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三哥(1 / 1)

大日坛城 徐皓峰 1924 字 5个月前

被鬼爪刺中,似一滴雨落在铜钟上。山仆数夫心存顾忌,刺得浅薄,不致命,糟糕的是几日前被手榴弹炸伤的一双眼。彭十三向郝未真言:“我眼珠已臭,二日烂到脑里,我必发狂。”

郝未真:“背您去医院,做眼球摘除手术。”

彭十三:“不当残废。你背我去上海,不是去医院,去日本海军俱乐部,把我放门口,你离开。”郝未真答应,彭十三放松下来,叫他给自己倒杯水。

室外的河水声,如人酣睡的呼吸。

* * *

四小时后,彭十三醒来,在上海徐家汇红十字会总医院三楼的一张雪白病床上。郝未真坐在他的床头,道:“十三哥,原谅我。”

在索家,给他倒的水里,下了迷药神仙散。

彭十三温和笑道:“活下来,也好。”

眼球已摘除,护士进来打消炎药,彭十三嘱咐郝未真:“你到豫园的松岳楼给我买六两素包子吧,二两青菜馅、二两冬菇配面筋馅、二两冬笋配五香豆腐馅。配一碗口蘑锅巴汤和一盘炒蟹粉。”

他开了胃口,郝未真欣喜而去。

十分钟后,彭十三出现在医院门口,手拎条黑布腰带,一车夫上前抢活儿,他叫车夫摸这根腰带。摸到截硬块,金条模样。彭十三:“知道是什么吧?送我去日本海军俱乐部,它是你的。”

日本海军俱乐部在江湾宝乐荣路,门口墙壁镶块铜牌,宽二十厘米高十三厘米。彭十三摸铜牌凸出的字形,确认是“上海日本海军俱乐部”九字后,腰带扔给车夫,顺墙一路摸进门,快如眨眼,看傻了车夫。

俱乐部大厅空旷,彭十三发出自嘲的笑。

来错了,不是营业时段,大厅里仅有一个擦桌子的服务生。

车夫冲进,怒吼:“你的金条!”一块东西砸在彭十三脸上。是医院里固定病床用的铁插销,金条般方棱。

彭十三未躲,额头血流。

大厅深处响起急促军靴声,随后是大声训斥的日语:“司令官中午醉酒,还在包间里睡着。不想被枪毙,就快走!”

彭十三已被车夫打倒,挣扎喊道:“司令官什么军衔,是上将吧?”亦是日语。两年来刺杀日本军官,学日语是需要。

响起回音:“是啊。”

还在踢踹的车夫,断线风筝般飞出。彭十三叹道:“老天厚待。”

* * *

郝未真赶到海军俱乐部门口时,俱乐部已封查。次日,从报纸看到,死在俱乐部里的是日本海军派遣军司令白川义则,刺客被警卫击毙,主犯是一位人力车夫,上海地下抗日组织的大头目,十日后将在提篮桥监狱处以绞刑。

第九日,允许家人见面。郝未真随车夫的妻子去了,身份是妻子堂哥。日军查彭十三查到医院,线索便断了,手术登记的是假名。日军知道车夫无辜,处死为做新闻,没殃及他亲属。

郝未真按彭十三点的餐单,带来六两素包子、一碗口蘑锅巴汤、一盘炒蟹粉。趁狱卒走神,车夫压低话:“你是刺客的同伙?”

郝未真:“让你蒙冤了。”

车夫:“占了大便宜,全天下都知道是我杀了日军上将——这是日军在中国死的最大的官吧?”抓住郝未真一根手指,“他的名字?”

郝未真缓了几秒,轻声道:“你叫十三哥吧。带给你的,是十三哥生前想吃的。”

车夫连念了几句“十三哥”,吃了起来,一脸满足。

当着老婆面,车夫交代郝未真:“我老婆腰身棒,最能生小孩的一种女人,可惜跟了我,穷得不敢养孩子。你跟她生一个,算是我后代。我想孩子早点来,你今天就要她吧。”

说得诚恳,不愿违他意,郝未真点了头。

* * *

出监狱,车夫妻子说:“他死了,我养活不了自己,真跟您了。”

郝未真:“妹子,你我今生不会再见。对你说实话,我是姐弟乱伦所生,本为孽种,我生小孩,天理不容。你没法跟我。”

车夫妻子眼圈一红:“那我当妓女去了。”

郝未真:“比跟着我好。”

奔出十多步,咬牙回头,看她背影。

果然腰身棒,腿壮臀圆。

车夫妻子过马路时,郝未真追上,挽住她胳膊:“你摸我袖子,臂弯里缝了根金条。我嫖你。”

* * *

车夫家在大洋桥,草顶木板房。车夫妻子坐起穿衣,郝未真递给她一张卡片:“孩子畸形或是白痴,扔黄浦江。长到两岁还没出问题,把孩子送到这里,我会再给你三根金条,即便我死了,这里的人也会给。”

车夫妻子:“我不识字。”

郝未真:“北平市怀柔县红障寺。”

等车夫妻子背下来,郝未真穿衣出门。车夫妻子:“糟了!今天日子不对,我怀不上孩子!”

郝未真:“什么意思?”

车夫妻子:“你还得来。”

* * *

没走,留到女性危险期,郝未真买了粽子庆祝。包粽子的竹叶躺在地上,黏黏的好像做爱时遍体汗渍的男女。

郝未真:“这回该怀上了吧?”

女人:“很难说。”

郝未真:“我还要怎么做?”

女人:“再来。”

一种可怕的力量,令郝未真将她抄起。两人到达比以往更深的空间,郝未真闪出一念:“俞上泉怎么样了?”此念陨落在空中,滑去远方……

凌晨四点,大洋桥木板房中的郝未真惊醒,眼缝如镰刀。

我离开上南村时,俞上泉和索宝阁中迷药晕厥,夫妻一样躺着。索宝阁醒来,会带他远走,不会出事。神仙散药效四小时,四小时里日本特务不至于寻到上南村吧?

镰刀立在床下,触手可及。女人身上泛出汗,大腿蜷上,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