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没想到,果真等来了帮豺群解围的机会。
这天下午,我和强巴在离怒江边不远的一片老林子里又看见了这群金背豺,悄悄跟踪在后面。豺群走到一棵有活化石之称的银杏树下时,突然,我看见,担任哨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歪嘴巴雌豺突然两条前肢腾空,身体笔直地站了起来,嘴吻刺向空中,呜 呜 发出一串啸叫。它的嘴歪得合不拢,啸叫声就像在吹一支破喇叭,嘶哑难听。听见它的叫声,跟随在后面的刀疤豺母蹲坐下来,仄转脸,乜斜眼睛往天空看,才瞥了一眼,屁股上就像装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直挺挺地往上蹿跃,龇牙咧嘴咆哮,往空中做噬咬状,就好像天空中有个隐形的怪物正在威胁豺群。我急忙掏出望远镜,朝银杏树冠望去。
哦,树冠上有两只淘气的长臂猿,正在用树枝鼓捣悬挂在枝丫间一只椭圆形的蜂巢。这是云南西北部特有的白掌长臂猿,身体金黄,手掌雪白,善于在大树上攀跳,两树间几丈远的距离一跃而过,动作轻盈优美,疾如飞鸟。此时在银杏树上的两只长臂猿,估计是一对小夫妻,双方亲昵地勾肩搭背,其中一只长臂猿用脚爪钩住一根柔软有弹性的树枝,用长长的手臂用力摇晃树冠,银杏树翠绿的枝叶哗哗颤抖;另一只长臂猿手握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棍,敲打那只深褐色的硕大蜂巢。从蜂巢的颜色和形状判断,这是黄蜂巢。黄蜂会酿蜜,蜜汁金黄透明,芬芳香甜,是上等蜂蜜。可以想象,这对长臂猿是馋痨鬼投胎,想将蜂巢打落在地,然后取食里头的蜂蜜。
刀疤豺母在树下咆哮,用意很明显,是要阻止长臂猿胡闹。
黄蜂是一种报复性很强的昆虫,一旦巢穴遭到破坏,所有的黄蜂会倾巢而出,用有毒的尾刺蜇咬来犯者。豺群正从银杏树下通过,假如这个时候长臂猿将蜂巢打落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藏族向导强巴曾告诉我这么一件事。强巴的父亲年轻时喜欢打猎,有一次带着猎狗到高黎贡山西麓一个名叫石篮子的地方去打野鸭,不幸遇到了狼群,他在猎狗的掩护下匆忙爬上一棵大树,可怜的猎狗被狼群撕成碎片,他在树上开枪射击,击毙了七匹野狼,狼群仍不肯退却,将那棵大树团团围住。他子弹打光了,孤身一人被围困在荒山野岭里,情形万分危急。
就在这时,他发现树杈上吊着一只黄蜂窝,灵机一动,拔出长刀奋力砍去,蜂窝像颗炸弹一样从树梢落下去,在狼群中间炸开,数以万计的不明真相的黄蜂奋不顾身地扑向狼群。狼奔跑的速度不如黄蜂飞行的速度快,被蜇得浑身是包,惨嗥不止,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打滚。才半个时辰,一群狼和一窝蜂便同归于尽。强巴的父亲不仅救了自己的性命,还得到几十张狼皮和几十公斤上等蜂蜜,发了一笔小财。
刀疤豺母气势汹汹地朝天扑咬啸叫,豺群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加快脚步从银杏树下通过。
长臂猿属于猿类动物,是人类的近亲,脑袋瓜较之其他动物要发达得多,会察言观色,会判断分析。攀在树丫上的这两只长臂猿听到豺啸声,低头朝树下瞥了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态,不仅没有被刀疤豺母的咆哮扑咬所吓倒,反而更起劲更用力地去捅蜂窝。这两只长臂猿肯定知道,豺不会爬树,也不是什么跳高冠军,绝无可能蹿到树冠上来伤害自己,所以有恃无恐。哼,你不叫老子捅蜂窝,老子偏要捅,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动物界也有地痞无赖,也有恶作剧的捣蛋鬼。
硕大的蜂窝摇摇欲坠,有一些黄蜂已从巢内飞出来,嘤嘤嗡嗡漫天起舞,拉开了战斗序幕。刀疤豺母一面继续踮着两条后肢朝树冠啸叫恫吓,一面向豺群发出逃命的指令。豺们撒开腿急急忙忙向江隈奔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已经晚了,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树冠上的长臂猿将树棍当红缨枪使,用力一戳,深褐色的蜂窝就像熟透的浆果从枝丫间掉了下来。不等蜂窝着地,两只长臂猿便荡秋千似的抓住柔软而有弹性的树枝,后肢在树干上猛力一蹬,身体流星似的弹射出去,树梢就像刮过一阵黄色旋风,一眨眼便已落到对面那棵大树上,三蹿两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两只长臂猿,逃离黄蜂的追击,躲在某个安全的角落,等蜂豺大战结束,硝烟散尽,这才会回到这里捡食飘散着野花醉香的蜂蜜。
话说那只蜂窝,自由落体,在一圈黄蜂的簇拥下,从树梢掉了下来。刀疤豺母负伤似的惨啸一声,逃离银杏树。轰的一声,用泥土粘筑起来的蜂窝不偏不倚砸在银杏树下一块大青石上,就像引爆了一颗微型原子弹,碎土泥屑爆出一团蘑菇状尘团,千千万万数不尽的黄蜂从蘑菇状尘团中升腾开来,就像无数疯狂的小精灵,寻找毁家灭族的仇敌。豺群还来不及逃远,在树丛间跳跃奔窜,弄得藤蔓草茎摇曳作响,活像一群作案在逃的流窜犯。
愤怒的黄蜂紧紧追赶溃逃的豺群。
有翅膀会飞的动物,一般来说,速度要比靠四条腿在地面奔走的动物快,就像飞得再慢的飞机也要比汽车快一样,蜂群很快赶上豺群,每只豺头顶上空都有黑压压一小群黄蜂,豺头上就像旋舞着一柄夺命宝剑。黄蜂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昆虫,它的尾刺一旦蜇入仇敌的身体,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死去。可以这么说,黄蜂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名副其实的自杀行为。可它们并不在乎自己宝贵的生命,仍争先恐后地从空中俯冲下去叮蜇疲于奔命的豺,简直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神风飞行队员在太平洋海战时驾驶着载满炸弹的飞机去冲撞美国的航空母舰,一门心思要杀身成仁。
金背豺遭受了空前劫难,它们虽然是尖爪利牙凶猛的食肉兽,但面对黄蜂这样的小小昆虫,却像高射炮打跳蚤——英雄无用武之地,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悲惨境地。
歪嘴巴雌豺大概被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幽灵似的黄蜂惹恼了,朝空中胡乱噬咬,倒真让它咬着了几只黄蜂,可这些黄蜂即使遭到豺牙腰斩,也忘不了临终前将有毒的尾刺钉进豺的嘴唇和舌头里去。歪嘴巴雌豺的嘴歪得更厉害了,简直就像被拉开的易拉罐,怎么也合拢不到原位,只好放弃徒劳的搏斗,盲目逃窜。黑耳朵公豺举起豺爪像拍苍蝇一样去拍打在它豺脸前飞来飞去的黄蜂,不仅没能拍死这些讨厌的小家伙,反而引来更多的黄蜂,围着它团团飞舞,吓得它赶紧往灌木丛里钻。
胸毛已秃光的老豺逃到乱石滩,一头钻进一条狭窄的石缝,大概以为钻进防空洞就没事了。然而,黄蜂再小的洞也能跟着钻进去,轮番朝石缝进攻,活动靶变成固定靶。两分钟后,胸毛已秃光的老豺惨啸一声,跌跌撞撞退出石缝……
我用望远镜在溃逃的豺群中寻找刀疤豺母。哦,它正和绿眉雌豺一起掩护两只幼豺,黄蜂凶狂时,它们就将自己的身体罩伞似的罩在幼豺身上;黄蜂怠惰时,它们就将幼豺夹在中间奔逃。
豺群就像被赶进了屠宰场,哀哀啸叫着,凄凄惨惨悲悲戚戚。
对这些金背豺来说,不仅身体备受折磨,精神也遭受巨大痛苦。它们并没有招惹这些黄蜂,相反,它们还企图阻止长臂猿捣毁蜂窝。可好心却没有好报,被黄蜂视为毁巢仇敌,兴师问罪往死里叮蜇,公理何在,天理何在?
自然界没有主持公道的法庭,白猫偷鱼黑猫挨打的事,在丛林里是经常发生的。对动物来说,确确实实,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
黄蜂军团好像还挺懂战争艺术的,大军团分成若干个小群体,穿插分割,将豺群打乱了。黄蜂或迎头痛击,或尾随追撵,或集群拦截,或网开一面,将晕头转向的豺围困在靠近江隈约两百米左右的那片老林子里。豺群溃不成军,像群无头苍蝇,瞎拱瞎撞,一会儿被黄蜂撵到东,一会儿又被黄蜂赶到西,在方圆五百米的范围内转圈逃命。
强巴低声说:“这样下去,这些金背豺都会被蜂子叮死的。”
在各类野蜂中,黄蜂并不是最厉害的,有一种黑胡蜂和另一种大黄蜂尾刺的坚硬度和毒性都要比黄蜂强好几倍。黑胡蜂的尾刺有半寸长,能穿透厚韧的老熊皮,大黄蜂的尾刺能将健壮的牦牛蜇得四肢痉挛倒地身亡。普通黄蜂毒性较弱,被叮蜇后,皮肤会肿胀疼痒,一般来说,不至于会送命,但若被叮蜇得多了,也会出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中毒症状而危及生命。
豺群已被黄蜂叮蜇得失去了方向感,分不清东西南北,不晓得该往哪儿逃。即使这些豺头脑还清醒,也很难躲避蜂群的追逐。豺无法上天入地,就算豺有本事上天入地,黄蜂也能跟着豺上天入地。对许多走兽来说,各类野蜂是最不好惹的对手。
人若遭遇黄蜂,或者逃进房屋,关严门窗,可保平安。倘若在野外,摘一根空心芦苇秆,身体浸泡到水里,口含芦苇秆呼吸,也可求得太平。要是附近没有水塘也没有江河,找个小树洞或小山洞钻进去,脱下衣服堵住洞口,好歹能保住性命。假如连树洞或山洞都找不到的话,烧起一堆火,也可抵挡蜂群。顶不济,身边连火也没有,还可折一根树枝,狂舞乱拍,缓解蜂群的进攻。
人的种种防御措施,豺都不会,因此在蜂群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快想想办法,我们要救这群金背豺!”我对强巴说。
“这……挺危险的……唔,这些小东西可不好惹啊。”强巴犹犹豫豫地嘟囔着。
“我们现在出手相救,刀疤豺母一定会感激我们,我们就有可能达到目的,将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假如我们见死不救,金背豺极有可能被黄蜂叮蜇得无处逃生,纷纷中毒倒毙,种群灭绝,我们自然不可能再将豺群引回尕玛尔草原,可怕的兔灾也就没办法消灭。从这个意义上说,救这群金背豺,就是在拯救尕玛尔草原,就是在拯救卡扎寨的牧民。是的,我们要冒一定的风险。因为我们躲藏在隐秘的树旮旯里,到目前为止,蜂群还没有发现我们,但只要我们一站起来活动,必定惹火烧身,复仇心切的黄蜂不问青红皂白就会朝我们扑飞过来。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取得豺群信任的极佳机会,这风险值得冒!
强巴拧起眉心闭目沉思了几秒钟,又睁开眼扫射了一遍四周地形,指着两三百米开外的怒江咬着牙说:“只有一个办法,把豺群带到我们住的地窝子去,在地窝子前烧一堆火,这样就不怕黄蜂了。”
为了方便观察跟踪这群金背豺,我和强巴在怒江边沙壁上挖了个洞,俗称地窝子,晚上就钻在沙洞里过夜。虽是夏季,但由于海拔高,夜晚仍江风料峭,我俩昨天捡了不少枯枝干柴,堆放在地窝子前,以备烤火取暖和生火做饭,这堆柴火是现存的火源。
强巴不愧是闯荡山林的猎手,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这主意出得不赖。我说:“好的,就按你说的办!唔,我俩分分工,你先去江边的地窝子点火,我设法将豺群引过去。”
到江边的地窝子去,要经过嚣张猖狂的蜂群和正在受苦受难的豺群。我和强巴将外衣脱下来包住脑袋,从隐秘的树旮旯里跳出来。正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我俩刚刚起身,便有黄蜂劈头盖脸扑上来。我和强巴用外衣裹紧脸,一路飞奔,用抱头鼠窜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强巴径直往江边地窝子奔去了。我拐了个弯,冲着刀疤豺母而去。
金背豺是一种群居性动物,纪律性很强,一切行动服从首领指挥,必须先让刀疤豺母去到江边,其他豺才会跟过来。
刀疤豺母由于忙着护卫两只未成年幼豺,跑跑停停,动作缓慢。我很快追上了它,一面捡起一根小树枝替它驱赶在头顶飞舞的黄蜂,一面在它耳畔大声喊道:“快跟我走,到江边去!”可惜,它是豺,听不懂我的话,也无法领会我的意图,仍闷着头在树丛里乱窜,只是对我用树枝替它挥扫头顶的黄蜂投来感激的一瞥。我去抓它的后颈皮,想把它强行拖到江边去,可它虽然遭黄蜂袭击,却并未丧失警惕,我的手刚触碰到它脖颈,它就敏捷地跳开去,还扭头朝我啸叫两声,好像在说: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你可别趁火打劫呀!
我的手背和脚后跟已遭黄蜂蜇咬,比做青霉素皮试还要疼,我已坚持不了多久,不能再与刀疤豺母打哑谜捉迷藏了,必须尽快将它和它的臣民们引往江边的地窝子。
我的眼光落在两只幼豺身上——一只幼豺是公的,鼻吻间有一撮棕毛,就像留着人丹胡子,姑且称它为人丹小公豺;另一只幼豺是雌的,眼睛特别清亮,就像两泓秋水,姑且称它为秋水姑娘。从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宁肯自己被黄蜂狂蜇滥叮竭尽全力护卫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这一点来看,这两只幼豺可能是绿眉雌豺的儿女,也是刀疤豺母的外孙。我心里一动,被黄蜂搅得稀里糊涂的脑袋瓜闪出一道智慧之光,要是我抱走这对幼豺,刀疤豺母肯定不会撒手不管,它放心不下这对幼豺,必然会追随在我身后,这样,整个豺群就会跟随着我去江边地窝子了。当然,当着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的面去抢两只幼豺,好比拔老虎的胡子,是极危险的举动,可是,我已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就像赌徒输急了会孤注一掷一样,决心就这么赌一把了。
我瞅准机会,当黄蜂进攻的节奏放慢时,当刀疤豺母试探着想拐进一条石沟时,我突然扔掉拍打黄蜂的树枝,一伸手,抱起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江边狂奔。背后传来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气急败坏的啸叫声。
呦 ,呦 ,其他豺也不顾蜂群的阻拦,朝我围聚过来。
我晓得,我就像马路上拐抢小孩的歹徒,绿眉雌豺和刀疤豺母就像是在后面呼天抢地紧紧追赶的母亲和外祖母。
我快跑出树林了,突然,我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压下一件东西,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肯定是绿眉雌豺从背后扑到我身上来了。我不敢扭头,一扭头的话,臭烘烘的豺嘴肯定会咬我喉管的。我将两只幼豺往肩上一搭,像女同志裹围巾似的包住后脑勺和脖颈,你要咬,就咬你的亲生儿女好了。绿眉雌豺当然舍不得张嘴噬咬,却也不肯从我背上跳下来,呦 呦 猛烈啸叫,叫得我脑袋嗡嗡发晕。
这时候,刀疤豺母从我胯下蹿过,豺脖子绊我左腿,豺尾钩我右腿,我本来抱着两只幼豺,肩上还搭着一只绿眉雌豺,负重奔跑,两条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被刀疤豺母这一绊,步履踉跄,扑通跪跌在地。绿眉雌豺大概没料到我会摔倒,顺着惯性从我头顶腾空翻出去,在空中敏捷地扭腰打挺,表演艺术体操似的骨碌做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回转,面对着我稳稳落地,嘴吻就在我喉管前约半尺远,豺眼透出一股杀气,血红的舌头残忍地磨动尖利的豺牙。我想用抱在手上的两只幼豺做盾牌去抵挡,可刀疤豺母一口咬住我的胳膊,使我的手没法再动弹。绿眉雌豺白森森的豺牙瞄准我颈侧的动脉血管……
我吓出一身冷汗,我薄脆的脖颈哪经得起锯齿般的豺牙的啃咬,不用费太大的劲,只消轻轻一口,我便差不多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躲是躲不开的,以牙还牙吧,人牙哪儿有豺牙结实!它咬我一口我小命休矣;我咬它十口它最多被我咬掉几撮豺毛。我要真是被这匹不讲道理的豺咬断了脖子,大概是世界上最悲惨也是最滑稽的大冤案,永无平反昭雪的可能。
我可不想为环保事业而英雄就义,完全是一种下意识动作,我突然趴在地上,索性把柔嫩的脖颈暴露出来,这个模仿豺乞降的动作我已做过多次,每次都能有效化解豺的攻击企图,可说是屡试不爽了。危急关头,我又当作保命绝招使了出来。嘿,还真管用,绿眉雌豺本来尖利的豺牙已经冲着我脖颈咬过来了,突然间它又停止不动了,眼睛透出一片迷惘,刀疤豺母则松开咬住我胳膊的嘴。
我虽说脖颈避免了豺牙噬咬,但屁股却遭了殃。我穿着挺厚的牛仔裤,奔跑时裤腿飘荡,整个腿部和臀部没受黄蜂叮蜇;但当我趴在地上模仿豺的乞降动作时,屁股撅得老高,裤裆便绷得像鼓面一般紧,曲线毕露,黄蜂尾刺便穿透牛仔裤钉进屁股来了,就像好几根针头同时在给我做肌肉注射,我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被我冷不丁爆发的惨叫声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赶紧爬起来。刀疤豺母大概以为我想趁机拐走两只幼豺,嗖地又蹿了上来,一面声嘶力竭啸叫,一面用爪子来扒被我抱在怀里的两只幼豺,意思很明确,让我缴出两只幼豺,就可享有不被咬断脖子的豁免权。我快急哭了,用哀求的声调对刀疤豺母说:
“行行好吧,请相信我!我不会像人贩子拐骗小孩那样拐走你们的宝贝幼豺的,我是来救你们的!快跟我走吧,我求求你们了。”
为了进一步袒露我的良苦用心,我忍着恶心,伸出舌头去舔吻两只幼豺的脸。在豺社会,舔吻是最高礼仪,象征尊敬、慈爱、关怀和持久的友谊。“该死的小坏蛋,真恨不得扒下你们的皮,做豺肉宴席。”我在心里刻毒地咒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些笑容来,尽量舔得深情而忘我,以证明自己是如何疼爱这两只幼豺的。与豺接吻那真是活受罪,豺脸毛茸茸,就像在亲吻鞋刷。秋水姑娘的鼻吻上有黏液,也不晓得是不是鼻涕,被我不小心咽到肚子里去了;人丹小公豺的嘴腔有一股腐酸的气味,熏得我直想呕吐。
也许是我泪水迷蒙的眼光打动了它们,也许是我杜鹃泣血般的苦苦哀求声触动了它们,也许是我情侣般地舔吻感动了它们,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不再穷凶极恶地冲我啸叫,冰凉的充满杀机的眼神也似乎有了一丝温柔。我趁机拔腿往江边跑,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生怕幼豺丢失,寸步不离地紧跟在我身后。我估计它们已领会我的好意,起码是认为我没有歹心,因为我一路朝江边奔跑时,它们不再从背后扑到我的身上,也不再用豺尾当绊脚索来绊我的腿。
其他豺也都跟着首领刀疤豺母而来。
我终于把豺群引到怒江边,这儿靠近白龙峡,地势峻峭,水流湍急,涛声如雷。强巴已在地窝子前燃起一堆篝火,浓烟滚滚,顺风朝我和豺群的方向刮过来。有一句俗话:汤浇蚁穴,火燎蜂房。黄蜂最怕的就是火,浓烟迎面熏烤,蜂群嚣张的气焰便有所收敛,不再肆无忌惮地俯冲下来叮蜇了。我一头钻进浓烟,将两只幼豺抱进地窝子,转身又跑出来,一面招手一面喊叫:
“快进来,我们用火烧,黄蜂不敢再蜇你们了!”
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面面相觑,不仅没跟我跨进地窝子来,还朝后面退了数步。刀疤豺母凝望熊熊燃烧的火焰,浑身豺毛竖立,呦呦发出惊叫。所有的豺,脸上都露出恐惧的表情。我明白,所有的野兽都怕火,金背豺也不例外。在山野闯荡的猎人都有这样的经验,遭遇豺狼虎豹,只要点起一堆火,看见明亮的火光,野兽就会逃之夭夭。
这时候,风势小了,风向也有点变化,弥漫在豺群头顶上空的浓烟渐渐飘散,黄蜂又聚拢来,大概刚才被烟熏得恼羞成怒了,变本加厉地盯着豺们蜇咬。豺群无奈,只好又往前移动,靠近火堆一些,让烟雾笼罩,黄蜂的攻势立刻就减弱了许多。这么一个来回后,我相信,聪明的豺一定能理解我和强巴之所以要烧一堆火的用意,不是为了吓唬它们,而是为了帮它们躲过眼前这场蜂灾。
然而,我叫得嗓子都哑了,刀疤豺母还是不肯穿过浓烟从火堆旁跨进地窝子来。豺对熊熊燃烧的火有一种天生的恐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克服的。我只好一个箭步蹿过去,眼疾手快地搂住刀疤豺母的腰,往地窝子里拖。只要把刀疤豺母拖进地窝子里去,豺群就会跟着鱼贯而入的。
刀疤豺母拼命往后挣扎,它的力气比我想象的更大,我使出吃奶的劲,也拖不动它。就像拔河比赛时,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它没朝我咆哮,也没张嘴咬我,一切迹象表明,它知道我的动机是好的,却无法克服对火的惧怕,不敢太接近燃烧的火焰。我突然想起孩提时与小伙伴闹架,用足力气也无法将对方摔倒时,往往会使用撒手锏抓搔对方的胳肢窝,俗称哈痒兮兮,对方被搔痒后嘻哈一笑,气力顿消,我便轻松地将对方摔倒了。不晓得豺怕不怕痒。
管它的了,试试再说。我本来就扳住刀疤豺母的前腿在拖拽,腾出两根手指,在它胳肢窝里轻搔数下,想不到这充满孩子气的办法还挺管用,刀疤豺母扭颈缩腰甩尾,一副痒得受不了的神态,身体变得软绵绵,我趁机一用力,将它拖到地窝子口了。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一根正在燃烧的柴火不知什么原因爆裂开来,噗的一声,迸溅出几片橘红色的火焰,落到我和刀疤豺母的身上。吱吱,我的衣裳被烧破两个洞;咝咝,刀疤豺母的背毛被灼焦了一块。刀疤豺母惊啸一声,突然发力,从我手中挣脱开去,又逃回地窝子外的豺群中去了。我呆呆地站在浓烟下,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被我先前抱进地窝子去的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因没有成年豺照看守护,从里端爬到窝口来了,探头探脑地呦呦呼叫。绿眉雌豺透过浓烟看见自己的心肝宝贝了,也呦 呦 叫着,往前冲三步,又往后退两步,在火堆前徘徊犹豫。显然,它想冲进地窝子去到两只幼豺身边,却又没有胆量和魄力擦着火堆穿越浓烟。
我顿生一计,这倒是个逼迫绿眉雌豺钻进地窝子去的好办法!
我撩开浓烟进到地窝子,举起巴掌不轻不重地掴两只幼豺的耳光。该死的小坏蛋,刚才是被迫无奈舔你们的脸,让我恶心反胃差点呕吐,现在我要痛痛快快地报复你们啦。噼噼啪啪,掌嘴掴脸还拧屁股蛋,这行刑队员当得好过瘾哟。两只幼豺被我打得呦呦尖嚎,喊爹哭娘,就好像在油锅里受煎熬。我与绿眉雌豺相距不过十来步,虽有浓烟遮挡,但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子女受酷刑,母亲当观众,这滋味绝对不好受。俗话说,打在儿的身上,疼在娘的心里。绿眉雌豺在火堆前上蹿下跳,恶声恶气啸叫,眼光闪烁仇恨的毒焰,那模样恨不得立即扑上来把我撕咬成碎片。我晓得,它出于对火的恐惧,不敢钻进地窝子来,出于解救正在受苦受难的幼豺,它又很想扑进地窝子来,保命的本能与强烈的母爱正在发生激烈冲突。好吧,我来帮你下这个决心。我在人丹小公豺的背上拔萝卜一样拔下一撮毛来,又在秋水姑娘的颈上摘葡萄一样摘下一绺毛来,这些毛足可以制作一支豺毫大楷笔了,两只幼豺疼得在地上打滚,惊惊乍乍哭啸起来。绿眉雌豺瞪眼、耸耳、龇牙、伸舌,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幻,怪啸一声,嗖地朝我蹿了过来。救子心切,母性终于战胜了对火的恐惧。许多育儿期的母兽,当子女遭遇危险时,都会表现出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伟大母爱。
其实,绿眉雌豺所冒风险并不大,虽然火堆熊熊燃烧看起来挺吓人,但火堆与沙壁间有一个宽约三米的豁口,专门是留给豺群进入地窝子的安全通道,只要贴着沙壁,快步通过,是不会被火焰灼伤的,最多皮肤会有一点发烫的感觉,或者被浓烟呛了一下,绝不会有性命之虞。重要的是要克服对火的畏惧心理。
绿眉雌豺吱溜蹿进地窝子来,连豺毛都没烧焦一根。
我没等它发作,赶紧将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塞到它怀里,它忙着亲吻安抚宝贝儿女,我趁机跑出地窝子,免得遭它冤枉撕咬。
地窝子里十分安全,没有黄蜂,没有火焰,也没有浓烟,是目前条件下的最佳避难所。聪明的绿眉雌豺很快明白了这一点,冲着火堆外的刀疤豺母不断发出柔和的叫声。我想,它是在告诉刀疤豺母,进到地窝子来躲避黄蜂的袭击,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因为我看见,刀疤豺母听到绿眉雌豺的叫声后,几次试探着往火堆靠近,萌生出想要带领豺群钻进地窝子去的想法。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意外。那匹歪嘴巴雌豺,被黄蜂蜇得受不了了,一个劲往火堆前靠,火堆里飞逸出一些火炭,散落在四周的沙地里,它笨头笨脑的一脚踩在一块通红的火炭上,嚎了一声转身往后奔窜,远远逃离了豺群,也逃离了浓烟遮蔽的地带。
愤怒的黄蜂岂肯放过这个好机会,忽地从空中俯冲下来,铺天盖地,密匝匝一大片,短短几秒钟时间,歪嘴巴雌豺身上落满了蠕动的黄蜂,连两只豺眼都被黄蜂像眼罩似的罩住了。它凄厉地啸叫着,看不见东西,当然也无从分辨方向,胡乱蹦跶跳蹿,招惹更多的黄蜂朝它发起攻击。很快,蜂群就像一条厚厚的棉毯,把它紧紧裹了起来。豺群发出啸叫,我和强巴也大声呼喊,想用声音引导歪嘴巴雌豺往火堆靠拢,这样或许还有获救的希望。可它的两只耳朵里灌满了黄蜂,使它听不见我们的喊叫声。它拼命朝前跑,想摆脱黄蜂疯狂的蜇咬,不幸的是,它跑错了方向,跑到陡峭的江堤上去了,一脚踩空,跌进怒江去,扑通一声,江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它和叮在它身上的黄蜂立刻就被汹涌的浪涛吞没了……
豺们面面相觑,发出悲惨的长啸。
刀疤豺母朝天空黑压压的蜂群扫了一眼,又望望惊涛拍岸的长江,终于发出三声短促的啸叫,就像跳跃沟坎一样,纵身一跃,穿过浓烟,穿过火堆,钻进地窝子去了。豺群社会,首领的示范作用是最具权威性的。根本用不着我再去催促,所有的豺都争先恐后地跟着蹿进地窝子去。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在穿越火堆时被其他豺挤了一下,尾巴横进火焰,被烤焦了半条尾毛,其他豺都安然进到地窝子去了。
我和强巴挖的地窝子还算宽敞,勉强能容纳下七八十匹豺。
一俟豺群全部进入地窝子,我和强巴立刻将火堆加宽,并不断往里添加柴火,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天上地下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封锁线。烟熏火燎,蜂群被阻隔在火墙之外。可这些勇敢的小精灵仍不肯罢休,在附近空中滞留盘旋,火势稍弱些时,便扑飞过来,企图撞破火墙来蜇咬在地窝子里避难的豺群。我和强巴手忙脚乱拼命往火堆里扔枯枝败叶,火苗蹿出十几丈高,点燃黄蜂透明的翅膀,它们雨点似的纷纷掉落下来,葬身火海,烧得毕毕剥剥响,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到了傍晚,蜂群损失大半,剩下的一些黄蜂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恨,被迫偃旗息鼓,飞离了怒江边。
一场酷烈的蜂豺大战结束了。
十七
蜂群飞走后,我和强巴将火堆熄灭,撤销了那堵火墙。
豺群钻出地窝子,每匹豺都遭黄蜂叮蜇,无一幸免。有的被蜇肿了眼皮,有的被蜇跛了腿,有的被蜇歪了嘴,有的被浓烟熏得漆黑,有的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有的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有的呜呜呦呦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活像一群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的伤势最严重,这两只幼豺虽然在遭遇蜂群时有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左右护卫,但细皮嫩肉,是蜂群叮蜇的最佳目标。人丹小公豺头部被黄蜂叮出七个包,排列得就像北斗星;秋水姑娘身上也被黄蜂蜇了十几口,疮口又红又肿。
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守护在两只幼豺身边,不断用舌头舔它们身上被黄蜂蜇咬的肿块。唾液有消炎止痛的功能,这是豺的传统疗伤手段,有一定疗效,但如此严重的蜂毒症状,光涂抹唾液显然是不行的。过了一阵,两只幼豺的蜂毒症状不仅没减轻,反而更厉害了。秋水姑娘控制不住地想咬自己的尾巴,扭腰转颈,在原地像陀螺似的滴溜溜旋转;人丹小公豺则身体一阵阵抽搐,一会儿闭起眼睛打瞌睡,一会儿惊恐万状地醒过来,抻起柔弱的脖颈,朝空中连连噬咬。这是典型的蜂毒发作症状,必须及时救治。
刀疤豺母眼光凄迷,眺望着渐渐西沉的红日,哀哀啸叫。
我的屁股、脚跟、手背和脸上也鼓起十多个包,疼得要命。
强巴钻进树林,采撷了一大把粉红色的绿绒蒿。这是一种罂粟科高原花卉,又叫雪参,在藏药中普遍使用,内服外用皆宜,具有消炎、镇痛、止血和治疗谵妄症的独特功效。强巴用绿绒蒿的根茎熬药汤,将花朵和叶片用鹅卵石碾成稀糊的药浆。
接下来,就是给豺群治疗了。当然得让刀疤豺母做示范,其他豺才有可能服从我们。一般来说,兽医比人医难当,动物不懂事,不肯服用苦药,也不会积极与医生配合。动物园的兽医给动物治病时,都要采取非常措施,或者将动物四肢捆绑住,强行灌药打针,或者用麻醉枪将动物射倒,在动物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实施治疗方案。面对这群金背豺,我和强巴不可能把它们一个个捆绑起来,也没有麻醉枪向它们扫射。能否对这些豺顺利进行治疗,我和强巴都没有把握。
“要是它们不肯配合,起码有一半豺活不到明天。”强巴说。
“先给它们在患处涂抹药浆,这好像容易些。”我说。
强巴手掌抿了一层药浆,跑到刀疤豺母跟前,伸手想揪住它的后颈皮,往它身上涂药,刀疤豺母倏地跳开了,还呦地啸叫一声,不客气地瞪了强巴一眼,似乎在警告它:别动我的歪脑筋!
“怎么办?要不要用捕兽网将它罩起来?”强巴问。
“不行,其他豺都会给你吓跑的。”我断然摇头。
“难道就看着它们被蜂毒毒死?”强巴说。
“你先给我涂药,做个样子给它们看看。”我说。
我学着豺的姿势,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脱下裤子,光着屁股,让强巴往肿块上涂抹绿绒蒿药浆,当着众豺的面接受治疗。我注意观察,在强巴给我涂药时,刀疤豺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还耸动鼻翼嗅闻药的气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平时对豺的形体语言颇有研究,知道何种姿势表达何种情绪。强巴在我患处涂药后,我改趴为侧躺,勾起四肢,缩紧脖子,在地上悠悠蹭动,嘴里还发出柔和的哼哼声,即兴表演解除痛苦后的舒适与愉快。
刀疤豺母看得饶有兴味,眼角吊起,鼻吻耸皱,脸上浮现出羡慕的表情。
我想,我的表演虽然拙劣,但基本意思应该表达清楚了。
我在手掌上抿了一些药浆,手肘着地爬到刀疤豺母面前,伸出舌头连续做出舔吻的姿势。在豺社会,普通豺为讨好首领,经常会主动去舔理其体毛,以示尊重,当然也含有拍马屁的意思。我这套动作,就是请求刀疤豺母能允许我替它舔吻梳理体毛。
刀疤豺母后肢斜躺,前肢屈蹲,头搁在臂弯间,做出半躺半蹲的姿势,表明它同意让我替它舔吻梳理体毛。
我玩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扒开豺毛,将药浆涂在被黄蜂蜇叮的肿块上。
绿绒蒿疗效极佳,涂抹上去,立刻会有清凉的感觉,胀痛缓解,酥麻麻的非常舒服。
刀疤豺母勾起四肢缩紧脑袋惬意地在地上蹭动。
被蜂毒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豺们热切地望着我,想让我用同样的办法替它们舔吻梳理体毛,解除黄蜂蜇咬的痛苦。胸毛已秃光的老豺门槛最精,黏黏糊糊地贴到我的身上来,想抢先接受治疗。
哦,别着急,个个都有份的。对了,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中毒的症状最严重,幼豺优先,理应得到照顾。
我和强巴忙碌到天黑,总算给七八十匹豺身上都涂抹了药浆。
被黄蜂蜇叮得这么厉害,光涂抹一层药浆是不够的,要想保住性命度过危险期,还必须喝浓浓的绿绒蒿药汤。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天空,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我用竹勺舀了一点药汤尝了尝,辛辣苦涩,比黄连汤好吃不了多少,实在难以下咽。我晓得,良药苦口。人是有理性的动物,为了身体康复,该吃苦头的时候就得吃苦头。可豺是非理性的动物,肯不肯吃这药汤呢?跟豺讲道理肯定是讲不清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争取刀疤豺母的理解与支持,利用刀疤豺母的绝对权威,逼迫豺们咽下这些苦涩的药汤。
不知道为什么,我固执地相信,刀疤豺母与其他豺不一样,具有丰富的阅历和出众的智慧,也具有最低层次的理性思维。
我端着斟满药汤的竹碗,爬到刀疤豺母面前,将碗支在中间,人嘴和豺嘴从两个方向顶在碗沿上。在豺社会,一匹豺将食物拖到另一匹豺嘴边,意味着热情邀请对方同自己分享。我做出这一姿态,是向它表明我将欢迎它与我一起吞下碗里的东西。刀疤豺母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我理解是表示接受我的邀请。我喝了一大口药汤,皱着眉头咽下肚去。刀疤豺母舌尖伸进碗“嗒儿”一声卷了一口药汤,立刻眼睛鼻吻皱成一团,整张豺脸像只榨瘪的脱水柠檬。它呼呼吹着气,使劲摇甩脑袋,用哀怨的眼光瞪着我,似乎在责问:你干吗请我喝这么苦的东西呀?然后,一甩豺尾,转身就想离去。我急了,赶快揪住它的后颈皮,也不管它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大声说:“求求你,把药喝了!哦,是很苦,比马尿还要难喝,可这药能治疗蜂毒,你要不带头喝的话,你的豺群就要完蛋了!”我一面说一面揪起它的脸让它看着我,又表演性质地端起竹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递到它嘴边,慢慢将碗朝它嘴里倾斜。它闭紧嘴,却也没有挣扎逃脱,而是定定地站着,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和竹碗里的药汤。
我想,刀疤豺母已经有点明白我的意思了,不然的话,它要是执意抗拒,使劲一蹦跶,便可以把竹碗掀翻,往我手腕咬一口,或者冲着我的脸咆哮一声,就能逃之夭夭,可它没这样做,证明它在考虑是不是要学我的样,喝又苦又涩的药汤。
我松开它的后颈皮,将手背上被黄蜂蜇咬的肿块举到它面前,然后指指竹碗里的药汤,又将脸上被黄蜂蜇咬的肿块亮给它看,又指指竹碗里的药汤。
它的眼光在我脸上的肿块与竹碗之间来回穿梭,形成一条连贯的视线,当然也在脑子里形成了一条连贯的思绪。
我继续倾斜竹碗,药汁滴滴答答顺着它的嘴角滴淌下来。突然,它张开嘴来,用舌尖卷着药汤,一口一口吞咽起来。
这药绝对难吃,豺的味觉器官是很发达的,不亚于人,能区分开酸甜咸苦辣等各种味谱,它几乎喝一小口药汤就苦得身体颤抖一阵,喝了小半碗后,再也忍不住了,退后一步,四肢趴开, 呕吐,吐出一堆糊状黄色秽物,持续了约一分钟,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好不容易吐完,它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嚎,似乎在咒骂我:你这狠毒的裸猴,是不是想害死我呀?
现在的情况,除了喂它们吃这又苦又涩的绿绒蒿汤,我别无他法帮助这群金背豺,每一匹豺或多或少都遭黄蜂蜇咬,假如不能及时排毒清火,极有可能像强巴所说的那样,到了明后天一匹接一匹踏上不归路。我没有能耐将苦药变成甜药,也没有力气和胆量将它们按翻后强行灌药。如果刀疤豺母拒绝吃药,我无力拯救这群金背豺的性命。
我正在担忧,突然,刀疤豺母走到我面前。我是蹲着的,它用柔软的脖颈在我肩头轻轻摩挲,呦呜呦呜曼声细“语”。我研究过豺的叫声,能分辨其情绪变化,它似乎在对我说:这药虽然太苦太难吃,但我不怪你,我晓得,你是出于好心才让我吃这么苦的药。然后,它又踱到盛药的竹碗前,吧嗒吧嗒用舌头卷食药汤。
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刀疤豺母具有这么强的明辨事理的能力,其理性判断能力不亚于人类社会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刀疤豺母喝两口药,就抬起头来朝围观的豺群用眼光扫视一圈,发出一声威严的啸叫,好像在进行某种示范教学。
很快,半竹碗药汤被喝干了,刀疤豺母退后一步,站在我身边,朝豺群啸叫催促。
豺们你望我我望你,犹犹豫豫的样子。胸毛已秃光的老豺第一个走出来,学着刀疤豺母的样,到我跟前来喝竹碗里的药汤。然后,绿眉雌豺也走到我面前来了……
所有的成年豺都自觉跑过来喝药汤,那匹背部紫金毛斑的年轻公豺大概觉得自己被黄蜂叮蜇得不重,中毒症状也不明显,不愿吃难吃得要命的药汤,悄悄往后躲缩,钻进江边一条沟坎想溜走。刀疤豺母眼尖,啸叫一声扑过去,咬住对方的尾巴,强行将其拖拽到我身边,逼迫其喝掉了半竹碗药汤。
写到这里,我有点惶惑。精明的读者也许会提出疑问:豺会主动配合服用药汤吗?是不是作者为了小说情节的需要,在胡编乱造,就像童话作家将人类社会生活凭空移植到动物头上去一样?在这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读者,我所写的都是大森林里真实发生的故事,没有任何杜撰。
据长期在野外跟踪观察金背豺生活的专家介绍,金背豺有最原始意义上的医药保健认知,这种知识是后天通过上一辈传授给晚辈的。较年长的豺能识别几种可当药材的植物,治疗豺群中一些豺的病,通常是较易碰到的两大类疾病,一类是消化系统疾病,吃了腐烂食物闹肚子什么的,一类是外伤,在狩猎时被反抗的猎物弄伤什么的。年长的豺会带着患者到密林寻找这些植物,指导患者嚼咬植物的枝叶或根茎,以期将疾病与伤痛治愈。确确实实,金背豺有粗浅的药的概念。
由于刀疤豺母积极有效的配合,我和强巴很快让所有金背豺都顺顺利利服用了绿绒蒿药汤。只有在给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喂药时出了点问题,小家伙尝了一点药汤便咬紧牙关再也不肯张嘴,我和强巴只有扒开它们的嘴强行灌药。幼豺不懂事,就好像我们在滥施酷刑,拼命尖叫,绿眉雌豺心疼自己的儿女,冲着我和强巴龇牙咧嘴地咆哮,其他豺也朝我俩做出跃跃欲扑的姿态。我们不敢太冒险,只好胡乱往两只幼豺嘴里倒了两竹勺药汤,就将它们放了。
这时,夜已深了,豺疲惫不堪,我和强巴也累得半死,人和豺挤作一堆,在地窝子里睡觉。
十八
翌日清晨,我被呦呦呜呜嘈杂的豺啸声吵醒,睁眼一看,豺群聚集在地窝子外的沙滩上,有的眺望天边一条水红色的朝霞,有的围成一个圆圈不安地叫唤,好像出了什么事。我赶紧推醒强巴,钻出地窝子去看个究竟。
哦,豺群正围着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两只幼豺。
我扒开围观的豺一看,两只幼豺躺在绿眉雌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显得无精打采。人丹小公豺身体软绵绵像坨稀泥巴,细弱的脖子似乎已无力支撑头颅,脑袋一垂一垂的,好像在打瞌睡一样;秋水姑娘神志有点恍惚了,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脊椎动物发生这种情况,表明已进入谵迷状态,离休克和死亡不远了。
两只幼豺抵抗力本来就弱,被黄蜂蜇咬得最厉害,昨晚又没有喝绿绒蒿药汤,蜂毒严重发作了。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豺群,除了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其他豺蜂毒症状都有所减轻,身上肿块消下去不少,精神也好多了。
豺们吵吵嚷嚷,许多豺不时朝着树林啸叫。刀疤豺母站在绿眉雌豺身边,一会儿舔舔两只幼豺,一会儿望望躁动不安的豺群,显得左右为难。
我明白豺群发生了什么事。豺属于夜伏昼行的动物,金背豺的习惯,每天清晨外出猎食。肯定是这样的,天色熹微时,刀疤豺母想带领豺群到森林里找吃的东西,但刚走出地窝子,两只幼豺就病倒在地爬不起来了。豺们已整整一天没吃东西,遭蜂群袭击时疲于奔命,耗尽了体力,蜂毒发作时抑制了饥饿感,蜂毒症状减轻后,饥饿感变得空前强烈,个个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都急于赶紧到森林去捕捉食草兽来充饥。可刀疤豺母非常疼爱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舍不得扔下它们不管,饥饿的豺们滋生出不满情绪来。
对金背豺来说,一日之计在于晨,狩猎的黄金时间就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羚羊、牦牛、獐子或野兔睡眼惺忪地从隐秘的树丛里走出来,到开阔的草甸子啃食沾满露珠的青草,这个时候,能见度较低,食草兽警惕性最松弛,反应也最迟钝,较容易被豺群发现并捕获。过了这个时间,食草动物饱餐带露珠的牧草,精神抖擞,天色也亮堂起来,能见度大大提高,对豺来说,猎食的难度便要大大增加。
“要不要把我们带来的两只红毛雪兔拿出来给它们充饥?”强巴问我,“现在喂它们红毛雪兔,它们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现在豺群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时候拿出红毛雪兔来,似乎还不是时候。红毛雪兔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王牌应当留在最后出,不用着急。
有几匹豺大约实在太饿了,跑到怒江边潮湿的沙地里,捡食烂鱼烂虾。遗憾的是正值涨潮,连搁浅的烂鱼烂虾都被江浪卷走了。找了一会儿,连一条可塞牙缝的蚯蚓都没找到,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低啸。
刀疤豺母围着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小跑着转起圈来,看得出来,它十分担心两只幼豺的伤势,内心充满忧虑。
豺是一种集体观念很强的动物,狩猎时都由首领带队集体出征,刀疤豺母放弃清晨猎食的最佳时机,意味着整个豺群都要跟着挨饿。
我决定为刀疤豺母分忧解愁。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幼豺从绿眉雌豺怀里抱出来,圈进我的臂弯,我学着豺的样子,用下巴和颈窝轻轻摩挲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的脑门。这是豺群中常见的动作,母豺爱用这个动作来安抚受惊的幼豺。据野外观察者记载,通常在两种情况下母豺会对幼豺做这个颇为别致的动作,一是母豺要离窝外出觅食了,幼豺害怕单独留在窝巢,焦躁不安地抱住母豺的腿,这时候母豺便会用下巴摩挲幼豺的脑门;二是暴风雨来临之际,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霹雳阵阵,幼豺吓得拼命往母豺怀里拱,母豺便会将自己的颈窝紧贴幼豺脑门。说也奇怪,这个部位这个姿势摩蹭一阵后,惊悸不安的幼豺很快便会安静下来。心理学家认为,母豺爱用下巴和颈窝摩挲幼豺的脑门,就像人类的母亲爱将惊哭的婴儿贴在左胸口哄睡一样,可说是异曲同工。人类的母亲将婴儿贴在自己左胸口哄睡,婴儿谛听母亲心房有节奏的跳动,产生心心相印的共鸣;母豺颈窝有根气管,呼吸时因气流回旋会发出轻微的振动,贴在幼豺的脑门上,幼豺能听到咕噜咕噜有节律的声响,彼此交流爱的心声。
我做出这个姿势,是要告诉刀疤豺母:你就放心地带领豺群去觅食吧,别耽误狩猎的好时机,我会像最有爱心的母豺那样来照看好这两只幼豺的。
刀疤豺母对我已相当信任,很快明白我的心意,威严地长啸一声,集合起散落在江隈的豺群,踏着残夜的阴影,向远方一片茂密的森林小跑而去。
绿眉雌豺最后一个离开,它显然不太放心将两只幼豺交给我和强巴照看,瞪起一双充满疑虑的豺眼盯着我足足看了半分钟,冲着我的脸发出几声短促尖锐的啸叫,似乎在警告我:别耍什么鬼花样,要是我回来后,发现我的宝贝不见了,我跟你们没完!
我始终在用下巴和颈窝摩挲两只幼豺的脑门,我晓得,这是最有力的形体语言,好比人类在用鲜血书写誓言一样。
绿眉雌豺这才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追赶豺群去了。
在豺社会,哪怕是刚产下幼豺的母豺,也要跟随群体一起外出狩猎,没有产假概念,也没有吃白食的习惯。
豺群一离开,我立刻吩咐强巴准备给两只幼豺动手术。我们搞动物研究的,长年累月在野外工作,必须学点医术,必要时可给自己或动物治病。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疮口肿得像烂桃子,情况相当糟糕,现在唯一能救它们的办法,就是切口引流,将蜂毒从疮口排挤出去,内服抗生素,防止进一步感染。我带着手术刀和抗菌药物。
我和强巴用捕兽网将两只幼豺包裹起来,使它们无法动弹,然后强迫它们服下药丸,用小手术刀切开被黄蜂蜇咬的肿块。
没有麻醉药,手术肯定很疼,小家伙鬼哭狼嚎,连嗓子都叫哑了。幸亏豺群已经走远,要不然的话,绿眉雌豺肯定会以为我们是在谋害它的小宝贝,不问青红皂白扑上来同我们拼命的。
“你这样做太冒险了。”强巴一面按我的吩咐挤掉幼豺疮口里的脓血,一面担心地说,“万一手术失败,两只幼豺死了,等一会儿豺群回来我们如何向它们交代呀?”
“别担心,我有把握救活这两只幼豺的。”我说,“哦,你去打只野鸽或斑鸠什么的,熬点肉粥给它们吃。”
强巴钻进林子,很快提着一只斑鸠回来了。当他将香喷喷的肉粥熬好后,我也顺利完成了手术。
豺的生命力十分顽强,手术后仅半个小时,两只幼豺就能站起来蹒跚走路了。
这时,已近中午,不见豺群回来。我和强巴及两只幼豺分享一小锅肉粥。小家伙饿坏了,狼吞虎咽吃下半锅肉粥。
下午,仍不见豺群回来。天气转阴,猎猎江风刮来,有点凉意。强巴在地窝子里烧起一堆篝火,我俩坐在地上烤火。也许是气温偏低的缘故,也许是手术后怕冷,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一个劲往火堆前靠。强巴担心火苗会烫伤它们的皮毛,又不忍心看着它们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干脆将它们抱起来,裹在羊皮藏袍里,贴在自己的心窝上。两只幼豺被蜂毒折磨了整整一夜,估计整夜都没有入睡,手术时又折腾得筋疲力尽,现在病痛解除,肚子又吃得饱饱的,钻进强巴温暖的怀里,打了两个哈欠,便呼呼酣睡起来。
我和强巴也昏昏欲睡,靠在沙壁上渐入梦境。
我被猛烈的豺啸声吓醒,睁眼一看,绿眉雌豺、刀疤豺母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在地窝子口朝我和强巴龇牙咧嘴地咆哮。哦,豺群回来了。瞧它们气势汹汹的样子,肯定是找不见两只幼豺,在向我们责问,在向我们索讨。
强巴也被吵醒了,见势不妙,赶紧解开羊皮藏袍,将两只幼豺抱出来,放在地上。
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在柔软温暖的藏袍里睡了一大觉,养精蓄锐,身体恢复得很好,打个甜甜的哈欠,揉了揉眼皮,瞪起清亮的眼珠子,欢叫一声,扑进绿眉雌豺的怀去,绕膝撒娇,显得活泼可爱。
豺群清晨离去时,两只幼豺已被蜂毒折磨得奄奄一息,傍晚回来时,两只幼豺已变得生气勃勃,我想,每一匹豺都能感受到发生在两只幼豺身上显著的变化,能感受到我和强巴的好意与善心。
绿眉雌豺激动得呜咽一声,不断舔吻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从耳朵一直舔到尾尖。浓浓的母爱,仿佛要把两只幼豺融化了。
刀疤豺母平举的尾巴耷拉在地,收回充满敌意的眼光,四膝一屈趴躺下来,呦 呦 ,朝我和强巴发出柔和平缓的啸叫声,它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晶亮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泪水。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一阵感动,我觉得刀疤豺母这个姿势这副表情这种声调,是在向我和强巴表达它的内疚与羞愧,是在向我们道歉,是在乞求我们的原宥与谅解。
刀疤豺母仍然是趴躺的姿势,用膝部支撑着地,一点一点向强巴靠拢。它长长的豺舌伸出嘴腔,盖住下颌尖利的犬齿。对犬科动物而言,表明此时此刻没有歹意没有噬咬冲动。
强巴缺乏动物行为学知识,见刀疤豺母向自己逼近,顿生警觉,本来是懒洋洋靠在沙壁上的,倏地坐直了,一手捏紧拳头护卫在胸口,另一只手去摸佩挂在腰间的藏刀,摆出准备应付扑咬的姿势来。
我正想对强巴解释,但还来不及说出口,刀疤豺母突然侧转身体,斜躺在地,扭挺脖颈,暴露出颈侧的动脉血管。这是我和强巴都非常熟悉的姿势,在豺群中,意味着弱者向强者乞降,含有任凭处置的意思,一旦弱者做出这种姿势,强者会及时收敛撕咬冲动。
“这是怎么回事?它想干吗?”强巴瞪着惊愕的眼睛问我。
“我想,它这是在向你表明它对你没有敌意。”我又微笑着补充道,“它刚才误会你了,以为是你害了两只幼豺,却发现你把两只幼豺焐在心窝上,晓得错怪了你,在向你赔礼道歉呢。”
“该我向它们赔礼道歉,哦,是我嫌弃它们憎恶它们,把它们赶出尕玛尔草原,该请它们原谅我才对啊!”强巴捏着刀柄的手松开了,青筋暴突的拳头也松开了,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血性汉子也动了感情,伸出手掌去抚摸刀疤豺母的脑门。
刀疤豺母没有躲避,用舌头迎接强巴的手掌,虔诚地舔吻着,还用柔软的颈窝摩挲强巴的手臂,如同一条对主人表示友爱的狗。
绿眉雌豺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也走上前来,舔吻强巴的裤腿和鞋。
“嘿嘿……”强巴憨憨地笑着,脸红得像喝多了酒。
哦,人与豺世世代代形成的隔阂烟消云散了。
仇恨是坚冰,感情就是太阳,在暖融融的阳光的照耀下,再厚的冰层也会开裂融解,化作一江春水。
就在这时,地窝子外传来豺惊惊乍乍的叫声,好像出了什么事。刀疤豺母耳朵竖了起来,嗖地蹿了出去。我和强巴也赶紧跑出去。许多豺聚集在怒江边,朝着波涛汹涌的江水啸叫。我和强巴奔过去一看,是那匹年轻的紫金公豺,正在浪花间挣扎,拼命想游上岸来。正值退潮时间,它好不容易登上岸,又被一排浪头卷下水去。它显得筋疲力尽,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假如得不到援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潮水推到江心,然后被无情的旋涡吞噬掉。
强巴脱了鞋,踩着没过膝盖的水,将紫金公豺拉上岸来。
紫金公豺躺在江隈沙滩上, 吐出好几口浊黄的江水。
围观的豺呦呦啸叫着,叫得很伤心,叫得很凄凉。
豺是典型的陆地猛兽,虽然会游泳,但水性很一般,某种程度说还有点畏惧水,不可能像水獭、水牛、水豚或河马那样没事跳到水里去玩耍。不难判断,紫金公豺之所以泡在怒江里,一定是事出有因的。我注意观察四周的豺,肚皮比清晨离开时更瘪了,豺眼比清晨离开时更绿了,换句话说,比清晨离开时更饥饿了。我找到了紫金公豺之所以落水的原因,肯定是发现江边漂浮着一条死鱼,想捞上来充饥,那死鱼被浪花推搡着,抓了两次没抓到,不慎失足滑进没过头顶的深水区。唉,死鱼没吃到,却灌了一肚子江水。
毋庸置疑,豺群外出狩猎一无所获,白白忙乎了大半天。
豺群没能捕获猎物,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它们遭黄蜂袭击,有的被蜇肿了眼皮,有的被蜇跛了腿,有的被蜇歪了嘴,虽经我和强巴敷药灌汤,蜂毒症状有所减缓,但并没痊愈,严重影响狩猎技能的发挥。眼皮被蜇肿了,视力必定不佳,难以发现猎物。即使发现目标了,不少豺腿被蜇跛,速度必定迟缓,也难以追上奔逃的猎物。最恼火的是,它们在遭到黄蜂袭击时,出于自卫本能,用嘴去咬落到自己身上的黄蜂,被蜇伤唇吻,有半数以上的豺嘴都肿得合不拢,这种情况下,即使发现并追上猎物,也无法将猎物咬倒咬死。
豺们散落在沙滩上,有的用爪子刨抓沙砾,寻找蚯蚓或地狗子充饥,有的凝视江水泛起的白浪,指望有条鱼搁浅沙滩,有的朝对面山峰上那轮火红的夕阳呦呦啸叫,大概是希望太阳变成一只大馅饼掉下来给它们充饥。
许多迹象表明,这群金背豺已饿到极限,假如今天晚上仍吃不到东西,很有可能明早起来一些年老体弱的豺会变成荒原饿殍。
“我看,该是喂它们红毛雪兔的时候了。”强巴说。
我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该亮出我们手上的王牌,引导它们的思乡之情,带它们返回尕玛尔草原了。我点点头,说:“喂它们红毛雪兔,哦,我们也可以收拾行装,准备回去了。”
强巴从地窝子里取出两只风干的红毛雪兔,高高擎举在手中。就像举着光芒四射的宝石,所有豺的视线都聚焦在红毛雪兔上,豺眼闪烁着惊喜贪婪的光。
这不仅仅是救命的食物,还是来自家乡的馈赠!
强巴将红毛雪兔抛进豺群,豺们口涎滴淌,个个都摆出扑蹿上去撕食的姿势,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望着刀疤豺母。
我明白,豺是一种记性不错的动物,它们没有忘记半个月前也是我和强巴给它们抛食红毛雪兔,结果遭到首领的阻止,它们害怕刀疤豺母也会像上次那样禁止它们抢食这两只红毛雪兔。
我也有类似的担心,我特别注意刀疤豺母的反应。
不知强巴是有意还是无意,红毛雪兔刚好落在刀疤豺母身旁,它本能地倒跳了一步,随即眼光就像被磁石吸引了似的紧紧盯住红毛雪兔。红毛雪兔肯定勾起了它的回忆,它的眼光惊讶迷惘,忽而变得深沉邈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好像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来对付我们赠送的特殊礼品。
沙滩上一片寂静,只有排浪冲刷沙岸的嚓嚓声。
紫金公豺呜咽一声,大约是在诉说自己已经饥饿难忍。
刀疤豺母望望面前的红毛雪兔,又扭头望望馋涎欲滴的众豺,又抬头望望我和强巴,负伤似的哀啸一声,斜刺里蹿了出去。
这无疑是个默许豺群可以撕食的信号。
众豺发出一阵欢啸,蜂拥而上,抢夺撕扯红毛雪兔。
仅三分钟时间,两只红毛雪兔便被撕成碎片。绿眉雌豺抢得一只兔头,叼到刀疤豺母面前,意欲同食。刀疤豺母嗅闻了几遍兔头,终于忍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和美食的诱惑,大口啃咬起来。
我和强巴相视而笑。我们心里明白,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这个人类社会的规律在动物界同样适用,刀疤豺母既然啃食了我们馈赠的红毛雪兔,便不会拒绝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
五分钟后,两只红毛雪兔被豺群吃得干干净净,连皮囊和骨头都没剩一点。轻盈的兔毛,像蒲公英花絮,在晚风中飘散。
僧多粥少,豺多肉少,区区两只红毛雪兔,当然不够七八十只金背豺食用的,勉强充饥而已。
豺们蹲坐在沙滩上,意犹未尽地舔食嘴角的肉屑血丝,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向着怒江下游,向着遥远的日曲卡雪峰,齐声啸叫。
呦 ——呦 ——穿透力很强的豺啸声在峡谷发出阵阵回响。
那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也是发自内心的向往。
强巴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我背行囊,他抱起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向高黎贡山方向走去。刀疤豺母率领豺群紧跟在我们身后。
这儿土地贫瘠,食源短缺,本来就不适宜金背豺生活。强巴用自己的行动向豺群表明,居住在尕玛尔草原的人类消除了对豺的误解与憎恶,欢迎它们重返家园,既然如此,豺群当然就义无反顾地随我们踏上回乡之路。
离乡背井的苦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豺们兴奋得一路引吭高歌。
十九
渡江河,翻雪山,过荒原,五天后,我和强巴将豺群平安带回日曲卡雪峰。翻过雪山垭口后,豺群飞快扑向山脚下的尕玛尔草原,就像游子扑向日思夜想的母亲的怀抱。
跟我预料的一样,金背豺一出现在尕玛尔草原,红毛雪兔嚣张的气焰便得到了有效的遏止。金背豺确确实实是红毛雪兔的克星。闻到豺的气味,看到豺的身影,听到豺的啸叫,红毛雪兔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精神几近崩溃,许多红毛雪兔停止发情交配,繁殖速度明显降低。迷宫似的珊瑚状洞穴也帮不了红毛雪兔的忙,它们能钻进去藏匿的地方,金背豺也能衔尾追撵进去,可说是上天入地无处躲藏。金背豺特别爱吃刚出生的眼睛还没睁开的兔崽子,常钻进地下洞穴将整窝兔崽洗劫一空。这就在客观上破坏了红毛雪兔恶性膨胀的繁殖机制。仅仅三个月,红毛雪兔的数量便骤减了三分之二,尕玛尔草原的生态已基本恢复平衡。
已荒芜了一年多的尕玛尔草原泛起一片久违的绿意。正值夏末,一场透雨过后,枯瘦的土地得到雨露滋润,草茎拔节,草芽分蕖,野花绽放,尕玛尔草原就像一位久病初愈的姑娘,变得丰盈美丽,放眼望去,到处是浓浓的绿草和姹紫嫣红的花朵,大地恢复了盎然生机。
瘦骨嶙峋的牛羊逐渐膘肥体壮,卡扎寨牧民的脸上漾起笑容。
让我心里感觉不安的是,村民们把金背豺视为神兽,每逢初一或十五,便烧香赕佛,朝着日曲卡雪峰跪拜如仪,感谢苍天神山厚爱,派神兽下凡为黎民百姓消灾祛祸。在草原遭遇豺群,不仅不敢开枪猎杀,还双手合十诵经念佛谦恭地给豺们让路。有一次,紫金公豺伙同几匹胆大妄为的大公豺大概是想换换口味,袭击一只落单的山羊,山羊的主人看见了,非但没有上前阻止,还说这是神兽看得起他,所以才叼食了他的羊。于是便流传开一种很荒谬的说法,用羊祭祀神兽,会得到神的保佑,天神和山神会赐福给他。
这种迷信的说法一经流传,便有村民在祭神的日子牵一只羊去到尕玛尔草原,绑在树桩上,有意让豺群来撕食,说是敬神的贡品。
牧羊人害怕狗会追撵讨伐觊觎羊群的豺,冲撞得罪了神,纷纷将牧羊犬拴在家里当看家狗。
羊群没了牧羊狗的保护,变成可供野兽肆意掠夺的猎物。
兽类中也不乏得意忘形之徒,紫金公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家伙由于人们敬之若神,谁也不敢伤害它,贼胆变得越来越大,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进羊群叼食可怜的羊羔,羊的主人气愤不过吆喝了几声,这厮竟然冲着牧羊人龇牙咧嘴咆哮,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猖狂到了极点,厚颜无耻到了极点,盛气凌人到了极点。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刀疤豺母始终夹着尾巴做豺,从没参与猎杀家畜的犯罪行为。我曾躲在茂密的草丛中用望远镜跟踪观察过,刀疤豺母不仅自己不去伤害牧民饲养的家羊和牦牛,还利用首领的权威,不准手下的豺胡作非为。有一次,豺群刚好与羊群迎面相遇,豺群中有几个年轻的好事之徒跃跃欲试,刀疤豺母威严地长啸数声,制止这些豺胡闹。还有一次,紫金公豺趁豺群在溪流边埋头饮水之际,带着几匹年龄同它相仿的豺溜出群体,跑到尕玛尔草原,闯进牦牛群,围攻一头半岁龄的牦牛犊,母牦牛在一旁愤怒地哞叫。刀疤豺母听到叫声后,火速赶到草原,但已经迟了,紫金公豺已跳到牛背上,豺爪捅进牦牛犊的肛门,将牛肠子扯了出来。牦牛犊瘫倒在地,成了一堆等待宰割的牛肉。紫金公豺得意地啸叫着,撕吃还在哞哞哀叫的牦牛犊。刀疤豺母冲上去,跳到紫金公豺背上重重咬了一口,将紫金公豺连同那几匹年轻豺从牦牛犊身旁赶走了。
然而,紫金公豺并没因为受到刀疤豺母的惩罚而有所收敛,反而一意孤行,与七八匹年龄相仿的年轻豺结成小团体,脱离刀疤豺母率领的大豺群,拉帮结伙组合成一个小豺群,自立为王,专门袭击牧民的羊群和牛群。
牧民的损失在一天天加重,但出于对神的敬畏,敢怒而不敢言。
我很难过,当初为了能得到牧民的支持,请回豺群,扑灭兔灾,我与强巴不得已诳称山神托梦,说金背豺是神兽,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把豺视为十恶不赦的害兽,是不对的,但把豺视为顶礼膜拜的神兽,同样荒唐。我想,我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帮助当地牧民消除迷信,树立正确的环保意识,用科学合理的态度对待豺。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与强巴一商量,决定擒贼先擒王——将紫金公豺捕获,这样可以一箭双雕,既能教育广大牧民重新认识金背豺,还能驱散作恶多端的小豺群。我想,刀疤豺母假如知道我们的意图,也一定会投赞成票的,它肯定也恨紫金公豺拉帮结伙的分裂行为,也不愿意看到豺袭击伤害人类饲养的家畜。
我从省动物研究所借来一支麻醉枪,和强巴一起,赶着一群羊到尕玛尔草原放牧。羊群里有好几只活蹦乱跳的羊羔,是引诱紫金公豺上钩的绝好食饵。太阳爬上山坡时,紫金公豺果然带着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豺,从地下洞窟里钻出来,围攻羊羔。当紫金公豺扑到羊背上时,强巴瞄准它的屁股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带着针头的麻醉药瓶像飞镖一样刺进紫金公豺的体内,它哀啸一声仓皇逃命,才蹿出去十多米,药性发作,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其他几匹豺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四条腿,逃之夭夭。
我相信,这几匹年轻豺一定会从紫金公豺身上吸取教训,这辈子再也不敢袭击家畜了。首领被擒,小团体土崩瓦解,它们躲藏几日后,会改邪归正重新回到刀疤豺母率领的大豺群去的。
我和强巴将紫金公豺关进事先准备好的铁笼子,拖回卡扎寨,放在打谷场上展览。村民都围上来瞧热闹,有几位须眉花白的老者对我们冒犯神兽颇有微词,说山神会惩罚我们的。这时紫金公豺早就从麻醉状态中苏醒过来,在铁笼子里上蹿下跳。强巴用根竹棍捅它的屁股,那是要破灭笼罩在金背豺身上的神兽的光环。紫金公豺呦呦哀啸着,在铁笼子里打滚,神兽不神,和一条普通狼狗差不了多少。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掐着佛珠口口声声说:“罪过,罪过!”强巴登上土台,勇敢地向乡亲们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当时为了扑灭红毛雪兔过量繁殖引发的灾害,编出山神托梦豺是神兽这套鬼话,希望能得到乡亲们的原谅。强巴讲完后,我也跳上土台,宣传环保知识,讲大自然是一个生命互相依存的系统,金背豺在生态平衡中的地位及作用,讲保护生物多样性,从本质上说就是保护我们人类自己。
我讲得深入浅出,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
生动别致的科普教育,使卡扎寨的牧民们提高了环保意识,不再把金背豺当作神兽顶礼膜拜,也不再把金背豺当作害兽狂捕滥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尕玛尔草原变得越来越丰饶越来越美丽。
至于紫金公豺,我把它送到昆明动物园,作为珍禽异兽供游人观瞻。它将在动物园的大铁笼里终其一生。