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和强巴翻越高黎贡山,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怒江上游白龙峡附近的一个山洼里见到金背豺的踪影。
我们先发现豺的粪便,后来又在灌木丛找到几绺金黄色的豺毛,便断定金背豺就在附近。食肉兽出于觅食的需要,流动性很大,豺群的活动范围是方圆一百公里,大海捞针式的寻找自然是不行的。按豺的活动规律,我和强巴来到箐沟一条溪流旁,在一块湿地看到豺凌乱的足迹,就在附近住了下来,等待豺的出现。
豺有个习惯,流动觅食,固定饮水。也就是说,豺会在百里范围内追逐捕杀猎物,但饮水却有固定的水源,一旦在某处水源喝水解渴,轻易不会放弃,隔两三天就会光顾一次。
水是生命之本,动物对水都有依赖性,有领地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一般都以水源为中心,圈定自己的狩猎范围。
第二天傍晚,我和强巴躲在溪流边的草窝子里,观察四周的动静。一只浣熊,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洞里爬出来,骑在枝丫上,骨碌碌转动晶亮的眼珠,机警地四处张望,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事情,便一甩饰有五条黑色环纹的大尾巴,吱溜从高高的树冠上蹿下来,肥胖的身体隐没在草丛中,只露出黑褐色的脊背,像条大鱼似的游到溪流边,紧贴在一块石头旁,一动不动,似乎与石头已经融为一体了。一条约一尺多长的大鲵,从溪流边一个幽暗的石洞里钻出来,想到水边的湿地挖蚯蚓或捉青蛙。大鲵刚爬到那块石头旁,浣熊突然闪电般地扑了上去,可怜的大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脖子就被咬断了。浣熊叼着大鲵,浸到水里漂洗,哗啦哗啦,搅得水花四溅,洗完后,将大鲵按在石板上,撕下一块鱼肉来,又放到水里去洗一洗,然后再塞进嘴里咀嚼,真称得上是大自然的卫生标兵。浣熊吃了一阵,突然,神情陡地变得紧张,抻直身体,脑袋左转右转,圆圆的耳朵扭动谛听,尖尖的鼻吻耸动嗅闻,目光显得惊恐不安,好像可怕的天敌正在逼近。半分钟后,浣熊叼起吃剩的大鲵,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溪流,逃回那棵大树上去了。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了解动物的习性,从浣熊叼着食物惊恐逃窜这一点来分析,不难判断有凶猛的食肉兽正在靠近溪流。
“安静,别动。”我把强巴的头按进草丛,低声吩咐。
不一会儿,灌木丛稀里哗啦响,钻出一匹鬼头鬼脑的老公豺,跳到一个小土丘上东张西望。我晓得,这是豺群派遣的哨豺,类似于人类军队的尖兵、探子或开路先锋,是走在队伍前面打探情况的。溪流四周静悄悄的,老公豺观察了几分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扭头朝灌木丛长啸了数声。很快,大大小小七八十只豺从灌木丛里拥出来,跑到溪流边喝水。
我调准望远镜焦距——淡黄色的体毛,背部有一条厚密的金黄色毛带,哈,果然就是从尕玛尔草原流亡来的那群金背豺。瞧,这是歪嘴巴雌豺,少掉一只耳朵,哦,那是刀疤豺母为阻止它伤害我和强巴而咬掉的;瞧,那是胸毛已经秃光的老豺,哦,显得比一年前更苍老了,连脖子上的豺毛也差不多掉光了;瞧,这只年轻的公豺背脊上有一条紫色毛斑,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一年前强巴用计擒捉的八只幼豺里头的一只,当时我还开玩笑地说这是一只紫金娃娃,哦,如今已变成一匹八面威风的大公豺了……
咦,怎么不见刀疤豺母?
我用望远镜在豺群里搜索了一遍,没见到刀疤豺母,正在着急,突然,岸边的灌木丛里,又钻出一小群豺来。我仔细一看,领头的那匹豺正是刀疤豺母,它身边是一匹眉额长着两丛绿毛的绿眉雌豺和两只约三个月左右大的幼豺。看来,刀疤豺母是因为照顾落在后头的绿眉雌豺和幼豺,所以来迟了一步。我这才舒了口气。我对刀疤豺母印象不错,我觉得这是一匹知好歹懂甘苦明事理的好豺,只要它还在豺群里并担当首领的角色,我们就有希望把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
刀疤豺母护送绿眉雌豺和两只幼豺到溪流饮水,强巴小声问我该怎么办。我咬着他的耳朵说:“我就这样走出去,想法子让刀疤豺母了解我们善良美好的心愿。哦,你暂时别动,待在这里。它们对你有看法,对我比较友善。我一个人先出去试一试。”
“这太危险了,万一……”强巴为我的安全担心。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无谓的冒险,我觉得我走出去后,豺攻击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段时间我翻阅了许多国内外有关豺的资料,对豺这种动物的品性和行为特点有所了解。按文献记载,豺是所有大中型食肉兽中对人类最敬畏的一种动物,从不主动攻击人类,迄今为止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找不到一个证据确凿的实例来证明豺杀害或吃掉过人,豺攻击人类的概率比家犬伤害主人的概率还要低。再者,我曾与这群金背豺打过几次交道,我救过它们,它们也救过我,怎么说也是朋友了,我相信它们不会得健忘症把我给忘了的。只要它们还能认得出我,就绝不会攻击我。虽然人类的字典里将豺比喻为恶的化身,但在真正的豺世界里,还没有恩将仇报这句成语。
“我还担心,你这样突然走出去,会不会吓着它们。”强巴说。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突然出现在豺群面前,会不会吓着它们,一阵风似的逃之夭夭。两条腿行走的人是赶不上四条腿奔跑的豺的,假如真这样的话,我们再要寻找它们就困难了。
可我觉得我一出现它们就立刻望风而逃的可能性不大。别说豺是凶猛的食肉兽,即使一般的食草动物,也不会一有动静不问青红皂白撒腿逃窜的。
动物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的反应,不同种类的动物有不同的行为特征,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先会因惊吓而摆出逃窜的姿势,然后回眸张望竖耳谛听耸鼻嗅闻,进行观察判断,再决定是采取逃遁还是采取迎战的策略。
这个观察判断的过程因“人”而异,有的十分短暂,只有几秒钟,有的稍长些,延续好几分钟。一般来说,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凶猛的食肉兽观察判断的过程要拉得长些,孱弱的食草兽观察判断的过程会压缩得短些。
观察判断的时间长短,还取决于距离的远近。每一种动物都有自己的警戒距离,例如野兔的警戒距离是七十米左右,白鹭的警戒距离是五十米左右,虎的警戒距离是两百米。假如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是在警戒距离之内,动物的心理压力陡然增高,情绪高度紧张,往往会这样想:这奇怪的动静离我太近了,要真是天敌的话,一转眼就能扑到我面前,我不能麻痹大意,逃吧,三十六计逃为上,宁可错逃千次,也不可冒险一次啊,就会把观察判断的过程压缩到最短。假如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是在警戒距离之外,在动物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内,就能从容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往往会这样想:这奇怪的动静虽然要提防,但也不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距离还远呢,就算真是危险的天敌,我也还有足够的时间逃命,用不着太害怕,等看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再作理会也不迟嘛,就会把观察判断的过程适当延长。
我既然了解这个规律,何不利用这个规律呢?
我提了一只风干的红毛雪兔,沿着一条雨裂沟,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爬行,绕到豺群的上风口。目测了一下,我所在位置与豺群约百米左右,动物行为学教科书上介绍说,豺的心理所能承受的警戒距离约八十米,也就是说,我现在与豺群之间的距离很合适,既能让它们看见我,又不至于使它们受到惊吓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这时候,大部分豺都已喝饱了水,有的躺在野花丛中憩息,有的互相打闹戏耍,母豺舔理幼豺的体毛,公豺扒开草丛寻找青蛙……
我突然从岩石后面钻出来,跳到一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里,双手高举, —— ——发出柔和的叫声。
我是有意绕到上风口来的,这样风就能把我身上的气味吹送到豺的鼻子里去。在人类社会,两个阔别多年的朋友遐迩相遇,甲认出了乙,而乙一时想不起甲是谁了,甲就会用埋怨的口吻提醒乙:哎哟,你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某某某呀,你不记得了吗!这样自报家门,唤醒了乙沉睡的记忆,乙恍然大悟连连抱拳作揖说对不起,两人遂到小酒馆里喝一壶共叙友情。这些金背豺自然听不懂我的话,对人类使用的语言符号更是一窍不通,不晓得我姓甚名谁,但它们仍有一套分辨熟悉者与陌生者的识别系统,那就是气味。豺的嗅觉比人类灵敏数十倍,而且具有非常牢靠的气味记忆,习惯用气味来认知世界。我让风把我的气味吹送过去,其实就是在自报家门,提醒它们,我是它们所熟悉的朋友。
我发出 柔和的叫声,是在模拟豺高兴时候的啸叫声,表达我见到它们的喜悦的心情。
我双手高举,这动作在人类社会意味着弱者向强者投降,乞求强者不要伤害自己,但在豺社会,则意味着我向它们证明,我手里没有刀枪弓箭,没有让它们心惊胆寒的冷兵器或热兵器,我是和平使者,我只有善良的愿望,我为友谊而来。
果然如我所料,当我从岩石背后钻出来的一瞬间,所有的豺停止了其他一切活动,都紧凑四肢肌肉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撒腿奔逃的姿势,扭颈瞪眼,几十双豺眼齐刷刷地朝我望来。
我一动不动,如果这时候我朝前奔跑或者弯腰什么的,它们极有可能会转身逃掉。
双方就这样静止不动地僵持了一会儿,我看见,刀疤豺母抬起下巴翘起鼻吻,做嗅闻状。我只有一个希望,风再刮得大一点,能及时有效地把我的气味传送到刀疤豺母的鼻子里去。
歪嘴巴雌豺、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那匹年轻的紫金公豺,学着刀疤豺母的样,也抬平下巴翘挺鼻吻做嗅闻状。更多的豺则不时瞟刀疤豺母一眼,等候首领的指示。
刀疤豺母认真地长时间地嗅闻着,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好像在质疑这气味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它仍然腿肌绷紧,尾巴平举,保持着随时准备逃离的姿势,这说明它还没完全认出我是谁来。
我跟刀疤豺母仅打过两三次照面,分别已经快一年了,虽然豺有气味记忆,但时间一长,气味记忆也会被冲淡的。再说,我距离刀疤豺母有百米之远,虽说是在上风口,但风不大,徐风轻吹,途中免不了会飘逸损耗掉一些气味,豺的嗅觉尽管灵敏,怕也难以辨得真切啊!要是刀疤豺母认不出我的气味来,带领豺群一走了之,该如何是好?我急出一身汗来,浑身燠热得喘不过气来,解开领子想凉快凉快,突然,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哦,我记得一年前在尕玛尔草原与豺群周旋时,我穿的也是这件劳动布牛仔装,这几日跋山涉水流了不少汗,牛仔装上浸透了浓浓的气味,有助于刀疤豺母回忆往事。
我这么想着,赶紧脱下牛仔装,裹了一块石头,用力朝豺群扔去。这是我的气味名片,哦,请验明正身。牛仔装像只灰色的大鸟,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约五十米开外的草坪上,刚好是我与豺群的中间位置。我力气小,无法将裹着石头的牛仔装扔出一百米去。
刀疤豺母眼睛警惕地瞄着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走来,显然是要查验我的 “气味名片”。我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先位置上,静候裁决。刀疤豺母往前走了五十米,叼起我的牛仔装,一溜烟又退回溪流边,与歪嘴巴雌豺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一起来检验我的牛仔装。它们一会儿将嘴吻拱进牛仔装,翕动鼻翼做深呼吸,深入调查是不是假冒或伪装的气味,一会儿又用爪子扒抓用嘴巴拉扯,翻来覆去鼓捣我的牛仔装,里里外外搜寻有无陌生可疑的危险的气味,比海关工作人员搜查走私物品更认真更严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
折腾了老半天,终于,刀疤豺母扬起脸,朝天发出一声长啸,音调悠扬柔和,就像发出了警报解除的信号。豺们四肢绷紧的肌肉松弛开,平举的尾巴也软软地耷拉在地,收敛起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有几匹豺重新躺倒在野花丛中,捕捉在低空飞行的红蜻蜓。
刀疤豺母侧身对着我,尾巴垫在后腿弯,蹲坐在地上。
即使外行也能看得出来,它们认出了我这个朋友,并了解我没有恶意,所以松懈了警戒。
谢天谢地,我大大松了口气。
十四
我仍然是双手高举的投降姿势,面带着微笑,模仿豺的声音 轻柔地叫着,缓慢地朝前移动,一点一点接近溪流边的豺群。我不能走得太急,这会让它们起疑心的。我晓得,野生豺由于经常受到人类捕杀迫害,对两足行走的人天生抱有戒备之心,即使面对曾经帮助过它们的熟人,也不会像狗遇见主人那般亲密无间的。对豺来说,确确实实是这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觉得我将豺的心理揣摩得很准,因为我看见,当我距离豺群越来越近时,刀疤豺母不时用眼睛瞟我,我每向前跨出一步,它的耳朵就剧烈地颤动一阵,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当我走到离豺群还有七八米远时,刀疤豺母再也按捺不住,倏地站起来,冲着我呦 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双眼爆出一片敌意。我明白,这是在警告我别靠得太近。动物除了警戒距离之外,还有一个规避距离。
警戒距离是对可疑动静和潜在危险而言的,换句话说,是针对天敌的;规避距离是对同类中的竞争对手或友善型异类的,换句话说,是针对不大可能会来伤害自己的对象的。例如山羊在山坡上吃草,发现黄牛走过来了,山羊晓得黄牛不会伤害自己,一般情况下不会介意,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但如果黄牛靠得太近,离山羊只有三四米远了,山羊便会掉头跑开,绝不会跟黄牛摩肩接踵头挨着头吃草的,山羊始终与黄牛保持一定距离,这就叫规避距离。
所谓规避距离,就是为规避潜在风险设定的恰当距离。动物行为学家解释说,动物之所以要保持规避距离,是出于只怕万一的防范心理。据书本介绍说,金背豺的规避距离是七米左右。我已经闯入规避距离的极限,刀疤豺母自然会觉得紧张。
我早就想好了对策,刀疤豺母一叫,我立刻识相地趴在地上,扭转脖子露出颈侧的动脉血管。这姿势在豺群中经常可以见到,表明愿意和解或服输。刀疤豺母眼睛中的敌意慢慢消散了,重新又蹲了下来。歪嘴巴雌豺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也还认识我,站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友好地朝我甩动蓬松的尾巴。
我坐在草地上,看着散落在我四周的豺。它们和一年前相比,明显消瘦了,肩胛支棱,露出一根根肋骨,肚皮瘪塌塌的,眼里闪动饥馑的光。整个豺群只有绿眉雌豺身边带着两只幼豺,明显丁口不旺。我注意观察,豺群中有不少育龄雌豺,正值夏天繁殖季节,竟然没有一只腆起了大肚子有怀孕征兆的。再看刀疤豺母,背毛灰扑扑的,色泽黯然,胡须焦黄曲卷,鼻吻和脸颊上的皱纹更深了,那条刀疤变得像僵死的蚯蚓一样难看,比一年前憔悴苍老了许多。看来,这群金背豺活得并不轻松,从某种角度说,还有点落魄潦倒。完全可以想象,这儿土地贫瘠,食物资源贫乏,北有高山峻岭,南有怒江天堑,地域逼仄,这群金背豺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我心中暗暗高兴。我可不是什么虐待狂,别人受苦我开心。我之所以高兴,是觉得有希望将这群金背豺重新请回尕玛尔草原去了。假如它们迁徙到这里,各方面条件都比尕玛尔草原强,有冬暖夏凉的岩洞可供栖身,有广袤的草原可供狩猎,有逮不完的牛羊猪兔,有永不枯竭的山泉溪流,桃红柳绿,莺歌燕舞,那它们还会愿意返回尕玛尔草原去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句话对豺同样适用。“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任何生命都在不懈地奋斗,以追求更高质量的生活。
我掏出那只风干的红毛雪兔,朝豺们扬了扬。立刻,就像铁屑遇到了磁石一样,所有豺的视线都被我手中的红毛雪兔吸引住了。曾与我打过交道的黑耳朵公豺眼睛里迸出贪婪的光亮,胸毛已秃光的老豺舌头伸出老长做乞讨状,歪嘴巴雌豺合不拢的嘴角滴滴答答流出一条口水来……哦,这是你们最爱吃的来自家乡的土特产,也是故乡在深情地向你们召唤的信物!我一扬手臂,将红毛雪兔扔了出去。
送礼好办事,这是人类社会的特点。小恩小惠,笼络豺心嘛!
哗,豺群蜂拥而上,围成一个密密的圆圈,抢夺红毛雪兔。
吃吧,吃吧,吃了家乡的东西,游子就更殷切地思念可爱的家乡,流亡者就更急切地想回到可爱的家乡;吃吧,吃吧,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接受了人类的小恩小惠,你们就不好意思不听从人类的调遣,乖乖地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了。
几十匹豺全都冲上去争抢那只红毛雪兔,只有刀疤豺母仍蹲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就在这时,强巴也从岩石背后跑出来了,爬到我身旁,将另一只红毛雪兔抛到刀疤豺母面前。强巴指着刀疤豺母俏皮地说:“应该重点贿赂当领导的,如今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它是豺群的一把手,只有它积极配合,我们才能将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
刀疤豺母眼睛眯成一条缝,瞄瞄我和强巴,又望望躺在它眼鼻底下的红毛雪兔,视线急速跳了几个来回,已到黄昏时分,天色渐渐灰暗,它的豺眼里像掉进了萤火虫,忽闪起幽蓝的光。我突然想起在一本介绍豺的生态习性的小册子里曾看到过这样的描述:豺有眯眼的习惯,并非视力不佳所造成的;豺注视某样东西,心中疑虑重重而又拿不定主意时,便会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预示将会采取断然行动。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担心会出现麻烦。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数秒钟后,刀疤豺母突然跳了起来,呦 ——发出一声锐利刺耳的啸叫。就像皇帝签发了戒严诏书,刹那间,已围成密密圆圈正在抢食的豺们,轰的一声潮水似的往后退却。那只风干的红毛雪兔躺在草地上,皮囊已被撕破,兔毛也已被拔掉了许多,但还没有被分解成肉块。那些豺,馋涎欲滴地望着红毛雪兔,却不敢再聚拢去抢夺争食了。
显然,刀疤豺母发出了不准去动红毛雪兔的命令。
令行禁止,一言九鼎,绝对权威,纪律严明。
豺毕竟是豺,改不了茹毛饮血的嗜好,就在嘴边的美味佳肴不能去吃,心里那股难受劲没法形容了,好几匹豺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在红毛雪兔边上跳来跳去,舍不得离远。
刀疤豺母蹿进豺群兜了一圈,一边小跑着一边发出一串串抑扬顿挫的啸叫声。随着它的叫声,有的豺若有所悟地收敛起死盯着红毛雪兔的视线,有的豺脸上浮现出茅塞顿开的表情,远远跳离那只充满诱惑的红毛雪兔。我当然听不懂刀疤豺母的啸叫声所代表的确切含义,但不难猜想,它是在向它的臣民解释为何不能去吃红毛雪兔,那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很像是在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
绝大部分的豺,都或快或慢地离开红毛雪兔,往灌木丛撤退。只有年轻的紫金公豺,仍舍不得白白放弃这顿丰盛的晚餐,趁混乱闪进溪流边一片格桑花里,等刀疤豺母背对着它时,匍匐爬行,借格桑花作掩护,偷偷咬住红毛雪兔一条腿,目的很明确,想避开刀疤豺母的监视,将红毛雪兔拖拽到僻静的地方独自享用。
刀疤豺母好像后脑勺也长着眼睛,红毛雪兔刚被移动位置,它倏地一个转身,随即连续扑跃,闪电般地蹿过去,一口咬住紫金公豺的肩胛。紫金公豺肩胛上皮开肉绽,被迫吐掉口中的红毛雪兔,惨啸一声,逃回豺群去了。
执法如山,没有哪只豺胆敢再偷偷摸摸靠近红毛雪兔了。
暮色苍茫,豺群隐没在稀稀落落的灌木丛中。
刀疤豺母最后一个离去,它退到灌木丛边缘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怨恨的眼光望着强巴,发出几声凄凉的长啸,像是在发泄郁结在心中的愤恨,又像在控诉过去的悲惨遭遇。
很快,刀疤豺母也消失在薄薄的夜幕中了。
我和强巴站在空荡荡的溪流边,面面相觑。想用小恩小惠收买豺心的企图可悲地流产了,让人心里好难受。
“这刀疤豺母,真是可恶,它自己不吃红毛雪兔,还不让其他豺来吃红毛雪兔,也太霸道了!”强巴愤愤不平地说。
“都怪你,说好不让你露面的,你跑出来干吗?”我没好气地说,“刀疤豺母就是因为看见了你,想起被你和其他牧民驱赶出尕玛尔草原的往事来,这才拒绝接受我的馈赠的。”
“我是看见豺群拥上来抢吃你扔的红毛雪兔,以为你已经把事情搞定了,想着一只红毛雪兔不够这么多豺吃的,这才跑出来帮你忙的。我把整只红毛雪兔都给了刀疤豺母,不就是在向它为过去的事赔礼道歉吗。它不领我的情,我有什么办法!”强巴挺委屈地说。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人类对豺一向很刻薄,造谣中伤,污蔑陷害,猎杀驱赶,豺对两足行走的人类早没了最基本的信任感,人类和豺使用的又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信息系统,很难交流沟通,在这样的背景下,刀疤豺母当然不会轻率地就相信我们。豺与人之间世世代代形成的隔阂,绝不是一两只红毛雪兔就能消除的。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呢?”强巴问。
“继续找呗,但愿我们的精神能感动刀疤豺母。”我说。
十五
我和强巴顺着豺的足迹一路寻找,三天后又在怒江边一块荒芜的沙洲半岛上见到了金背豺群。但情况比第一次见面更糟,我刚把手中的红毛雪兔抛过去,刀疤豺母便长啸一声带领豺群疾奔而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沙洲半岛。
在以后的半个月里,我们又几次找到豺群,但刀疤豺母态度十分坚决,只要看见我们准备抛掷手中的红毛雪兔,便喝令豺群躲避,就像躲避有毒的诱饵一样。
刀疤豺母对我的态度还算和善,允许我走到规避距离,从不对我穷凶极恶地啸叫,只是不愿接受我的礼物罢了。但对强巴就不一样了,总是用怨恨的眼光注视着强巴,不允许他走到规避距离来。有一次,我在树荫下午睡,强巴发现豺群就在附近的山沟里,他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就没叫醒我,独自一人带着红毛雪兔摸到山沟去会豺群,刚走到警戒距离,便被哨豺发现,一声警报式的长啸后,豺群兵分两路团团将强巴包围起来,龇牙咧嘴地咆哮,跃跃欲扑地恫吓,幸亏我及时醒来,冲下山沟去像疯子似的朝刀疤豺母大喊大叫,刀疤豺母看在我的面子上,撤销了包围圈,带着豺群走了,总算没出什么事。
显然,刀疤豺母了解我们的用意,它不让豺群来碰红毛雪兔,是怕豺们品尝了来自家乡的食物后,害起思乡病来,糊里糊涂被我们勾引回尕玛尔草原去。
我想,刀疤豺母之所以谢绝邀请,不愿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大概有两个原因:一年前被驱赶出尕玛尔草原的惨痛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对人类的粗暴、残忍和蛮不讲理铭刻在心,不想再跟人类打任何交道有任何瓜葛了;它对人类的狡猾领教得太多,怀疑我们用红毛雪兔做诱饵将豺群引回尕玛尔草原,会不会是一个圈套一个陷阱一个骗局一个想把豺群一网打尽的阴谋诡计。
在人类统治的地球上,野生动物是被统治者,野生动物跟人类打交道就好比小老百姓跟暴君独裁者打交道,随时都有可能被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灭门株连九族斩尽杀绝,所以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
“刀疤豺母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强巴咬牙切齿地说,“刘备三顾茅庐,也就去了三趟,就把诸葛亮请出山了。我俩已经八顾豺群了,它们还死赖在这里不肯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它们比诸葛亮还难请,真是岂有此理!”
“积怨太深,要让它们忘却过去不愉快的经历重新信任我们,总得要有个过程,你别太着急了。”我劝慰道。
“尕玛尔草原的灾荒正一天比一天严重,红毛雪兔一天比一天泛滥,我们有这么多时间来等待吗?”强巴很不耐烦地说。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问。
“要不这样,”强巴思忖了一会儿说,“我俩悄悄尾随在豺群后面,找到它们的宿营地,豺群中有两只幼豺,我们半夜摸进豺窝,开枪将成年豺吓唬走,将两只幼豺抓来关进竹篓里,我俩背着竹篓回日曲卡雪山。成年豺不会丢下幼豺不管,肯定会在暗中跟踪追击,试图找机会救出这些幼豺。这样不就像牵住了牛鼻绳一样,让它们乖乖地跟着我们回尕玛尔草原了?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再把幼豺给放了。”
我连连摇头,觉得这办法很荒唐。半夜闯进豺群的宿营地,黑灯瞎火的,豺们看不清是谁,也无从分辨来者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慌乱中极容易引起误会,出于自卫而攻击我们。特别是当我们捉幼豺时,出于护犊的本能,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完全有可能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同我们拼命,我们或者被咬伤,或者开枪射击,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后果都很严重,都是我们所不希望看到的。
强巴又提议说:“沈老师,你曾经救过刀疤豺母,刀疤豺母对你也挺友善的。下次见到豺群时,你带着捕兽猎网,到了规避距离后,假装生病了,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叫呻吟,刀疤豺母肯定会心疼你,跑到你身边来看你,你趁机掏出捕兽猎网将刀疤豺母罩住。首领在我们手里,就好比扣押了人质,或者说捏着一张王牌,不怕豺群不就范,乖乖地听从我们的调遣。”
“不行。”我断然拒绝,“我怎么能利用刀疤豺母对我的信任和友善,设计去陷害它呢,这也太卑鄙了呀!”
“啧啧,我们是在跟豺打交道,不是在跟人打交道,谈得上卑鄙不卑鄙吗。”强巴不悦地说,“请你不要把牛粪糊在自己嘴巴上。再说了,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不是要害它们,而是要把它们引回尕玛尔草原。你也看到了,这里与尕玛尔草原相比,就像地狱与天堂相比,让它们回家乡过好日子,有什么错的嘛!”
我无言以对。是的,人类遵循这样的处世信条:只要目的是正确的,可以不计较使用什么手段。可我总觉得与动物斗心眼耍手腕,不怎么地道。我如果真按强巴说的,以装病来博取刀疤豺母的同情和关怀,趁机用捕兽猎网将它捉住,我可以对自己这样解释,这是用智慧取胜,可这种智慧究竟与阴谋诡计有多大区别呢?
“沈老师,你不要太书生气了。”强巴接着说,“你别忘了,卡扎寨的父老乡亲正在翘首等待我们回去,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尕玛尔草原就多蒙受一天损失。不错,你是个动物学家,可你也不能光为动物考虑而不为人想想呀!”
我被他说得脸上发烫,羞愧得无地自容。也许,我真该转变立场,为维护人类的利益,运用人类高度发达的大脑,不择手段地来对付这群金背豺。可再仔细想想,又觉不妥。强巴这主意听起来有点像黑社会在阴谋策划一宗绑架勒索案。就算人豺有别,把道德撇在一边不谈,真要按强巴所说的实行起来,怕也会适得其反。首先,豺们一看首领被擒,出于恐惧,完全可能树倒猢狲散四处逃命各找生路,那么我们要把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的计划就彻底流产了。就算豺们不炸窝似的逃散,我们原先就因为将它们从尕玛尔草原驱赶走而与它们结下怨仇,现在又用卑劣的手段劫持了它们的首领,要挟和胁迫它们,旧仇未了,又添新恨,仇上加仇,恨上加恨,它们还会愿意跟随我们回尕玛尔草原吗?
我把我的顾虑一说,强巴也哑口无言了。
“唉,要是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它们捕猎时,遇到困难了,比如碰到鬃毛如披风、獠牙翻卷在嘴唇外的公野猪,或者遇到很难对付的狗熊,或者与狼群争夺地盘什么的,我们突然出现帮它们解了围,它们对我俩感激涕零,自然也就乐意与我们亲密接触,我们就可以设法让它们跟我们一起回尕玛尔草原。”我说。
“这主意当然不错,但愿别让我们等得太久。”强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