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双身佛(1 / 1)

大日坛城 徐皓峰 2581 字 5个月前

刀柄以红绸缠绕,柄头是一个铜环,钱二小指扣在里面。刀刺三下,右肾、肝区、脖颈动脉。

血洒向画着方格墨线的木块,中刀者是松华上人。顾忌他的法力,赵大、钱二采取声东击西之法。赵大道歉:“上人,我们没有权力在名单上删去您的名字。”

松华满身是血:“受你骗了。忽然明白,佛未骗我。”仰面瘫倒,临死前嘴唇轻动,似说着什么。

钱二俯身倾听,赵大喝道:“说了什么?”钱二抬头,一脸诧异:“人间即是佛境。”

赵大怪笑:“他像狗一样给我们杀了,人间怎会是佛境?”看向俞上泉,“妖人已死,轮到你啦。”

俞上泉落泪,不是乞求,似被什么感动。顺他视线,赵大扭头,见画着方格墨线的木块在自行剥落。

木屑薄如落叶,霎时在地上积了五厘米厚。两尊并列的佛像显现,眉眼的慈悲神态,似经过精雕细刻。

是赵大、钱二的五官。

赵大如见妖魔,惊惧出屋。钱二如影而去。

经过前院灵堂,二人掏手帕捂口鼻。灵堂内的日本人皆睡倒,堂内有一炷粗香飘着淡青烟气。他俩以一炷迷药香,迷倒了整堂人。

扭头见俞上泉跟在后面,赵大:“松华显圣,吓住了我。不敢杀您啦,您还要怎么样?”

俞上泉站住。

赵大和钱二奔出寺,不顾忌行人,以屋顶上的夜行速度在街面奔驰,出了静安街口,回头见俞上泉仍在身后。赵大:“竟能跟上我们的步子,俞先生您学过武功?”

俞上泉停住:“我心有疑问,忘了身体。”

赵大:“您疑问什么?”

俞上泉:“我是谁?该去哪儿?”

* * *

松华上人的尸体在半小时后变为红棕色,又半小时,泛起金色,细看又没有。修为高深之人,方能有此尸变,称为“紫金檀体”。

大竹减三低声诵咒,在自行剥落成的双身木佛前跪拜。室内静寂,不知过去多久,世深顺造瘸脚走入,和服肮脏,挂数道未干的血迹。他受到一刀流新一拨高手挑战,未能及时赶到。

他在双身木佛前坐下:“俞上泉……死了?”

大竹减三:“未死,走了。”

世深顺造一步一歇地出屋。

* * *

天是劣质蜡烛的铅灰色。赵大、钱二送俞上泉至家门口,赵大行礼作别:“密法归华是松华上人的使命,杀死他是我俩的使命。是命,便无善恶。但我俩从此不会再杀人,因为木佛长出我俩的脸,看了高兴。”

东方天际有了日出的红兆,如死鱼腹部渗出血色。

家中,母亲和两个妹妹还睡着。大哥二哥去了东北,在日本扶持的伪满洲国就任铁路局局长的秘书,每月有封信来,有笔汇款。

俞上泉无钥匙,去一楼西侧母亲卧室窗外,发现衣上溅有松华血迹,缓了敲窗的手。身后墙影里走出郝未真,道:“惹了祸,别带回家。您跟我走吧。”

* * *

俞上泉父亲未及上位便病亡,雪花山道门仍追认他为一代道首,尊称为“十七天”。道首的儿子,要保护周全。落脚在上海浦东上南村,接待者叫索叔。

索叔瘦骨嶙峋、眼大无神,无妻,有两个黑壮儿子,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还有个十九岁闺女,白如羊脂,自小娇惯,未做过农活家务。

日军侵占上海后,发动郊区各村成立“民众自卫队”,举报抓捕抗日分子,发枪发月薪,村长报本村自卫队五十人,索家四口也在其中,月薪归村长。村里来了新人,他按例检查,索叔说是远房亲戚,待不了几日。村长抽支烟走了,没做登记。

索叔女儿叫索宝阁,俞上泉出门散步,都是她陪,不让两个弟弟跟着。看女儿背影,索叔感慨她走路向来蹦蹦跳跳,从没走得这么老实。

上南村后面,有片小得称不上“湖”的水洼,村里历代夭折的婴孩扔在那。俞上泉不觉住了两个月,一日散步到积水洼,迎面跑来条叼着人手的野狗。索宝阁说,她从小见多了,漂来的死尸,不单野狗吃,鸭子也吃。

拐过芦苇,见停了辆轿车,一人坐轮椅对着水面,轮椅后站两名保镖。水面漂着具男尸,日本人装束,鹰眉权腮的英雄相,生前当习武。

坐轮椅的人束道士发髻,仙风道骨,戴副咖啡色水晶眼镜。叼人手的野狗跟着俞上泉溜达过来,坐轮椅的人见了,咕咕叫三声,野狗竟受召唤,跑上前。

坐轮椅的人抚狗头,从狗嘴里取人手,野狗似被他养育多年,温顺松嘴,听话地跑远。坐轮椅的人欣赏珠宝般端详人手上的习武痕迹,转交保镖收入皮包,发现俞上泉和索宝阁后,温和说话:“以后咱们是一个村的,村里有我房子,没几日便搬过来住。”

索宝阁知道他,叫段远晨,上海政府物资局官员。房子买了许久,派人装修过,本人还没在村里露过面。俞上泉气质样貌,引段远晨注意:“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俞上泉:“也是个养病的。”

段远晨:“什么病?”

俞上泉:“您什么病?”

段远晨闪过一丝难堪:“脑袋里插着半根竹筷子。”

索宝阁大叫:“那你还能活?”

段远晨:“我的姑娘,科学总是违反常识。一八五三年,美国一个黑人奴隶脑袋里被奴隶主钉入二十八根钉子,活到七十四岁,并不影响劳动思考。”

索宝阁:“脑骨最硬,钉子打入我信,竹筷子插不进!”

段远晨笑道:“我从不骗女人。”突然变色,转向水面。

水中蹿出二人,一人持镰刀,一人持日本长刀。两保镖未及反应,被长刀割裂咽喉。镰刀撩向段远晨,却一下顿住,其人神情慎重,抖去镰刀上水珠:“我是雪花山的郝未真,敢问您是何门高手?”

段远晨眼中寒光退去:“我是个残废,同门下的手,我无门派了。”

郝未真指向俞上泉:“他是我的事。你到此地,要坏我事?”

段远晨:“不关你事。”

杀两保镖的驼背老人,是世深顺造。郝未真指向他:“你的事,是他?”

段远晨摇头:“我的事,是看房子。身体不好,新鲜空气对我很重要,村里买了房子,还没住过。”

郝未真:“为何看水?”

段远晨:“要住下了,熟悉熟悉环境。人之常情。”

郝未真:“你我可相安无事?”

段远晨点头。

郝未真行礼致歉:“误会了,你保镖死了,怎么处理?”

指向水里漂的日本人尸体,段远晨:“也是你们杀的吧,一样处理。”

郝未真:“很好。”和世深顺造拉保镖尸体入水,连之前的日本人尸体一并淹没。

段远晨:“手下死了,我进村找不到我房子。”

索宝阁:“我知道。”

段远晨邀两人上轿车,下了轮椅,索宝阁叫道:“你能走呀?”

段远晨:“我的姑娘,我还有许多能办的事。”

回村路上,段远晨坦言自己当过道士,还曾是个中统特务,淞沪战争前他脱离中统,上海沦陷后,在日军扶持的上海伪政府物资部门任职,利用公职走私赚钱。现在的他,只是个略有污点、热爱生活的小官僚。

见他诚恳,俞上泉报了自己姓名。段远晨:“失敬。难怪面熟,报纸上见过您照片。中统特务和日本军部都在找您。”索宝阁笑得灿烂:“你为何跟我说话时,总要加上——我的姑娘?”

段远晨:“上海教堂多,听神父们这么说。是敬语,不是瞅着你好看,想套近乎。”

索宝阁:“你人不错,来我家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