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向一无所获海岸边”(1 / 1)

潮汐图 林棹 3812 字 5个月前

迭亚高生在澳门,他父亲则生在一艘斯库纳帆船上 (苏丹号)。迭亚高的祖母萨拉来自斯瓦希里海岸,第 一轮阵痛窜过她海蛇样的背脊时,苏丹号正在横渡“海 盗巷”过分宽阔的湾口,宫缩引来索科特拉岛又将它推 远;在翡翠色的北阿拉伯海,外科大夫麦克雷夫林将新 生婴儿的脐带祭献给“黑色圣母”、子嗣多似游鱼的海 母叶玛亚,然而,不知哪里出了错,阿布雷乌(萨拉的 丈夫)还是不得不把妻子的尸体留给咖喔味的莫尔穆 冈。苏丹号再次起航时候,阿布雷乌变形为父兼母职的 鳏夫。他给男婴起名伊扎克,给男婴喝偷来的牛奶。进 入缅甸海不足一个时辰,阿布雷乌突然跳船,五个水手 明明白白目击他奋力游向安达曼一尼科巴群岛。人们在 奶牛栏里找到伊扎克(被一堆烂布裹着),麦克雷夫林 做那孤儿的临时看护直到大船泊人马六甲,之后,河东 教堂的博格坎普神父接棒,成为伊扎克的监护人、老师 和噩梦。麦克雷夫林乘苏丹号继续东行,终点是黄埔, 他人生的终点则在澳门,死时五十三岁。至于阿布雷 乌,没人知道他死在哪里或到底有没有死。

河东岸教会伊扎克荷兰语、拉丁语和痉挛,河西 岸教会他马来语、福建话和活命,他的逃跑病则是祖上 遗传。十三岁那年伊扎克首次逃跑,一举成功,涕泪纵 横地将教堂院墙和马六甲城墙抛诸脑后。他依次现身柔 佛、巴淡、民丹、邦加槟榔,重返马六甲时已届中年, 拖个大腹便便小姑娘,简直匪夷所思。那姑娘年幼得吓 人,也许来自帝汶,也许来自锡兰,右耳只得半片。他 一贯称呼她“阿哈依”。没有旁人的时候,伊扎克和阿 哈依亲嘴、打架、用泰米尔语高声交谈。起先阿哈依在 荷兰街帮佣,伊扎克在码头打杂。街上骑楼深廊、大厝 排屋给这对男女(以及成百上千和他们一样的男女)提 供了莫大便利。一旦窗外响起长鼻猴的哀鸣,阿哈依就 想尽办法脱出身去,隐入夜色配合她气喘吁吁的丈夫。

码头那边,澳门像刮来刮去的风,日日吹拂伊扎 克的心。当澳门从东边吹来,他颈背鬃毛立刻竖起;要 是从西边吹来,则会在他身上犁出道道感伤的金黄。纵 然伊扎克的心硬似桃核也无法抵御交相吹刮的澳门。有 一天桃核竟回春、发成大肉桃,柔软芬芳,汁水饱满。 那就是澳门,伊扎克想。大肉桃澳门日日诱惑他,他 长鼻猴的哀鸣中滋生出希望的炫光,他从背后向阿哈 依描述澳门,向她窄窄的耳道灌注芬芳的桃汁、猿猴 的鼻息。他愈少地去荷兰街了,因为他要“尽快赚到 我们的舱位”。

万灯节过后伊扎克得偿所愿,跳上一艘发往澳门的 飞剪船,不是因为终于赚够了银子,而是因为终于卖掉 了自己。他没有同阿哈依告别,因为阿哈依、她腹中珠 胎、博格坎普神父(他赶在上船前把那老鬼捅了个稀巴 烂)并面目模糊的双亲都如眼前渐渐消逝的晚霞,哪个 傻瓜会和晚霞告别呢?时隔二十日,伊扎克在外十字门 再次遥望晚霞,感觉自己成为全新的人。

他跳下船变成全新的人——mo”伊索。他穿起猩 红多罗绒,前臂上搭块白毡布,每朝五点敲响后院泉 边吊钟。澳门在一些方面使他幻灭,在另一些方面好得

超出预想——人生不正是如此吗?——而快乐才是立身 之本。他去水手西街喝酒,去恐怖街打群架,钻进直街 多如牛毛的岔巷学长鼻猴叫。他同时和四种肤色、五种 语言、八种信仰的女子过从甚密,一个罗安达姑娘率先 受孕——受孕使她凸显、拥有名字(“贝卡”),也终结 了伊扎克一伊索的故事 他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 跑,从此失踪,有人说他混进发疯寺山脚下窝棚,有人 说他逃往新罗。而贝卡娩出一对挛生兄弟,亮似乌漆念 珠,最终交在仁慈堂乔安娜嬷嬷手里,一个得名艾萨 乌,一个得名迭亚高。迭亚高坚信乔安娜嬷嬷百倍地偏 爱艾萨乌,因为乔安娜嬷嬷去天国时候独独带上了艾萨 乌——那年迭亚高三岁,他同时失去了乔安娜嬷嬷、哥 哥和童年。“如果你当时只有三岁,”我问迭亚高,“你 如何能知道这么多? ”

“是平托太太告诉我的。”黑亮的孩子答,他蹲坐 墙角,抓紧自己一双脚腕子。

“谁是平托太太?”

平托太太是我第一个主人。那是世界的第一天,我 头一回睁眼,平托太太就在我跟前,像一颗刨得乱糟糟 的马铃薯。平托先生早就死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跳 上一艘大船走掉,也没有再找一个丈夫。她的圣坛安在 楼梯底下,有陶瓷海星圣母、陶瓷鹿、许多珠串、平托

先生画像、半熔蜡烛和落满灰逋纸花。她每身衣服都是 黑的。礼拜日披一个黑头纱,哼歌,腌鸭子。她一高兴 就大笑,一生气就抽人。她让我、小吉、内马尔和达维 蹲成一排,嘴里啪啦来回抽。对玛莎,平托太太则非常 慈善。玛莎是平托太太后来收养的,右腿有点儿残疾, 但那残疾总躲在裙子里头,是一种秘密的残疾、残疾的 秘密。玛莎每分每秒都黏紧平托太太,是平托太太的第 十一根指头。有一次,为了弄明白玛莎的残疾,达维钻 进玛莎房间,把她整个剥光了、绑在一把木头椅子长长 的椅背上。我们围着她仔仔细细地瞧,果然弄明白她的 残疾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小时之后平托太太回来了, 把我们好一顿抽,直抽了六个小时!从那以后,玛莎就 成了平托太太的第十一根指头。在我、小吉、内马尔和 达维当中,平托太太对达维最坏。平托太太抽他、饿 他,总站在楼梯顶上大叫:达维,魔鬼的野种!后来, 一个夜里,我被内马尔推醒了,迭亚高,醒醒,内马尔 说,外头有动静。,我揉眼睛的时候,内马尔推醒了小 吉,可我们发现达维的床是空的。我们摸到二楼,看见 只穿衬裙的玛莎倒在走廊上,倒在血里,血河流向平托 太太卧房,三个陌生人立在房门前,有一个用澳门土语 喊:站住!挥刀扑向我们,我以为我们都要像玛莎、平 托太太和达维那样被大刀剁烂了,哪知达维突然从平托

太太卧房跳出来,大喊:别碰他们!这事和他们无关! 后来达维对着我们又说一遍:这事和你们无关,达维 说,这是我和老妖婆的事。小吉说:玛莎也死了。达维 说:玛莎是小姨子。达维一再重复:我不碰你们,你们 等到天亮,天一亮,你们该如何就如何。我们——我, 小吉和内马尔 在楼梯口挤成一团,互相抱着,哭, 发抖。到后半夜,达维和那些歹徒——共六个——提

了银钱财宝要走,再见小老弟,达维对我们说,恐怕是 不会再见了。我、小吉和内马尔呜呜哭着,祝他一路平 安。他本想拥抱我们,可他浑身是血,就算了。达维和 歹徒从后巷逃跑。我和小吉、内马尔抱在一起,哭,发 抖,等到天亮,攥着彼此的手,,走去红窗门报警。我们 蹲了三天大牢,第四天他们把我们放了。我想问问,你 们抓到达维了?可我不敢问,我、小吉和内马尔没有一 个敢问。有好一阵子,没有一个买办敢雇我们。我们在 恐怖街混了半年日子,几乎把一切坏事、烂事都干遍 了。有一天,内马尔带来好消息,有个买办一下子要七 口人,不是给葡萄牙人干,而是给英国人干。我们洗了 脸,成排站在买办跟前。我和小吉被选上,小吉落去大 码头,我分在这里。我老老实实干,干了一年半,有一 天,小吉告诉我内马尔死了。因为内马尔比我们都年 长,尽管我们谁也搞不清自己的岁数,但内马尔看起来 总得比我们年长个十几、二十岁,而年纪大、反复蹲大 牢(除了为平托太太蹲的三天,内马尔又因打架、盗窃 和别的坏事被关进去好兀次)的人几乎无人敢保,内马 尔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恐怖街,他看上去和六个歹徒 越来越像,那多少让我和小吉害怕,再过些日子,他和 恐怖街越来越像,他跑来卑第巷找我要钱的时候(有过 五次),就好像整条恐怖街都来了——

“蛙,”迭亚高说,“迭亚高不想再回恐怖街了。”

我深受触动,被他的逃跑家族、恐怖街和抠紧脚踝 缩成一团的姿势。他湿翘的黑睫毛扑扇,他和任何一任 主人都不同一假如你命水足够硬、经历足够多的相聚 离别,就能采集到足够多的主人样本,主人施行奴役时 候各有制胜法宝:爱或恨、银子或笼子、藤条或欠条。 当然啦,任你再智再灵再直立,最后还是得和我,和万 物,在那个终极主人手上喜相逢。

迭亚高的制胜法宝是可怜。当我主动擒住他的可 怜(或被他的可怜擒住),谁是主人谁是驯兽就再没分 清过。

考虑到未来好一阵子我俩将相依为命,我希望对未 来和他了解更多——他对我则已经了解得够多,除了那 些没人答得上来的问题,诸如我的卵可育吗?种间杂交

在我身上可行吗?等等。好景花园接管者调整了餐食: 一份蛙用饲料并一份饲养员标餐“直送入屋”。我们躺 在地上消食,迭亚高开始介绍帝国人:

“迭亚高是蛙饲养员,园丁是植物饲养员,”他脊 梁贴地,抠紧脚踝,滚来滚去,”在大溪地,帝国人每 运走二十棵面包树苗就要配一个大溪地园丁。即便远 洋大船舱位价值连城,他们还是愿意为浇花淡水预留空 间。他们还为植物定做专用船舱哩。帝国人怪不怪?

“帝国人对待人,倒更像对待货,那些茶、丝、生 棉花。帝国人把人捆起像捆木料,推入底舱塞满。帝国 人让园丁精心服侍一花一木,免得它们在海上染病、死 掉;帝国人让园丁给植物浇水、驱鼠、防风,领植物去 呼吸、晒太阳。可是,在帝国人眼里,人倒是不必呼 吸、不必动换、不必见光的货哩。帝国人怪不怪?”

我问他都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他回答说,往年, 每到五月,植物园圆形地上就冒出植物猎人的帐篷。 坡顶的,圆顶的,还有人只是简单地在两根粗树干之 间拉起吊床。帐篷聚集之处总有一股苦楝油味。有时 H也会下到帐篷中间,带去酒水、烟丝、歌舞。他们 谈论远方事物、无罪之物:季风、珊瑚、鸟、纤维、 六分仪镜片折返的阳光……他们几乎无所不谈——只 是从不谈论人。

游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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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方言]蒸汽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