棋界第一人,俞上泉是最理想的第二人,向他挑战的人要先过俞上泉这一关。俞上泉毕竟是天才,可挡住天下棋士,而他自小洞察俞上泉的弊病,可万无一失地击败俞上泉——大竹时代便形成了。”

林不忘:“他是素乃的废刀、大竹的盾牌——作为天才,却要这样度过一生。”

顿木乡拙眼中生出恨恨之色,或许联想到自己:“关于俞上泉的话,已谈尽。下面谈你,素乃下台,三大家族获得难得发展,林家已找我谈过,希望你重归家门。”

腕上的方刀冰凉依旧,林不忘:“不,我留在俞家,保护俞上泉。”

顿木乡拙:“棋战取消,素乃已废,无人再伤害他。东京棋院聘请我做理事,我已答应,回来帮我吧。”

脑海中的俞母形象淡去,林不忘挪后半尺,俯身行礼,道了声:“啊!这样吧。”遵从了师命。

* * *

地狱谷,俞上泉泡在温泉中,身旁一位高额大头的青年,是大竹减三。水面漂着木托盘,盛两只杯、一壶酒。

大竹倒一杯,自饮:“我已查明,陆军派人暗杀你,是受素乃门下的前多外骨委托。素乃历来受海军支持、与陆军疏远,前多外骨找到陆军时,军部的人都不敢相信。”

前多外骨与军部做的交易是,军部暗杀俞上泉,保住素乃的不败声誉,五年后,他规劝素乃退位,让大竹继位本音坊,东京棋院剔除海军影响,归附陆军——军部将五年改成三年,双方成交。

大竹减三的岳父是陆军元老,命大竹在朝鲜服兵役,为让他具有陆军渊源,日后好受陆军支持,继任本音坊,入主棋院。岳父大人计划要费十年时间,不料提前成三年。

不想素乃中风,三年又提前成五天。前多外骨被抛弃,大竹岳父直接与棋界三大世家谈判,让大竹即位本音坊。直到岳父办妥了这一切,才告诉大竹军部暗杀俞上泉的事,问大竹是保还是不保。

俞上泉散着眼神,似在水温中沉迷。大竹:“当然是保你……近来有领悟,自古围棋开局都下在边角,因为凭借边角,方便围空。守角,最少可以一子,守边最少可以两子,而在中央围地,最少得四子。从效率上讲,开局下在中央,是无理的。”

俞上泉眼里有了精神。大竹笑道:“你不感谢我救你,却想偷我的棋技?哈哈,我只是觉得事情过程奇巧,才跟你说说,没想到你完全不感兴趣。”

俞上泉:“结果是我活着——知道这么多,就够了。对你,我的确无一点感谢之心。”

大竹:“无谢之心,方是朋友。”自饮一杯,“序盘布边角、中盘抢中央、终盘又回到边角进行毫厘之争——我想打破这套千古流程,直落中央!”

古代有“高棋在腹”的说法,下在中央的一枚棋子,与四方棋都发生关系,所以变化多端,常常出奇——但这是序盘结束,边角都有棋子的中盘阶段的情况。大竹的想法是,如果在序盘阶段就高棋在腹,变化岂不是更多?等于把棋盘变大!

俞上泉:“你刚才讲直接走中央,难以围空,易成低效之子。”

大竹:“素乃有着强过古人的杀力,但世人觉得他只有赢棋的铁腕,而无天才的妙想。我觉得是序盘、中盘、终盘的固定程序阻碍了他,将他的杀力局限在中盘,虽然精彩,毕竟狭隘,如果他的杀力能突破到序盘、终盘,便会出现天才的闪光。”

俞上泉:“直落中央,不为围,是为杀?”

大竹:“对,这就解决了效率低下的问题,战国时代,武田信玄占据土地小、物产贫瘠的一个小城,其地理位置也不具备攻防周边诸侯的战略意义,每年要损耗巨大财力才能维持,众将皆觉愚蠢,直到他问鼎天下时,才发现这座小城是北伐京都的出口,无用的废地,是黄金大道——直落中央的棋子也如此,在占地的功用上是低效废子,在搏杀的意义上闪闪发光。”

俞上泉:“恐怕难以成为革新性的理论,只能成为个人风格。因为要有素乃一般的杀力做后盾,甚至是比素乃更强的杀力,这种下法才可成立。”

大竹笑道:“这是一个报纸发达的时代,一个理论不需要实现,在舆论上成立,就成立了。”

俞上泉:“但总要有一二成功的实践者,才能服众。平心而论,这种下法,我感到吃力。”

大竹:“不需要你做到,有一个人做到就可以了。”

俞上泉:“你?”

大竹推开酒具木盘,木盘漂远,直抵对面池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