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天道本恶(1 / 1)

大日坛城 徐皓峰 3903 字 5个月前

索叔陪段远晨喝酒,两杯后,段远晨头沉桌面,醉倒不动。

索宝阁向俞上泉解释,下了迷药“神仙散”,两个时辰内不会醒。郝未真脑筋古板,认为段远晨是高手,高手风度不会多事,但露了相便不好,索家四口跟俞上泉一起离开,两个弟弟已备骡车。

一根长柄火柴在桌面上划亮,段远晨坐直,点燃雪茄:“随身带的解药,不是专解神仙散的,所以胃有点不舒服,抽口烟缓缓。”

索叔大笑:“郝未真说对了,您果然是高手。”伸出右手。

段远晨展臂搭上,瞬间两人小臂分开,索叔语带赞赏:“脑里插根筷子,还能有此功夫,佩服。”段远晨是友谊笑容:“佩服这根筷子吧。如果我发力,震动了这根筷子,会疼死。它制约我发出刚劲,逼得我不得不寻找别的发力方式——暗劲。”

索叔:“能发暗劲者自古寥寥无几。你因祸得福,我不是你对手。”

段远晨:“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打手,比不过你是李门的道首。加入李门的人都会起一个姓李的秘名,所谓‘有李走遍天下,无李寸步难行’,谁能想到,南方最大势力的道门之首,竟化身为一个乡野粗汉。”

索叔:“惭愧。藏于底层,并不高明。”

段远晨:“土肥鸯司令找了您很久,您如能与日军合作,以李门势力,足以安定浙江、安徽、江西三省。”

索叔:“李门有二百二十年历史,确能做到。”

段远晨:“日军要建立一个华人特务组织,一把手的人选是丁默邨、李士群——我也看上了这个位子。我现在是个物资部小官,找到您是我的私人行为,想拿来求职。我已是残废之人,世俗享受对我格外重要,能否帮忙?”

索叔眯眼:“你是说,知道我在此村的只你一人?”

段远晨:“我要独享功劳,怎会泄露?”

索叔两儿子走进屋,握勃朗宁手枪,大儿子将只药袋扔桌上:“再吃一袋神仙散吧。”

段远晨:“神仙散药效只不过能让人睡四小时。”

大儿子:“你是劝我杀你?”

段远晨嘿嘿笑了:“不不。”突然离桌,距他最近的索家二儿子皮球般弹起,跌到三米外的西墙上,段远晨搂住索家大儿子,勃朗宁手枪转在他手。

西墙上似挂起一幅泼墨山水画,是索家二儿子的脑浆。

段远晨瞥一眼:“我手重了,他是你手下?”

索叔:“他真是我小儿子。我从来远离手下,只跟家人在一起。”语调平静,没有哀伤。

段远晨:“你还有一个儿子。跟我合作吧。”

索叔:“你脑袋里真有根筷子?”

段远晨:“一年前插的,是我师叔,要清理门户。”

索叔:“淞沪会战已过去一年了。”

段远晨:“是啊,改朝换代了。”

索叔叹息:“中国人务实,但中国也有不现实的人,一直都有。”

段远晨:“一直都有。”索家大儿子跌向西墙,墙面上又多了一摊脑浆白沫。

索叔不看西墙,指向俞上泉:“他不是李门的,雪花山托我保护。”

段远晨:“嗯,雪花山已衰落,在南方无人。”

索叔:“我年轻时,曾受恩于雪花山。江湖事,有施有还。”

段远晨:“嗯,我不伤他。”

索叔行礼感谢,转向索宝阁:“受人之托,要办到。两个弟弟死了,只有靠你照顾俞先生了。我跟段官员要密谈,为给段官员一个保证,你带俞先生喝神仙散吧。”

* * *

索宝阁和俞上泉躺倒晕厥后,段远晨道:“呵呵,你用这法子,保住了女儿。”

索叔叹道:“儿子也不必死,跟你搭手的时候,我已想归附。你的武功,没大聪明练不出来,没大苦心也练不出来,上了官场,必是厉害人物,丁默邨、李士群斗不过你。”

段远晨:“杀了你儿子,你会忠心我?”

索叔:“江湖人,子女本是用来牺牲的。”

段远晨眯眼:“你图什么?”

索叔:“土肥鸯司令。”

段远晨的眼神孩子般好奇,索叔:“李门道首要隐姓埋名,当得没意思,想世上亮相,换个官当当,我的官会大过你。”

段远晨笑起:“我手快,白损了你两个儿子。”

索叔:“是我话慢了,他俩的命不好。带我见土肥鸯司令,保你做特务总长。”

* * *

段远晨和索叔走后,静寂许久,东墙开出道暗门,走出一人,眼蒙纱布,行到西墙,摸索家两子尸体,叹声:“暗劲。”

是太极拳传人彭十三,窝在上海暗杀日军军官,几天前眼睛被手榴弹余波炸伤,亦投奔李门,藏在索家。

彭十三警觉立起,屋里进了人。听足音是郝未真,还背着一位,身带血味。郝未真:“十三哥,来了高手,我顶不住。”

背的人是世深顺造,右腿刀伤,前所未有的焦躁表情。俞上泉所在,便会有他,他所在,便会有一刀流杀手。到上南村,原以为隐秘,昨夜还是被三位日本剑客访上,顺利击毙后,今日又有访客。

追进门的二人,一人穿日本军服,竟是中将军衔,另一位是十七岁青年,分外老成的脸,是失踪的本音坊新秀广泽之柱。

一年前,他为提高棋艺,仿效古代武士去各地巡游,开阔心胸,不料在小田原城失踪。棋界认为是本音坊一门的损失,武道界认为是一刀流的庆幸,因为他无意中磨了一把锈刀,此刀是一刀流圣物,祖训为“磨刀者是宗家”,让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做一门领袖,有损一刀流威名。

有人推测,一刀流为避免尴尬,派人在小田原城将他诛杀。

广泽之柱持刀,四尺二寸,刀鞘漆色已损,露出陈腐木质。它是一刀流圣物,名为“直心镜影”。

它伤了世深顺造。

站在彭十三身旁,世深顺造恢复平静,摆手让广泽之柱退下:“你能伤我,全因他在旁边,让我不安。”指向中将,“你我直接对决。”

中将:“您忘了一刀流传统,我是个养成师,养成师是不动刀的。”教范师教武艺,养成师解答习武进程中的心灵疑问。他有军队高位,不便比武,改做养成师多年。

一刀流宗家被杀,由他代理宗家。确认广泽之柱为宗家后,他亲自教导,一年前广泽之柱失踪,因随他在中国战场。

他叫山仆数夫,看向彭十三,蒙眼的彭十三同时朝向他。山仆数夫告知广泽之柱:“这位先生和我两两抵消,世深顺造不分心,你敌不过他。”

世深顺造的刀绿鞘红柄,是一刀流名刀“千叶虎彻”。山仆数夫卸下腰际军刀,席地正坐,将军刀横置膝上。

世深顺造走来,在两步距离坐下,刀也置膝上。

山仆数夫:“你杀了护法、教范师、宗家以及长老七人,新秀三十五人,真是创派以来最大耻辱。”

世深顺造:“精华未尽,还有你。”

山仆数夫:“你谢罪退隐,断下双脚,一刀流可停下对你的追杀。”

世深顺造:“我还没有创出自己的流派,怎可退隐?”

两人不再言语,山仆数夫膝上“叮”的一声响,军刀的铁护手被劈裂。山仆数夫坐姿不变,千叶虎彻安静躺于世深顺造膝盖上,似不曾出鞘。

世深顺造:“你不拔刀,可惜了。”

世深顺造起身,一个踉跄,引诱山仆数夫出刀。

山仆数夫静坐不动,世深顺造站稳,遗憾摇头,之后向彭十三行礼:“我逃命去了,可以么?”彭十三微笑:“远走。不要返回。”世深顺造再次行礼,拎千叶虎彻出门。

* * *

广泽之柱:“他的刀直接砍向你,会是什么结果?”

山仆数夫:“他会死。”

广泽之柱:“他踉跄的时候,你出刀,会怎样?”

山仆数夫:“我会死。”

广泽之柱指向彭十三:“全因此人在,世深顺造才能发挥。他已离此人,咱们去追他。”

山仆数夫苦笑,改口汉语:“我感觉到,这位先生不想让我走。”

广泽之柱:“你腰里有手枪。他是外人。”

山仆数夫欠身行礼:“宗家,我是武士,面对高手,用枪卑鄙。”

郝未真看到山仆数夫军衔,告知彭十三。彭十三笑起,音质清亮,毕竟是刚过二十岁的青年:“穷乡僻壤,能有日军中将供我杀,老天厚待!”

山仆数夫行礼:“您是何人?”

彭十三:“一个人是什么人,看他杀的人,仓永辰治少将、家纳治雄少将、小原一明大佐、长谷川幸造大佐皆死于我手。”

山仆数夫拿过广泽之柱的刀:“您看不见了,空着手,杀不了我。”转握刀鞘底部,刀柄向前,递向彭十三。

未见彭十三抽刀,刀已抡出。一声大喝,刀尖歇在山仆数夫帽檐上。

有道两厘米宽、薄如纸的银光刺进彭十三肝区,迅速收回山仆数夫袖中,不及看清是何物。一刀流最神秘的武器叫鬼爪,两百年来只传宗家,无人见过真面。

山仆数夫矮身,头离刀尖,向彭十三跪拜:“您手里的刀名直心镜影,是一刀流圣物。请您归还,拜托了!”

彭十三归刀入鞘。

山仆数夫握刀鞘,彭十三放开握刀柄的手,山仆数夫道声谢。广泽之柱呵斥:“为何乞求,他已重伤!”

山仆数夫:“轻伤。刚才我使全力,他能杀我。”指向一旁的郝未真,“如我死了,你连他都打不过。”郝未真似从梦中醒来,大喊:“卑鄙,你用暗器!”

彭十三喝断郝未真:“是武功。一步距离,没让我察觉,就是武功。”

山仆数夫向彭十三行礼:“今日我去湖北战场,得赶飞机了。我们的事,请等我回来再料理?”

彭十三:“去湖北,你会死。”

山仆数夫:“你咒我?”

彭十三:“天惩恶人。”

山仆数夫蹙眉:“天道本恶。”

他三十九岁不再拔刀,下了围棋。十五年来,给他人做精神指导,常用棋理。一年来,这个给他人做精神指导的人,也有了困惑,是以往棋理无法解答的,直到看了俞上泉十番棋。

他向躺地晕厥的俞上泉鞠躬。广泽之柱因而发现了俞上泉,惊叫一声。

山仆数夫:“执行屠杀中国平民的命令时,总有一种道德上的不洁感,觉得有辱武士身份。是您解救了我,您展示出前所未有的棋理,不计较局部得失,大规模重新组合——教给我,人要超越眼前之事,认可历史的意义。从此,我下令杀人再无负担。”

再次鞠躬,“您的出走,令人遗憾。请继续为启发日本军人而下棋。”

广泽之柱:“带他走?”

山仆数夫瞄一眼彭十三:“发现俞上泉,是意外。非你我正缘,还是让军部特务找他吧。”拉广泽之柱快步出屋。

行至门外,广泽之柱批评走得快了,失武士风度。山仆数夫:“我们有暗器,别人也会有。”

广泽之柱:“你已中暗器,怕了他。”

山仆数夫慨叹:“不愧是我的宗家,如此气魄,难怪被本音坊一门视为复兴希望。其实我更想看到您下出流传后世的名局。”将一物按到广泽之柱手中。

似一方普通的铁皮卷尺,一刀流武技中最神秘的“鬼爪”。

* * *

次日报纸新闻,湖北省孝感县坠毁一架日军飞机,乘机的日军中将山仆数夫身亡。

头条新闻是日本陆军土肥鸯司令在接见中国民间组织李门的道首时,李门道首突然行刺,被当场击毙,土肥鸯司令受伤,日军查封江南三省的李门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