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吻水。风长久地吻水,使它老了、起皱纹。等到 密密麻麻木船遮起水面,风一滴水也沾不着,就生气。 风使劲打木船里人仔。人仔多啊。风把她们阔绰的袖子 打起来,把他们黑长的辫子打起来。他们之中还有大量 光头。
风从甲板缝里闻到沥青,还有花粉、鼠毛、皮屑、 鱼鳞、血等等一切被沥青融化的东西。
风睡了。水手躬身洗甲板。银河静止因为风睡了。 水手热得跳进水去因为风睡了。水手用塘鲤,味的黑水冷 却肩背、胸膛。白天那水是黄色。风睡了之后,黑水背 上星辉熠熠。
水手的梦不再摇晃,稳如墓碑,显得陌生。白天水 手在码头散步。码头是泥糊的,苍蝇在上面搓手搓脚。 水手擦洗桅杆、卷缆、补帆。水手喝酒、朝水上小贩吐 口水、赌骰子、等待。水手入睡但没有梦。在一个新鲜 的清晨船长宣布:现在下船吧!管好你们的手和鸡巴!
风一下子醒了。风胀得浑圆,奋力一蹬,在江面挠 出亿万道爪痕。把小艇绷上弦,稳住啦!风舔嘴,爪尖 一松,小艇就飞射出去。小艇飞呀,像热带海面成群滑 翔的飞鱼,飞呀,鱼背上骑着成排水手,风把他们五彩 的头发压向脑后。那些头发是世间各样矿物的颜色、活 的岩浆的颜色。
小艇飞。风瞄准了,把它们一股脑扫进小小渡头。 水手上岸,未饮先醉。水手涌进新豆栏。风站在巷口 看。斜的凉篷、满的货摊、可疑的阴影使风踌躇不前 了。风原地打转,水手则一往无前。他们对眼前这条窄 巷和巷口正对的大江拿不定主意,因为类似的窄巷、大 江他们经历太多。水手怀疑自己得了海员健忘症,怀疑 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落入衔尾蛇肚子,但新赞记门口少女 的一笑让他们立刻抛却一切——开普敦或广州,孟买或 利马,认得也好不认得也罢,水手在阁楼倒空半个钱 袋,跌撞下楼,扑在酒缸上倒空余下那半。风仍在巷口 等,蜷作一团,套着耳朵。
醉醺醺水手爬起来,腿一软就跌进醉鬼洪流,冲 啊!卷啊!酒精、胃酸、胆汁和胰液的洪流!欢笑!发 酵啊!天已擦黑;绅士躲进安乐窝,慷慨地(或不得 不)将夜晚让给醉鬼,健忘啊!胆汁味的健忘!风把鼻 子埋进爪底。有水手落水,人家把他扯上来,抱成一团 大笑,竞相吐成两座喷泉。有人突然闷静,挨着风坐 下,一点声音没有,思念三座大海之外的情人。有人在 巷尾咯血,踉踉跄跄,碰翻了油灯火。
火诞生在兵营后巷。起初是一篷烟,熏走野猫野 狗。烟发围,挺起孕肚。醉酒鬼通宵搞作,此刻钻去后 巷看烟,又笑又叫,拍手掌。茨林围在梦中掩耳。要到 火光窜起,浓烟轰穿巷顶,人用五种语言大叫,梦才一 哄而散。南北楼房,无论唐式葡式,石的木的,全都大 大受惊,呜哩哇哩吐人、吐家私细软。什么楼房肚里装 什么货色,完全一清二楚。铜锣声四起。人要逃去空旷 地,但哪里去找空旷地?人爬上巷口木柱,摇柱顶火警 大铃,警铃声落入火海立刻烧化成灰。一对顶顶醉醉鬼 迎火光跳吉格舞。不那么醉的,渐渐清醒,知道害怕, 撒脚去捉盛器,桶,盆,酒樽,帽子,皮靴,手掌,统
统做盛器。有人误泼了火水',被火舌咬住手臂咬上身, 咬成火的炮弹射向人群。铜锣声响通天,为火的吉格舞 打节奏。火围攻兵营,轰出一波波番鬼士兵、猪狗鸡 鸭。水入火海,霎时蒸作一抹水汽,似女人仔轻唉唉一 声叹。救火队爬上屋檐打烂储水缸,有些储水缸只储一 缸蛛网!浓烟围起火场,火在灰色天壳下慢烧,烧出一 种孤芳自赏味道。走难人个个一头炭灰、一身烂布,灰 飞好似落大雪。火弓背伸腰,背脊毛炸起。风大抽脸, 热浪兜口兜面轰埋来,皮肤即刻开白花。铜锣又敲。风 成烙棍,一棍一棍烫肉。肉香四溢,轰上天去,似在祭 祖。人围着火打,叫,敲铜锣,人太小!火望都不望一 眼。火望着天呀!飞擒大咬,挠天壳,把朝阳咬进嘴 里,又碎出来。朝阳初升起,吓一跳,但不动声色,仍 原路升着。
由于伤不到老天分毫,火就发怒、膨大、嗥叫。火 擒住三巴堂斜顶咬上去,一路打滚,压得木梁砖石轰然 地倒、连绵地倒。铜锣声无一时停。火光炸烂人脸,人 人面目异于平常,人人都变癫佬、狂人。大风向西猛 吹,火海嗡嗡发震发响,似大浪打大石,似大瀑布贴 耳,三巴堂头顶盛开大火花,似大恶鬼红当当头发向风
1 [粤方言]煤油。 中乱飞乱甩。火烧天!天壳被火烧薄、烧熔,淌下金红 浆汁。三巴堂内一口西洋铜钟突然坠地,地动山摇,同 等巨响要到未来大火船1人埠才能再次听到。各色人盘 着火海乱窜,真正阎罗王开烧味档!大火烧得兴起,大 咬大食,吞下整座教堂轰轰声地嚼。神爷火华众十字背 映火光,黑烟乌麻麻祭天。
三巴堂陷于火海时候,我希望我在场,但我没有。 从好景大宅北露台望去,三巴堂俞字形前壁已被浓烟吞 没。浓烟持续攀升,企图吞下整片北方天空。大火改变 了天色,那种冬天清晨常见的金鱼色变成不祥的淤紫, 迭亚高和好几个仆工哇哇乱叫冲上北露台,立刻被末日 景象击倒在地。他们祈祷、流泪、痛吻地台和自己的手 指(有个后生仔当场发起癫痫),直到莫名之力终于使 大火熄灭——我希望我在场,但我没有。
我又看见众人围起玻璃缸,检视我软似烂泥的肉 身。众人之中有迭亚高,有H,有两个鸟大夫、三个水 族大夫、三个牲口大夫,唯独没有冯喜。
我问现下是何年何月何日何处?母亲缄口不答。我 只能继续昏昏渺渺地,隔着不可名状之雾离魂旁观。,
八个大夫连轴给蛙看诊。他们闻蛙的腑,闻蛙臭烘 烘的呼吸,在蛙心蛙肾上捅了又捅,同声同气判蛙“离 魂症”。等到房间里只剩蛙和迭亚高时候,那孩子总要 轻轻责怪蛙,叮嘱蛙别再乱跑,说蛙口含他的命,然后 又不由自主地谈起那场大火。
"火是在中午灭的,”迭亚高对着蛙背说。他直挺 挺站着,露出来的皮肉上都是血痕。小小的圆脸已经没 法看了。
“火带走整座三巴堂,只留下一块墙壁。你知道吗 蛙,自我懂事以来三巴堂就在那儿。我需要看它的时 候,我就抬头,我就爬高。我跑到一个天空敞开的地 方:天空敞开,匕在那里。天空多么高呀,它也足够 高。我会碰到别人。大人。老人。愁眉苦脸的人。和我 一样,从地底钻出来,看着它。看够了就钻回去。”
“现在都烧完了,”迭亚高说,“现在我该看什么? ”
他给软趴趴的蛙浇水、浇药。水流好像要把蛙冲 烂。“回来吧。”他说。他踱来踱去,不敢坐,不敢靠。 他祈祷的时候走到窗边,冲着窗外。
“大火之后我再没见过喜呱。没人见过迭亚高 说,“豆皮亚弟看见,大火一起,喜呱就冲出花园,朝 火场方向狂奔。火熄之后没有回来,一整天都没有回 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第三天回来了——不是喜呱, 是H。从广州赶回来的。H惩罚了我们,唯独找不到 喜呱
“你会这样对待亲爱的人吗,蛙? ”迭亚高说, “害她生死未卜,然后不辞而别?”
“我算走运的,”迭亚高望着窗外说,前景是茂茂 然树冠,远景是三巴堂残垣断壁,天空已经愈合,“我 只是挨了鞭子。另外六个倒霉蛋,挨完鞭子之后被扔到 街上去了。只能血淋淋地爬回恐怖街,等。等下一个雇 主,或等死。唉——我可太知道恐怖街了。”
迭亚高浇水,站着喝粥,祈祷。八个大夫看诊的时 候,他目不转睛守在一边,像是防着贼。
“临阵逃跑算哪门子朋友? ”迭亚高说,“坏朋友。 臭朋友。假朋友
另一天他一声也不吭,举止古怪。半夜里突然爬起 来,说:“蛙啊,如果你不愿接受一个人死了,就送他 去远航。天堂和地狱正是为此发明的。”
说:“天堂给我们亲爱的人,地狱给我们记恨的 人。我们祈祷他们无止境地远航下去。这样他们就永远 与我们同在,一起享福,一起受苦。”
什么东西让世界慢慢溶解——可能是八个大夫所开 药汤,那些用人参、当归、石榴、续断、茯神、茴香和 嘟躅煎出来的泡澡水。我越陷越深。那远离我的、玻璃 缸里的肉体会突然抽动起来。新症状包括肌肉无力、眼 球震颤、梦魇、“胃火沸腾”、心律紊乱。
我一扭头就能望见冯喜所在的花旗大船。我俯瞰那 大船,就像冯喜俯瞰塞巴斯蒂安,就像母亲俯瞰我和世 界。我给大船提几座岛来、拎几座岛去,我给大船撒一 把海鸟,有时也会吹起无伤大雅的逆风。逆风已经是最 坏待遇,在我的大海上,我亲爱的远航人不会遇见更坏 的事了。
要是碰到冯喜踱上甲板透气,我就要凑近去。我 凑得很近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较掉长辫、戴顶草帽的怪 模样。那草帽表面涂一层沥青,大小同他的脑袋极不相 称,显得滑稽。他扶着舷墙望啊,望透我为他预备的风 景,望进一个新世界。
惊蛰过后,来了第九个大夫:擅长动物催眠的格致 家,检查过瞳孔和长腕之后立刻动手催眠我。紧接着, 八个大夫被轰走,他们的药方子被铲得一干二净。取而 代之的是新大夫所开药粉。药粉分装在三支极细的玻璃 管里,看上去是毫无区别的白色。每天早午晚三次,新 大夫在玻璃缸外现身,监督迭亚高掰开我的嘴、往喉咙 眼倾倒药粉。
新大夫简直像个皇帝,坚称"病号应像奴隶服从暴 料那样服从他的大夫,遵从他的指令,仆工沿房间四 壁扯起临时白帷幔,玻璃缸里花里胡哨的水景被一股脑 清空。最终,一种均匀、平静的室内光包裹我,对我的 每道褶子每颗疣子都一视同仁。当明娜走进我的幡然一 新的病房,为被毁的水景缸叉腰抗议时,新大夫对她一 眼也不瞧,吩咐人,扫个废纸团似的扫她出去了。
“回来吧蛙,”迭亚高说,“咱们还能上哪去呢? ”
回魂并不容易。我一度卡在中间。一旦卡在中间, 世间万物皆成病因:风声,迭亚高的脚气病,风顺堂 钟声,有人在夜里哭,过道上小推车的轻叫,阵雨,雷 雨,暴雨,雨弹奏树,雨侧耳倾听各种树的音色,听得 多了你就知道雨也有偏好,被扫去的灰尘,故意遗漏的 灰尘,皮肤叹气,自鸣钟自鸣,仆工咳嗽,木筒听诊器 冰冷的突袭,沿舀柄流下去的水……一切。接连三天 注射针剂(大夫推针,迭亚高连连祈祷),第四天开始 严重腹泻,我浸在满满大半缸稀屎里虚弱地挣扎,“目 前病员可以动弹了,治疗是卓有成效的,”大夫向H汇 报,我看见他灰蓝色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药粉落进喉 咙眼,那味道是寡的、苦的。冯喜和大船可曾泊岸?
立冬北风回来了。H返回广州。大夫左算右算,颁 布“复健日程表”。依据此表,每天下午三点,我得披 一件润而不湿的晨衣离开病榻.抖着一身皱皮、脂肪、 癞它嗒,慢慢挪动,下楼,从北门出去,在植物园圆用 地呆坐至四点,干嚼一百克南美烟丝——大夫坚信这种 异域干叶子对治好我的怪病会有奇效——等到某个方向 突然传来迭亚高的啾鸣(“蛙一蛙一蛙")我就起身,兴 致好继续直立行走,兴致差四脚慢爬(晨衣下摆拖得尽 是污泥草渣),钻进西门,穿过长长、长长、长长的连 廊到花厅湿蒸。
简直难以置信——我在连廊上遇见鬼魂。它们和 仆工混在一起,淅淅沥沥播撒传闻,诸如北方局势堪 忧、明娜的慈善小学堂倒闭,诸如广州大刮撤离之风、 南湾码头日日拥挤、本堂区被南下番鬼和他们的行李挤 爆。风从廊头廊尾对灌,墙壁窃窃私语。鬼魂从不迈入 花厅。玻璃顶下,蒲葵叶影依旧摇曳,白芨花串依旧弯 垂,一种纤细的、绷紧的安宁得以维持。安宁持续到 傍晚。那时自鸣钟连敲六下,每一下都使安宁裂开一 些,伴随“蛙一蛙一蛙”的鸣声迭亚高再次现身,指引 我踏上来时路。连廊陡然衰竭,像脱水的芦苇梗。仆工 变干、飘落,墙壁青筋暴起。我看见威廉四世离开墙 壁,几个仆工高举起圆脸、褐发的维多利亚覆盖那个空 位。连廊穿过秋天钻进冬天,晨衣冷得像岩片。“太奇 怪了,"我对迭亚高说,“你看见了吗? "我问他,“老 陈领着几个生人正往外搬东西呢。” H的大书桌、竖 琴、巴斯人的魔灯、那幅对称的画(《挛生姐妹与大头 怪胎》)、明娜至爱的贝纹长椅——“你看见了吗迭亚 高? ” —— “蛙一蛙一蛙”——我扒掉晨衣因为它压得 我喘不上气。我看见H走在前头,领巾散乱,头发像 翻倒的墓碑。“为什么琶洲塔的倒影这样长,”H扭头问。 一颗长有八个椅角的星星,滑落而不是升起,一颗,一 颗,一颗,“鸟怎么办? ” 一阵跑步声,那是番鬼皮鞋 跟子才敲得出的跑步声,植物园圆形地积着雨水,探险 者的帐篷接连瘪下去,像花的枯萎,像从花冠腾起的 死神,一只蝙蝠撞进来,向连廊四壁来回撞,门噬地摔 上,扶手椅里的H看着我。
“嘿H说。
“嗯?怎么?”
“我又梦到老鲍。" H说。
在那个置于针尖的时刻,几个十分简单的词对我而 言太难了。它们像被玻璃挡在外面的雨珠,像那样挂在 我的意识之外。而且,老鲍是谁?
“H,”我说,“你怎么这样老。”
H看着我,好像我是他的同类。他笑得咳嗽起来, “蛙啊,蛙,”他说,“你如何看待我? ”
不需要回答。他讲下去:“让我告诉你吧,《晨报》 大谈我们的罪孽,头脑简单、百无一用的书生!有生之 年从未踏出书斋半步,看不见债务堆积如山,看不见银 行接连倒闭,'发动战争将使帝国蒙羞',啊哈,连汇票 都看不懂的白痴! ”他收住口,连连怪笑,连连摇头, “我生在福斯湾,二月,到处是雪。苏西在信里管我叫 ‘鸦片贩子她们一帮子鼠目寸光的妇孺跑上街摇横 幅:’谴责不义之战’,印横幅花的还是我的钱!蠢嫉 子——“
吐完那个骇人的词,H哭了。脸埋进手里,花白 的、乱糟糟的头发散下来。H失声痛哭。我从没见过此 等场面,只能一下一下干舔我俩之间的玻璃缸壁。不知 哭了多久,他突然抽出手帕,把鼻子摄得震天响,又胡 乱抹一把脸,“我吓坏你啦畜生,”手帕蜷成团,跌落地 面,“我把你吓了个屁滚尿流,有一天,我经过大烟馆, 看见他们正抬一条干尸出来——"他又哭,我等着,舔 着,一时间我以为他喝了酒,我想要寻找醉酒的证据但 没有找到,我一下一下舔玻璃缸壁,舔这幅尤为特殊玻 璃画,用我冷的捌,用我从未真实存在过的肉肺J。这个 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我,正无能为力地舔着一个真实存在 的人和他真实存在的痛苦映落玻璃的虚影。
过了很久。他说:“但太迟了。”他笑笑,泪已干, 脸皮绷紧。他说:“现在我欠皇帝的银子可以买下整个 印度。”
我问:“H,你不舒服吗?”
他说:“哦,你觉得我病了,你觉得老好人、慈悲 为怀的银发爵爷发了疯。看看你。,你这畜生,你这奥 秘。我来不及拆开你。这地方是如何对待你的?你待遇 太差!我怒火中烧,蛙。你应该骄傲而清洁地向世界展 示——你会呼吸的皮、你屁股上的疤、你拉不完的卵、 你的脑仁——你应该配备专门食谱、饲养员、大夫、恒 温恒湿玻璃大屋、你最爱的大树——我打赌是砂梭,尽 管你从未见过杪楞——应该有一支武装探险队,常年派 在外面,掀翻世界,为你搜寻采集配偶、亲戚,搜寻采 集任何一种使你不再孤独的生命。丑八怪,你会死,你 亦会不朽,因为我们的防腐技术离完美更近了,你的陵 墓同时也是你的天堂只会比这儿更好,酒椰、砂楞、软 树蕨、那些南十字星抚养的大得能吃人的陆生蕨,他们 总会替你搞来的,你会趴在一棵砂楞上,你会抱着它就 像你尚未出现的好丈夫抱着你,大极乐鸟和棕颈犀鸟在 你凸眼边飞翔,圆鼻巨蜥从你屁眼下方的假池塘出水上 岸,一切都布置得宁静致远,至永远,一百年后,我们 的后代将隔着玻璃欣赏你,那时我已经走得很远了,我 的血肉已成原子,汇入自然的永恒循环,我无法预知 那会儿我行到哪一站,是在一顶竹苏多孔的裙罩上迷 路,还是冲淡成云絮汤流向深谷,我不知道我,但我知 道你——你还在那儿,在玻璃后面,即便世间血肉纷 纷消溶成彩虹成雾成霜成风,即便砖石倾覆星移斗转天 地变色,你仍在玻璃后面,你头顶是静止的树叶、无害 的光线、通风口、无冗余的钢架和伟大博物馆永不陷落 的穹顶,我们的后代将隔着玻璃念诵黄铜标牌上你的 学名——我也在那名字里,与你同在,和你和你祖先 的名字紧紧相嵌、咬合成不朽链条。那才是我。我本 该——“
他像是噎住了。他毫无预兆地起立。"拼老命活下 去吧畜生,”他庄严地抚平头发,“晚安。”
走到门边时我叫住他。他回头,面如云石。
“老鲍,是标本师老鲍吗?”
“不是。”他简单地答。他走出去,走远了。
照豆皮亚弟讲法,那日上午,他照例步行去板樟堂 前地采买。刚过议事亭就听到大炮台山方向传来轰鸣, 好似山基慢慢崩——那是六点正,因为支粮庙小子正好 走出来敲钟。豆皮亚弟眼睛从吊钟移向街面同时,揭食 的,乞食的,一个个撞邪,丢下摊档、粥碗、乞儿碗、 手头架修,踮脚伸头,迷迷懵懵向大炮台街涌去。
豆皮亚弟自然也在其中。到连安巷口,遭遇咸虾巷 吐入的人潮,完全塞死。五颜六色人头大水发起来,每 个头都问着“怎么了”“发生何事”,所有头撞邪、迷 迷懵懵。轰鸣声从北边一浪一浪盖来,像风飓挤过羊肠 细道,像巨人吹空心苇秆,前所未闻,万分怪异。烧剩 一块残壁的三巴堂立在西侧。现时人家不再叫它“堂”, 改叫“牌坊”。颗颗心被怪声摄住,摇,心跳和碎语加 人怪声,使它发绵发厚、发狰发狞:它总体远在山背 后,但它又长又软前爪绕着山脚包过来!眼下不存在比 怪声更重要的事。怪声摄住各人心魂,摄住澳门心魂。 豆皮亚弟从风中听出坏感觉。怪声充大,躺在天地间, 成一只大摇篮,摇得澳门发懵发梦,正梦着,新的怪声 突然爆发,摇篮和昏梦都被拦腰劈开,人潮惊醒,人头 翻涌,豆皮亚弟吓破胆,只见怒涛顶一个怪东西颠颠荡 荡,朝他来了。
豆皮亚弟撑大眼,亡命地望。他人仔细细滑似塘 鲸,索性一蹬二爬,踩着前后左右肩膀头顶登高望。起 先那怪东西俨如一支水流柴,在潮头颠跳、颠跳。刺眼 的耳鸣落下来,空气煞白,豆皮亚弟一下子撞聋,无数 伸向天空的手的潮流将怪东西推送给他——因为他高高 踩在肩上头上,怪东西几乎是从他鼻子底下经过了,无 数的高高伸直的手摩掌、传递,黑的棕的红的黄的白的 手指是五色海浪拍抚,豆皮亚弟下巴松掉,视线噗一声 插进去,怪东西在五色的寂静的浪上漂流,极慢,又极 快,怪东西过去了,插着豆皮亚弟的视线,插着无数支 硬直的视线,漂远去了。
豆皮亚弟颓然滑落。一千只鞋底立刻合拢,要盖没 他。世界重新返回耳中,发一千串炮仗的巨响,五种语 言的尖叫、呼救、咒骂在炸啊!五色手臂合力扯起豆皮 亚弟,他一站稳就问:“那是H?那是H? ”豆皮亚弟 反复地问、回转地问,他听见五种语言问着同样问题但 没有任何一种语言作答,怪东西湿漉漉,海沙鳞鳞,叫 似海味,有人扑在上头撒泪,有人撒临时扯来的蔬果 皮,有人恨它人骨,发狼发狠,要去咬它的肉吃。轰隆 隆人浪和发问声向南奔涌,沿着豆皮亚弟来时路,追赶 怪东西,怪东西真正成了怒海孤舟、一条快艇,引着滔 天洪水冲过板樟堂前地,陡然北拐,冲向三巴牌坊,冲 上花王堂街,豆皮亚弟心头一震:啊呀!是要去坟场! 这样一想,登时哭出来,洪水一过花王堂就成了哭河、 骂河、欢呼河,汇集了五种颜色五种语言的哭和骂和欢 呼的奇观,从各处赶来的人向洪水里投啊!投恨,投 爱,投仇怨或感恩,七情八苦投个齐全,爱恨相撞,恩 怨互搏,火光乱溅。大火水冲入白鸽巢前地,突然散 开,铺成个大湖。白鸽巢主人利先生一头雾水,躲在锁 紧的通花大铁门里看,五个扛鸟枪伙计在他近身把守。 很快,利先生下巴也松掉,挂着,因他终于看清了怪东 西:一个湿淋淋担架,H被紧紧绑在上面,湿的,死的, 无帆的,漂过榕荫穹顶,撩动垂垂榕须,驶入血口大张 的公司坟场。
好景花园南院铺着玫瑰色陶砖,还有一口百年老 井。豆皮亚弟跑过头,弯身猛吐,把这条大新闻吐在井 边。胃酸四溅。几个头脑发热的立刻奔向坟场,其他人 老老实实听完,散场时候都换上一张马脸。他们挂着马 脸向遇到的第一个活物复述大新闻——后知后觉的洗衣 娘、墙角夜合花、笼中蜡嘴、那个没赶上船的植物猎 人。迭亚高在二楼走廊迎面碰上豆皮亚弟,被一把抓 住、听完大新闻、传染了马脸。
马脸迭亚高开门进来,把大新闻摆在地板中央。我 俩静静看着它。它像极了一块白石膏,被下午三点的日 光斜照着。
迭亚高率先一笑,似乎是想摆脱它。可它纹丝不 动,未变大,未变小,也没有变得更软或更硬、更远或 更近。我俩不知该拿它怎么办。迭亚高索性坐下。我俩 就这么看着,迭亚高从左边,我从右边,直到时针下 垂,窗外升起连绵哭声。
这回轮到我笑了一下:“怎么,他们在搞什么鬼? ”
迭亚高一边咧嘴笑,一边把自己抱成一团。
晚餐自动取消了。大夫仍然没有现身。迭亚高给我 搞回一桶麦皮,"将就吃吧,”他说,“厨房已经空了。”
夜里我和白石膏睡在一起。第二天,不到六点,迭 亚高就摸进来。“蛙,”他说,鬼鬼祟祟的,反身锁门, 还移了一口大柜挡在门前。
“干什么? "我问。‘
他只说“这样比较好"。我俩在房里待了整日。其 间他进出三次,伺候我吃、泡、排泄。大柜移来移去。 我望出窗,植物园里静悄悄的。
我说:“奇了,我脑子里好像亮了。从未有过的亮
"好啊蛙,"那孩子蹲在墙角抱成一团,“我高兴。”
夜里,外头拼拼碰碰、长久地响着。有人哭。有人 惨叫。有人砸木板。有马嘶鸣。鸟叫声此起彼伏,一直 闹到后半夜。我趴下睡觉,迭亚高仍蹲着,守着我。第 三天一睁眼,白石膏不见了。迭亚高显得疲劳,眼窝 脸颊凹进去,脸上血痕不知何时已沉淀成疤。早饭吃麦 皮。十点半左右,老陈敲门:“蛙即刻去红厅。”
又补一句:“即刻。”
迭亚高坚持让我换上正装。他替我裹上带滚边的黑 纱丽。纯金锁链已经和它的女主人一起消失了好一阵, 迭亚高就用一根晨衣系带做替补。那系带柔软轻薄,不 会磨损我的皮肉。他一板一眼地给我套系带、打活结, 到那时我才问出来:“是真的吗? ”
“什么? ”
"Ho死了。是真的吗?”
“是的蛙。”
“——是什么? ”
“H。死了。是真的。有个渔民在割狗环沙底起出 他的尸体。”
他望一眼照身大镜,从黄铜盆沾水抹额前头发。他 头发又黑又鬟。
我俩一前一后走,走完走廊。那走廊经了浩劫。我 俩下扶手楼梯(梯毯失踪,梯肉裸露,货单乱散),穿 过连廊(一只鸡惊飞着离开吊灯;班琅彩大花盆碎在半 道上;几块冷却的牛粪沿路摊着,被碾得一塌糊涂)和 前厅。
宅门大敞。外头日光刺眼,无一丝风。几匹亮晶 晶、戴眼罩的花马慢悠悠甩尾。两个兵头扛着枪,歪站 在棕桐树荫下闲聊。
红厅静得要命。只有我的肉爪噗滋噗滋发响。怪 不好意思的。六个番鬼,统统穿成黑色,一个坐,五个 站。老陈候在右侧。他们身后,法式大窗框松脱、半 悬。玻璃尽碎,被不知谁人扫作一堆、归在墙角。一只 藏马鸡头朝下塞在壁炉膛内,撕得破破烂烂的。
“巨蛙——"老陈笑眯眯说,“连同它的专职饲养 员,五年经验。”
六个番鬼聚头低语。一个问:“动物目前健康吗? ” 老陈望向迭亚高,迭亚高连点五下头。
“健康,休斯先生。”老陈说。
番鬼说:“根据遗嘱,饲养员应跟随动物一并转移。”
老陈笑眯眯:“一切照足程序来
“去办吧,上船前务必备齐各样文件,”番鬼说, 另一个番鬼在一沓纸上一划,“下一项 木雕版两 百三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