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寺春忘看着面前的拉面,感慨万千。这里是东京浅草公园“来来轩”面馆,汤是鸡骨熬就,配豆芽、玉米、胡萝卜,名为“野菜面”,特别标明是中国扬州口味。
只是加了酱油……回到日本,吃中国拉面,才能吃出日本的乡情。西园寺春忘小心吸进一根面条,细细品味。店员跑来致歉:“怎么,味道不好么?”
方想起在日本吃面是要吃出“嗖嗖”的嘬嘴声,以表示好吃,而在中国,这是非常失礼的事。西园寺春忘:“今天牙痛。”努力嘬出些声。
因为俞上泉,他这个打算在上海终老的间谍,回到日本。十七年来,他总怀疑自己被组织遗忘。不会,日本人是认真的民族——他总以这句话安慰自己。
他属于陆军间谍,俞上泉一家被护送到山东日军军营后,他自报身份。间谍档案上,查不到他的记录。报出上线名字,此人也没有记录。
谁骗了他?回到日本后,军部给他的答案是,与你妻子私通的人。来上海的前一年,他五十四岁,新娶了一位二十二岁姑娘。
居委会举办民兵培训,普及救火、电话接线、侦察兵、野战生存、间谍的基础知识。由于个人爱好,他报名间谍班,不料不教暗杀、撬锁,叫文化间谍,从普通公开的大众信息里,分析政界高层的隐秘动向。
经典范例是,从杭州码头的搬运秩序,推论出日本可以侵略朝鲜。八十年来,日本派往中国的文化间谍达四万人。他爱上这课,婚后半年,妻子在后院井台上发现封信,陆军间谍组织“华机关”要对他考核。
考核历经四个月,都是信来信往,他耗尽智力,答对了所有分析,终于被派往上海。临走,妻子哭成泪人。到上海后,还是信来信往,间谍都是单线联系,往往一辈子见不到上级,他有此专业常识……
十七年来,他苦心搜集各种信息,平均每晚写三千字分析。原来华机关是假冒,上级是妻子的情人。他所潜伏的上海日本女子牙医学校,是东京女子牙医学校的分校。偷情者是东京女子牙医学校的训导主任,现已升任校长。
妻子在十七年里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经营着“西园寺钱汤”。钱汤是公共澡堂,他在三十九岁时创下的家业,在偷情者的资助下,由原本的四百平方米扩充至九百平方米。
妻子和偷情者致歉认错,发誓给他养老。他婉言谢绝:“把情报还我。”偷情者喜欢他的文笔和思想,等连载小说般,等着每周一寄的情报。情报积累五大木箱,需雇车搬走。
永远离开了西园寺钱汤,他对他俩没有怨恨,怨恨自己是个没有亲戚的人,否则十七年来的家庭巨变,总会有人通知他。
“西园寺”是日本贵族,至近代不衰,曾两次组建内阁。可惜,他是一个远亲,他这支八百年来都是农民……但毕竟是亲戚,他去找他们了。理由是,他是个理论家。他将十七年所写,浓缩为两万字精华,投递给他们。
今天,他们接见他。
存铠园是一八八三年创建的会馆,以做中国昂贵菜肴著名,半个世纪以来,一直是政客私下谈判的场所。
他从没去过那样高级的场所,似乎只有先吃一碗平民的拉面,才能稳住神。他喝净碗中汤。饱,近乎青春。
存铠园门口,两位六十岁的老人等着他,气质高贵,只有自小的严格家教方能培育出这种贵气。西园寺春忘想到自己已七十二岁,论辈分,他俩说不定是自己晚辈,轻松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今日是阴天,两位老人毫不犹豫地说:“好天。宗家在里面。”引他入门。宗家是家族正脉的当家人,西园寺春忘忽然感到拉面吃多了,肠胃不适。
走廊里,西园寺春忘问:“你们是?”两位引路人回答:“仆人。”西园寺春忘懊恼,猛地就打起嗝来。
嗝打得连绵不绝,两仆人找来杯水,要他弯腰喝下。“我不能这样见宗家,太失礼了。”“让宗家等,更失礼。”
他小鸟般叫着,被引入一户单间。日式榻榻米上,摆张中国红木八仙桌,坐着一人,十七八岁模样,玩着柄白鞘小刀。
它是世深顺造的刀。
西园寺春忘左膝、右脚跟同时受踢,身子横旋,重重摔下。
两老人取出毛毯,展开后,铺上塑料布,将他抬到上面。塑料布防止溅出的血污秽毛毯,毛毯可包裹尸体,便于搬运。
青年挪步过来:“存铠园是政客谈判的地方,谈不成,就是暗杀的地方。你的尸体按这里的传统处理,你的家人可得到骨灰。”
两老人不是西园寺家族仆人,是存铠园职员。西园寺春忘:“你是一刀流的?”
青年:“你是世深顺造的作家?”
西园寺春忘用力点头:“他死了?请把骨灰寄到我家,让他也能受香火。”
青年:“他活着。他在火车上杀了我哥哥,天津海关给的消息是——他回了日本。”
西园寺春忘:“我是他的作家,当然知道他的藏身处,但绝不会告诉你。”青年转向两位老人:“存铠园有逼供业务么?”
两位老人:“有。”
遍体鳞伤后,西园寺春忘没想到自己是一条硬汉。与被妻子耍弄相比,被西园寺家族耍弄,令他更受刺激。这伙从没有见过的人,如此深地伤害了他。
他在求死,世深顺造没找过他。
两老人精确掌握轻伤到重伤之间的微妙界限,在二十分钟的连续殴打中,很容易越界。重伤令人昏厥,轻伤使人疼痛。
两老人的技艺可以连续殴打两小时,令人以轻伤的痛感,重伤地死去。青年建议一刀毙命:“反正问不出来。他死了,世深顺造会主动找我。”
一老人建议将他的尸体投海,警察打捞后,会登报。另一老人认为他的家人将看到尸体,如此刺激死者家属,违反存铠园传统,还是只让家属看到骨灰为好。
经过争执,两老人想出第三种方法,建议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失踪是死亡的婉转表达,世深顺造是老江湖,该看得出。
青年采纳。相机取来,两老人布置灯光,为西园寺春忘梳发、擦粉……转眼过去两个半小时,青年催促,两老人回答:“请尊重我们的职业。”青年道歉。
之后,西园寺春忘换上另一款式的西装外套,换装是因为此款适于打领结,打领结,为掩盖衬衣上的小块血迹。
青年提出抗议,认为应该直接换件衬衣,两老人解释,他上身伤口较多,血与布黏合,换衬衣所耗的时间会超过换外套。
青年屈服,但还是回一句:“日本历史上被暗杀的政客多了,都死得这么麻烦么?”两老人:“无一例外。”
四小时后,一切完美,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西园寺春忘生出解脱的快感。照完相,一老人持匕首,选择刺入心脏的最佳点。
单间门打开,走入位和服妇女,不是传统的日式盘头,西方妇女发髻,四十余岁,眼角的皱纹隐于脂粉。“对不起,我需要他回答一个问题。”
两老人:“他是条硬汉,什么也不会说。”
女人笑起,脂粉挡不住的美艳,向西园寺春忘行日本妇女传统的单腿略屈的欠身礼,问:“人类去向何方?”
西园寺春忘挺起脖子,青年人小腿般有力:“跟着日本走!”室内人均一怔,西园寺春忘专注在自己的话上:“东方是道义的文明,西方是利益的文明。两个文明必有一争,人类将进行三场战争。第一场,是已经打完的日俄战争,日本胜利,确立了日本是东方的代表;第二场是现在欧美各国之间的战争,确立谁是西方的代表;胜出者将与日本决战,以日本的胜利告终,是第三场战争。之后,地球将永久和平,全球日本化,处处有道义。”
女人深吸口气,对青年说:“西园寺家族的宗家正在看他的论文。对不起,我要把他带走。”
两老人几乎哭出,他俩将杀人作为艺术,折腾六个半小时,却不能做出终结的一刺,可想心情的悲怆。
青年眼露凶光:“你们已经答应把这个人交给一刀流。”女人笑起,十六岁姑娘般可爱,青年脸色红,不自觉后退。
女人不再理他,吩咐两老人将西园寺春忘裤子上的血迹弄干净,以便见宗家。两老人说需要四小时,女人上前一人给了记耳光,呵斥:“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两老人回话:“五分钟。”彼此对望一眼,面容惨烈至极。
* * *
宗家的庭院为“枯山水”,以石头和沙子模拟大自然,不用草木,所以名为“枯”。石块为山,白沙为江。
西园寺春忘躺于室外环廊,换了新西装。他头部前方三尺处,坐着位五十岁的人,低头看文稿——是西园寺家族的宗家。
宗家两腿垂在环廊木板外,西园寺春忘视线里只有这两条腿。宗家发出感叹,是柔和的男中音:“不愧是西园寺家的人,你写的不单是政论,还是艺术!”
西园寺春忘眼眶湿润:“你说我是西园寺家的?”
宗家:“当然,我派人到警备厅查了你家档案,你父亲是一八五〇年从北海道小樽地区迁到东京来的,一八〇二年西园寺家走失了一个智障幼儿,传说他长大后,在小樽出现过,据此分析,你的确是西园寺家的直系亲属。”
西园寺春忘脖子挺起,竭力上望:“智障?”
仍看不到宗家的脸,仅能听到他柔和的声音:“西园寺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家谱记录,只有这个智障儿下落不明。你也知道,幕府时代中期,一大批虚荣的平民仰慕这个姓氏,改姓了西园寺。”
西园寺春忘垂头:“我的祖上绝不会是这样的平民。”
宗家发出满意的笑声:“虽然智障,但血统的力量巨大,遇上好女人,三代就矫正过来。你在政治理论上的天赋,正是西园寺祖先的遗传,确凿无疑!那位智障儿的名字叫西园寺秀三郎,我希望由你来承接他这一支,在家谱上尽快登记你的名字!”
西园寺春忘大喝一声:“嗨。”士兵遵令的叫喊。
* * *
经过三星期调养,西园寺春忘可以坐起身,终于正视到宗家。这是一张和自己迥然不同的脸,骨相之清逸,如中国宋代绢画上的王公。
西园寺家族文采已衰,两代不出能写政论的子弟。西园寺春忘对中日关系、世界大战的设想,令家族长老们极度兴奋。卧床期间,名贵滋补品不断,并有一位二十五岁女佣照顾起居。望着女佣的婀娜身姿,他常感慨:“男人,七十二岁才刚刚开始啊!”
他向宗家宣誓,要没日没夜地写下去,他的文章将为西园寺家族赢得光荣,在家族内部,令智障儿“西园寺秀三郎”的名字受到尊敬……
宗家柔和地说:“不要再动笔。你写不过他们。”
因为自认为是单线联系的间谍,西园寺春忘在上海十七年的生活是自我封闭式的,对日本本土的思想潮流完全隔绝。日本已有一大批理论家,如北一辉、蓑田胸喜、德富苏峰、大川周明……
西园寺论文提出的“大东亚共荣圈”“解放亚洲论”“日本国土膨胀论”“大东亚战争”等概念,均被他们写过。西园寺春忘:“宗家,相信我,我写的都是我的原创,没有抄袭!”
宗家慈祥一笑:“我相信,英雄所见略同。唉,你要是早回来几年就好了。”
西园寺春忘:“我一定能想出更新更大胆的理论!”
宗家:“更新更大胆的会脱离时代。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理论的极限,现在的已够用。”
西园寺春忘坐姿崩溃,斜在榻榻米上。歪对宗家是失礼的事,他两臂用力撑地,想端正自己,但腰软如断,再难直起。
宗家:“别急,你的天赋是西园寺家的珍宝,我不会浪费它。”
* * *
在女佣搀扶下,西园寺春忘走过两百米环廊,跟宗家入后花园。园中有塔,刷成猩红色,像一颗掏出的心脏。
女佣递给他一朵铁片花蕾,以黑巾蒙住他双眼。握着宗家的手,他被带入塔,脚下似是水池,没有水声,感到什么在流淌。
宗家诵起密教真言,低不可辨,宫廷雅乐般贵不可言,忽然喝道:“扔出手中花!”西园寺春忘吓得脱手。
摘下黑巾,见面前“水池”是幅铺地绢画,工笔重彩技法。画面中央是朵八瓣红莲,每瓣均有佛端坐。以红莲为中心,向四方扩展,形成十二院,布列四百一十四尊佛菩萨金刚护法。
宗家:“你投中的是大日如来!”西园寺春忘忙跪拜。
绢上所画的是大日坛城,绘制《大日经》中诸佛境界。投花名为“投华”,随手而丢,却是冥冥定数。以投中的佛菩萨为依靠,择法修行。
宗家解释,大唐而来的密法在日本繁衍出七十余派,并落入俗家。西园寺家族每一代宗家也是阿阇黎(传法师),在族内传法。
西园寺春忘讲述,刚才蒙眼站在大日坛城前,觉得似站在水池前。宗家:“不是水流,是法流,法流是诸佛之力。”
接通诸佛法流,便是密宗灌顶。灌顶之后,方能修法。宗家:“其实诸佛法流,亘古常在,无物不具,可惜世人被贪嗔痴蒙蔽,身处法流中,却不能接通,只好借阿阇黎之力。”
贪嗔痴难以斩断,抽刀断水水更流,密宗用的是转法,将贪嗔痴转化为戒定慧,鱼和龙是一样的鳞,但龙和鱼已不同。
要借物而转。密法以众宝来转众生,有许多塑像、仪式,核心是三密——手印、真言、观想,等于佛菩萨的身、语、意,三密齐作,便与佛菩萨融为一体。
宗家:“你的理论天赋,要放在宣扬密法上。西园寺家族的政运已衰,但一场大战,必产生信仰真空,西园寺家族的密法要在此时抢占民众,在日本人的精神里打上永不褪色的西园寺家的烙印。好好准备吧!”
西园寺春忘大叫一声:“嗨!”士兵领命的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